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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寒风湿重,小雪簌簌难积,融化带走更多温度。马路吞噬雪粒,积水的漆黑路面吞噬体温,袜子湿了,Jason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脚。
唯一一盏路灯照亮摇摇欲坠的站台,光线还没落到地上就力竭而亡,剩下的距离还得由雪花来完成。这湿淋淋、冷冰冰的黄圈外全是黑的,乡间马路并不宽,但Jason连路对面都看不清。
他缩在公交站窄窄的雨棚下,肩膀耸起贴着脖子,徒劳地想要拒绝湿冷的风。双手在皮衣兜里也冻得生疼,他掏出来在嘴边哈一口气,可能是他实在太冷,连点热气都产生不了,扑在发红指节上的只有湿意,很快降温成附骨的寒气。
背包不防水,他没敢往地上放,画板和画材像要把他坠进地里,每当他冷得跺脚,它们就和背带一起更深地勒进肩膀。
失去知觉的双手感受不到,但他的头发一定也湿了,稍动一下引起的微弱气流都让头皮一阵阵发紧,藏在下头的双耳潮潮的,刀割般疼痛。一条单薄的牛仔裤和裸着没什么两样,风刺穿膝盖和脚踝,顺着骨头往里切。
他在这等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一天、一周?他抬起左腕想看时间,只看到一条手表形状的晒痕。
终于,道路尽头出现了橙色的灯光,公交车车轮带着雪水,割断冰晶组成的路灯光线缓缓停在他面前,车门在喷气声中打开。
双腿冻僵了,他迈步时差点用力过猛摔倒,笨拙地侧身把画板让进门内,又是一阵喷气声,车子重新动起来。
没有期待中扑面而来的暖气,车里除了没有风,几乎和外面冻成一体,还弥漫着潮湿泥土和木头的味道。车上竟然还有几个人,晦暗不明中没人注意他,他也没注意他们,目光跳过一个个模糊的人头,寻找中意的座位。
可当他无意间扫过最后一排,一瞬间,那人像是会发光一样从黑暗中浮现——一个戴着贝雷帽的年轻男人,长发扎起一半,其余的披散下来从帽子边缘延伸过肩,垂落在黑色休闲西装外套上。他身旁靠窗的位置立了个很大的箱子,估计有一人多高,男人在车辆颠簸中扶着它向他看来,铜色的脸庞绽开一个笑,右颊的痣和唇上的短须动了动。
一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那个音节气泡般堵住喉咙,Jason张张嘴,它就带着一片小小的空白梗进体内。他匆匆回以一笑,将视线从陌生人身上撕下,选了个中间的空位坐进去,将画板和背包放在旁边的座椅上。
他抬手拨了拨车顶的空调出风口,没感觉到暖风,可能是这破旧中巴无法维持空调运转,也可能是他无法维持感受能力。他一阵阵打颤,实在冷得受不了,就从包里翻出随身听,哆哆嗦嗦插了好几次才把磁带放好按下播放键,得以分散精力。
“Freezing, can't move at all; screaming, can't hear my call...”
耳机里,主唱在冰中奋力呐喊,座位里,Jason裹了裹皮衣用力搓手。
“嘿,在听什么?”
Jason猛地转头,戴贝雷帽的男人不知何时坐到了他后面那排,趴在椅子背上,左手袖口处露出一只腕表。
“呃,”他看了眼手边的磁带盒才意识到自己听的是什么,“Metallica。”
男人又笑了:“你喜欢他们吗?”
“喜欢”?这种说法真怪,不过Jason也想不出哪里不对,只好回答“是啊”。
“你是个……画家?”
Jason耸耸肩,他的画具就放在一旁呢。
“真酷,来写生?”
“主要是散心,因为……”因为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不过我猜下次还是不要在这种天气出来了。”
男人也点头道:“嗯……不太安全。”
Jason愣了愣,只是天太冷了而已,哪有这么夸张。但他没反驳。
那人也不再和他没话找话,好像突然失去了开口的兴趣,或者力气,坐回座位中,抚着一旁的大箱子出神——Jason才发现他竟神不知鬼不觉把那玩意儿从最后一排弄了过来。它在方形窗户上映出朦胧的影子,像一块冰中封了个人形。他一眨眼,窗子依然是那块漆黑冰凉的玻璃,凝不起一点水珠。
被冰封的歌曲主角也继续着自己的命运:“Scream, from my soul; fate, mystified; hell, forevermore...”
