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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曺圭贤第一次见到李赫宰，是在一个午后。
他站在练习室门口，窗外的樟树挡住了一部分炙人的阳光，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窗户开了一半，没有一丝风，整个房间闷热得让人心烦。
角落里放着一台音质不怎么样的音响，时而刺耳的舞曲伴随着窗外的蝉鸣，令本就紧张的他更加焦躁不安。
可能是过于闷热，大部分人都坐在墙边休息，擦汗，或是扇着扇子。练习室中央只有一个人还在踩着鼓点跳舞，曺圭贤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心里暗想他好努力。宽大的衣服遮住身形，在他动作间却又可以看到隐约透出来的肩胛骨，他看起来很瘦，像是没能吃饱饭的小孩。
经纪人拍了拍手，成员们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朝他靠近。那个跳舞的也按停了音乐，走了过来。
他出了一脑袋闷汗，一定是黏在头上不舒服，他将打了绺的头发全都捋到了后面，露出略显消瘦的一张脸。
曺圭贤自认是个颜控。走过来的人里，他先是注意到了长得十分张扬的金希澈，然后是有着明亮眼睛的李东海，长得像狐狸的朴正洙，气质温润的崔始源……将所有人看了一圈，他才注意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那家伙。
有着轮廓鲜明的骨骼，却长着毫无攻击性的，圆润的五官。一头营养不良似的黄毛，像个小猴子。
“圭贤，你好。我叫赫宰。”他的声音带些鼻音，有些黏糊糊的。
小猴子身上有股汗水味道，在湿热的房间里并不好闻。
曺圭贤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长得并不怎么出众的，瘦瘦的，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家伙。
他半路加进组合，已经做好了被排挤的准备。然而曺圭贤想象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其他人虽然对他充满了警惕，却还是保持着礼貌，维持表面的平和。至于李赫宰，很奇怪，从见到的第一面起就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是认识了一个普通的朋友。
大型团出圈的难点，让观众认识到每个人的不同。于是他们开会，在白纸上写下每个人的人设。当然得要有点夸张，才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李赫宰那个时候练舞，总是出一身的汗，他家住在半地下，连厕所都要去外面上公共的，洗澡更是一件麻烦事，也常有好几天洗不了的情况。
经纪人说： “银赫的话……有味道？”
朴正洙看了一眼低着头写字的赫宰，为难道：“是不是不太好？”
“那还有什么呢？每个人都要有优点和缺点，这样才真实嘛。”
曺圭贤看着李赫宰的脑袋顶，圆溜溜的，他昨天刚刚洗过澡，头发蓬松，也没有味道。他甚至以为他在哭，这样的人设给谁都不会开心吧。
然而李赫宰抬起头，没什么表情：“没关系的。我本来就是有一点味道嘛。”
笨蛋……曺圭贤小声道。
另一边的李东海嚷嚷起来： “哪有味道啊？”
最后，还是由经纪人敲定了。他们会私下排练，然后在节目上按照自己的人设进行“表演”。每一次李赫宰在镜头前被说不爱干净时，他总是会小声嘟囔着反驳，却不作任何的反抗。
曺圭贤百思不得其解，一次他终于忍不住抓住了落单在练习室跳舞的李赫宰，问他：“你不会不高兴吗？被人那么说。”
李赫宰笑了起来，傻傻的样子：“不会。你不就来关心我了吗？”
曺圭贤大为震撼。这家伙是在哪里学习了心理学吗，好一个以退为进以柔克刚。这样一想，确实从有这个人设开始，其他成员都会怀着一种愧疚的心情，对李赫宰多一些关照。
朴正洙自不必说，简直像护着自家孩子一样照顾他，有吃的一定分他一口。
李东海更是三天两头夸他，想他重拾自信。
