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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日春野樱刚结束例行的医学研讨交流会。按照行程表,她本来应该马上回到下榻的旅馆收拾行李,次日便离开此地。这个国家虽一度籍籍无名,在战后十几年内却发展飞速。大门在脚步声接近之际自动打开,樱踏出门外,目力所及之处大厦耸立入云,玻璃窗格在烈日下折射出夺目的白光。对于在战前出生的她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只是在等车时,一个孩子的出现使她之后的安排都偏离了既定轨道。那个孩子不及樱半身高,一路哭闹着跑出了住院部,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嚎啕大哭起来,令追来的两个护士手足无措。将这个男孩安抚下来费了樱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声,他又紧紧抓着樱的裙角躲在她背后,一边抽噎一边指着护士控诉道:她们逼我吃西兰花。
在场的三个大人被这一句话弄得啼笑皆非。樱忍着笑,蹲下身将视线放低直至与男孩的双眼持平。她伸手拂去他的的眼泪,双目含着温情,轻声说: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他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肯吃西兰花——啊,不对,确切地说,他什么蔬菜都不肯吃呢。
说话间樱侧过头,出神地向远方望去,似乎徜徉在一段久远的回忆之中。男孩被她的这种神情所吸引,便自然而然地嘟囔着接了话:蔬菜这么难吃,谁都不会喜欢吃的。
像是早已知道了对方会这么作答,樱的嘴角浮现了轻浅的弧度:是啊,虽然他不喜欢吃蔬菜,但是后来他也不挑食了,连苦苦的兵粮丸都能一口气吃下好多呢。
出生在和平年代的孩子当然不清楚兵粮丸是什么,只是听樱说很苦,便做起了龇牙咧嘴的鬼脸:比护士姐姐们喂给我的药还苦吗?他为什么会愿意吃那么苦的东西?
对啊,很苦很苦,比你现在喝的药苦得多了。但是不论是蔬菜还是苦味的药,都是有营养的东西,会让你的身体变得健康强壮。所以他甘愿忍受一时的不快。樱将视线拉回到眼前的孩子身上,理了理他蓬乱的头发。
这番话术意外地有效。男孩低下头,若有所思:爸爸妈妈总说我身体不好,容易生病。是不是只要我肯吃蔬菜,身体会不会就变得强壮起来,爸爸妈妈就不会为我担心了?
这时护士们及时地上前,半哄半骗地劝诱男孩回去吃完剩下的西兰花,最后终于让他服了软。临走前男孩用力地向樱挥手道别,问道:漂亮的大姐姐,你认识的那个人后来是不是变得很强壮、很厉害?
孩童稚拙的问题却令樱呼吸一滞。不过片刻内她便重新整理好了神情与语调:没错,他后来变得非常非常厉害哦。
02
这段小插曲令樱想起了木叶福利院的孩子们。第四次忍界大战后,无数家庭分崩离析,作为医疗部的核心人物之一,樱便提出了为失去父母的孤儿们建立福利院的设想。在樱和其他医疗人员的照料与疏导下,福利院的孩子们都逐渐解开了郁结,到了上学的年纪便和其他同龄人一同入学。孩子们与樱很亲近,称呼她为“樱姐姐”,偶尔也会在她那里学一些基础的防身术与急救知识。对于樱来说,他们便像是自己在木叶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一般。当得知她要赴往异国办公时,有好几个外向的孩子朝她撒娇说想要樱带来的手信。不如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当地特产的点心,带回去大家分着吃——樱这么思量着,便去了最近的商店街。
于是,毫无防备地,樱便看到了那个仿生人。尽管脑袋被裹在透明泡泡纸里,但仍然能分辨出他有金黄蓬乱的头发与六道长在双颊上的狐须。他一对明亮的蓝色玻璃眼珠盯着熙攘人群,隔着玻璃橱窗冲樱笑着,一只手指着门口电子屏幕上的广告,好像店里招徕生意的伙计。循着指示的方向,樱不自觉地念出了霓虹灯闪烁的标语。
清仓大甩卖,快把拯救世界的英雄漩涡鸣人带回家吧!
