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哈多对曾祖父马拉赫的事迹耳熟能详:马拉赫舍弃了丰饶的,贝奥家族定居的埃斯托拉德,带领一部分族人往西迁移到了希斯露姆,这里的湖水会结成冰,远处能见到明亮的雪山,那时候他还多么年轻啊!年轻的马拉赫意志坚定,双目炯炯有神,他的嗓门也很亮,在迁徙的路上细致地照顾到了所有人,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不会觉得自己疲倦似的。他们抵达伊芙琳群潭时天气很好,有人指着这片动人的湖水说:“再往北就是精灵的领土了!真想见一见他们呀!”
另一个人说:“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他们在更早的时候遭遇过绿精灵的阻拦。精灵实在是一个美丽优雅的种族,可对人类的态度一向冷淡强硬。阻拦他们前行的绿精灵们留着整齐的长发,面孔美得像春天的花草,发起怒来却十分可怕。这些被造化偏爱的生灵在树杈间轻盈地穿梭交谈,马拉赫的族人忧伤地注视着他们。
“请让我们借道通过吧!”马拉赫站出来说,“我们决不会叨扰你们,也不会打搅你们平静的隐居生活。我们要到北方去,那里才是我们的目的地。”*
绿精灵最终还是放他们离开了,马拉赫也真正成为了这一支人类的领袖。抵达希斯露姆时,他们一行人远远瞧见了建在米斯林湖畔的白色宫殿,塔尖闪着冷冷的光,犹如一丛出鞘的刀刃。居住在这里的精灵比森林里的绿精灵更加高大美丽,据说,这些诺多大都有着深色的头发,月亮一般淡淡的眼睛,精钢盔甲外裹着绸缎,长长的流苏从镶嵌宝石的军刀上垂落。
他为着一群羚羊孤身爬上了雪山,那些机敏的生物只生活在寒冷的峭壁附近。山上的风刮得十分猛烈,马拉赫几乎睁不开眼睛。这时,他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一声叹息或者是短促的笑声。“这样做多么鲁莽啊。”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马拉赫不知道自己见到的是谁,他几乎以为这个人是寒冷造成的幻觉,但是确实有一个人实实在在地站在他面前,比他见过的所有精灵都要美丽。这个精灵穿着厚厚的斗篷,白色领毛遮住了他的脸,但他的确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月亮一般的眼睛。他的面孔那么明亮,深深的双眼注视着马拉赫,教人类从心底发抖。
“你是谁?”马拉赫大声问。
精灵说:“我和你一样,都只是想从雪山上攫取些东西的人罢了。把手伸给我!我听见了从山的心里传来的咆哮。”
马拉赫不假思索地照办了。精灵的手一点热气也没有,力气却很大,他紧紧攥住了马拉赫的手腕,做出了一个向后仰的姿势,好像要拉着马拉赫一起从山上跌下去,不过他这样做其实是为了拉着人类一起避开被风从峭壁上吹落的雪堆:山果然咆哮起来,带来了一阵可怖的雪崩,但马拉赫最终平安下了山,怀里还抱着一只长角的公羊,那只精灵却消失在了冰冷的雪和结冰的湖泊里。那之后不久,高傲的精灵就向他们派出了使节。他们在人类中间生活了一段时间,带来了珍贵的种子,药方和地图,还有生长在阿德嘉兰的牛羊与战马,因为马拉赫遇见的蓝眼睛精灵是他们的国王,国王命令他们这么做。想到那个雪山上的精灵,马拉赫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渴望,于是这个了不起的人类对精灵的使节说:“允许我和你们一同离去吧。我想要面见你们的王,长久地侍奉他。”
马拉赫就这样成为了精灵的朋友,精灵称呼他为“阿拉丹”,意思是高贵的人。他侍奉了国王很多年,然后在埃瑞德威斯林故去,哈多出生的时候,他的坟墓已经被修整过许多次了。哈多继承了马锐赫家族的金发和湛蓝的眼睛,凡是见过这个孩子的人,都知道他日后一定会长成一个英武不凡的青年,而现在,他也是马锐赫家族的小小勇士。哈多的父亲哈索尔为他打造了一套对小孩来说十分合身的盔甲,皮带上有着金搭扣,一个战士该有的武器——双手剑,单手剑,长弓和匕首——小哈多都有,不过那些武器要么太长,要么太重,只能让他的母亲暂且代为保管。他现在能举起来的武器是一把木头做的短剑,在大人看来,它充其量是个孩子的玩具罢了,可哈多却极其重视它:他上哪儿都要带着这把剑,对他而言,木剑上粗糙的纹路比铁剑上的铭文要漂亮得多。哈多最中意的玩伴是他的小狗,最喜欢的乐园是埃瑞德威斯林的山坡,那是一片罕有人至的地方,不过,马拉赫的坟墓就在附近,那里种满了杨柳,不至于让小哈多在他的乐园迷失了道路。
然而这片乐园不会永远只有一个身影。偶尔会有猎人和农夫经过,他们见到哈多,都会高兴地和他说话。有时候,哈多还能听见风吹来一阵阵极优美,极动人的歌声,他就知道:那是附近精灵们的节日。在马拉赫的祭日过后,哈多在山坡上见到了一个十分美丽的人——一个精灵。他戴着一顶金王冠,黑鬒鬒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他的表情似乎在微笑,然而哈多望向精灵的双眼,却觉得那是一双哀悼的人的眼睛。这个人走到哈多的面前,哈多却慌乱地往后躲,于是,精灵便停在不远处,向他微微一笑说:
“马拉赫家的孩子,竟然会害怕陌生人吗?”
