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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万记得自己从小学一年级——也就是刚刚走进学校开始,就不喜欢上学。当然,那时他对“上学”的情感只是抵触,渐渐才衍生出许多别的想法。比如说,到底怎么样才能不上学?
他第一次想这件事是在小学二年级的一个早晨,他在早读时犯困,盯着自己的课本神游,点头如小鸡啄米,班主任走过来,毫不留情地命令他去走廊上站着读。
于是他拿着手里的课本走了出去。他已经想不起到底是语文课本还是英语课本,但是他一直到十七岁都清楚地记得自己前一天晚上开着小台灯在被窝里看完的《世界未解之谜》。那本书的尺寸和故事会差不多大,封面的纸质很光滑,黑白印刷的图案泛着幽幽的蓝色,里面的纸微微泛黄,每章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恐怖的死亡公路、消失的楼兰古城、神农架大脚野人、百慕大魔鬼三角区、外星人的“绑架”……在苏万找到《我和女魔的H生活》之前,这本书一直是他最爱的禁书榜首。
他拿着课本站在走廊上继续神游,心想,如果自己被神农架的野人抓走,是不是就不用上学了?
但是很遗憾,对于他来说,7岁时的《世界未解之谜》与17岁时的《我和女魔的H生活》一样遥不可及。死亡公路好像在美国,楼兰古城在沙漠,神农架在深山,百慕大在海上,每一个都离北京十万八千里。别说神农架了,他连去爬学校操场上的葡萄架都会被保安驱逐,苏万想来想去,只觉得被外星人抓走最有可能。
于是他合上课本,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外星人,你把我带走吧!这样我就不用上学了!
外星人没有来,只有愤怒的班主任来了,问他怎么罚站都能睡着。后来他父母被叫到学校,后来那本还带着拼音注音的《世界未解之谜》被他老爹没收,后来苏万再也没看过那本书,后来他渐渐忘却了那些半真半假的故事,后来他老老实实地上学,还额外去上辅导班。后来他再也不会幻想某天外星人坐着UFO从天而降,把背着书包的他抓走,这样他就不用上学了。
直到他最好的兄弟黎簇从沙漠回来。
再三确定了黎簇说的一切不是假的之后,苏万对他说:“我真羡慕你。”
苏万收到了神秘的手机,还有那些快递——枪、尸体、蛇、内蒙古的酒店房间的钥匙。后来他跟着黎簇去往了那个沙漠,去往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从未想象过的世界,仿佛世界未解之谜里的情节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他从来没见过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吴邪,但是他觉得吴邪就像自己7岁时想象的那个外星人。
他没对任何人说过自己这个想法,也没对任何人说过自己在背往沙漠的行囊里面装了几本练习册。苏万在成绩这方面是个随处可见的中等生,做练习题基本上是半写半蒙,正确率也差不多一半一半。不管是写对还是蒙对,他都很在意自己有没有答对。要是写对了就不说了,证明他有充分的聪明才智。要是蒙对了,那更好,说明他有比聪明才智更宝贵的东西——好运气。他在帐篷前的篝火旁全神贯注地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选择题一共十道题对了六道:四道做对,两道蒙对。
苏万很开心,在心里耶了一声:好兆头。
直到黎簇急匆匆地叫他和杨好去看沙漠上的磷光时,苏万才恋恋不舍地把练习册收进了背包。那时他忍不住心想,7岁的他一定会嘲笑17岁的他的:都被外星人抓走了,还想着高考!但是他随即又认真地为自己辩解,我可不是因为想着高考才带练习册来。做题,对我来说意味着缓解焦虑,意味着平常心,意味着我现在经历的一切和旅游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他的自我安慰落空了,因为他在自己沙海做题这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终于见到了外星人吴邪。
吴邪的出场,和苏万幻想中的外星人一模一样: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脸色惨白得不像正常人(也对,因为他是外星人嘛)。他露出诡异的笑容,举着风灯照亮自己的脸(苏万很熟悉这样的场景,UFO的光就是这样的:一道白光闪过,所有被光照到的人都会被外星人带走)。
这时黎簇在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苏万明白,这是外星人施力了,他们只要一伸手,就会有原力压着人跪下,然后他们都会成为外星人的人体实验体,然后……
他也不由自主扑通一声跪下。
黎簇跟他的想法不一样,黎簇说这些人是鬼,找苏万要纸钱。苏万也不管是死人还是外星人了,立马拿出一大包面巾纸。接着,他看到外星人伸出手,接过自己的面巾纸,抹掉自己脸上惨白的东西。
“众位爱卿平身吧。”外星人说。
黎簇爬起来,不相信地看着吴邪:“你不是鬼?”
“暂时还没有必要是。”吴邪说。
苏万在心里大叫,是外星人,不是鬼,是外星人!
但是吴邪开始和黎簇对话,然后是看向苏万,然后接了杨好的烟抽起来,然后展示自己胳膊上的十七道血痕。苏万一直不说话,默默看着吴邪做这一切,对面前这个生物的认知从外星人,变成了会说普通话的外星人,变成了又会抽烟又会说普通话的外星人,变成了和地球人很像但终归不是地球人的外星人。
这时,“和地球人很像但是终归不是地球人的外星人”问苏万:“小子,我查过你的背景,据说你老爸有个酒厂,有没有带好酒来?”
苏万摇头:“我们是来沙漠探险的,怎么可能会带没用的东西。”
可外星人的嗅觉显然异于常人,他闻到了苏万包里的原浆酒的味道。苏万只好把它交给外星人,外星人搞了一小块兑进自己的水袋,苏万一直死死地盯着他。外星人陶醉地喝了几口,看向苏万,笑道:“看什么,我是外星人吗?”