樱知道仿生人产业在近十年来已繁荣昌盛。不同于砂隐的傀儡术,这种机械的人形无需人用查克拉丝操控,充满电便能活动自如,与真人几乎无异,除了会绝对听从于你。大多人会选择陪伴型仿生人——会替你操持家务,或是帮忙统筹职场上的繁杂琐事,若是独身寂寞,也能时常扮演慰藉的角色。近几年来买仿生人回家当作伴侣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些商家甚至推出了私人定制服务,只需照片和钞票便可换回理想中的爱人,程序设定对你永远热情忠诚。在现代科技面前,传统意义上的爱情反而显得如泡沫般易碎。而樱却不理解这种做法。她暗自认为仿生人的存在比面目狰狞的傀儡更加阴恻,完美无缺的笑不过是几行代码使然,大多数人却为此投入热忱与真情,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是貌似漩涡鸣人的仿生人只是立在那里,春野樱便无法再挪动步子。那是一间家用仿生人专营店,明亮宽敞,三五顾客手捧新品介绍册说笑着从店里出来,没有人看橱窗里打折的鸣人一眼。经典的橙黑运动服,颜色有些灰蒙蒙的,关节焊接处也略显粗劣——樱推测这是早已被淘汰的旧型号,应该滞销已久。随着战争的落幕,一度辉煌的忍者时代也已逝去,而木叶忍村的英雄传说更是早已褪色蒙尘。学校里的孩子不再练变身术和手里剑,12岁毕业后还可以选择去高等学府继续深造,不必再赌上性命去执行凶险的任务。稍大些的孩子可能还听说过佩恩之战勇救场的事迹,年幼些的则连影岩上的人头都认不齐,更别说知道漩涡鸣人这个名字了。所以,自然没有人会青睐一个忍者的仿生人,一个拙劣的仿制品。
那个鸣人一直保持着笑容,姿态亲切到近乎讨好。望着他的笑脸,樱便感受到心底一下一下地抽痛,好像一张废纸,被人随意揉成团又扔进垃圾桶。等再度反应过来时,樱发觉自己已经接过了收银员递来的发票。店员们脸庞堆笑,一个扛起鸣人仔细检查后塞进原厂包装盒,另一个则出门撤下晃眼的广告牌。于是漩涡鸣人的名字和面容便随着春野樱的到来从这条富丽堂皇、他注定无法融入的商店街里彻底消失了。
03
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久到宇智波佐助还没有离开木叶,久到还没有一个诅咒般的约定横亘在她与鸣人之间。那是他们刚结为第七班时候的事,她正在春心朦胧的年纪,居然和恋慕已久的男生分到了一组,怎么看都是天赐良机。那时同期的女生之间流行做小布偶,她便熬了几个晚上悄悄做了个像佐助的。即便刚开始时手指笨拙,针频频扎进指尖,十个指头几乎都贴了创可贴,她也甘之如饴。
只是做好后她暗自思忖,以佐助一贯表现出的孤傲,他肯定会拒绝这份小女生心思的礼物。不如给鸣人和卡卡西老师也各做一个,人人有份,到时候说这是为了纪念第七班成立的一份心意,佐助大概也不会回绝。于是她便真的做了三个人的布偶,排排坐在桌上的七班合照前,只是这样看着,便令她漾开甜蜜的笑。
送出礼物的记忆则远比准备礼物的记忆模糊。现在回忆起来,只记得当时卡卡西老师接过玩偶时眉眼弯弯,笑着打趣说,女孩子就是可爱啊,樱不愧是我最中意的学生。佐助好像反应很淡薄,没有表现出喜恶,不过也好好地收下了这份礼物。至于鸣人——他的神情倒是出乎樱的预料。不是想象中的欢天喜地,而是双手捧着布偶,在原地呆怔了许久,直到她又端出一贯的架子教训他的迟钝,才有了些回应。樱记得,那时鸣人说,这个还是小樱自己收着吧。说罢又抿起嘴唇,露出罕见的羞怯来。
听到这话她当然是生气了,先是凶了鸣人一顿,或许还给了他几个爆栗。闹到最后鸣人才见缝插针地解释说,这样小樱回家就可以天天看到我了,还可以把我随身带着......话间拖长了尾音,委屈巴巴地向她撒娇示弱。她习惯了鸣人对自己示好,却没料到他藏着这样的心思,来不及表现出欢喜或是嫌恶,一种惯性就驱使她给了鸣人又一拳作为回答。
樱以为,即便是少女时期的自己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以物代人、对着无生命的玩偶作戏的事。可是讽刺的是,几十年后她会屈就于一个以鸣人为原型的仿生人。不仅如此,她还为此特意了去查阅了旧型号仿生人的修复技巧,匿名购置了漆料,亲手修补仿生人身上的剐蹭。做这些陌生的工作时,樱开始慢慢地思考,自己那时在橱窗前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震动,又为什么会冲动地买下一个旧仿生人。太平年间,忍者大多都失了业,她所在医疗部却幸运地得以保留。如今她任部长一职,平日里除了安排医疗部大小事宜、着手整理修订忍者时代流传下来的医学史料,还要管理木叶福利院、教导初出茅庐的实习生,甚至时不时得亲自出诊。这份事业令她感觉充实且满足,尽管昔日的同期中只有她仍是单身,但她不曾觉得自己情感上有空虚之处——她的父母身体仍然强健,知心好友依旧与她来往密切,福利院的孩子们也伶俐可爱,多少令她体会到了做家长独有的欣慰。生活的节奏令她感到紧凑却又安逸,况且她习惯了独居,即便身边不乏条件优秀的追求者,她也不曾应允过。
樱说服自己,你与那些将仿生人当作伴侣、顾影自怜的人不同。你又不是想和一具与漩涡鸣人相似的人形玩过家家游戏。如果真的需要一个能给予自己情感支持的对象,身边大有合适的人选。你只是不忍心看到曾经的挚友以一副廉价的模样立在异国的商店里做招揽顾客的小丑。你只是......
