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刘启所驾驶的运输车在补给站前方几百米处停了下来。
战时不比以往,即使补充必需物资也要万分小心,毕竟没人能确切地知道铁门后等着的是能源还是叛军的枪口。要不是车上的资源实在不足以支撑一队人的消耗,油箱里的油也几乎耗尽,他们本该直接前往目的地,而不是冒险在一间敌友未辨的补给站前停留。
“半个月前的信息显示这里受联合政府的管辖,”王磊神色凝重,他们只能连接通讯赌一把这里还没被叛军占领,看看地球派的身份认证能否对这个断绝了十几天信号的补给站起作用,“刘启,提出申请吧,要是发现里面是叛军,大不了跑就是了。”
话说得轻巧,可惜以他们的油量只怕真跑也跑不了多远,这到底还是个危险的决定,刘启联通了补给站的通讯码,咬牙报出了代表联合政府军身份的车辆编号及驾驶人员信息,半晌,对面才有一个机械的声音回应:“权限不足,禁止入内。”
“本次行动目的是运输火石前往杭州发动机,援助联合政府杭州作战据点,我是中级驾驶员刘启,身份编号是……”刘启几乎把刚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只是在末尾又加了一句,“我们不是叛军,重申,我们不是叛军,我希望能与补给站人类管理者谈话。”
回答他的是电子音的再次重复:“权限不足,禁止入内。”
刘启一边与系统进行交涉一边开着运输车缓慢靠近屹立在风雪中的钢铁造物,等到车辆和站点只有几千米的距离时他才勉强看清铁门上明显的爆破留下的痕迹,本应固若金汤的据点大门敞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一个持枪士兵的尸体依靠在哨塔上,在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中留下一道鲜明又突兀的血痕。
刘启猛地踩了刹车。
此时他所驾驶的新式运输车主要用途是运载武器,因此采用了车头车厢分离式设计,两者用一扇门隔开,等候在车厢中的王磊等人不能与驾驶员享有同等范围的视野,只得在疑惑中发问:“刘启?权限问题……”
“这里很可能已经没有活人了,”刘启已经开始准备下车,“我们把仓库爆破开看还能不能找到物资,技术人员留下来看车。”随后他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一脸跃跃欲试想出去活动活动的韩朵朵,没好气地说:“你也不许去,在车里老实待着。”
这话成功换来了韩朵朵一个巨大的白眼,直到她哥保证给她找一些额外的零食她才嘟囔着祝刘启一路顺风。
刘启跳出车门,脚踏在坚实的雪地上,王磊和刚子端着枪走在他前面探路,锤子溜子扛着武力突破仓库大门用的炸药跟在他身后。
“你一个驾驶员不回去警戒,跟出来干什么?真有敌人来了怎么办?”王磊问。
“我到是想开车,那也要有油啊。”刘启说,“另外还有件正事。我估计你心里清楚现在什么情况,就是你怕说出来扰乱军心,但我是驾驶员,得趁这个机会单独问你一句——我们还有目的地吗?”
