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不討厭俗套的劇本。
好比高中時期的某個早晨,相識多年的友人睡眼惺忪地與我道早,呵欠連連致使清澈的藍眸蒙上一層水霧,唇角尚有未拂去的麵包屑,心跳突如其來地加速,咚、咚、咚,誠實訴說著悸動。
那時我剛剛交了一個可愛的女朋友,是小一年的學妹。我們在聯誼上初次見面,她說她喜歡我,目光集中於我的臉。我對此習以為常,畢竟相較需耗時費力理解的豐富內涵,通常外表才是社交勝敗的關鍵。儘管我和她是第一次見面,喜愛程度與陌生人無異,但並未感覺排斥便答應了。
我和松田有過約定,誰有了對象便老實交代,否則擅自冷落朋友罪加一等。我既非初次告知松田──他總調侃我換女朋友速度過快可得處理好,否則深怕哪天在社會版新聞看見我──亦非頭一次目睹一大清早的松田陣平,唯獨這回怎麼也開不了口。
那天我和女朋友分手了,開始躲躲藏藏的暗戀。
又好比二十二歲那年,公寓大樓的炸彈秒數自六跳至五,和我的心跳速率呈現驚人的一致。我叫喊著,奔跑著,甚至顧不得回應手機裡急切呼喊我的姓名的松田。然而第七、第八、第九秒過去,心臟仍持續跳動,我顧不得思考箇中緣由,僅急切奔走,最終於第十二次跳動,靴底觸及逃生樓梯的第六階時,被爆裂的炸彈轟得向下滾去,最後落在第十九層的邊緣。
滾落好幾層樓梯頭昏腦脹,五臟六腑無一不疼,骨頭不曉得斷了幾根,和飛揚的塵土一併成為呼吸的阻礙。同僚們如散落的骨牌,有人右腳搭在我的腹部,有人左手貼著我的臉,下半身完全動彈不得,凌亂卻保持詭異的平衡,答數報得中氣不足,還落了幾個,得仰賴其他人替他回應,但勉勉強強,所有人都撿回一條命。
我突然有點想笑。
爆炸的那一秒鐘,我腦子想的盡是還沒和松田陣平表露心意。
綜上所述,我對松田陣平心懷不軌。
自那日發現心動對象是朝夕相處的幼馴染時起,有過困惑,從而一點一點地試探自己的性向;有過慚愧,乃因對全心全意信任我的親友抱持這種想法。更有過放棄,畢竟松田的性向和審美如何我再清楚不過,並且同性之間的戀情道阻且長。
我曾嘗試和其他人步入戀愛關係,最終都走向同一結果。我曾試圖默默守護,只要松田開心,即便對象不是我也無妨。但松田的交往如風一般,來得快,去得快。和最後一任女友分手後,恰好有人來向我打聽消息,我向松田詢問意願時他對此表示:暫時不考慮了,和她們在一起沒有和你在一起舒服。
我明白松田的意思是純粹的相處,他本就是喜愛踩死油門的男人,但與人交往免不了收斂性情,更悲慘的是收斂以後還是被甩,隨後又是無限循環。然而戀愛從不講道理,松田普普通通的一句感慨,我的心臟雀躍地如同在胸腔中跳起踢踏舞。
完了。有個聲音說。萩原研二,你完了。
接受以前那些掙扎都是白做工和認清自己完蛋了,不過是一秒間的心情轉換,興許是從十多年前與松田相識至今無數次栽在他手中,而能毫無障礙地接受失敗。鬱悶有之,無奈有之,到最後全化作一句:那可是松田陣平。
在醫院醒來後第一眼看見床邊虛握我的手的松田時,我開始思索追求該如何開展。
在松田替我整理訪客贈送的花束時,我想的是他不喜歡麻煩的事物。從前無數次抱怨約會送花特別麻煩,他說:「挑選是個問題,出手是個問題,約個會抓著那一捧花當電燈泡嗎?」所以套路須慎選,以免適得其反。