樱长叹一口气,拉开手边抽屉的最下面一层。一张照片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它的所有者精心保存着以不致褪色。她拿起照片,目光落在右侧那个被银发上忍一手按住、瞪着眼怒视竞争对手的金发男孩脸上。
你只是希望周围的世界能留下一点漩涡鸣人的痕迹。
04
不仅是仿生人的外壳被悉心翻修,基本数值也被樱一一重新调整:性格要外向乐观不染一丝阴霾,直来直往,从学不会迂回婉转——一切都朝她记忆里的漩涡鸣人靠近。于是金发碧眼的少年仿生人随着电源启动音效转了转澄澈的玻璃眼珠,环顾四周后对着樱绽开一个熟悉得令她心碎的笑。仿生人用欣悦的语气问道,我是来自木叶的漩涡鸣人,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樱稍稍抽动了一下嘴角。复杂的情感密密交织,铺天盖地地朝她席卷而来,差点令她在其中窒息。好在她已是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紧急迫降了情绪的直升机。她说,我是春野樱,你直接叫我的名字——不,以后就叫我小樱吧。
接到指令的仿生人心领神会,立刻回道,好,那以后就拜托小樱啦——甚至有意拉长了chan的音,乖巧黏人得有如一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
只是仿生人虽然听话,内置功能却少得可怜。樱尝试让他帮自己做家务,结果他像是程序短路,将房间弄得狼藉一片,还不如打扫之前。要求他准备晚饭,结果下班后樱发现他只给自己泡了一碗速食拉面。想来虽然这是陪伴型仿生人,但因为型号太老,充其量只能在家陪小孩子玩解闷。樱无奈地看着仿生人收拾了一半的卧室,本应该叠好放进衣柜的衣服却堆得乱七八糟,皱巴巴地躺在被褥和地上,竟然和以前鸣人的公寓房间如出一辙。
仿生人笨拙又懊恼地在伫在一旁,情感程序让他捕捉到了樱脸上的失望。可毕竟他的初始系统不够复杂精密,再怎么试图帮忙也是徒劳。好在他的主人虽面露难色,却并没因此斥责他的笨手笨脚,只是走进卧室拾起满地的衣服,一点点地将东西各归其位。仿生人出神地盯着主人无言的背影,芯片里的记忆开始时一片茫然,尔后渐渐被樱的音容填满。
为避免风言风语,樱从不带鸣人的仿生人外出,只是将他圈在家中,也不让他做任何实质性的家务事。独居时,樱下班后往往是自己下厨房做些简单的饭食,如今和仿生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唯一改变的一点不过是吃饭时多了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吞咽咀嚼。洗好碗筷后,如果樱有空闲时间,他们会一同在沙发坐着聊天。说是聊天,其实也不准确:除了没营养的日常对话,这个鸣人的内置语音也十分有限,翻来覆去总会生硬地绕到那几句经典台词上,关于自己的忍道之类的。所以他们的对话在外人听来多半是毫无逻辑、荒诞不经的,但樱却发觉,自己一丝不苟的日常中需要这份荒唐。少年的声线清爽中带些沙哑,朗声重复着光明磊落的陈词滥调,而樱则因此感到怀念与安心,仿佛在这个忍者已销声匿迹的时代,还有人愿意和自己分享往昔的回忆。
樱没有将鸣人仿生人的事告诉身边任何人,甚至包括自己的至亲密友。所以当井野问她为什么最近屡屡爽约,是不是在和某个追求者交往时,她也没有说出自己其实只是想和一个长得像鸣人的仿生人多待一会。
说真的,你为什么每次拒绝男人都那么不假思索?已经结婚生子的长发女子凑近了些问道,说着用小勺舀下一口布丁。
一向嗜甜的樱却没有什么胃口,推开了她眼前的那一份。她的心思不在此地,所以也只是草草回答道,他们都很不错,只可惜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听得出井野已经尽了力将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即便是长相、品性、财力一项项筛选下来,适合的对象也大有人在吧?我的意思是,要求高是应当的,但是你也应该学着灵活一点。比如我答应和佐井约会后,才发现他也不比佐助差呢......
说到佐助这个名字的时候,井野的声音小了下去。她试探性地看了看樱的表情,确定自己的话没有触及一些过往的伤疤后,才继续问道:说起来,你该不会,因为佐助的原因才一直单身?