他们本该在一周前结束行动。
刘启所在的小队原本固定驻守在联合政府的一个据点。联合政府和叛军的战争陷入凝滞阶段,已有整整三个月,不曾有人发动战役,据点的伤员们浑浑噩噩终日饮酒,绝望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地球派的失败已成定局,区别只在于时间早晚。
就是这时,刘启接到了拯救发动机任务,任务很简单,换火石,回据点。可是在运输车前行的过程中前后方据点先后失守,他们同时失去了前路和归途。叛军没费一兵一卒,只是发表了一场演讲就轻易地使联合政府曾经的战士转而信仰太阳,他们和那些同样驾驶运输车外出的人就阴差阳错地逃过了死亡,成了仅剩的活着的地球派。
有一就有二,越来越多的地球派选择倒戈,选择了叛军的阵营,刘启他们想去往新的战场,有时在靠近时才侦查到这里已被叛军占领,有时还没调整方向就听到了目的地沦陷的消息,他们徘徊在雪原上,看代表着政府军势力的红点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心也跟着越沉越深。
“补充完物资后,我们就去苏拉威西,”王磊苦笑,“这是目前最大的根据地,要是苏拉威西都失守,那距离地球派灭亡也不远了。”
除了参加最后的战争以外他们别无选择。
补给站死气沉沉,刘启提枪扫视四周,警惕着可能有的伏兵,他走进了站点才看到惨象的全貌,岗哨上断臂的士兵尸体只是冰山一角,实际上站内到处是鲜血与尸骸,有些甚至的仍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把某一刻的生命冻结。地球派和叛军曾经为不同的信仰厮杀,死后却在风雪中失去了面貌,生前的阵营被冰霜掩埋,曾经的仇敌时至今日才能做到不分彼此。
刘启猜测补给站的工作人员在面对叛军袭击时做出了最后的努力,他们不仅与敌方同归于尽还锁死了所有的权限,毕竟战争接近尾声,联合政府失败已成定局,不管是列兵还是将军,今日还拥护地球的人明天就有可能去歌颂太阳,将死的管理者无法再分辨敌友,只好把物资都永久地封藏在铁门之下。
好在他们只要些食物和油,并不打算更新武器,因而不必想方设法破开站点内部的防御,安几个小规模的炸弹就可以离开。
刘启面无表情地拨开冻结在冰面上的残肢,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太多,多到神经已经感到麻木,因此此时丝毫不觉得反胃。早在他意识到这里可能发生过的一场恶战时,就对一切可怖的景象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于是才拦着在车里憋坏了的韩朵朵,不让她有机会看到这一切,即使刘启分明知道他妹妹和自己一样从战火与生死中走来。
大门此刻敞开着,从刘启的角度能看到停在门外的运输车,驾驶员向后张望,在走神中想着:车里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
刘启当然不会知道车里技术员们正在驾驶室里鼓捣他的东西。
就算运输车驾驶室还算宽敞,此时挤了李一一、tim、老何加上韩朵朵四个人后还是稍显拥挤,李长条和老何还算严肃地警戒,韩朵朵已经吹起了泡泡糖,tim坐在刘启的座位上东翻西翻得不亦乐乎。
“小心刘启回来了找你麻烦。”李一一推了推眼镜。
“他炸碉堡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再说了,我这就是闲不住瞎看看,谁能往运输车驾驶室放私人物品啊,”澳洲人顶着一头白毛四处看,突然从角落里抬出一个小箱子,“呦呵,还真有私人物品?”
找归找,tim也没真打算对刘启的个人物品怎么样,只不过他一双眼睛刚落到这箱子上就挪不开了——这是个老式无线电通讯仪,年代估计比大哥大还久远,浑身散发出一股古董的味道。
没有哪个研究机械的人能抵抗观察上世纪无线电通讯装置的诱惑,就算有,tim显然也不是其中之一。本来严肃站岗的老何都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箱盖,饶有兴味地看无线电内部的构造,好在他们的理智还在,记得询问原主的意见再试着连接,澳洲人兴冲冲地说:“朵朵啊,你看我们能不能……”
韩朵朵不觉得现在还会有人使用一百年多前的无线电装置,反正无法接通,她耸了耸肩表示让tim随意处理。中澳合资立即试着拧了几下旋钮,灯泡亮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箱子里居然真的传来了一个声音:“你好?”
tim觉得事情的走向与他的预期产生了很大的不同:“哥们,你挺复古啊!说实在的我还真没想到能接通,都1802年了还有玩无线电的?”
对面的声音停顿片刻后才回答:“我也没有想到,都……这个年头了还能得到回应。以这种无线电通讯传播的范围,你们在我附近?”
好在无线电不具有定位功能,澳洲人只能安慰自己起码这个举动不会让他们有生命危险,如果对方发现他们是地球派,最多就是被骂几句“人类叛徒”,和命比起来这真的算不上什么大事。
“大概我们离得挺近吧,地表上经常方圆几里看不见人,能聊两句也算缘分,我看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不如就结……”tim本打算说完话后直接掐断,没想到韩朵朵神色古怪地扯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头,“等等!别结束,千万别结束,我去叫刘启过来,这段时间你能不能尽量维持通讯?”
不等他答话,韩朵朵就带上头盔下了车,好像赶着逃命一样跑得飞快,澳洲人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下去,好不容易把舌头捋顺,对面已经陷入寂静很久了:“那什么,你还在吗?”
“在,你还有什么事吗?”
