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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流浪地球
Stats:
Published:
2023-01-22
Words:
15,839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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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813

【启强】触不可及

Summary:

在刘培强死后,十七年前的光把星星曾经的样子带到了刘启身边。亲情。

Notes:

*启强亲情向。

*虽然其他角色没怎么出场但他们都活着。

*本文剧情毫无科学道理,脑洞极其魔幻,真的。

*ooc及辣鸡文笔预警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

刘培强穿着宇航服在空间站外进行维修。

这是领航员们除监察地球航行轨道和清理太空陨石以防损伤行星发动机外的首要工作。空间站作为地球运行的风向标,总是先于它身后的蓝色行星受到损害,因此修理精密仪器保证流浪地球计划的顺利施展就成了领航员们的日常。

一个个按部就班地在空间站外壳上攀爬的白色身影中,有一抹不和谐的红色。

刘启穿着他在木星爆炸当天穿的外骨骼武装,随意地飘在太空中。

任谁见了他这副不穿宇航服不挂安全绳也能在宇宙中行走自如的样子,只怕都会觉得不可置信。只有一个原因能让领航员们至今都不产生恐慌——他们看不见刘启。

刘启已经在刘培强身边跟了将近十年。

十年,他想。对于刘培强的时间流速来说确实是这样。只不过对他,这十年里的时间都是跳跃着展开的,所以大概也就只过了几个月——就像韩子昂珍藏的已经损坏了的老旧录像带,播放的时候总有一些片段由雪花、卡顿和失帧组成,有时候干脆没有画面。只不过他看到的影像经过处理,剪掉了所有空白的时间点。曾经刘培强的时间流速比他快,现在他们的角色完全颠倒,换做刘启等刘培强了。

他也曾经认为,被保留下来的时间段是有意义的。不然为什么偏偏留下这一段?刘启试过等在刘培强的休眠仓旁几天几夜,直到画面再一次扭转也没用任何特殊事件发生。从那时起他才意识到影像之所以被保留不是因为这部分珍贵,只是因为它碰巧没有损坏。

于是刘启逐渐习惯了一眨眼后就发现空间站内的电子日历默默地跳动了个数字,一日或一年时间悄无声息地划过,瞬息间他周围忙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这时候他多半会跑去刘培强休眠的地方或者他的工位,实在找不到就钻出空间站看中校有没有去执行外勤,反正时间对他暂时没什么意义。

刘启不属于这段时空。没人会被影视剧里的子弹伤到,因此影像里所有的危险对他都形同虚设,他可以在太空或者任何需要特殊防护措施的地方来去自如。

大多数时候,他都会跟在刘培强身后。

刘启靠在空间站外壳上看太空,他闭目养神,等到双眼再度睁开的时候,周围的景色已经发生了改变,空间站附近的少量陨石直接变成了大片巨大的行星,也不再有兢兢业业的领航员辛苦工作。

刘启想到现在或许是地球穿越小行星带的日子。

-

刘启跟着刘培强登上了单座微型飞船,领航员们将要驾驶这样的袖珍飞船外出轰炸挡在地球航线上的行星,刘培强的飞船里没有刘启的位置,但他还是尽力挤了上去。

船舱很小,设计者把飞船上除设备必需占地以外的大部分空余都用来填充反物质炸弹,除了给一名宇航员的少许活动空间以外就没有别的空余了。

刘启想了又想,时至今日他还是觉得自己现在没有实体的形态很不方便——毕竟他每每想拍刘培强的肩都会看到自己的一条胳膊从他爸肩膀上径自穿过去这样的惊悚场景,而这起码阻止了刘启和刘培强靠得太近以至于他把全身都贴在对方身上。刘培强坐着,刘启就杵在他身边,反正以他现在的状态不仅不会觉得累或者饿,他也占不了什么地方。

宇航员正襟危坐,按部就班地拨弄一堆红红绿绿乱七八糟的按钮,正打算发动飞船。刘启听着飞船发动机的嗡鸣声觉得无聊,他左右也看不懂那些按钮的功效,不如看刘培强来得方便得多。

中校此时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样年轻,至少刘启搜刮遍了脑海里对童年的仅存记忆,也没觉得刘培强的形象和他回忆中面庞模糊的父亲有什么不同。

根本不存在时光优待他的说法,刘启想,毕竟对于刘培强来说这才过去多久啊?有三年吗?青年撇了撇嘴,对刚刚因为意识到刘培强的脸过于年轻而感到惊诧的自己表示鄙夷。

即使十年长到足以让那个被父亲留在地球上的幼童长成一个倔强冷硬的少年,但之于刘培强,这只不过是他休眠几次的时间,快到时光都来不及在他脸上刻下几道皱纹,快到让这军人就一直保持着离家时的样子,没有丝毫改变。

为避免操控反物质炸弹炸毁小行星的宇航员们眼部受到炸弹爆炸时光芒的刺激,所有工作人员都配了护目镜。刘启看着他爸一丝不苟地工作的样子看得有些无聊,于是就把目光转向了飞船外部,总归他现在也算不上有眼睛这种器官,自然可以不用护目镜就看到爆炸的全貌。

此起彼伏的白光在一片漆黑的宇宙中炸开,光芒熄灭后只留下一堆碎石以几百英里的时速在太空中飞过。这当然算不上什么美景,相反,行星巨大的身躯和渺小的飞船的对比以及庞然大物在人眼前兀地爆炸的景象使这盛大到极致的烟火变得有几分可怖。

在刘培强的操作下飞船平稳行进,时不时还惊险地绕过几块飘过的陨石,飞船的隔音使得小空间处于完全独立于音爆外的寂静之中,除了彼此平静的呼吸声刘启听不到其他。

像世间的每一对父子一样,刘启在刘培强的身边,就算一言不发也感到放松。忘记刘培强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忽略他和刘培强的影像间间隔了十几年的时光,他们真的就像在并肩作战一样。这甚至让年轻人产生了一种很安心的错觉。

即使清楚刘培强不可能听得到,刘启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要和他说说话:“我记得清除小行星的行动持续了大约一个星期,你中途应该要休息的吧?不然联合政府也太压榨劳力了……”

刘启喃喃自语着,并不期待得到回答,他望向前方,强光无法对他的眼睛造成影响,因此他能清楚地看到一块碎石从远处飞来。被反物质炸弹爆破的行星碎片速度太快,在刘启意识到它真的在接近之前就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