紧绷的气氛随着樱的肩头一同松懈了下来。她捋了捋额前散落的碎发,无可奈何:怎么可能啊?居然说出这种话,你还算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于是她们像回到了孩提时针锋相对的幼稚期,互相笑骂了对方一番。末了,井野扶住樱的肩膀,突兀地来了一句:所以,樱,你最近还好吗?
笑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樱偏过头,井野的嘴角仍然上扬着,只是眉头不知为何蹙起了阴云。樱心下一怔,她清楚井野为什么会这样问自己,她也清楚自己的好友在担心着什么。
樱更加清楚,自己没有任何理由给身边重要的人带来负担。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恢复了笑意,轻快地回道:井野,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会不好?
樱一向不擅长撒谎。然而十几年飞逝,她已不再是当年青稚的小姑娘。在与形形色色的患者打交道时,她逐渐学会了稳定情绪、调整表情,甚至是用一些口不对心的言辞以达到治疗的目的。可是在青梅竹马的挚友面前,她一向矜持的笑还是露出了裂痕。
好在井野清楚樱的性格,并没有当面揭穿她的打算。她只是适时地看了一眼腕表——款式时新,大概是一份来自模范丈夫的礼物——然后飞快地收拾了提包,叹道,我得赶快去接井阵了。临走前她朝樱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被刘海遮住的那只浅蓝色眼睛涌动着不明的情绪,嘴上仍然调笑着:所以,我不必为一个宽额头操心了,是这个意思吗?
樱假意做了个挥拳的动作,回敬道:谁要你操心啊井野猪。
05
春野樱到达木叶墓园时,一连几天密云遍布的天穹竟放了晴。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她由衷地感叹道。她身上不是那件惯常穿的红色旗裙,而是换了年轻时喜欢的浅绿针织衫和白裤。光阴飞逝匆匆,得亏于百豪之术,她的容貌与十几年前毫无二致,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独属于成年人的郁积与沧桑。
这时不是祭拜的时节,园中不见人影,一片静谧。循着记忆中的石板小路,樱一边小心捧着怀里的一小束白色满天星,一边爬上矮坡,将微凉清新的空气拥进肺腑。小路不算陡峭艰险,可樱却走得很缓,一步一阶,慎重的模样仿佛是在完成什么隐秘的仪式。
远远地,樱便望见了那郁郁葱葱的树冠,亭亭好似华盖。她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果然,树荫下已经立了一个她所熟悉的漆黑人影。
佐助君,好久不见了。她上前轻轻问候道。
那本是寻常的一天。她按照一周前约定的时间去见了六代目——虽然这么说已经不准确了。火影这个词不再代表决断的权力,而更接近一种象征性的头衔,一种虚名。完成交接工作后,旗木卡卡西便正式卸任,史书将会记载他是火之国的最后一代火影。新时代的木叶隐村不再需要火影,正如和平年代不再需要南征北战的将领。
所以这次见面,樱的身份不是医疗部部长,而是卡卡西曾经的学生。年逾半百的前六代目仍然坚持住在曾经分配的上忍宿舍中,狭窄的一居室内甚至很难收拾出一个给客人落脚的地方。接过递来的坐垫,樱注意到卡卡西的眼中流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意。他示意樱先坐,然后自己坐在了被褥上:真对不住啊,约在这种地方说话。
樱坐正,摇了摇头:让卡卡西老师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应该是对不住老师您。
卡卡西干笑几声,说,好啦,我也是开玩笑的,樱你不必这么一本正经啊。
于是两人的对话你来我往地展开。开场无非是些无关紧要的寒暄,从医疗部一些繁杂琐碎的工作事宜,到福利院孩子们的近况。在双方对话沉默的间隙,卡卡西俯下身,提起茶壶为樱的添上新泡的热茶水。待水汽腾起来、飘在二人间相隔的空气中时,银发的长者突然开了口:佐助回来了——你听说了吗?