在松田給我擦澡時,我正依據松田過往的審美和交往對象進行綜合分析。他的理想對象是千速那款女強人,可是交往對象千變萬化,唯一的共通點是松田似乎疲於應付善於撒嬌的對象,據他所言是「不曉得吃根冰也得詢問我的意見用意何在?」回憶過去我和他的日常對話,還有躺在手機裡那一大堆的簡訊,我頓覺希望渺茫,只能鼓勵自己這回必須堅持。
在嚥下松田煮的──他本人堅稱是從店裡買來,但我一吃就曉得是母親的配方──燉湯時,我擬定一張計畫表:首先,從養好身體開始。都說身體健康才是革命的資本,我已做好將比賽拖至第十二回合的心理準備。
順帶一提,松田說他為了能在康復後當下教訓我,抽空提著拳頭去某間東京的拳館取得VIP通行證,總不好意思浪費他的心意。反正他也需要發洩,不過是當個沙包罷了,也不是第一次當陪練。
可當我終於得到出院許可,同一天被連人帶行李一同打包到松田的公寓,他打開書房的門,把行李甩在連包裝都未拆的床榻上方,宣布直到右腳的石膏拆除前我就住在這裡時,我再度感慨: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
真不愧是松田陣平。
我被准許出院時,松田調侃道:這是我這輩子收到最好的聖誕禮物。
我計畫以住院期間備受照顧為由,順勢邀請松田去米花中央大樓的瞭望餐廳吃一頓晚餐。如果他願意,我們可以去街上走走,品味一下冬日氣息,運氣好或許他便不會嫌棄麻煩甩開我的手──
我承認我對松田有不可告人的妄想。我有松田家的備用鑰匙,他的浴室有我專屬的洗漱用品,衣櫃第二層是我的衣物專用區,也在他家的沙發和地板一同度過無數個酒醉的夜晚,但絕未曾想過直接邁進到登堂入室。
「小陣平,我已經可以自己住了。」主要是對心臟不好,尤其為我的自制力能否承受和心上人長期待在同一個空間畫一個巨大的問號。我停頓半晌,補充道:「就是洗澡費點力,不過無礙,反正我現在什麼沒有,就是時間最多。」
「不行。」
「為什麼?」
「因為昨天我去你家替你打掃的時候發現電梯故障了,更糟糕的是某樣維修零件恰巧缺貨,最少得等上一個月。」松田冷靜地告知不湊巧和不幸,「你家住第十層,如果你想試著單腳跳上去──」他在我的右腿和拐杖來回掃蕩,涼涼道:「最好先讓我叫救護車或做好露宿樓梯間的心理準備。」
未免太不走運了。我咂舌,仍嘗試挽救僵局,「那也不能這麼麻煩你。我住院期間你在警視廳、家和醫院三點往返,我怎麼好意思再麻煩你?」
「不麻煩。」
「可是──」
「囉嗦!」松田一把搶過話語權,「比起讓你在外面胡搞瞎搞,不小心摔倒了還得爬著找手機呼救,還不如放在眼皮下更讓人放心。況且我答應千速要好好照顧你,否則就是她要親自上東京把你請回老家了。」他掐住我的雙頰,無名指和小指固定下顎,儼然耐心告鑿,「所以乖乖聽話,懂嗎?聽懂了就點頭。」
話雖如此,松田壓根沒給我解釋和搖頭的機會,緊扣的手完美限制口腔開合和頭部運動方向,無計可施之下只能屈服頷首。
松田滿意地鬆開桎梏,操起美工刀三兩下拆解包裝,隨後又打開工具箱上手改良,加上扶手等安全措施,電鑽的聲音頓時不絕於耳。我看著滿地零件有點手癢,正想上前撿起鐵管拼接,他頭也不回地喊:「旁邊坐去。」
「我的手傷不要緊──」
「嗯?」
低沉的鼻音一出,身體識趣地移動,於在場唯一一張木椅落座,抬頭挺胸,腰桿比警校時期聽訓時還要筆直。
「乖。」
但我仍不甘心,「你總不能要我休養期間就負責吃飽睡,睡飽吃吧?醫生說保持良好正向的心態有利於康復。」