与以往的虚惊一场不同,这次碎石击中了飞船的左翼。

-

其实刘启见过流星。

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少年,安然地待在北京地下城里。他们的居住地安全得很,得知地球将要穿过行星带的消息后身边的同学也没什么反应,无非就是感叹几句然后又去做自己的事,只能从工作人员暂停出勤和地表升降梯愈加空旷的怪象中嗅到一点危机的端倪。

年轻人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学校里的老师们却对这件事十分热衷,甚至专门留了一节课给他们放地表上情况的转播。信号受阻导致视频画质不好,不过并不影响学生们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火流星坠落在覆盖地表的冰层之上并激起高达几百米的冰墙,有人问老师那无边的白色是什么,老师说是浪,是由冰构成的巨浪。

班里的同学都发出一阵阵的惊呼。

紧接着老师又解释说这浪很快会因为能量不足而停下来,有领航员们的辅助,行星发动机很安全。

后来老师说了什么刘启都没再听,他满脑子都是那些无边无尽的白色,还有造成这近乎末日的场景的小小流星。

那不是浪,他在心里反驳,是星星。

那是星星的碎片。

声音甜美的主持人还在介绍是什么导致了浪的形成,在她讲到五公斤的石头高速下坠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以及北京上空有一颗重达二十万吨的陨石正在坠落的时候,刘启正全神贯注地打算从模糊的画面中分辨出一些东西。

所有人都在看着地面,只有他想要去看天空。

转播画面很少录入天上的景象,偶尔一瞥也只是闪过不间断的白光,每一次强光都代表着一次爆炸,刘启止不住地觉得心慌。只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击中地表就会造成这样毁灭性的效果,年轻人不敢去设想假如有比这还要大的石头撞向空间站会发生什么,他不愿去想象任何一种可能的后果。

地球安全了。

可刘培强呢?他安全吗?

刘启做不到从光的间隙中找到空间站,那巨型的钢铁造物比起真正在太空中的星体来渺小到不值一提,甚至无法在画面中留下一个指尖大小的点。

而他的父亲又比空间站还要微小得多。

视频播完后,有知道刘培强工作的学生跑来问东问西,满脸羡慕地提到刘启有个厉害的爸爸,中学生一边拍着刘启的肩膀一边故作老成地叹着气说,哎刘启,你爸可真是个英雄。

这一次刘启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他没和任何人提起过,他曾有过满心的惶恐和担忧,担心这耀眼的光吞噬独属于他的星星,担心一切结束后他只能听到一句冰冷的死讯。

时光,无休止的争吵和扎根在心底的恨意很快掩埋了那种患得患失,在下一次接到刘培强通讯的时候,刘启早就把他的惶惶不安忘得一干二净,对刘培强这个他曾经担心的对象也没说什么好话。

只是现在,在目睹飞船左翼汽化的这一瞬间,他以为已经被自己忘却的对无能为力的痛恨与对失去的恐惧又飞速生根发芽,像一枚长钉一样把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又或者说,只要刘培强一天不回来,刘启就一天不会释怀。那些痛苦只是潜伏在心底隐而不发,随时等待着把他拖进绝望的深渊。

望着飞船船舱内燃起的火焰,刘启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把刘培强挡在身后。期望以他的肉身来庇护,避免中校感到皮肉被灼烧的苦楚。

他看到一块钢板刺穿了刘培强的胸膛,血正从中校的伤口中不断漫出,润湿了宇航员深色的制服。

火径自穿过刘启的身体,青年这才想起他不能替刘培强抵挡任何伤害。

那些伤痛都存在在已经过去的时间中,刘启只能看着它们发生。

“不对,不应该是现在,不该是现在啊……刘培强!刘培强你动动你别吓我……”

中校像是痛得失去了意识,此时正瞳孔涣散地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飞船内气压失衡即将解体的倒计时警报不断响起,船身因为失去控制而极速坠落。

不会的,青年有些迷茫地想,时间还没到。

七年之后,刘培强才会走到生命的尽头,怎么会是现在?

就在他急得拼命去拍他根本碰不到的控制面板的时候,刘启听到他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起来……”不知刘培强是说给自己还是下坠的飞船,刘启听到中校颤抖着低喝,“起来!”

军人挣扎着抬起没有折断的那只手,这个动作使钢板在他身体里嵌得更深,几乎可见到肩膀上的白骨,但他仍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扑倒了控制面板上。血流得更快了,从他身体里流出的血液顺着钢板滴下,染红了半边座椅,刘培强满脸都是冷汗,却还是像不知道痛一样操作着即将坠毁的飞船,险而又险地躲过了迎面而来的陨石。

“中国航天员刘培强驾驶的飞船被行星碎片损毁,申请返航,重申,中国航天员刘培强驾驶的飞船受行星碎片损毁……”

通讯传来几声杂音后恢复了清楚:“请求批准,请降落在空间站A-171区,空间站将安排医护人员对您进行治疗。”

“保护领航员是空间站的责任,如有必要,您可以卸除反物质炸弹以保证您的生命安全。”

“祝您成功返航。”

-

刘培强最后还是没有卸除反物质炸弹。

刘启被他这种不要命的行为气得不轻,中校昏迷被推去做手术的时候他也没心情跟进手术室看看,就等在手术室外面一个人踱步生闷气。

疯子,真是个疯子。刘启暗骂,他当然知道刘培强为什么不丢弃反物质炸弹——以炸弹爆炸的威力,如果不慎在下坠的过程中被激活,有可能对同样执行任务的其它领航员和地球上的行星发动机构成威胁。

但是同理,如果反物质炸弹因为不可控因素而在刘培强飞船上直接引爆,中校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流浪时代的医疗手段及其发达,更不要提以领航员空间站上的宇航员的重要性他们什么都是顶尖待遇,尤其医疗。刘培强很快脱离了生命危险,被转移到休息室疗养。

刘启再怎么生气也还是铁青着脸跟过去,咬牙切齿地瞪着刘培强,看上去简直像是要从这尚且昏迷的军人身上撕下一块肉。虽然刘启自己也很清楚,刘培强要是真的醒了还能看到他,他不仅不舍得咬这位大难不死的中校,还很有可能抱着刘培强直接哭到岔气。

失血过多的军人面色惨白,看起来难得有几分脆弱。刘启的目光一遍遍地扫过他父亲的面庞,他看到刘培强的胸膛安静地一起一伏。

“对,没错,你是为了你的责任,”刘启说,他心里泛着酸,那些涌上心头的委屈和恐惧几乎使他落下泪来,然后又全都变成一腔无处发泄的愤怒,“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你对地球对工作的责任是责任,你可以用生命去兑现保护地球的诺言,那我呢?你对我的承诺都他妈是哄小孩子的废话?”