樱一怔,原本已经伸出去想端过茶杯的右手在半秒后又退了回去。她感到热气扑在她的脸庞上,将视线氤氲得有些许不真切。卡卡西的语气仍旧如常,不咸不淡,好像说的人不是那个战后离村执行任务十余年、音讯寥寥的宇智波佐助。或者说是自请离村比较恰当——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不需要佐助这种级别的忍者常年驻守在外。可是每每请他回木叶,忍鹰带来的回复只有简短的推辞。作为宇智波一族的末裔,他仿佛誓要贯彻逝去兄长的遗念,一生在异乡暗处守护火之国的安宁。而毫无征兆地,这样的宇智波佐助居然悄然回到了木叶。
不等樱消化这个没有任何铺垫的信息,卡卡西便接道,他这次回来有话带给你,去见见他吧,你知道他在哪里等你。口气循循劝诱,却又坚决得容不得樱说一个不字。
樱会意地扬了扬嘴角,答道,卡卡西老师这次找我,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
卡卡西也学着自己学生的样子,将自己脸上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添了些轻快的情绪进去。尽管他们谈话的内容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笑出来的——佐助此次回来,多半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好的消息。
告别老师之后,樱思虑一番,决定绕过山中花店,而是去一家老婆婆开的偏僻杂货铺买了一束颜色苍白的满天星。从很久之前开始,她便像每一个成年人那样,不再费心于袒露与解释一切,而是默默地选择在心底埋下属于自己的秘密。这并不代表她想与同期好友疏远,只是时移世异,已经有太多太多事如同条条深壑拦在他们中间。虽然彼此心照不宣地都想粉饰那些伤疤,但最终却适得其反。所以樱想,佐助回来的消息,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当真正站在佐助身边时,樱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没有习惯他空荡荡的袖口和被长发遮住的半边面孔。佐助回应了她的问候,却没有将视线从树下那截矮矮的石碑上挪开。于是樱俯下身,将花束放在墓前。一阵风在她起身时卷了过来,卷起佐助的墨色披风与她刚修剪过不久的发梢,树影斑斑驳驳地落在碑上,空蒙摇曳的沙沙声笼罩在他们四周,晃动在铭刻的“漩涡鸣人之墓”几个字上。
如今再看到这方墓碑,樱的心已经不会再痉挛了。她只是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怀念,仿佛这次他们聚在这里,不是为了祭奠已逝世十年有余的木叶英雄,而是单纯地为了看望昔日出生入死的密友。樱思忖着,应该再说些什么开启与佐助之间的话题。可惜在此时此刻,她那些人情世故的经验都不起作用了。所以等到风停下时,她也只是没头没尾地感叹了一句,这里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的确。这片角落实在隐蔽僻静,对长眠的死者和来探望的生者来说,都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佐助以无声的方式表示了赞同,也没有接着说一些探问近况的话,两人便只是无言地伫立在墓前——在没有鸣人的场合,他们之间的气氛一向如此。
一个人在扫墓时,通常会想些什么呢?站在鸣人的墓前,樱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回味当初得知鸣人死讯的心情,或是沉浸在曾经的回忆中。也许十几年过去,自己已见惯了生离死别,所以现在也能平心静气地凝视着挚友的碑文。要是还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哭着絮絮叨叨,该多么难看啊——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了。
后来樱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同佐助道别的。他们好像在墓园停留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余晖染尽了天际。很奇怪的一点是,他们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一同怀念哀悼逝者——或许是言语显得太过多余的缘故。而关于带回来的情报,佐助也只是在分道扬镳前简短说明了情况:四战刚结束的那几年曾有一伙木叶叛忍勾结别国的叛忍在国境附近处烧杀抢掠,在木叶出面肃清后一度销声匿迹,而最近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叛忍集团没有散伙,甚至近几个月有死灰复燃的势头。佐助觉得有必要知会樱这个消息——作为三忍之一、木叶高层的一员。
叛忍的存在看似与太平时代格格不入,其实讽刺的是,他们正是所谓和平的产物。战后鲜少有级别高报酬多的任务,各国也不再需要大量的忍者编制,再加上日新月异的现代科技,许多战时活跃的上忍都纷纷失了业,日常工作也只剩下诸如寻找丢失宠物的无聊琐事。于是不满于现状的忍者最终选择离开忍村,堕落成了他们曾经最痛恨的存在。不过同战乱相比,这些人实在构不成什么太大的威胁。所以当时火之国的大名也没有再继续追究。
不过,佐助君回来,不止是为了传递情报的吧。面对佐助的背影,樱的喉舌突然先了大脑一步。事实上她说出前半句时已经有些后悔了,可是佐助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待她说出下半句:今天是鸣人的忌日——谢谢你回来看他。