“有有有,我有个朋友想让别人看看这老古董也能起作用的奇观,总之你先别掐断,先跟我聊聊。”
“你打算和我聊什么?”
tim心说我怎么知道我要聊什么,不过他还是从大脑里疯狂搜刮出了一个话题,不算和平,但已经是他能想到比较好的了:“你想听听北京的战况吗?”
对面沉吟片刻才说:“好啊。”
韩朵朵跳下车后玩命地跑,不一会儿就看到远处刘启抬着个大箱子正准备往回走,她冲上去不管不顾地拉刘启的胳膊:“无线电对讲机接通了,你一定得听听对面的人的声音,”她跑得气喘吁吁,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把话接下去,“他的声音,特别……像刘叔叔”
那姑娘跑在刘启前面,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是哽咽的,涩得刘启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说出的话。
等到刘启被她拉着回到驾驶室,tim已经和那个颇为怀旧的陌生人聊到了和平主义及战争的危害,刘启站着听了一会儿后才接手。
“抱歉打扰你,”他说,态度还算平静,“总之我们先挂断了,再见。”
驾驶室里挤着的一帮人回到车厢中,刘启面色僵硬地走过去,跌回自己的座位,把通讯器重新塞在驾驶室的角落里。
直到一天过去,他才在傍晚守夜的时候把那箱子再抬出来,借着夜晚的微光仔细端详它,想着早些时候听到的那个声音。
何止是像,他想,简直是一模一样。
-
通讯器是在韩子昂的遗物中找到的。
在木星危机过去的一年后刘启和韩朵朵才有勇气收拾老人留下的东西。兄妹俩不愿把韩子昂曾用过的物品一样一样分离出来束之高阁,拼尽全力也想留住姥爷的痕迹,于是说是收拾遗物,其实他们就只是打开了老人堆放杂物的箱子。
韩子昂在时,总说很多东西对他们都有用,说别看这些琐碎事物看上去毫无意义,等长大了都能够用来追忆童年。当初搬进地下城的时候韩子昂除了必需品就带了一箱他所谓的“回忆”走,这么多年过去,小箱子变成大箱子,刘启和韩朵朵也终于开始自发地想找一些与过去有关的东西了。
箱子里存放的事物有刘培强的结婚证,刘启的出生证明,韩朵朵的领养文件,还有兄妹俩的成绩单,有合照和韩朵朵小时候过生日的全程录音带,带子里刘培强和韩子昂都在,十年前的他们为当时还小学的小女孩庆祝,刘启和刘培强难得没有吵架,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这些是韩朵朵能看懂的,剩下的都是些她不知所谓的东西了——从闹钟这样的日用品和电动小汽车这种明显是刘启幼年时期玩具的东西到无线电通讯器、自制矿石收音机这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满满当当塞了一箱子。
刘启把这些物件一个个拿出来堆到地板上,沉默地盯着它们看。那时候韩朵朵问他这是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
其实他清楚,这些都是他小时候拆过的东西。
不知道是继承了刘培强的基因还是单纯的破坏力强,刘启小时候特别喜欢拆装任何有机械装置的物品。他总想知道闹钟指针为什么会转,小汽车没人推怎么会动,爸爸偶尔拆卸的铁盒子为什么会发声,于是他就把这些东西都拆开来看,期望找到其中的奥秘。
有时他拆开来后能安回去,而他不能的时候,就要靠刘培强来解决麻烦。
刘培强有一个工具箱,只是它们对于年幼的刘启来说都太过危险,中校时常把它放在衣柜顶端,让刘启没法接触到。于是刘启小时候总是看到他父亲像变魔术一样取出几件看上去普通的工具,让钟表的指针能再度旋转,韩子昂的收音机能收到信号,把经由他手的零件一点点复原。
刘启总是拄着腮帮子看刘培强修修补补,并在他爸成功的时候发出欢呼。有时刘培强会握着他的手拧上最后的螺丝,然后笑着对他说:“要是你喜欢,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就教你。”
后来他确实会了,他甚至会修理更复杂的东西,只不过都不是刘培强教的。
有时他只是想回到四岁时的那一个午后,没有流浪和死亡,只有一个幼童好奇地看父亲工作,乐此不疲。
那时候有人手把手地要教他,要看他长大。
刘启看了刘培强和韩朵朵的结婚照,照片上的男人女人尚且年轻,都笑得一脸幸福。刘启照着镜子比对,认定自己眉眼和脸型像母亲,似乎鼻子要像刘培强多些,后来他不得不承认,他和刘培强确实不像,方方面面都不像。