就连刘启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最初得知刘培强即将退役的消息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只觉得自己不想见这个抛弃他和母亲的男人。

那时候的刘启觉得他心里的家这么小,只能容得下三个人,刘培强要是愿意回来那就回来,他走。你想演父慈子孝的戏码,行啊,开着韩子昂的车行驶在茫茫的雪原上的时候刘启心理还忿忿不平,你要是喜欢就自己跟韩朵朵去演吧,我不奉陪了。

等到他被交警逮到关进牢里,刘启好歹算冷静了一点,再加上韩朵朵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劝,聒噪程度堪比韩子昂,他心里的无名火也逐渐熄了下来,开始思考自己以后该怎么办。他出师未捷身先死,离家出走不成功,警局留了案底,黑帮又惹了一哥,车卡以后肯定是偷不到了,还不知道韩子昂要揪着他的耳朵唠叨到什么时候。

监狱的封闭环境能让他暂时放松下来理理纷乱的思绪,或者说他的想法本来就没有那么复杂,刘启很清楚他爱刘培强,就像他也清楚他对刘培强的恨一样,爱与恨从来共生,无法分离。

刘启也曾想过刘培强要是回来了他会怎么做,他以为自己会赶刘培强走,只是没想到真到了这个时候先跑的居然是他自己。刘启想了又想,清楚他真的躲不了刘培强,心里只觉得烦躁。

就算那些积累了十几年的想念与孺慕之情被他自己压在心底,不代表它们不存在,也许很早之前在刘启的内心深处已经有一个声音承认了他最终会原谅他的父亲,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因为刘启不仅知道恨的背后隐藏着爱,也知道他的父亲其实一直都是那么的温柔。

后来,刘启望着天空,望着木星和几千米外即将把生命燃烧殆尽的刘培强,他只觉得非常可笑,笑他这几个月来的辗转反侧,笑他克制不住的仇恨和那些甚至被他自己忽略了的微小的喜悦。刘启还是第一次知道希望破灭的感觉这么痛,像一把刀刺进胸膛,把他全部的心神都搅到支离破碎也不肯罢休。

中校还在平静地睡着,刘启尽力在心里描摹出他的样子。刘培强在行星碎片的撞击下捡回了一条命,但刘启知道军人最终还是要葬身火海,把所有曾脱口而出的承诺都变成一句叹息着的抱歉,但刘启无能为力,他知道自己只是注视着已经逝去的时间,横亘在他和刘培强中间的又岂止生死?

此刻的愤怒与呼喊都无法传入故人的耳中,刘启能做的只有看。不放过每一刻,每一件刘培强做过的事,所有他所承受的伤痛。即使目睹这些事件的发生无疑是对刘启的又一次折磨,把他以为已经痊愈的伤口撕扯开来,露出狰狞的血痕,但他又怎么忍心放弃这个机会,放弃了解他熟悉而又陌生的父亲。

哪怕这一切都发生在刘培强死后。

凝视着军人的睡颜,刘启开口:“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当我不用望远镜就能看到木星的时候你就会回到我身边,现在我已经看过木星了,如果我其实没死的话——虽然我觉得我八成已经死了,不然也不会遇到这么多怪事,但是如果我仍然活着,在我的一生中还会有机会看到别的行星。”

他停顿许久,终于嗫嚅着问:“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已经想好了等到刘培强回家的时候他们会面临怎样的争吵,也隐约期盼着有一天他们能像一对普通的父子一样拥抱对方。

怎么那个一直说着要陪他的人,突然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

刘培强中校的伤好得很快。

伤好以后,责任心过强的军人很快就投入了工作,他没法再出外勤,但是可以对仍在清理陨石的宇航员进行指导。

中校左胳膊还打着石膏,就这样吊着一条肩膀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他自己觉得没所谓,刘启倒是嘴撅得老高,仗着没人能听到他说话把联合政府和空间站大大小小的制度和措施都骂了个遍,毕竟他现在闲得很,除了活动活动嘴和看他爸工作也没什么好干。

为了防止休眠仓中缓慢的生命活动影响伤势愈合,中校即将到来的休眠被延迟,结果刘培强不仅没有丝毫怨言,还像捡了什么便宜一样乐得走路都带风。

当然,他没和别人说过自己很开心,只不过刘启闲极无聊自学成为了刘培强行为学十级学者,从他爸走路的节奏上都能看出中校是什么心情。

“哎,你到底为什么乐成这样啊?因为捡了条命觉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总不能是因为联合政府要补偿给你假期吧?说实在的,空间站的假期根本算不上假期,不能因为你们宇航员不怕苦不怕累就这样耍赖,我就没见过有人把睡觉当休假的。”

地下城的工作人员平时累死累活赚信用点,节假日就狂欢享受人生。在流浪时代的高压之下,这种放松行为远比太阳时代更疯狂更五花八门,刘启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他还真没看过空间站这样休眠就是休息的作息。

“韩朵朵总说周末一眨眼就过去了,”年轻人嘀咕,“您这才是真一眨眼就看到一个大摄像头杵在旁边说:‘醒啦?睡够啦?该起来工作啦!’,这和连轴转有什么区别啊?合着您是毫不间断地给他们工作了五年多?”