像往常一样,佐助只是回了一个短句。没什么——他只是这样说了声,身影便消失在了忍术的余波里。
樱这才松懈下来。明明今天没有处理任何工作,她却无端地感觉疲惫,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
原来,曾经的第七班——不论是旗木卡卡西还是宇智波佐助,当然还有她自己,都是无法再向前挪动步伐的、旧忍者时代的遗民。
06
春野樱的单身公寓里陈设简洁,为数不多的装饰品便是照片。餐桌正对的一整面墙几乎都被色彩鲜艳的相片填满——除了几张与家人亲朋的合照,大部分照片的主角都是樱与福利院的孩子们。孩子各个笑容灿烂,将樱团团簇拥在中间,仿佛是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
只是这些照片中完全不见樱少时的身影。在樱正式成为木叶医疗部决策层的一员后,她抽空将公寓彻底扫除了一遍,而那些十九岁之前留下的合影全被收进了相簿中,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当然,也包括第七班成立伊始留下的那张唯一的合照。它被塑封后收进玻璃相框,收纳在樱工作台抽屉的最底层,一个平时不会想起但是触手可及的位置。
父母来看望樱的公寓看望女儿时,曾在环视四周后由衷地感叹,樱真是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任性的小孩子了。听到这夸奖时,樱也觉得莫名地恍惚:记忆里无论自己取得了什么进步,在父母眼中她永远都是那个不爱收拾房间、嗜甜如命的小女孩。
可是曾经那个在家中会和双亲拌嘴赌气的春野樱似乎在一夜之间成长为了大人。她有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以及无数备受敬仰的头衔。像她的师父纲手姬一样,如今她的盛名也广传各国。木叶电视台曾经做过一期街头采访,问起“你最憧憬的名人是谁”,有相当数量的新世代孩子说的是樱的大名。
似乎在自己童年时——一个家用彩电仍被视为奢侈品的时代,也曾有那样的电视台记者采访。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自负聪颖胜过同龄人,每日记挂着最多的无非是萌动的一点少女情愫,哪里能想到自己终有一日会拜入三忍之一的门下、成为名震各国的医忍。她那时认为,女忍者一生兜兜转转不过是嫁人生子,得到自己倾慕已久的男孩的一点青睐,那才是最要紧的。这点小心思不好放在明处,所以她便没有拥到记者身前去。那时樱记得,大部分孩子的回答都是如出一辙的“我最崇拜的人是火影大人”。一个多么理所应当,又多么天真到残酷的答案。
只是那些受访的孩子中没有漩涡鸣人。在木叶的这片土地上,一切命运的轨迹都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孩子们继承师长留下的意志,父辈们让出世代传承的家业。千秋万代,不离其宗。就像年幼的漩涡鸣人不过是被村子所唾弃的诅咒之子,在孩子们扬着笑脸受访时远远地躲在树荫的暗处;几十年后他留下的,也不过是墓园僻静处一截低矮的坟。见证过他雄心壮志的人一一老去,木叶英雄的事迹也不再被传颂。史书不会记载一个少年的出师未捷身先死,学者日后也不会从任何渠道得知,关于漩涡鸣人短暂一生的种种细节与伏笔。
当樱的思绪再度回转过来时,发觉自己手中正捧着那幅有一定分量的玻璃相框。陈旧的合照镶嵌其间,仿佛能无视时间的流逝,真正地、永远地将这一刻定格。
只是这次,樱没能有机会放空思绪。机械运行的细微响动钻进耳畔,令她警觉地将相框藏在了沙发靠垫后。仿生人似乎自动更新了程序,学会了一些基本的待客之道。当那双并不柔软的手托着瓷杯、小心翼翼地将茶水端到樱面前时,看着他的玻璃眼珠里闪动着类似于期待的情绪,樱感觉在某一秒钟,自己心中的某个机关被莫名地拨动了。有什么无以名状的东西漾开了一圈一圈,像是杯中泛起的小小涟漪。
樱接过茶杯,习惯性地道了谢。茶水温度适中,却比平常她喝的口味要甘甜许多。不如说,这种甜味显得十分突兀。为了方便仿生人自己调节参数,一般主人应该及时提出改正的要求。可是樱只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茶水。仿生人似乎对樱的反应感到很满足,兴致勃勃地寻找着聊天话题——小樱,你最近很忙吗?
近来樱确实忙碌。木叶高层提出让她先暂停一部分事务,与其他同期一样,以调查叛忍集团的行踪轨迹为优先。而对于这个秘密任务的危险级别,高层却只用一句话语焉不详地带过,表示不会给村子造成太大威胁,但是需要他们的高度关注。这种微妙的反差令樱不得不感到怀疑,近来与情报部的交接工作也令她的精神感到些许疲惫。
这些话题,不能也不必要和一个仿生人细细说道。于是樱只是放下喝了大半的茶水,含糊其辞:是啊,工作上的事情是挺忙的。
仿生人的感情模块似乎也有重大更新,因为下一秒面前的漩涡鸣人就肉眼可见地变得垂头丧气,仿佛一头金发都耷拉了下来。这种反应会不会太夸张了?樱听见仿生人似乎在嘟囔些什么,可是她看不清他的嘴形,只好将耳朵凑近了些:鸣人,你刚刚在自言自语什么?
仿生人扬起脖颈,仍然难掩脸上的失望之意。他眯起眼睛,不住地对着食指,流露出少见的优柔寡断。樱突然感到有些失去了耐心——一个机械的人形有必要模仿这些人类独有的、情绪化的表现吗?倒不如说,是仿生人的举动渐渐地与正牌的漩涡鸣人重合了起来,而在以往,每每鸣人在她面前表露出这种怯意,她都会莫名地感觉焦躁。到底是什么事?回答我。樱以几乎是下命令的口吻说道。
突如其来的逼问使仿生人立马缴械投降。小樱,我说啊,小樱——樱听见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喑哑——如果我说,我想等你有空的时候和你约会呢?