造物主不仅从他母亲的面容上得来灵感,修修改改形成了他的相貌,而且使他的气质都和父亲不甚相似。刘启学着照片上刘培强的样子笑,但他笑起来就失了几分宽和,看着有些凶。刘培强像是归鞘的长剑敛去一身锋芒,只是偶尔才能听到些许的铿锵,相比之下,刘启要张扬得多。
好在他们还算热爱同样的东西,于是他还能够换种方式,从他自己身上找一些他父亲的影子。
刘启拆了闹钟,拆了收音机,再学着他父亲的样子把它们一件件修补完好。那个无线电通讯器是他拆的最后一件,刘启打开外壳,卸下零部件,把所有的细小装置分门别类,以便重装时不至于手忙脚乱。他拆卸地太过认真,因此没有忽略那藏在零件缝隙中的小纸片。
由于年代久远,纸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可见,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恭喜。似乎是为了表达笔者的激动之情,字的后面还跟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他能认出这是刘培强的字体。
中校字如其人,他本人坚忍不肯服输,字也写得英气挺拔,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气势。刘启初次找到纸条时,恨不得把之前的物件都再拆一遍,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的留言。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知道这就是最后,不再有别的了。
刘培强可能自己都忘了他曾埋下一个彩蛋,等待着在刘启人生中任何一个达成小小成就的阶段跳出来道声贺喜。刘启把这藏了十几年的鼓励取出来,小心地贴在刘培强留下的笔记上,在他们去参加战争的时候,把所有的一切都和家一起留在身后。
后来,听到北京地下城被叛军入侵的消息的时候,刘启和韩朵朵冒着生命危险回去过一次。不知是谁打听到了他曾经的住所,愤怒的人们在他们的家中放了一把火,把那些文件、纸张和照片,把他父亲母亲、那个爱笑的老人曾存在的痕迹和他的童年一同烧成了苍白的灰烬。
刘启试着从灰尘中找出一些东西,最后他找到了这个无线电通讯器,并鬼使神差地把它带了回来。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喜欢用家里的两个通讯器和刘培强对话,即使他们的距离只隔了一堵卧室的墙壁,稍微提高声调就能使对方听到,但他仍然对打开机器后就能听到刘培强的声音这件事感到新奇。
机器只是被火熏黑了外壳,内部结构并没有损坏,刘启用砂纸一点点地打磨,勉强把它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
仿佛只要修好它就能回到过去,就能等到一列永远也不会再传来的电波。
所以当韩朵朵拉着他奔回驾驶室,当他听到那个正和tim沟通的熟悉的声音时,他无法控制地想到了曾经,想到二十几年前的刘培强说,刘启,你听到了吗?是我。
但他知道那不可能是刘培强。
刘启尝试着打开机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清楚基本不可能接通,可他只是想再听一次。
听听那与他父亲过分相似的声音。
在漫长的等待中,有人开口问:“喂?又是你们?”
-
刘启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说:“对,是我们。”
他想说好巧,说些能拖延这场对话的寒暄,但他的喉咙像堵住了一样,开不了口。
显然对方只想直接切入主题:“我有一个问题,你们早前说过,北京开战了?”
“……是啊。”
刘启心里疑惑,此时世上不是叛军就是地球派,哪里来的平民?就像曾经的刹车时代,人们每日除了太阳的情况不再关心其他,这种时候,不应当有这样对战事毫无知觉的人。
“但是经过多方消息确认,北京并没有开战。不仅没有战争,地球上也没出现过叛军。而且,虽然你们声称自己是地表的行动队,但我其实是一名宇航员,不可能接收到地表的信号。”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是否是一场即兴的整蛊?方便认识一下吗,我的同事?”