刘启歪着头问他爸,完全不管刘培强其实是在和马卡洛夫沟通,就装作是他们在聊天。

就算他在不同的时间点穿梭,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从十七年缩短到一年甚至几个月,但是几个月没人能听到他,没人能看到他,死一般安静和寂寞对一个正常人的接受程度来说也实在长得过了头。

不说点什么我早晚要发疯,刘启想。虽说他现在坚信自己已经死了,但青年还是觉得他应该在喝孟婆汤之前保持起码的思维正常——他的唯物主义观念早在这段时间里被掀了个底朝天,已经开始相信太阳时代遗留的封建余念了。

刘启又看了他爸一眼,叹了口气。

万一,万一真有什么阴曹地府,说不定刘培强就在奈何桥对面等他呢。

他总得给中校看到个清醒的儿子吧。

这时候哈曼丹也加入了谈话,三个生理年龄到中年的宇航员一边工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和生活有关的话题。

听在刘启耳朵里就是对面倆老外叽里咕噜的说完一段,然后他爸再没头没尾地接一句。刘启算是服了刘培强的两个室友了,他们一个俄国人一个法国人,一个弹大舌一个弹小舌,站一起就跟说对口相声似的,就是说的话他没一句听得懂。

这时候联合政府的制品倒是靠谱了,刘启直翻白眼,空间站的飞船一炸就废,精密仪器天天需要有人出去维护,偏偏同声传译耳机就是他妈的不漏音,搞得刘启盯着刘培强抓耳挠腮,想破头也想不出到底对面的毛子说了什么居然让他爸笑得这么开心。

到是刘培强说的话断断续续地解答了他的疑惑,显然马卡洛夫作为刘培强的朋友也发现了他这几天的兴奋,俄罗斯中校正关心地问中国人发生了什么,刘培强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回答:“老马,听没听过中国有句古话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儿子快要过生日了,我本来以为要像往常一样因为休眠错过,没想到意外延期,正好还能跟那小子说句生日快乐。”

俄国人拍拍刘培强完好的那边肩膀,嘴里说个不停。刘启猜他大概是在表达单身汉对一个父亲心理活动的不理解,因为刘培强在听到俄国人的话之后只是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减。

我生日?刘启努力搜刮脑海里仅存的记忆,实在不能怨他过得糊涂,事情太多弄得他也搞不清现在是猴年马月,只能勉强回忆一下。

十四岁生日。通话。地球穿越小行星带。

糟了。

刘启觉得自己已经想起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毫不夸张地讲,那完全是发生在他们父子之间的一场灾难。

-

在刘启十四岁生日到来的前几天发生的事情简单来说,是他和一群人打架并且把对面领头的那个打得半死。

要是再具体点,那就是他不仅揍了对方一顿,还在老师进行调解的时候扬言没真打死这王八蛋算我手下留情。

刘培强不知道的是,有一个英雄父亲带给刘启的从来不只是特权。

各国政府制度还存在的时候,英女王的儿子都要遭受校园欺凌,有时特殊的身份不仅不能得到尊重,还容易吸引嫉妒,嫉妒又转换成仇视和轻蔑,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刘启长得快,少年人的身形像拔节竹笋一样窜高,看上去灵活而稍显单薄。和他同级的孩子大多因为没他高而有些怵他,比他年龄少长的学生却不管那些。有一段时间刘启总是带着一身伤回家,问他他就梗着脖子说自己摔了。

他不求饶也不逃跑,甚至从来不把这种事情告诉自己的亲人。那时候刘启觉得就算没人保护他,他也一样能活得很好。他早晚要挑起刘培强丢下的担子,照顾姥爷和朵朵,没道理被人欺负了就回家找靠山。

像一匹幼狼过早地独立并学会了划分自己的领地,谁要找刘启的碴他就打回去,打到那些人彻底怕了他这幅凶狠的样子为止。

只不过他十四岁那次打得最狠。

那几天刘培强因为在清理行星的行动中受伤昏迷,没有像往常一样联系地面,这诱发了刘启的恐惧,在那段时间他总是想到课堂上的录像,想到反物质炸弹爆破时散发出的光辉,每每午夜梦回时无故惊醒,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实在是怕,怕刘培强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通告上的名字。

于是每晚辗转难眠,显得魂不守舍,让早就对他心生不满的人以为抓到了可乘之机。半大的孩子欺负起人来从来不管对方的父亲是人民英雄还是死囚,他们就只知道刘启没爸没妈跟着个老人生活。现在曾经凶恶的孤狼失魂落魄,似乎正是踩上一脚的好时候。

如果是往常,刘启也就是普通地反击,绝对够不上要沾人命的程度。只是高年级的学生不仅领了几个狐朋狗友围殴他,还要自以为精明的戳他的痛处,笑他没有父母,笑他自以为有特权,领航员工作那么危险,还不知道他爸能在天上活几天。

这话彻底惹恼了刘启。刘启从小就算不上是个好脾气,那股暴躁和执拗在他彻底脱离了青春期后也没有消减多少,更别提正值青春期的时候了。

担忧和对自己居然产生担忧的恼怒混杂,刘启就像个随时准备爆发的火药桶,只不过憋着一股狠劲无法发泄。

偏偏有人自己寻死,向他扔了个要命的火星。

刘启拼着受伤,拼着别人的拳头都落在身上也要打,他转了目标,全心全意地攻击那个领头人,手打累了就用脚,他打红了眼,打到欺负人的闪躲着求饶,被欺负的反而一副拼了命的样子,就算用牙咬也要从那个人身上撕下一块带血的肉来。

刘启恨刘培强,有人当他的面说他爸是个英雄他嗤之以鼻,但是要是有人说刘培强不好也别指望他能应和。仿佛刘培强是他的心结,只要提到了,刘启心里随时都有千八百个不乐意准备喷涌而出。

十四岁的刘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被他拧着手臂摁在地上的人模样比他还惨,他到底是赢了。四散奔逃的学生请来老师把他们拉开,刘启还不忘放狠话。

“打成这样算轻的,”他冷笑,“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不打死你算我输!”

七年前他打人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放的狠话简直捅了马蜂窝,现在二十一岁的刘启看着刘培强兴致勃勃地准备祝他生日快乐,想到即将到来的争吵,只觉得头疼。

这边刘启心烦意乱地不住抖腿,那边刘培强已经连接上了通讯。中校显然是做好了促膝长谈的准备,他甚至搬来了一个凳子正襟危坐在摄像头前,难得地显得有几分局促。

“臭小子,我到底是怎么教你的你现在都学会打人了?”

“姥爷您冷静点——”

“我倒是想心平气和,你好歹告诉我你为什么打人——”

“等等都别吵了刘叔叔来电话了……”

电话刚一接通,刘培强就愣住了,对面显然是在争吵,只不过他听不太清。中校还没做好迎接这么大的信息量的准备,只得疑惑地发问:“爸,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打人?谁打人了?”