第二天,同样的雪夜,同样因漫长等待而失温,同样的破旧中巴,还有同样的贝雷帽男人和他一人多高的行李。
“给你,擦一下吧。”男人递过来一条毛巾,对他潮湿的头发示意。
毛巾看上去柔软干燥,在还有其他乘客的公交车上应该也不会有人顶风作案。Jason犹豫一下接过来,短暂碰到那人的手,可真暖和。
“谢谢,嗯……?”
“我叫Kirk。”男人微笑道。
“Kirk……”昨天卡住他的音节在身体里溶解了,他不禁擦着头发笑了一下,“Jason。”
“你又在这种天气出来了。”Kirk说。
“是啊,我就是觉得我……应该这样。”
“固执的类型,对吧?”Kirk嘴角动了动,很难说是一个笑,还是一次被压抑的抽泣。
Jason应该这样。于是第三天,他再次来到雪夜中的公交站,不过这次,手上一点挥之不去的温热驱散了些许冷意。上车后,他在手心里磨蹭指尖,略过前两天选择的位置,径自坐到最后一排Kirk身旁。他们并没有接触,另一人的体温隔着一段空气、穿透好几层衣料抵达了他。
Kirk又递给他一条毛巾,这次他故意碰了Kirk的手,祈祷不会被当成变态。Kirk神色如常,他松了口气,草草擦过头发交还毛巾,借机又窃取了一丝温暖。
“穿上吧。”Kirk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他。
“不、不用了,你会冷的。”
Kirk里头只有件白色短袖T恤,真搞不懂他怎么能在这样的雪夜维持体温。
“我不冷,你瞧,”Kirk摸摸他的手,真的好暖和,“快穿上吧。”
Jason接过外套,宽松的款式套了皮衣,变得有些紧绷,明明只是件单衣,残留的温度依然安慰了他。
没有长袖的掩盖,Kirk左腕上的手表完整呈现在他眼中。它看上去价值不菲,不过很旧了,棕色的皮带发皱发干,已经有些掉皮,金属部件上全是摩擦痕迹,玻璃有几丝裂痕,蒙着雾气似的,只隐约能看出里头的洁白表盘上,指针指向金色的3和4。
“很棒的表。”虽然它的风格和Kirk并不搭。
“是吧?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它肯定很适合……”Kirk扭了扭手腕,抚摸着表带沉默了。
第四天,Kirk将半湿的毛巾扔在一旁,待他穿好薄却温暖的西装外套,拉过他的手捂在掌心。
“呃……”热度从双手直达脸颊,他下意识要抽回手,但Kirk用了点力阻止了他。
“不要紧,你很冷吧?”
是啊,这么长时间以来,都冷得像冰柜里的冻肉。他不是什么竭尽全力终于得到父母关注的孩子,可不知怎么眼眶和鼻子酸酸涨涨的。他的手自己动起来,扭转过微妙的角度,在Kirk手里找到更舒适的姿势。
他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望着Kirk。Kirk微微一笑,好像在说“没事的”。
路上除了他们没有别的车,可能是因为太偏僻,连路灯都没有,照向前的车灯不知经过多少次反射和折射,才排尽万难让他眼前不至于一片漆黑。
微弱光线中,Kirk低垂眼帘看着他们的手,额前有浅浅的皱纹,原来并不是Jason第一印象中的年轻。车子行驶的震动中,Kirk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移动,手上的皮肤也有褶皱。Kirk的指甲剪得很短,他还感到了茧的粗糙,是因为经常搬动那只大箱子吗?
