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海的故事
Stats:
Published:
2023-01-06
Words:
2,553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0
Hits:
220

最后一艘船

Summary:

夏日过后,他的梦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和李有关的海。

Work Text:

    整个春天,那个黄昏的记忆时不时以梦境的形式在后半夜出现。梦里他们的船漂到更深的海域,鱼群冲撞船体,船舱内侧是厚重、干燥、拘谨的空气,他点燃锅炉,而他的叔叔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团橘色的火,像是陷入了另一个梦境。他醒来时,困倦让现实和回忆和梦和梦中的回忆的交界变得迷离可疑。每到这个时刻,他都不太记得自己究竟有没有说出那些话。或许他根本没有邀请李和他回到船上、没有挖开融化的泥土、没有回到本该被称作母亲的人的家、没有与他更偏爱的那个女朋友排练他们刚写好的新歌,也没有目睹父亲死去。

 

最后一艘船

 

    六月中旬帕特里克结束了学校的课程。漫长的严冬和二月以来的琐碎工作让他们无暇顾及今年的捕虾季。那阵子他和李参加了一场婚礼以及一场葬礼,其他事情则在房间各个角落越积越多。

    往年春天到来之前乔会修补好网囊,等回暖后把饵料挂上捕网,抛向近海。父亲的手指上有被麻绳磨损的水泡,一些更深的伤口在掌心结成痂。他把手伸进海水里时会发出急促的“嘶”声,接着,赞美虾壳青色反光的呼喊遮盖住小小的疼痛。又是丰收的一年。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父亲总能捕到很多鱼和龙虾。但去年的冬季太长、太寒冷,上半年渔业的收成不理想。他们并没有错过多少。

    之后的半个月,夏天的感觉自海岸被推近。最早的一天,日光从海面照进陆地,面朝大海的房间在凌晨四点多亮起来。

    这天帕特里克醒得很早,却罕见地没有做梦。他坐在床上,听着海鸟飞向海滩的振翅声,回想起小时候某个漆黑的清晨,乔站在门前压低声音对他说要不要一起去捕鱼。

   “李也会去。”父亲哄劝着。

    那一年帕特里克九岁。四点十三分的风吹过他的耳边时更多的鸟扑向大海。从家到海港的距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远。他们走了很久,太阳慢慢升起来。乔没有像过去一样将他背在肩上,那具宽厚的躯体扛着崭新的渔具。帕特里克跟着他,注视他的背影走向潮水的轰鸣,一种微弱的恐慌伴随父亲不会回来的假想穿过他年幼的身体。李在身旁握紧了他的手。

    而乔最终死于心脏衰竭。他一生听过太多故事,大多数类似老渔民托比驶向了不可预测的雷暴,深秋起风的一天兰卡斯特的小儿子连人带船被击碎在远处的悬崖夹缝,以及其他只属于海的悲剧。但是他自己死在医院的病床上,远离远海的尖啸和灯塔的最后一声钟鸣。父亲是安静地死去的。

    他很少让自己想起父亲。更多时间里——更多他在目睹乔被推进地下一层的尸体冷藏柜之后的时间里——生活并未真正发生改变,他打冰球,看比赛,死亡仍旧如同月亮一样寂寥遥远。只有在少数时候,帕特里克意识到他正坐着另一辆车去学校,身边是父亲的兄弟,他们一起卖掉枪支、给船换好新的零件,再回到同一个家。

    这个念头的出现短暂地击中了他。他从床上爬起来,找到袜子和手机,在昏暗的晨光中走向港口。

    再过十七天,克劳迪娅·玛丽号会被租借给一位叫理查德的波士顿商人。乔治在四月办好了手续,他之前有些诧异对方干脆地放弃今年最好的捕鱼时节。通常情况下,每年五月一日,渔民理应确保他们拥有足够的渔具用以维持生计,十月后出海将变得困难,鱼竿和拖网很容易被海风扯坏,一切应该在夏天尽快运转。自然如此。没有人在七月才接手船只。但后来他们很快明白到对方并不需要一条捕鱼船。八月初,第一批游客来到海滨,渔船的租金比游艇低廉,他们的工作是检查好引擎与水上离合器,再将船身漆成崭新的颜色、放上几套供家庭旅行娱乐用的普通钓竿,等入秋后目送船只往来于风浪微弱的马蹄形海港运送少量的货物,一切将会重回安定和有迹可循。