不知对面发生了什么,半晌之后韩子昂才故作轻松地回答:“没有,你听错了。我们闹着玩呢。你有话跟刘启这小子说就先说吧,我带朵朵走了。”

通讯那边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不知刘启是否在听,也习惯了孩子不是一言不发就是出口伤人,刘培强仍然耐着性子开口:“刘启?你在吗?”

“在。他一直支楞着耳朵听呢。”

十四岁的刘启仍然没有说话,二十一岁的那个替他回答道。

“抱歉爸爸前几天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耽搁了没有和你通话,你想我了吗?”

“想,非常想,不仅想你还怕你出事,天天大半夜睡不着觉。”

“爸爸刚刚听到你姥爷说什么打人的事,和你有关系吗?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是因为什么吗?”

“有关,人就是我揍的。因为那傻逼说话不过脑子。”刘启冷笑,“再不好,那也是我爸,敢咒你,他算他妈老几啊?”

“爸爸不是怪你,或许你有不得已的原因,我只希望能听你解释解释,”刘培强顿了顿,“我年轻的时候也会冲动,只是有时候问题不能用暴力解决。有什么委屈不用一个人憋着,我们会听你说的。”

“我知道,我都清楚,”刘启举双手投降,“但是这个真不能答应你,再来一次我还是揍他。大不了这回不承认。”

他想着刘培强你就只知道问他会不会委屈,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到我也很委屈。

刘培强耐着性子问了几句,见实在撬不开刘启的嘴也不再纠结于打人的问题,反而开始问起一些他的近况来。

他问的大多是发生在几个星期以前的事情,来源于上一次通讯里韩子昂和韩朵朵对刘启生活琐事的描述。十四岁的刘启一言不发,二十一岁的刘启滔滔不绝,刘培强问什么他答什么,实在记不清的就搪塞过去,到好像和刘培强聊天的人真是他一样。

往常刘培强要是寒暄几句后发现刘启还不回答就会立即转移阵地,改为跟韩子昂和韩朵朵聊天。刘启以前对他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恨得牙痒痒,现在他倒也想明白了——刘培强这是怕刘启觉得他烦。

中校小心翼翼地想要修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只是在年幼的刘启眼里他怎么做都是错,少年人就是生气,再好的做法看到他眼里也成了刘培强不负责任的表现。但今天刘培强就像是铁了心要和刘启说一句话一样,即使对面回应他的只有无限的沉默也不影响他颇有耐心地开口。

问到实在没话可问了,刘培强才深吸一口气说:“刘启,你想听听我和你母亲之间的故事吗?”

完了。

刘启腾地站起来,他实在管不了其他了,青年厉声喝道:“刘培强!刘培强你别问了!闭嘴!别再说下去了!”这暴喝到最后又转变为一种哀求,“别说了,算我求你了你再别说了,他不想听你说话我想听,你跟我说……”

听不到他声音的中校见对面没有回应,又重复了一遍:“刘启?我问你你想不想听听——”

“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妈。”

十四岁的刘启说出了自通讯接通以来的第一句话。

“别说了,我不想听。只要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哪怕一个字我都不想听。你需要我再说一遍吗?不管你和她之间有什么故事,你抛弃了她,抛弃了我,你还有什么脸讲你和她的故事?

“刘培强,你知道你问我的问题都是一个月以前发生的事情吗?你呢,你以为是几天前?在你走之后的这些时间里你休眠了多久,七年?你以为我现在多大,六岁还是七岁?我告诉你——十年了刘培强,我已经十四岁了,别再用这种哄小孩子的语气和我说话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打没打架吗?我告诉你我就是打了,你想怎么办,你能怎么办?教育我,教训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以前你不是不管我吗,现在突然转性想当个好爸爸了?这儿没人想配合你演什么模范父子,也没有一个四岁的想等他爸爸回来的孩子。你当初都留下这个家走了,以后你也不要再回来了,家里有我,有姥爷和朵朵就够了,根本不需要你。”

他说,你听清楚了吗?这个家不需要你。

“你问我有没有想你。没有。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我不需要一个父亲,你不在,我自己一样照顾姥爷和朵朵,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刘启注意到刘培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中校肩上的伤口在通讯接通的时候就有破裂的迹象,现在渗出的血已经浸湿了他胸前的一块绷带,刘培强的右手搭在腿上,捏紧了又放开,进行了数次之后,他才平复了自己的呼吸。

看到刘培强这样子,刘启简直想回到七年前把自己也揍一顿。

要是有人告诉十四岁的刘启他以后会为了刘培强而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万分后悔,刘启不仅不信还会觉得这个人有病。那时的他没法想象,他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划清他和父亲之间的界限,想要斩断他们之间本就不多的关联,如今却像一个在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一样,拼命地寻找着他和刘培强存在过的所有过往,甚至不仅仅满足于血缘上的羁绊。

最好打到我们两个都浑身是血,刘启想,然后告诉他你一定很痛,但你绝对不会有我痛,不会比死在行星发动机的等离子火焰下要痛。

告诉那个和他流着一样的血的小子,关于七年后的刘启有多嫉妒七年前的自己,嫉妒他能让刘培强听到他的声音,嫉妒他有刘培强,有韩子昂和韩朵朵。

而二十一岁的刘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通话对面的刘启显然是跑走了,换了韩子昂和韩朵朵继续这场对话,小姑娘清脆甜美的童音响起,稍稍让人觉得有些放松:“刘叔叔你好!”

“朵朵好,有什么事吗?”

从小培养的专业拆台十级选手韩朵朵小姐已经愉快地掀起了她哥的老底:“刘叔叔你不要伤心,我告诉你啊,刘启他刚刚说的话都是骗你的!其实他天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我都看到啦!”

“哦,那你为什么不睡觉啊?”刘培强有意逗她,言语里也带上了一分笑意。

他痛得右手紧紧扣在膝盖上,用力到骨节发白,但是他仍然在笑 。

大咧咧的女孩头一次显得有点害羞:“因为我也很想刘叔叔!天上那么危险,我怕你受伤嘛。”

刘培强提起韩朵朵班级里的趣事,妙语连珠地逗得女孩咯咯直笑,等到小姑娘聊得累了,韩子昂打发她去睡觉,空间才恢复了压抑的寂静。

老人直白地发问:“你受伤了?”