正調整螺絲鬆緊程度的松田動作一滯,若有所思,「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是吧?所以就一根,給我鎖一根嘛!」我乘勝追擊,「你總不能什麼都不讓我做吧?就這樣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照顧?」
「可是醫生也說不能過度勞累。」拼裝一組扶手不過是三分鐘的事,即便我有傷在身,至多延長至十分鐘,算什麼過度勞累?不待我抗議,松田又說:「不然這樣,你接受我的照顧,我也接受你的照顧。」
此言一出,危險雷達大肆作響,「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很忙,這三天是把老頭的桌子都拍裂了才批准的休假,之後恐怕會有段時間沒得休了。換句話說,我缺一個家庭小精靈替我照料家務。」松田似笑非笑地開口,「所以在我把襪子給你之前,就麻煩你了,多比。」
「……」
「要當個乖孩子啊。」
彷彿再度看見十多年前貪玩不小心摔斷手時千速意味深長的叮嚀。
我以為我得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回歸平靜。
學生時為課業忙碌,警校時為訓練奔走,社畜更是別無選擇。十月畢業,為鐵飯碗奮鬥一個多月,回家多半是洗漱後倒頭就睡,好不容易習慣了,一夕之間卻被迫慢下腳步。收入中斷,暫住別家,出行得仰賴他人,我向來只被稱讚行動力出色,如今過著廢人一般的生活難免感到無所適從。
不過松田說他很忙並非玩笑,日日早出晚歸,有時突發狀況更是夜不歸宿。我住院期間他也成了醫院的常客,有時候下班晚了,在陪護床將就一夜亦時有所聞。出院當日為觀察考量又擠出兩天休假,和別人交換來的時間自然要付出代價,於是在此之後,這個月每天都是上班日。
因此我只能像等待另一半回家的家庭主夫,每天點著燈,聽見門鎖旋動的聲音的瞬間上前迎接在寒風中歸來的松田,或者聽他說今晚不回來了才回房睡覺。
當親眼目睹松田每日疲倦地在沙發上癱成一灘泥,電話問候的背景音都是紙張翻動的聲響時,所有的尊嚴都不值一提,同時噓寒問暖手到擒來。
更不用說我刷的還是松田的卡。第一天入住時松田便將存摺、提款卡和副卡一併塞過來,口口聲聲說:「小精靈也不能憑空變出菜來吧?」並嚴肅囑咐:「好好收著,沒了我們就要一起露宿街頭了。」
正所謂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更何況松田是我的心上人,這種情況有誰能捨得再給他添麻煩?
然而甘願當小精靈和擅長家務顯然是兩回事。我和松田皆是考中東京的大學後開始獨居生活,對家務有基本技巧,但充其量是能活下去就好的程度,從未有精進家務技藝的念頭──我們更情願把時間耗費於研究排線。
松田不在乎一直仰賴外賣,似乎對我能整出什麼花樣也不抱期待。入住第一晚他便將蒐集的一疊傳單交給我,遠比交付備用鑰匙和身家財產時慎重,「午餐有餐廳能吃,早餐和晚餐就拜託你了。」
我看著五顏六色的紙張,上書各式各樣的菜餚。雖明白松田只會規避特定食材,口味不拘,但正因多數時候很好養活,反倒讓我的選擇困難症發作了。
當初我是怎麼天天外食的?住院兩個星期,習慣每日規律飲食,我已想不起自己曾經的荒唐生活。再者,收支是極為現實的問題,如何把計算機按得霹啪響,得出的結論仍然相同:要是突然出現額外支出,我們就得去和房東求情了。
這樣下去不行。我不得不撥通家裡的電話,頭一次吐出例行問候以外的句子:如何當個稱職的家庭小精靈?急!在線等!