“我可不是因为害怕你才躲开的,”哈多挺起胸膛,“你知道我曾祖父的名字,莫非你认得我吗?”
“我认识你的曾祖父——他和你有一样的头发,一样的神情。”
哈多想,这怎么可能呢?他年轻得像一个兄长。但是他又是一个精灵,据说精灵的青春和这个世界一样永久,人的寿命与他们相比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么短暂。
“你们是朋友,所以你来探望他吗?他的坟墓就在这附近,如果你不清楚在哪儿,我可以领你过去。”
“不,这里的路我都认识。”他笑了起来。哈多彻底迷上了这个精灵,就如同他迷上每一个解不开的问题和理解不了的事物。他跟在精灵的身后,着迷地看着他折下一条短短的柳枝,轻轻放在马拉赫的坟头,然后俯下身,那双一尘不染的唇吻了吻冰冷的石碑。
“依照约定,诺洛芬威来看望你了。”他庄重地说。不过这句话是用一种更古老的语言说出来的,哈多并没有听懂。
“而你,你一直跟在我身后,”精灵转过身来问他,“是想对闯入者说些什么吗?”
“我要说的话都对你说完了,但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为什么呢?”他问,不过他还是给出了回答,“我的名字用精灵语说出来是‘芬国昐’。马拉赫家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哈多!”哈多大声喊,“我叫哈多!”他的意思其实是:“不要忘记我呀!”但他却不好意思明说。
芬国昐好像听懂了他的心思,于是捧住了他的脸,吻了吻他金灿灿的脑袋。
“再会!哈多•罗林多!”芬国昐说,尽管哈多并不完全理解罗林多在精灵语里的意思,但他立刻就爱上了它的音节,“我有预感,我们会再见的。”
哈多目送着芬国昐离开,等到精灵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他立刻飞奔回家。他以为自己已有了人生的目标,眼中放出快乐的光彩。他回到家,父亲和母亲正围坐在炉火边说话,母亲手里还在编织一条节日用的毯子。
“我要到米斯林去,”哈多说,“我要去侍奉那位精灵国王,像马拉赫一样,为我们的家族带来荣耀。”
听了他的话,他的母亲骄傲地抚摸他的脸;他的父亲却发出了悲愁的叹息。
“精灵和人类终究会分道扬镳的,”哈索尔说,“我的孩子,你知道马拉赫的坟墓在哪里吗?你老是上那儿玩,我问你,你听见过坟上杨柳的哭声,听见过冷杉树的悲鸣吗?连石头听懂了都会流泪,他们都在同情马拉赫的遭遇,因为他的晚年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孤独。”
“我听见过,”哈多答,“可那只是人的臆想而已。马拉赫也并不孤独,他的坟墓上常年有鲜花和书信,还有精灵朋友来看望他。我希望我死后也有精灵朋友来看望我。”
哈多告诉了父亲今天的经历,包括那个戴着金王冠的精灵,他也许是一位王子,或者一位诸侯,然而母亲告诉他,芬国昐正是那位精灵国王的名字。
“也许这是命中注定的,”哈索尔说,“我不会阻止你到精灵那儿为自己挣一份了不起的功绩,可是我的孩子,等到精灵也给不了你更多的时候,回到你的族人身边吧,不要在永生者的身边被衰老和寂寞折磨。”
“你总是说孤独和寂寞,”哈多说,“语气就像提到了什么绝症。可人不会永远都孤零零的,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他的语气那么坚定,充满了期望,哈索尔终于不再叹息,而是露出了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