刘培强立刻反驳,但凡谁见了他这幅面色苍白满脸冷汗的样子都会知道他的话没有一点说服力:“没有!我好着呢——”

“啊呸!听你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中气不足!你这点小伎俩当初连我女儿都骗不过你现在还想糊弄我?到底伤哪儿了?”

刘培强明显为老丈人的火眼金睛感到无措,只得一再保证:“没事儿,真没事儿,就一点点小伤,我还是活蹦乱跳的。”

韩子昂对他的说辞将信将疑:“当时你磕了碰了说是小伤我也就不管了,现在呢?你欺负我看不着你,断胳膊短腿也说是小伤?你当我是那两个小的那么好打发?”

看刘培强一副受训小学生的样子,刘启真想提醒他——老头子诈你呢!你还真以为他手眼通天什么都知道?韩子昂惯会玩这样的伎俩,先一口咬定你做了,心虚又脸皮不够厚的人自然会动摇,轻而易举地就被他套走了全部的隐秘,刘启和韩朵朵小时候都被这招坑得够呛,他还真没想到有一天刘培强也会中了韩子昂的套路,还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老人训了一会儿也说不下去了,他长叹一口气,声音一瞬间苍老了很多:“……刘启教成这样,是我的问题。你千万别太自责,不怪你。这件事你也别管了,就晾一晾他,剩下的我来处理。”

“不……爸,不是您的错。一直以来我都非常感谢您能理解我,抱歉,我——”

“别说抱歉,那真的不是你的错,你为这个家做得已经够多了,没人有资格怪你。”

他们只是都无能为力。

要去怪罪的话,就怪太阳吧。怪太阳孕育了文明,在冰冷而黑暗的宇宙中给他们光与智慧,又怪它将这颗由它一手造就的星球残忍地抛弃,留下人类独自等待着灭顶的灾难。

“行了,提到受伤的事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好好休息吧,地球上的事我给你看着。”他们相隔万里,就算刘培强受了伤,留在地球上的人除了着急也没什么能做的,韩子昂能够理解刘培强为什么隐瞒伤情。只是老人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应该叮咛女婿万事小心:“你啊……朵朵在的时候,你受一点小伤她都要心疼,我的女儿那么爱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她该多难过啊。”

在通讯结束之前,刘培强都没再说话。他把脸埋在掌心中听韩子昂唠叨,刘启看不见他父亲的表情,但他知道刘培强显然没有哭。中校一向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看上去只是累极了需要休息。

刘启从前不愿听到任何有关领航员的消息,自然也不知道他们经历了怎样复杂的选拔,拥有怎样过人的心性。军人和宇航员原本就性情坚定,领航员的能力更是远在他们之上。

领航员是直面深渊的一群人,早在地球上的民众开始恐慌之前,他们就已经面临了千百倍的绝望。直到刘启一脚踏入这场故去的幻境,他才恍然大悟般地意识到他的父亲真的万中无一。

天大的责任落到刘培强肩上,中校也只是笑着承担,但这不代表他就不会痛,不会在某一个瞬间觉得心力交瘁。

“moss,我想请你开始一场记录,”刘培强再度恢复了平静,“与以往不同,我希望你能将这份记录发送给刘启。”

“如果我在任期中死去,我希望你将它留给我的孩子。”

-

ai偏了偏角度,把摄像头完全对准刘培强:“moss已为您开启记录。”

“刘启,不知道你收到这则通讯会是什么时候,但现在是2068年。”刘培强脸上挂着一种温和的笑容,他缓缓开口,“半个小时之后就到你的生日了,我想提前对你说声生日快乐。”

“你刚刚问我十年的任期对我来说是多长时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从我来到空间站的时候算起,刨去休眠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零六个月。

“在我离开你的时候,你只有四岁,即使时至今日,我仍然会忍不住把你当成一个六岁的孩子来看待,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才一眨眼,你就长大了。爸说你发育得很好,可能再过两年,你就会比我高了。

“你知道吗?最近我总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十四年前你刚刚出生,只有这么一点点大。”

刘培强用手比划了一下,但很快又意识到这只是一段音频。

“你出生后,我决定给你起名叫刘启。爸爸虽然没什么文采,但起这个名字还是有一定寓意的——记得你四岁时我对你讲过的星星的故事吗?我说我会变成你的星星,这大概就是你名字的由来。

“因为你也是我的星星”

你是我的启明星,刘培强轻声说到。

“对于丢下你一个人在地球上,爸爸一直感到非常抱歉。

“在这件事上,我没有选择。只是就算我无法陪伴在你身边,爸爸仍然想要参与你的人生。可惜一次休眠的时间对我来说太久了,上次和你聊天打听到的新闻都变成了过去式。

“有时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逼得太紧怕你觉得我唠叨,不跟你说话,又怕你把我给忘了。

“截止十几天之前,我都没想过自己会留下一条这样的讯息,不过有一件事提醒了我。你看不到,现在我左手上打着石膏,这就是那件事给我留下的痕迹。

“在我驾驶微型飞船执行清除小行星的任务时候,一块碎片击中了飞船的左翼。医生说,如果当时我的身体向左倾斜哪怕一厘米,钢板都会直接刺穿我的心脏。而如果那块碎片飞来时偏离仅仅一毫米的距离,飞船座舱都会因为直接与时速几百公里的物体相撞而直接汽化。

“在那次的行动中,有三十七名领航员牺牲了,而这其中又有五位是像我一样被击中了飞船的部分,只是他们没有支撑到成功返航。

“在我没有意识到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死亡与我擦肩而过。

“几个月前,陨石击中了空间站的一个舱室,十几名宇航员因此丧命,我想我很幸运,我抓住了极小的生存几率,现在才能有机会留下这份音频,但我或许不会一直都这么幸运。

“等到这份讯息传送到你手中的时候,我想你已经收到了我的死讯。我可能会死于陨石撞击,死于缺氧,在我死前,我们很可能还没有见上一面。

“那时候我所驾驶的飞船受到冲击极速下坠,我真的想了很多。世界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在地球上的家人,因此我觉得,我起码该给他们留下一些东西。

“不幸中的万幸是,死亡到来之前我仍可以留下一份遗言。

“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并非是弃你而去。

“当我选择了成为军人,选择了成为流浪地球计划中微小的一环的时候,我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这是我理应承担的责任,即使没有你,也许我的结局也不会有所不同。但是正因为有了你,我才能做到毫不犹豫。想到地球在我身后……不,想到你在我身后,哪怕是面对死亡,我也无所畏惧。