连那个脾气火爆的金希澈，也会一边感叹着“李赫宰是傻子”，一边对他多一份容忍。
也是因为成员们的个性大多非常鲜明，曺圭贤和其他成员单独相处时会有些尴尬。并不是说他们性格不好，而是存在感过强，令人在意自己在他们面前的形象，在意他们的想法。
李赫宰则不同。
如果说每个人都是一杯饮料，那里面有刺激的酒精，有硌人的气泡水，有甜蜜的果汁，但李赫宰像是一杯白开水，无色无味，包容一切。
和他相处一切都恰到好处。不需要任何的伪装，他接受你的一切，不会厌烦，不会逃离，不会拒绝。
曺圭贤曾经有一次早来了练习室，李赫宰和他打了个招呼之后，就消失了。并不是真的消失，他坐在那里看自己拍的舞蹈视频，偶尔暂停，重新做一遍里面显得不太到位的动作，一点不尴尬，就好像曺圭贤的存在如同呼吸一般平常。
他好像被纳入了一个湖泊。
他的所有行为都被允许，甚至如果他上前去，野蛮地抓住他的手腕 ，李赫宰也不会说一句不……曺圭贤甩了甩脑袋，将里面可怕的想法抹去。
曺圭贤应该是喜欢李东海的。那个热烈得如同太阳的男孩，总能露出治愈悲伤的笑容。他感染一切身边的人和事物，从不隐藏自己的想法。
而且他有一张让自己念念不忘的脸，曺圭贤这样总结。
所以他应该是喜欢李东海的，可那家伙却总是黏着李赫宰，水如果被猛烈的太阳直射，会沸腾吗？
会，也不会。
和李东海在一起时，小猴子看起来是快乐的，他们像两个傻子没心没肺地喧闹。可是当李东海离开时，他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这让曺圭贤觉得，所有人都只是在湖面上照了下镜子，看见自己的倒影罢了。
你吵闹，他能陪你一起吵闹，你安静，他消失于无形……
他对李东海的感情膨胀得极快，像是要爆炸。
那个晚上，在他告白过后，李东海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圭贤，你很好，可我有喜欢的人了。”他这么说的。
曺圭贤并不觉得意外，他早有心理准备。可他知道李东海的心思，却猜不透李赫宰的。于是扭曲心理作祟，他约了李赫宰到楼梯间。
两个人并排在楼梯上坐着，曺圭贤带了一瓶酒，但李赫宰不会喝，他自己带了草莓牛奶，小小一盒放在脚边，显得十分乖巧。
曺圭贤喝了一口酒，他在酝酿言辞，李赫宰也喝了一口草莓牛奶，似乎他们不是来这里谈心，只是品鉴饮料。
没有压力，一点儿也感受不到。
他也知道，李赫宰并不是冷漠得不想了解自己约他出来的原因，他只是在等自己开口。
“我跟东海表白了。”曺圭贤说。
李赫宰扭头看着他，圆圆的眼睛，离眼睛很远的，弯弯的眉毛，透露出一丝惊讶。他咽下嘴里的草莓牛奶，问：“你喜欢东海？什么时候？”
“刚见面没多久的时候就开始了。”
李赫宰专注地看着自己，眨眼睛的时候像是慢动作。他专注地看着每一个开口的人，总是如此。
“东海怎么说？”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曺圭贤如实回答。
李赫宰歪了歪头：“是谁？”
“他没告诉我。但我能猜到。”
曺圭贤仿佛能看到李赫宰在努力动脑筋，试图从记忆中提炼出一丝有关李东海喜欢谁的线索。
“谁呢？”他又看着自己，过了几秒补充道，“不说也可以。”
在那样的包容下，曺圭贤几乎脱口而出：“你。”
他也立刻后悔了。这样的举动大概会将三个人都放到一个尴尬的位置，他已经能想象出来。然而李赫宰嘿嘿笑了：“我就说他肯定喜欢我，不然怎么每天追着我呢。”
曺圭贤看着他半晌没能说出话。
草莓牛奶已经空了，李赫宰呼噜呼噜地吸了几下，遗憾地放下了盒子。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闹钟声。
“该练舞了，我们走吧？”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曺圭贤又是呆愣片刻，随后猛地站起来抓住了李赫宰的手腕。
“你接受？”
意料中的，李赫宰果然没有躲开，只是小声说了句疼。
“接受啊。”
“你喜欢他？”
“喜欢。”李赫宰说。
曺圭贤松开了他，任他推开了楼梯间的门，向走廊走去。
门合上之际，他又探出头来说了句：“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