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早，”但丁说，他从卧室里走出来，趿拉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他从维吉尔身前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倒回来。
“我的问好呢？”他问他的仿生人：“‘早安，我亲爱的主人’——怎么没有这句话？”
维吉尔从沙发上冲他投来冷冷的一瞥。
这有点奇怪，往常但丁这么挑衅他，往往得到的是一句‘滚开’或者‘闭嘴’，但是今天什么都没有。维吉尔坐在沙发上，由于没有开口而显得越发地冰冷而不近人情。
于是但丁随便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椅子脚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维吉尔皱起了眉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但是仍旧什么都没说。但丁反坐在椅子上，把胳膊交叉着搭在椅背上，决定逼问一下他到底怎么了。
“你怎么了？”但丁问，他伸手去戳维吉尔的嘴角，被拨开了。仿生人的加热核心运转着，但丁指尖触碰到的那块皮肤温热：“嘿，维吉尔。”
“——”别烦我。
维吉尔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闷着气闭上了嘴，只试图用眼神来杀了他的人类。显然但丁对这种眼神适应良好，他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得意表情，从茶几上拖过来一个修理工具箱。
他在重新把维吉尔带回家那天就买了这个，毕竟他的仿生人在跟他回家之前和他大打出手，但丁担心他留下什么后遗症。但维吉尔比他结实的多，在他还躺床上哼哼唧唧的时候，维吉尔仍旧能在屋子里大摇大摆的进进出出。
而今天，终于有系统发生了故障。但丁哼笑着冲维吉尔伸出手，又一次被拨开了。
“维吉，不能讳疾忌医是不是？”但丁无奈地挠了挠脸颊：“张开嘴。”
不。银发的仿生人很明确地表达了这样的态度，他抱臂拧着眉，眼刀一把一把地往但丁身上戳。
“还是说你想这辈子都别说话了？”但丁摊开手：“现在你连个‘愚蠢，但丁’都说不出来，更别说跟我吵架了——好像也不错？”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听得维吉尔忍不住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但显然他戳到了仿生人的痛点，不能回敬但丁的垃圾话实在是让维吉尔无法忍受，就连现在他都没办法对但丁说个‘不’出来。
维吉尔略微犹豫了一下，模仿人类瞳孔的镜头光圈收缩了一下，他眨眨眼，在但丁下一次伸过手来时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喉咙上。
你可以检查这里。维吉尔说，他对但丁比着口型：把它打开。
“你不会想我打开它的，”但丁说：“你不肯关掉你的皮肤传感器模块，我要拆开你可比从喉咙里伸螺丝刀进去疼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握住维吉尔的脖颈。他的指腹在仿生皮肤上摩挲，感受器把他粗粝指节蹭过喉结的触觉化为电流输送进维吉尔的处理器里。仿生人睫毛颤抖着，慢慢地咽了咽口水。
喉结滑动着从但丁手心里颤动，挠得他痒痒的。于是人类笑起来，继续把自己没说完的话讲清楚：“我要割开你的这部分皮肤，你的传感器就会受损，我还要越过你的仿生软骨、输送冷却液的动脉、毫无防护措施的电线和没有替换件的其他器官，”他每说一个名词就拉长了音调，但丁把椅子前倾，凑得离维吉尔越来越近。
“你肯定不会在意外置传感器留疤的问题，但是你能忍受有人在你的身体里拨弄来拨弄去吗？”但丁的手指蹭过维吉尔的耳后：“说不定会在你精密的部件里留下人类的皮屑和油脂。”
维吉尔因为他的假设皱起了眉头。显而易见的，他没有想到这部分。在他开机后就没进行过维护，以他的骄傲更不可能容忍自己被别人用器具翻来覆去地检修。换句话来说就是——他毫无被拆开的经验。
仿生人不肯张嘴的原因也很简单，他的发音器件版本老旧，扬声器位于他喉咙尽头，和人类完全不同。维吉尔紧拧着眉，他很清楚自己不是人类，但他以此为荣。仿生人比人类更有力、更冷静理智、更节省能源，同时也没有人类所具有的各项缺陷。
即使在拥有感情之后，维吉尔也没有对自己的认知有丝毫的动摇，但他绝不想被人——被但丁——看到最为非人的那部分。
“来，”但丁说，他松开手，温热的人类皮肤离开仿生人的脖颈，精密的温感器接收了突如其来的寒意，维吉尔收回思绪，看到他的人类扭头伸长胳膊从箱子里掏了个万能微型扳手出来：“张开嘴。”
他的另一只手捏住仿生人的脸颊，把维吉尔的脸捏得变了形。他的嘴唇嘟起来，软肉被推挤到脸颊上。维吉尔拍开人类的手，张着嘴无声地骂了一句。
“你看，”但丁笑嘻嘻的：“毫无杀伤力嘛。”
维吉尔又瞪了他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嘴。
嘴唇、牙齿、舌头乃至口腔都是对仿生人来说完全无用的东西。但维吉尔有柔软的舌和坚硬的齿，仿生唾液在他的舌间搅动，水红的小舌后面是一个旧型号的扬声单元。
但丁盯着它们看的时间显然有点过长了。维吉尔瞪着发呆的但丁，情感算法能识别人类每一个微表情，他整理着信息流却不知为何觉得有点羞耻。散热器高速运作着把那些热意散到皮肤表层，仿生人捏紧了拳头无声地给了他的人类一拳。
“嘶……疼，”但丁揉了揉腹部：“下手真狠……我得先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催什么？”
他毫无心虚地换了个银色的舌压板，按住仿生人舌头的时候那根柔软的小东西不安地动了动，津液溢出到齿根，但丁眼睁睁瞧着那些水液顺着舌根往喉咙里滑。
维吉尔吞咽了一下，浅粉色的粘膜随着他的动作遮盖了维吉尔羞于见人的零部件，又迅速地退开，隐藏到咽喉里去了。
人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掏出了工具。
“别动。”但丁说，他按住维吉尔的后颈，把吸附式微夹持器顺着仿生人的喉管往下探。他现在有点可惜仿生人没有咽反射，在他把探头伸进去的时候没能再次看到湿润的粘膜。粉色的咽腔紧张地颤动了一下，真空探头吸附住扬声器的鼓纸，但丁慢慢地把它拆开。
“小问题，”但丁说：“需要换个音圈。”
维吉尔攥紧了手指。
喉咙尽头被轻柔地拨弄的感觉令他忍不住紧张，但丁专注而耐心的眼神更让他难以忍受。
仿生人眼睛里的光圈因而越发紧缩，一台毫无情感的机器此时应该因为进光量的调整而把视图重点转移到但丁身后的桌子、植物、乱七八糟的杂志和没什么格调可言的装饰上，而维吉尔屏住了呼吸，看到了人类眼睛里折射的窗外阳光。
仿生人忍不住又吞咽了一下，但丁的动作停了停，视线从他的唇舌上移，落在维吉尔银蓝的眼睛上。
“有点耐心，”人类揉了揉他的下颌：“马上就好。”
但丁把维吉尔的扬声单元拆开，换了新的零件后又装回去，在重新把鼓纸归位之后两个人都默默松了一口气。但丁活动了一下手腕，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因为过度的紧绷而有点酸痛。
“好了，”他懒洋洋的说，把工具随手扔在桌子上：“现在你可以骂我了。”
维吉尔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被他的人类维修过的地方还泛着些微的麻痒，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但是在被维修前某些令他犹豫的东西因着但丁的修理而烟消云散。
仿生人抬头看了一眼但丁，捕捉到了一抹笑意。
“但丁。”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