“也许你仍然恨我留下你一个人,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爱你。不管我是生是死,不管我死前是否回到了你身边,我的爱永远与你同在。

“几十分钟以前,我曾问你想不想要知道我和你母亲之间的故事,很可惜你给了我否定的回答。那时候我以为我能留下的是故事,但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如果说我死前真的能给你留下什么东西,我想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拥有我全部的爱与歉疚。

“好了,刘启,快到零点了。我本来特意等到今天,想在现在跟你说声生日快乐。但可能我只能把这句祝福留在短讯里等你收到它的那一天了。”

中校坐在舷窗前,在宇宙中的万千星辰之前。微弱的光辉拉长了他的影子,刘培强不知道的是,那个他想要与之告别的孩子此刻就站在他影子的荫蔽下,在他的面前。

十七年前刘培强离开,留下一个幼童在地下城中摸索着学习和成长。刘培强不能给他的孩子陪伴,刘启也认为自己不需要。他跌跌撞撞地跑,没人指路就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青年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长成能够保护家人的样子,想让自己的生活完全与相隔万里的父亲无关。

直到末日逼着他后退,到他手足无措地徘徊在苍茫的雪原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有人在他身后。

有人张开怀抱,准备迎接他的归途。

“真希望你在。”年长的军人叹息着开口,“爸爸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很坚强也很优秀的孩子,不用我叮嘱你也能保护好姥爷和朵朵。

“刘启,你未来还要过很多很多个生日,我却不知道自己还有机会对你说几句生日快乐,所以我干脆把以后的份都说完了——我希望你快乐,你所渡过的不管有没有我陪伴的生日,你未来的每一天,我都希望你能快乐。”

而刘启只是盯着刘培强怔怔地落泪,他反反复复地说,我在,我一直在。

只是你看不到。

在刘启的泪眼模糊中,刘培强抬头,对上了年轻人的目光。

-

撞进刘培强注视的那一瞬间,刘启觉得自己的心脏绝对停止了跳动。

随后,就像想要弥补这次停跳一样,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仿佛全身的血液此刻都涌向头脑,悲苦从心胸满溢而出,他踉跄着向前一步,几乎因为这简单的动作跌倒在地,刘启看着他的父亲,一种狂喜和失措占据了心神。

他能看到我了?他想,那他为什么不说话?青年擦擦脸颊,为此刻他狼狈的样子感到窘迫,正当他准备扯出一个笑的时候,刘培强移开了目光。

他的眼中映不出刘启的样子。

结束记录后过于疲惫的刘培强只是盯着远方出了一会儿神,他强撑着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床铺,完全没意识到与他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孩子擦肩而过,刘启直视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咧嘴冷笑,刚刚被擦去的泪随着这笑又从眼眶中滚落,刘启也不管。

“不公平,”刘启声音里还带着微微的颤抖,“这不公平。我都盯着你看了这么久了,你就不能也看看我?”

随后这强撑出的平静又转化为悲怆的哀嚎,在这孤身一人的寂静中,刘启只是哭,流出那些他以为会凝固在心里的泪。

刘培强已经睡着了,刘启靠在床边,听着中校匀长的呼吸声,他此刻没人要保护,也必要再强撑着坚强,青年学着父亲的样子深呼吸,捏紧拳头,直到他觉得自己流干了所有的泪,疼痛也没有半分减轻。

“我小时候都是你给我讲故事,现在换我给你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对你来说是十年,对我是十七年,这不重要。总之,在太阳永远地落下之前,有一对父子躺在海滩上,用望远镜看着星星。

“那个孩子,他还不清楚自己看到的是永夜到来前的余晖,小孩子听爸爸说着太阳系各个行星的故事,”刘启学着刘培强当年的语气说,“那时候我……不,那时候他不满足于只听爸爸讲述木星,于是问他的父亲‘星星离我们有多远?我能去星星上看看吗?’,其实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外星人。”

“他的父亲说了个大概的距离,可是在很多很多年之后,这个孩子已经记不清父亲的回答了。

“他只记得,当时爸爸很遗憾地否定了他:‘虽然你能看到星星散发出的光,可星星其实距离我们很远。你可能听不懂,但是别看现在星星还发着光,等你长大到人类的科技已经能登上一颗行星的时候,说不定就找不到今天看过的星星了。’

“‘为什么?’小孩子问道‘它也像太阳一样要死掉了吗?’”

刘启想到在高中的课堂上,老师讲到与相对论有关的问题时做过的假设:如何他们有一天能够研发出超越光速的飞行器,就有可能将一个人送到未来,替流浪时代的人类看看2500年后地球的新家园。

于是高中生们发问:“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到过去?我们能看到过去的景象吗?看太阳时代比看新家园好多了。”

他已经不记得当时的老师回答了什么,也许老师讲解了时空穿越回到过去的不可行性,刘启没有印象。但他一直记得,由于他把那段短暂而美好的记忆在心里重复过太多次,他能够记得刘培强给这个问题的回答:“不,星星和太阳不一样,太阳将要死去,而星星已经死了。因为光,光的传播是有速度的,一颗行星燃烧殆尽后,光把他活着的样子带到了地球上,你才能透过望远镜看到它,哪怕它已经不存在了。”

在刘培强死后,十七年前的光把星星曾经的样子带到了刘启身边。

其实他们的距离哪有那么远呢?十七年远比任何一颗行星所散发的光旅行到地球所需的时间短得多,只是十七年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说也够长了,足够一个天真的孩童把爱变成仇恨,也足够为一个父亲的一生画上句号。

只是这样漫长的时间仍然不够他们说声告别。

“故事讲完了。

“我想,或许有一天你也能够看得到我。”

刘启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相信总有一天,从他身旁路过的光也会落入刘培强的眼中。

“你会有机会看到十七年前的我吗?也许就是现在,我在你身边,你在年轻的我身边,要是真有那个机会,我希望你能看得久一点,最好一直看到木星爆炸以后,看到现在的我。那个我没说出的话,现在的我替他说,刘培强你给我听好了……”

我爱你,他说,我爱你就像你爱我。

“你说生日礼物是让我快乐,”年轻人哽咽着开口,“那你看看我。你不看着我,怎么知道我现在快不快乐?”