“你总是带着那个?”Jason终于能够开口。
“只是最近。我必须和它在一起,它对我很重要。”他扭头看了看箱子,目光如情人般柔软,再次落到他身上时,仅那温柔的余韵就足够令他心头发热。
Kirk翻动他的手去暖还未触及的地方,两只左手上相同位置的茧短暂蹭在一起。他的左手除了拿调色盘之外并没有别的频繁用途,手指上怎么会有茧?他捻捻指尖,指甲划过带来一阵熟悉的战栗,像拨动了什么坚硬的丝线。
Jason要下车了,Kirk慢慢放开他,失去接触的刹那,他好像从未被温暖过。
第五天,Kirk让他脱掉鞋子。他低头,突然发现自己鞋上沾满泥巴,裤子上也是。Kirk两下蹬掉高档皮鞋,踩上他潮湿的脚面,洁净的黑袜子和西装裤脚顿时沾上了污迹。
失去知觉的双脚渐渐泛起针扎般刺痒的温暖,他忍不住翘起发痛的脚尖去顶Kirk的脚心汲取更多热量。Kirk蜷了蜷脚趾拱起足弓,似乎是怕痒,笑着躲了一下,不过很快又牢牢贴回他脚面上。
“你去哪儿了?”Kirk脚掌在他脚背上摩擦。
他朝窗外偏偏头:“就山里,可能走着走着就走远了。”
“别走那么远。”
Jason用他的毛巾擦干头发、披着他的外套、手被他握着、脚也被他暖着,他依偎着Kirk讲述写生途中见到的景色,Kirk轻缓的呼吸在耳边回响。他几乎是在被无形地拥抱。
第六天,Kirk真的拥抱了他。隔着衣服接触到Kirk的身体,Jason才发觉自己浑身都这样冷。他本能地抱紧身边的热源,好一会儿才重新学会发抖。
Kirk的手从西装外套和他的皮衣下钻进去,在他背上慢慢抚摸,将更多热度注入他体内。Kirk下巴搁在他锁骨上,黑发堆积在他脸旁,Jason想知道为什么连他的头发都这样温暖。
说话时,Kirk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侧:“我曾有一个深爱的人,你和他很像。”
啊,所以Kirk才这样对他。
Jason呼出一直憋着的一口气,浑身一轻,也一空:“‘曾’?”
“我做错了事,他离开了我。我想找到他。”
他每天深夜坐这趟公交,是刚从寻找中回来,还是正前往一段新的搜寻?
“你不该这样,”在Jason能够思考之前,话语已经脱口而出,“这……不太安全。”
Kirk在他耳边摇头轻笑。
Jason抱紧他:“你也是固执的类型,对吧?”
Kirk叹了口气:“我只是……我好爱他。”
第七天,Jason吻了他。
他知道Kirk正在寻找那个被深爱着的家伙,只是亲吻Kirk是一件跳出逻辑与因果的事,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这样做。每个别无二致的黑冷雪夜他登上这辆公交车,仿佛就是为了在停滞的时空中等待Kirk的温暖、给予Kirk正在等待的吻。
Kirk没有任何犹豫就回吻了,如同做过千万遍,手指梳进他仍然有些潮湿的发间,吮吸他的嘴唇和舌头,舔舐他的牙齿和上颚。原来他冷得口腔都这么凉,要Kirk缓慢、用力地一点点把他暖热。
“我很抱歉,Jase,”Kirk贴着他呢喃陌生而熟悉的名字,“你好冷……都是我的错。”
Kirk捧着他的脸颊,左腕的手表就在他耳畔,但他没有听到秒针跳动。Kirk的气息扑打在他面前,心跳挨着他震颤。Kirk的,只有Kirk的。
右边的车窗上映出人影,Kirk在里面一时有着麦色肌肤、半扎的长发和刘海,以及无忧无虑的笑容,一时又将稍短的头发梳到脑后,更深的铜色皮肤上有了皱纹,唇下和鼻翼饰物闪亮,双眼却黯淡无光。
Jason没在倒影中找到自己,只有Kirk那只大箱子的映像,看起来是个短发的男人。
左手拇指触到其余四指上的茧,他忽然意识到它们是如何形成的。它们按着四五根金属弦,有时有六根;它们扶着一枚草莓,另一只手持刀将它对半剖开,还没来得及放到盘子里就已经被谁偷吃掉;它们抚摸亮晶晶的一点,之下是凹陷的肚脐,上面有拱形的文字、两侧有对称的火焰;它们甩开一只挽留的手,抓起背包和车钥匙,然后是门把手,摔门前他听到的最后两句话是自己愤怒的“我受够你了”和带着哭腔的“永远别回来”。
被Kirk温暖的手指怎么能推开他,被Kirk深爱的人怎么能这样伤害他。
公交车到站了,身体响应召唤般脱下Kirk的外套、穿好满是污泥的鞋子站起来。他身上也到处都是泥,还有深色的液体浸润痕迹。他向后拨了下头发,原来长发早已剪短,滚烫的粘液从发际线流了一脸,很快变得和他一样冰冷。他慢慢放下右手,五指扭曲变形,筋与肌肉勉强黏连着森森白骨,左腕却完好无损,还能看出上面手指形状的黑红污迹和手表一样的晒痕。
“等等!”Kirk和那天一样拉住他,他松动的右腕几乎被扯掉,“我和你一起!”