樱的第一反应是顺从自己过度的惊讶、站起身问这个仿生人,这是什么意思。她从前经常听到漩涡鸣人向自己发出这个请求,用与仿生人相差无几的声音和神情,而她从前也经常拒绝漩涡鸣人的这个请求,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而现在,仿生人像是对她开了一个顽劣的恶作剧,好像要有意刺痛她隐秘的软肋。但樱最终还是理性地克制住了自己的举止。沉默良久后,她抑制住了话语中的颤抖,尽量使自己听起来比机器还冰冷:告诉我,为什么?
仿生人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愠怒,不再扭扭捏捏、顾左右而言他。半晌的沉默间,空气都好似要凝固,而那与漩涡鸣人相像到令她绝望的声音恰好响起,如同审判的钟声。她心中那一点最晦秘的角落被强行推到聚光灯下一览无余,无处遁形。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喜欢小樱——而这告白却令樱濒临窒息。
如果喜欢一个人,那就要去追求对方、表白心迹——多么直白易懂的逻辑,可是漩涡鸣人却不明白。真正的漩涡鸣人永远不会说出喜欢二字,只因他死守儿时的约定。无法遵守诺言,那便不配接受心上人的爱意;而遵守了承诺,便不能再让她为自己的那份爱陷入两难。深陷囹圄的漩涡鸣人最终选择了沉默与退避,直至死也未吐露自己的心声。若是他不曾退却,而是像这个愚蠢的仿生人一般,轻轻松松地说出“喜欢”......可是,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漩涡鸣人呢?明明你也是个自卑懦弱的胆小鬼——樱无声地念着,只感觉口中蔓延上来人工糖精回酸的味道。
而最终她也只是说了一句,泡茶没必要加白糖,太甜了。便这样急匆匆地起身逃开了客厅,不敢再看向那张漩涡鸣人的脸。即使她也知道,仿生人知道她喜欢甜食,才没有遵照程序,擅自加了一大匙糖精。
07
仿生人是在那之后的第三日失踪的。
叛忍集团的行动轨迹一日比一日清晰,高层的紧急会议也因此接连不断,加上医疗部的工作,樱不得不破了自己的惯例,在办公室连着通宵了两个晚上。樱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她在逃避面对家中的那个仿生人。可是她不曾料想,第三日午后回到家中,仿生人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唯一留下的痕迹便是客厅茶几旁一地的玻璃碎片。那张几十年前拍下的照片躺在透明碎渣间,上面人的面孔都变得斑驳。樱很快反应过来,仿生人在整理沙发时发现了自己忘记收起来的相框,明白了自己其实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类的替代品。
而之所以自己会在这里,全是因为这个金发狐须的少年已经不在人世。名叫小樱的所有者买下了自己聊以慰藉,却仍然会为自己的存在感到痛苦——于是,意识到这一点的仿生人跑了。
樱立即调来了居所与工作地附近的监控录像。仿生人样貌显眼,按理说不难找到他的踪迹,可是影像在记录完仿生人离开家门的那一刻后便再无动静,医疗部附近更是找不见他的影子。一番徒劳的搜寻后,樱才接受了现实——仿生人是笃定了要与她诀别,才会有意识地走进所有的监控死角。
再一次地,漩涡鸣人在她面前选择了退避。
樱毫无章法地在频繁出入的场所附近搜寻了一番,一无所获。正当她焦躁无比的关头,脑中一道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她的挚友山中井野,木叶感知部的负责人。如今移动通信终端已不是稀罕物件,很少再有感知型忍者使用原始的心传身术进行沟通。除非是高级别的紧急事项。
叛忍集团终于有了动静,在木叶不远处的火之国国境附近洗劫了一个小村庄后,一路朝木叶逼近。虽然叛忍的行动明显莽撞无谋,但阵仗浩大,且有不少是曾经的精英上忍。考虑到平民的安全问题,高层在紧急会议后便指派一众实力强劲的忍者前去国境线迎敌,其中当然也包括曾经三忍之一的传人春野樱。
来不及整理思绪和行装,樱便只身向叛忍所在的坐标奔去。她习惯了轻装上阵,只赤手空拳杀出一条血路,这次也并无例外。火之国国境线比预想中的要近,在那里樱独自一人与叛忍打得天崩地裂,仿佛要用拳头的冲击将地面整个撕碎。尘沙漫天飞扬,惨叫求饶声此起彼伏,上一次如此大动干戈,似乎还是在忍界大战中与白绝对峙时。只是这次,不会再有人与她并肩了。
乌合之众自然不是樱的对手,很快所有敌人都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是他们的行动实在蹊跷,攻击也破绽百出,战意缺缺。樱将察觉到的可疑之处报告给了感知部中心的井野,后者花了几十秒与樱的其他同期确认了情况后,发出了一道带有警告意味的惊呼。
感知小队生擒了几个叛忍集团的成员,在威逼利诱都不起作用后,他们不得不用忍术强行撬开了叛忍的喉舌。然而经过一番搜寻也没找到他们的作战计划在何处,甚至无法得知他们的目的何在。然而感知小队发现了另一件异样的事:这些叛忍在脑神经被操控、无意识的情况下,一齐喃喃着同一句话。
他们一直在念着什么“将战争的痛苦彻底抹杀”,简直像杀害阿斯玛老师的那个邪教徒一样。其他小队遇到的敌人也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佯攻。不会吧,难道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大名和高层——樱听着井野的声音在脑中震荡,有种无法描述的预感逐渐被拼凑得鲜明了起来:战争,叛忍,邪教,佯攻,目的......接着,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骨耸立了起来。樱语无伦次地喊起来:快!是福利院......马上回去!