刘培强给了刘启一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生日礼物,一个除了他没人能给得起的礼物。

他赠与刘启三次生命。

二十一年前,父亲抱起他刚出生的孩子,十七年前,宇航员告别四岁的幼童,而在新年的钟声响起时,英雄冲向火焰,给了他的孩子和地球延续故事的机会。

“完了,我好像把你送我的东西弄丢了。空间站没了,我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你留下的遗言可能没法传到地球了。

“但是没关系,我都听到了。

“朵朵有老头子照顾呢,没什么太需要费心的。以前你不能陪我,现在换我陪你也不赖啊。”

陪着刘培强走到生命的尽头,走到这场昨日重现的最后。

-

世界末日到来的时候,刘启跟着刘培强登上了空间站控制室。

刘培强驾驶空间站撞向火焰的时候,他就站在中校身边看着对方的侧脸。在刘启目之所及的地方,构成一切的光影斑驳,钢铁造物褪去颜色,只留下一片斑白。

“要么你跟我走,要么你把我带走,”青年说,“哪有一对父子十七年都不见一面的?这么多年了,我们总得有一次去到同一个地方。”

不管那会是哪里。

刘启看着他的父亲,他不想管这地方即将崩溃,也不想管扑面而来的火焰,他只想把刘培强此刻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看在眼中。

直到刘培强的影像也开始褪去颜色,直到无尽的光把青年吞噬,他也没有回头。

-

刘启醒了。

看着病房和守在他身边的韩朵朵,刘启只觉得心里空落落地,像被什么人活生生地剜掉了一块肉一样。

他说不出话。说什么呢?活着已经是万幸,他的生命算是刘培强留在世上的不多的遗物,没有弄丢,即使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归于一处,他也该开心才对。

刘启趴回床上,把被子往上一拉就打算再睡一觉,完全没预料到她哥居然会做出刚醒就要继续睡这么奇特的举动的韩朵朵一把拽住刘启的被子,不让他当缩头乌龟:“刘户口你干什么你,别睡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再躺下去你肌肉都萎缩了!”

“说了你也不信,我其实不眠不休地飘了几个月。”刘启和韩朵朵展开拉锯战,他全身无力再加上韩朵朵这小姑娘手劲不是一般的大,一床被子现在还没完全夺回来,“韩朵朵你松手!我要睡觉!”

女孩冲他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脸上流露出一种刘启看不懂的幸灾乐祸,她松了手:“你真要睡?”

刘启没好气地把被褥夺回来罩头:“要。而且在我自然醒来之前除非地下城塌了你都不要叫我。”

韩朵朵一屁股坐在床边,看刘启把自己裹成条,她嘟囔道:“也不怕把自己闷死。”

接着她又故意提高声调说:“啊对了,刘叔叔在空间站炸毁之前乘坐救生舱逃了出来,前两天刚刚参加完英雄表彰仪式和记者见面会,可惜你都睡过去啦!”

“哎呀,”女孩动作夸张地捂自己的嘴,“忘了你跟我说过不要叫你,抱歉啊刘户口,你好好休息吧,刘叔叔就在走廊尽头的病房,我自己去见他,就不打扰你了。”

回应她的是被刘启掀飞的被褥。本来一心蒙住自己的青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韩朵朵看:“你说真的?他还活着?他,他怎么样……”

还没等韩朵朵回答他的问题,刘启就翻身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就往病房外跑。

“等等刘启你等等!你刚刚不是还肌无力吗现在怎么跑这么快……”

女孩的声音越落越远,刘启跑着,也不管自己这一程撞了多少路过的医生护士,不管他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多么疯狂,鼓擂般的心跳声咚咚地响,等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泪早已爬满了他的面颊。

刘培强是不是活着,这是否又是一个谎言,他可以自己看。

刘启几乎是把门撞开的,这让屋子里的人吓了一跳。刘培强中校坐着轮椅,右臂上缠满了绷带,他对儿子的突然造访感到很迷茫:“刘启?怎么了这是?医生告诉我你要过很长时间才醒……”

“刘培强,你看到我了吗?”

你是否像我一样看到了故去的时间,是否看到我在地下城生长的十七年和跟在你身边仿若幽魂的几个月,那些在夜晚辗转难眠无法倾诉的思念和在寂静中嘶吼而出却无法传达的千言万语,你都知道吗?

刘启在中校的轮椅前俯身,把头埋在父亲的颈项,他双手环着刘培强的身躯,小心翼翼地不触碰到中校的伤口,刘培强也把手臂搭上他的肩膀,轻轻地拍着以示安抚。

“爸,”刘启说,“我爱你。”这话其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言,刘培强能触摸他的喜悦此刻大过了一切,驱使着刘启把藏在心底的话坦白,“不管那些话你有没有听到都不重要了,以后的日子里,我还可以把它们再说很多很多遍。”

而每一次脱口而出的爱,刘培强都能听得见。

Notes:

唠唠叨叨写了一堆,其实是想写一下刘启和刘培强分别的十七年中可能发生的故事,大概是一篇他们在过着自己的人生的同时挂念对方的文章。

我第一遍看《流浪地球》的时候,其实对刘启颇有意见。他叫韩子昂老东西以及二十一岁的叛逆期举动都让人感到头秃。但后来再看就觉得刘启真的好惨一男的,我也开始试着去想象他和刘培强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

另外,我以为一般人家里遇到一个不想见的人都会选择把对方赶走来着,没想到刘培强要回来刘启居然是自己跑了,有一点“惹不起难道我还躲不起”的蜜汁可爱。

如果中校真的能回来,他们大概会冰释前嫌的吧。

以及,推动我写这篇文的其实是《流浪地球》的原著中所写的死于座舱汽化的父亲,前段时间补到这个的时候我心里那点对刘启的怨念突然就重燃了——你爸那么辛苦!工作那么危险!你还吼他!

中校那么温柔,你不要大把人想要,不喜欢你真的可以给我。(被打)

于是想写一个刘启尝试去理解刘培强的过程,希望他能坦坦荡荡地说爱。所以这真的不是一个穿越的脑洞,就是刘启(毫无科学道理地)看到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笔力不足,表达得不好,实在是非常抱歉。

总之感谢观看!

另外,写这篇文纠结时间最久的其实是标题。本来摇摆于起名叫“昨日重现”还是“视觉暂留”,后来干脆两个都不要,选了“触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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