時機不湊巧,接電話的是正巧回老家探親的千速,她的笑聲迴盪耳朵,隔著話筒我都能想像她捧腹大笑的模樣。
「真有你的,萩原研二。」千速曉得我喜歡松田,她確實提供不少有趣的追求建議,在這個微妙的同居生活開始當日還傳來簡訊要我好好把握機會,「勤儉持家?這就是你的計畫?」
「才不是!」我反駁,「只是小陣平最近很辛苦,就算是朋友也不能呆看著!」
「也是。」千速說,「更何況陣平恐怕也不會因為這種事就答應交往吧。還記得他以前其中一次被甩的原因就是吃著別人辛辛苦苦做的便當,看見手指貼滿OK繃,竟然直接和人家說:『既然不擅長做飯下次就別做了。』能把關心變成挑釁,某方面而言真是不得了的才能。」
可不是嗎?
他被甩的當天還跑來找我喝酒,和我吐槽女人心海底針。
想起不久前掐著我的臉迫使我點頭的行為,我不禁扶額,更加深前途渺茫的認知。
倚靠母親和千速的遠端指導,我成功做出第一頓晚餐。
當晚,松田盯著桌上的菜餚不發一語。
「賣相是不怎麼樣,味道絕對正常。」
我給他送上洋蔥豬肉味噌湯,松田喝下第一口後看著我的眼神更詭異了。
母親說味噌是萬能醬料,加多加少各有風味,尤其適合抓不準調味的新手。不是醬料問題,那麼難不成是我的鹽放多了?還是失誤放成白糖──不,這不可能,試作時因曾出現這種慘案,我往醬料罐貼上標籤,拿取時還再三確認。
我快速回顧配方和料理步驟,沒有重大疏失。二十二年來也未曾聽說我的口味不正常,試吃的時候更覺得成果斐然。但不排除是自己做的東西所以開啟美化濾鏡,事實上慘不忍睹的可能性,戰戰兢兢地發問:「不好吃嗎?」
松田又喝一口湯,熱湯破除寒冬的嚴峻,整個人無比放鬆,「不,很好吃。」
他將我上交的帳本當作配菜,由於每一筆支出的名目和收據都按順序收納以節省批閱時間,附上預計開銷,存款減少原因和數字公開透明,我每每看得痛心疾首,然而松田完全不怕胃痛,當真是勇往直前的猛者。
這裡運氣不佳,隔天竟突發臨時出清,殘念!
晚點得再研究一番,感謝公園的奶奶們今天給我提供更多優惠地點。
我隨松田的檢閱在心裡重新梳理一次方案,直至松田闔上帳本,神情微妙,「我原本只是找點事給你消遣,沒想到你竟然這麼賢惠。」
說實話,我的心情也很複雜,誰曾想有一天我會放下工具,轉而揮舞鍋鏟。更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不僅被評價為賢惠,看松田大快朵頤的模樣無比滿足。
「那麼松田大人可以消消氣了嗎?」
我滿懷期待地看向松田。後者已經不只一次表態等我的石膏拆下來那天就是他的拳頭和我親密接觸的日子,深知我的存款已扛不住再住一次院,信誓旦旦地保證絕對有分寸,若有失手更會全權負責……儘管如此,我仍想爭取減刑。
松田抬眼,「喔?一頓晚餐就想收買我?」
「這怎麼能叫收買?而且不是一頓,是在住期間的伙食。」
「你刷的可是我的卡。」
可惡,經濟受制於人,「至、至少揍輕一點。」
「想得美。」原先完整的烤秋刀魚三兩下被松田肢解,「千速答應你留在東京的條件就是必須連她的份一起揍。她還說要是我失手了,她會全額負擔住院費。」
真不愧是親姊姊。
我木然地想。
松田剛往嘴裡送一口馬鈴薯燉肉,家用電話乍響,一截蒟蒻尚叼在齒間便示意我去接,「您好,這裡是松田家。」
「……萩原?」