而他要再一次甩开Kirk了。他摇摇头:“这不是你该下的站。”
他的声音破碎难辨,他摸了摸喉咙,那里也碎了。
他还有很多话要对Kirk说,时间不多了。他拉开同样肮脏的背包,抽出一张发潮的画纸,上面如同记忆中一样,用力透纸背的潦草字迹写满了“我很抱歉”、“是我的错”和数不清的“Kirk”。
“我从来、从来没有……”Kirk眼中涌出泪水滴落在他手上。连Kirk的眼泪都是热的,Jason不能让他和他一样去向冰冷的尽头。
他抽出另一张纸:“我也是。”
Kirk又哭又笑:“你以为你是什么见鬼的预言家吗?总是抢答。”
“他该走了。”其他人的声音凭空出现。
“不,别带走他!”Kirk扑到他身上。
但他只是在一边看着,Kirk抱着的是那只箱子,平放着,里面冷气弥漫,电流的嗡嗡声像车厢的震动。
“Kirk,放手!”
“滚开!”Kirk双目通红地瞪着那两人,“我好不容易才拼好他,他会回家的,公交车只是还没到站……”
“什么公交?该死,你到底嗑了多少!”
破旧中巴不见了,安静温暖的室内,Kirk的呜咽令烛光阵阵摇曳,从每一条砖缝中溢出去:“他刚才还在吻我,他还有很多话要对我说……他这么冷、他流了好多血,我怎么能把他丢下……”
“你没有丢下他,只是他该走了,七天了,他不能永远在这儿。”
“他能!他说过会永远在我身边的,三点二十,我该去接他,”Kirk的——他的——腕表闪着微光,“看,它不走了,是他在等我——别碰他!”
穿罩衣的人围上来,Kirk一手揽着远超他臂长的箱子,一手一个接一个地将那些人推开。
高大的金发男人上前一步,牢牢将Kirk箍进怀里:“Kirk,别这样。”
“他有该去的地方,你不能强迫他留下。”绿眼睛的那个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Kirk的手臂从冰棺上撕下。
罩衣人重新围拢,挡住了Jason的视线。身下微微一震,他漂浮起来。
“我不会强迫他做什么,再也不会了。我会把那只杯子放回原处的,我怎么会因为这个和你吵架?我道歉,无论多少次,是我错了,你想让我怎么做都行……”
“他只是需要体面地和我们告别,Kirk,让他走吧,他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他告诉过我!可是、可是……”
有那么多人的手贴着他,都不及Kirk的温暖。围着的人散去,车厢门正在合拢,越来越狭窄的门缝里,那两人紧紧搂着Kirk:“会没事的,我们经历过一次了。你会好起来的,Kirk,我们在这里……”
这样就对了,照顾好他,别让他再踏入同一条河流。Jason对他们微笑。
灵车动起来,他渐渐远离了Kirk。司机打开车里的广播:“……一周的搜寻后,救援队发现了此前山体滑坡事故中失踪的露营者,不幸的是九人全部遇难。警方从其中一人损坏的手表推断事故发生在凌晨三点二十左右,这为搜救提供了……”
“……突发,Metallica的第二次悲剧!不久前令人震惊的山体滑坡灾难中,死亡人员包括乐队十三年来的贝斯手……”
Jason眼睛闭着,但他能看到。关系好的朋友、父母兄妹、他们的乐队、Kirk。
人们一一献花,他身边充满各种白花的芳香。Kirk是最后一个,在他胸前放下一只花环,红花西番莲的柔软藤蔓缠绕着玲珑的繁缕,朵朵白星簇拥在明丽温暖的火焰周围。
Kirk双眼红肿,解下左腕上的手表,慢慢将表带从他手腕和身体之间的缝隙穿过,一点也没碰乱他笔挺的西装和层叠的袖口。系好后,Kirk把表盘转正,和他的晒痕完美契合。
九年前他们在洛杉矶的录音室,扎起一半长发、带着贝雷帽的Kirk也是这样将它戴到他腕上,带茧的指尖摩擦他的手腕,然后被他握在手心。那天是他吻了Kirk,这次是Kirk俯身凑近,梳到脑后的头发垂落在他脸侧,嘴唇贴住他的,悄声说“我也是”。
他好暖和,像容纳了他们两人的体温,Jason不冷了。周围很黑,不过有烈火与星星组成的花环引导他,左手腕表的温柔贴合像有人轻轻牵起他的手。
指针不再转动,而Kirk的时间将继续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