回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与焦灼。樱想起年少时佩恩入侵木叶,那番“让世界感受痛苦”的理论至今令她记忆犹新。如今竟有人会在十几年后将恐怖分子的主义奉为圭臬,甚至有了更加极端的诠释:既然经历过战争的痛苦会滋生仇恨,那便将战争遗孤的生命连同他们的恨意一道抹去——
樱还未赶到福利院,心中便翻涌上来海浪般汹涌的绝望:远处的火光熊熊燃烧,残垣断壁的碎裂声伴着尖叫与哭喊。国境线附近的动作不过是叛忍集团的调虎离山计,目的便是为了制造混乱,好让潜入木叶放火的计划易于实施。此刻周围只有零星几个会水遁的忍者,纵使有平民来支援救火,也只是杯水车薪。樱能做的也微乎其微,可偏偏是福利院与她情同家人的孩子们,偏偏是战后她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存在。于是,樱不顾劝阻,几乎是自取灭亡般地冲进了火海。
浓烟滚滚,在轻微的窒息感中,樱撑起倒塌的横梁,忍着四肢的灼伤的疼痛,催促孩子们尽快逃离。然而有个坐轮椅的女孩还在楼上,且受了伤。樱隐约听见女孩微弱的呼救声,心急如焚。火势依旧不减,独自逃离都难,遑论是带着一个行动不便的孩子。
樱并未犹豫。事实上,成为中忍后,她心中便鲜少有迟疑动摇的时刻。即便有,也会立刻被行动所代替,尽管她的那些计划并不总能让自己全身而退。在大脑思考出后备方案前,她的双腿先行动了起来,踉踉跄跄向楼上跑去。
可从未料到的是,计划被打断了。一只坚实的胳膊从背后一把环过樱的腰腹,不待她作出反抗的动作,便带着她横冲直撞、飞速向出口赶去。樱下意识地将查克拉积蓄在拳心,然而身体的触感让她一时恍惚:那只坚硬冰凉的手臂明显不属于人类。
是失踪的仿生人。樱侧过头,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鸣人。仿生人速度不减,蓝色的眼珠却闻声转过来。然后他笑了。那是漩涡鸣人经常对她露出的笑容,是告诉她“不用担心”的信号。即便在执行任务时,鸣人一次次将自己弄得遍体凌伤,却仍会留给她那样的笑容。那一刻周遭变得出奇地安静,好像一切束缚都已荡然无存,只留下漩涡鸣人和春野樱两个人。不再是忍者,不再有情仇,不再同整个世界有任何关联,只需要两个人一起,朝着没有尽头的远方一路狂奔。
仿生人将樱带去安全区域后便再度冲进了火场。也许是吸入了烟尘的缘故,樱感到头脑昏沉,木然地看着仿生人离去的背影,再木然地看着仿生人带着尚有呼吸的女孩出现在众人面前、将她交给涕泪满面的医疗人员。仿生人的一条腿似乎断了,精心修护的面孔也被烧得焦黑变形。即便如此,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他还是执着地转动已不灵活的玻璃眼珠,搜寻着樱的身影。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拖着步子朝樱的方向挪去。在樱张开双臂的瞬间,他的机械身体传出一记哀鸣,接着七零八落地倒在了樱的怀里,不成人形。
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随着散架的仿生人一同倒塌了。像疲累的倦鸟终于回归了巢穴,樱任由自己的身体软了下去,抱着仿生人的残骸一同滚落在草地上。借着逐渐平息的火光,樱看清了那张烧焦的脸上,仍定格着令她心安的微笑。
有和樱相熟的护士前来,担心地询问樱的身体情况。不要紧吗?刚才是一个机器人来救了最后一个孩子吧......他是您的吗?
然而得到的回应却只有几个模糊的音节。年轻的护士不明所以地看着印象中干练的医疗部部长抱着一具破破烂烂的机械身体,如同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的爱人,久久不肯放开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