    不,不会。他在心里否定自己,带着几乎不可察觉的恼怒,阳光刺中他的眼睛,他对自己说:船不会回来。

    真正的太阳升起时还太早,天色起初是雾蒙蒙的鹅黄,高空逐渐变深、变亮,海面与天空的分界线呈现出模糊的火焰边缘的颜色。去年冬天到来的时候难得有如此寂静明亮的日出,雪总是在前半夜降下来,连续下几晚,窗外苍白阴郁。帕特里克下楼,看见叔叔坐在沙发上,电视的音量调得很小,美职联的球赛接着上一场的录播,李一动不动地坐着,冷风像是吹了整晚(阳光在“冬天”的名字上坐着,坐到冬天消隐。“你们想跟我去童年吗?”它们说:“去”。他隐约想起这首诗)。直到日子走到夏季,时间慢慢拉长,渔船在海里起起伏伏,白色的船身被海浪撞击发出距离颅骨很近的声音。他在以祖母的名字命名的船只前停住脚步,远方潮水的回音将他淹没,一股躁郁的冲动在思绪变得繁琐复杂之前轻轻推着他的后背。走上船。总有一天,那会是你的船。你渴欲的答案在那里,海将给你一个启迪,船会带你到那里去。

    他回到船上,靠在李的身边,听见叔叔的一声叹息。

   “我在找你。”帕特里克说,他低下头,如同梦里重复的许多次那样自然而然地直视叔叔干涩的眼睛,“你要走了吗?”

    第一句话是个谎言。李知道,但没有戳穿它。三月以来,他们很少见到彼此。房子租出去后他提前搬到了查尔斯顿,开回曼彻斯特的时间和以前并无差别,只是他无法再找到一个非来不可的理由。李确信帕特里克了然于心,他只是想让他亲口说出来。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父亲没有成为渔民,他还会不会留在这里。”帕特里克没有等李开口,反而自顾自地说下去,清晨的海风让他的声音显得更加年轻,“前几年他告诉我他要去亚利桑那州,他十七岁那年你们本来可以一起去凯巴布高原参加夏令营,临行前你却因为太兴奋摔下了楼梯,你们都没有机会再去那么远的地方。

   “可我不理解。我们的祖先并不是从苏格兰高地来到这里,又唱了一辈子麦克利蒙的挽歌。祖父不以打鱼为生,他讲述的故事里,祖父的祖父在皮革制造厂劳作,老钱德勒从中部来到滨海。为什么只有父亲拥有属于他的船。

   “小时候我很喜欢和他一起去船上,钓一整天的鱼也不会感到疲惫,再长大一点我发现我害怕他会消失在海里。你应该听过收音机里的那些事,我不希望再见到他时看到他全身上下所有的骨头被巨浪撞碎,半截身体卡在海岩间,脱节的手指被鱼类吞吃得一干二净。

   “他是自己选择不离开的吗?”(如果这是所有渔民共同的愿望。帕特里克想,父亲或许期望有一天会死在海里。可这句话太刻薄,他没有说出口。)

    年轻人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责怪,又像是因他们并未探讨过类似的问题所以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个时刻,李猛地发觉他的侄子抬头看向他的双眼很蓝很蓝。乔没有选择留下,他近乎残酷地在心里说,留下来的那个人是你。

   “帕蒂……”李重复道,“帕蒂。我没法给你你想要的答案。”他放弃般地、沉默地数着身体内侧的器官搏跳的回声,侄子的小臂贴靠着他裸露的皮肤,他没有躲开。

   “不。抱歉,是我说得太多了。”帕特里克摇摇头,“以后不会了。”他终于疲惫地站起来,某种尖锐的勇气压在他的舌尖,催促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还会回来吗?”

    会。他心想,也不会。他已故的孩子们的相框被放置在新住所离霉斑最远的角落的柜子上,李把那里清理干净,摆上鲜花,时间的节点缓慢地衔接在一起,围成闭合的圆。

    在沉寂的那一秒,帕特里克意识到叔叔回来是为了道别,他永远不会等到答案。金色的太阳完整地出现时,他带着徒劳的情绪长久地凝视浪潮的尽头。夏日过后,他的梦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和李有关的海。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