苏万又摇头:“不是,不是。”同时在心里尖叫,就是外星人!外星人会读心!
外星人没说什么,只是道:“你来沙漠,为什么带练习册?”
苏万大为震撼,心说这个外星人怎么还有透视眼,面不改色道:“我热爱学习。”
外星人又笑了:“我说了我查过你,你可不算是个好学生。”
苏万只好承认:“好吧,我就是觉得在这种时候做题,感觉还挺好的。”
黎簇杨好都像看弱智一样看着他,只有会读心的外星人赞同地点点头:“你都带了什么?”
苏万开始翻自己的包,给吴邪数:五三、王后雄、数学,还有物理。其他人看他的样子都觉得他没救了,但是外星人认真地选了本物理练习册,随手打开了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还给苏万,指着一道题对他道:“选A。”
苏万立刻往后翻参考答案,真的选A。他突然对面前的这个人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在他的刻板印象里,外星人把人抓走都是做人体实验的,比如把地球人带到火星上,看地球人能不能像他们一样在火星生活,而不是把地球人抓来,说把你的物理五三给我做做。
总而言之,外星人应该把人变成自己,而不是把自己变成人。于是苏万问:“为什么?”
“为什么?”外星人吴邪似乎有点奇怪,“你是高三学生,我都毕业这么多年了,你让我给你讲题?”
“不是不是,”苏万急忙解释,“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在现在做题。”
外星人吴邪笑了起来。风灯的光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他脸上的粉末也差不多完全擦干净了,苏万看着吴邪毫无负担地笑起来的样子,突然觉得他似乎不像一个外星人了。“那你又为什么做呢?”吴邪问他。
苏万认真地回答:“因为做对题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那要是做错了呢?”吴邪又问。
苏万老实交代:“十道里做对六道就行,我要求不高。”
吴邪穷追不舍:“要是一道也没做对呢?”
苏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也不知道吴邪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他求助一样看向身边的人,但是显然大家和他一样摸不着头脑。于是他看向吴邪,等待吴邪的解释。吴邪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对他说:“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来我高中的时候,学习成绩还是挺好的,当时考上了浙大,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困难。”
“哇,”苏万此时已经不觉得吴邪是外星人了,外星人是不会上浙大的,“你好厉害啊。”
吴邪笑笑,伸出自己的胳膊:“但是这次,同一道题,我错了十七次了。”
苏万咽了口唾沫,心想,那鸭梨就是这道题的十八个解法吗?说实话,他现在还搞不明白。“但是你都上浙大了啊,”他说,在17岁的高中生心里,高考目前仍然是世界上最难和最重要的事,“你怎么会一直做错呢?”
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么说好像是他在质疑吴邪的能力。但是吴邪完全没有和他计较,只是说:“对每个人来说,做对这道题的意思都是不一样的。对你来说是离开这里,对于你的朋友来说是完成我安排给他的任务,对于有的人来说是死去,对于有的人来说是活着。而对于我来说,只有所有人、每一个人都作出正确的选择,我才可以做对这道题。”
苏万小心翼翼地问:“那如果最后还是做错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吴邪说,“我有必须做对这道题的理由。”
苏万不信,心说你都错了十七次了:“可是一道题总有正确答案和错误答案吧。”
吴邪笑了:“我只有一个选择。我不允许有错误答案。”
苏万突然觉得吴邪很酷。吴邪像一个外星人,活在苏万没有见识过的世界里,做着他很难理解的事。他又觉得吴邪也好像他前桌的那个学霸,会和一道数学压轴题死磕到凌晨两点,班主任说他以后是要上北大的。他想,吴邪看起来就算是错了一万次,也会第一万零一次寻找那个正确的答案。
“我可以问问做对这道题之后你会得到什么吗?”他问,“你好像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这道题上了。”
“我不知道。”吴邪干脆利落地回答。
苏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吴邪重复,“没有骗你。我只知道我必须要这么做。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一定要这么做。你知道自己写对每一道题之后会怎么样吗?”
也许会考上更好的学校吧,苏万想,北大都不够格了,天哪,还有比北大更好的学校吗?牛津?剑桥?哈佛?他们认不认高考成绩啊?
他没有说话,而吴邪继续说下去:“你高考得了满分,然后会怎么样?也许你会因为用脑过度猝死,也许你会被怀疑作弊取消成绩,因为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没有人可以做到。也许你仍然是一个失败者,此生唯一的高光就是一张满分的试卷,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还是会一件接着一件到来。你会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吗?会做到所有自己想做的事吗?会得到自己最爱的人吗?会从此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苏万被吴邪说的话震住了。他感觉自己很混乱,外星人吴邪对他吐露心声,学霸吴邪要去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地方,而他面前的吴邪,告诉他一切都可能是一场幻影。
“不知道。”他看着吴邪,重复自己之前的话。
吴邪看着他不说话。
良久,苏万才又问:“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吴邪说,“有许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也给过他们很多答案。我最喜欢的一个答案是,有些人的约会是不能放鸽子的。”
苏万呆呆地看着吴邪。外星人吴邪,学霸吴邪,狼狈的吴邪,很酷的吴邪,少言寡语的吴邪和长篇大论的吴邪,沙漠里的吴邪,坐着UFO从天而降的吴邪,陶醉地喝酒的吴邪,所有吴邪都汇聚在他眼前。一切的一切,天真的、痛苦的、沉静的、坦然的、未知的、忽明忽暗和胜券在握的,全都在这里,汇成一个压倒一切的问题,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