「啊!原來是清川前輩,沒打錯,松田剛好在忙呢,有什麼事需要轉達嗎?」
「關於今天的拆除報告,上頭認同松田提出的屬於新型炸彈的結論,要松田提交一份更完整的線路圖和拆除方案。」
我複誦一遍給松田聽,滿嘴食物不便開口,遂比出一個OK手勢,「他說沒問題,晚班辛苦您了,清川前輩。」
「小事。」清川說,「你讓我想起上次打給吉原那傢伙,結果是他妻子接到電話,你現在的表現和她一模一樣。」
「只是巧合啦。」我說,「電話用語說來說去也就是那幾種嘛。」
「我是指感覺……罷了。」清川自行更換話題,「松田說你已經出院了,但石膏還沒拆吧?需要幫助隨時聯繫。」我依稀捕捉到其他人的聲音,清川代為轉述,「下田說他隨傳隨到,千萬別拖著傷腿維修設備。」
「謝謝兩位前輩。」來自他人的關切是最好的止痛劑,「不過別剝奪松田下班後的消遣,讓他為自己家盡一份力。」
「……你住在松田家?」
「是啊。我家的電梯壞了,全靠松田接濟才沒有流落街頭。」
「正好,明天我請他把你辦公桌上的應援品一併帶回去。」清川說,「先走了,有工作。」
通話結束於緊急出動的警鈴,我回到餐桌旁時松田恰好嚥下最後一口,雙手合十,「多謝招待。」
「不客氣,放著我來收拾就行了。」我把所有的空盤堆成一疊送入水槽,邊捲袖子邊道,「你先去洗澡吧,熱水已經開好了……你為什麼這麼看我?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低頭打量身上的裝扮,不就是普通的居家服和靛色圍裙?
「……不,也不是什麼大事。」手指輕點下顎,松田似有所悟,「我總覺得你太安分了,你討好我不只是因為想讓我消氣這麼簡單吧?」
「當然不只。」我還饞你的身子,但這種話現階段絕對不能告訴松田。話雖如此,面對直覺系,說謊是最不適合的應對方案,容易暴露不說,我已經可以預見歸零的信用,「我想減輕你的負擔,你最近那麼辛苦。」
松田仍不改狐疑:「真的是這樣?」
「沒錯。」我說,「不是你要我乖乖當個家庭小精靈?」
「但太乖了也很可疑……算了。」大概是一時半會看不出端倪,松田決定換個話題,「既然如此,我能提別的要求嗎?」
「當然。」
「那好,今晚來我房間。」
「好。」我不假思索地應下,拿起另一個白瓷盤擦拭,然後才發問:「要做什麼?」
「陪睡。」
哐噹。
我們同時看向地面上粉身碎骨的瓷盤。
「……你先別動,我去拿掃把。」我聽見松田的嘆息,「身體果然還沒完全好啊。」
不,這是因為你突然扔炸彈過來的緣故吧?
「剛剛手突然有點疼。」不能說,我只能憋屈地認了,「為什麼忽然要一起睡?」
「我缺個抱枕 。」松田攤開舊報紙,畚箕倒置,碎片全數落至中央。他打包之際不忘睨我一眼,「你呢?怎麼忽然反應這麼大?」
因為我心思不純啊。
我暗忖。
可是他說得對。我們是幼馴染,從以前便時常混在一起睡,還蓋同一床被,過去經常玩得滿身機油被母親一併丟進浴室裡勒令洗乾淨才能出來,更衣間更是從不避諱,尤其是住院時,早就看得不想再看了,所以在松田眼裡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為。
「我知道了。」
不就是當個抱枕?
他哪怕缺個沙包我也毫無怨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