对面的声音逐渐与他的记忆重合。
刘启脑内一片空白。
短时间内他没法接受对方话里蕴含的信息,他本该怀疑,本该动用全部思维去思考对方大费周章欺骗他的目的,因为他和这一车人的价值不足以支撑这种程度的阴谋,但他没有。
他明白自己想要去相信。
这种荒谬的渴望控制了他,使他在拼命提醒自己清醒的同时又克制不住地去相信一种最细微的可能,所有能分析到的情况中最不合理的一种猜测,相信他能有机会与故去的人沟通。
于是他试着用自己最平静的声音说:“……刘培强?”
如果是你,刘启喃喃自语,如果这个声音真的是你。
那人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随即他又笑着说,“你还真是有预谋地要跟我开个玩笑?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我前两天见过的……”
“不是,”刘启打断他,“我是刘启,你认不出我的声音很正常,但是我真的是你儿子。”
刘启觉得自己简直抖到说不下去话,但为了让刘培强不结束通讯,他只能试着说出韩子昂、韩朵朵、刘培强和他自己的生日日期,举出他关于父亲仅有的回忆中大大小小的事件,包括刘培强如何放弃他母亲离开,还有他们分别之前在海边共同看到的木星以及那个关于星星的童话,最后他终于想到了一个足够隐秘的事件:“这个无线电通讯器是你留给我的,我现在已经可以拆开它了,你记得你藏起来的那个字条吗?你说恭喜,我看到了。”
你信我,他哽咽着说,我真的是刘启。
“我信了,就是刚刚没反应过来。这件事还是挺奇怪的,毕竟我以为你才十岁,你声音听起来和之前不大像,但是我信了。没发生什么事吧?”刘培强有些迟疑,“你听起来好像在哭。”
虽说十岁的刘启已经开始和他爸闹别扭了,但中校还是能记得他的嗓音,与刘培强通话的‘刘启’的声音显然要更低沉更成熟一些,不过结合早上闲聊时对方无意间透露出的年份和关于北京战况的形容,中校略微思索后就放弃再去考虑他正在跟二十几岁的儿子聊天这件事的奇怪之处,他的接受程度反倒出乎意料地好。
“我太激动了……我没想到还有机会能跟你说话。对你来说是6年,但是对于我,我们已经23年没见了。”
“抱歉,我以为任期会在20年内结束,没想到能拖那么久。”
“空间站的任期确实在20年内结束了,可是你没回来,”提起这件事时刘启倒是平静了下来,“在你的工作结束的当天,行星发动机大量熄火,人类没能在时限内重启足够的发动机,地球被木星吸引接近洛希极限即将灭亡,我们决定点燃木星逃离但火焰距离不够……于是你用空间站上的30万吨染料填补了这段空缺。”
“距离你走,已经过去六年了。你听着,2075年,过新年的日子,你工作结束当天,你会死。如果你能说服想办法让自动驾驶替你撞击火柱,如果空间站驾驶室有逃生舱,你才有机会活下来。”
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刘启感到有些绝望。即使他能和过去通话,也不知道该如何破这场死局。
“我知道了。好了,刘启,”说来奇怪,对此显得毫不在意的反而是刘培强这个注定要死的人,“既然你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我了,我们说些别的——我还没亲口跟你说声恭喜呢,能把通讯器拆开又装好,技术不赖。”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听上去挺欣慰:“真不愧是我儿子。”
刘启听得眼眶一酸,但他还是忍住了,继续陪刘培强聊些无关战争和死亡的闲话。他讲到自己如今成了一名驾驶员,不无得意地说他不仅会修理刘培强留下的那些小东西,汽车发动机都能修好,刘培强一边感叹一边提起刘启小时候的糗事:“记得你三岁那年把小汽车拆坏了让我修,我一看不仅发动机卸出去了,连塑料外壳都断了,这怎么修得了啊?”
话虽这么说,后来还是修好了,外壳被刘培强用透明胶带粘好,甚至发动机都给检查了一遍。刘启翻箱子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小东西,觉得刘培强粘的怪丑的,也就欺负他小时候看不出来好坏,只要看到拼回去了就觉得欢天喜地。
丑归丑,跑起来还像那么回事。刘启想到他追忆往昔玩小汽车被韩朵朵当场撞见,小姑娘笑话了他一个星期,想起这个他自己笑笑便过,没把这事告诉刘培强。
“刘启,朵朵在你身边吗?她怎么样了?”
“她好得很,天天抢我东西。”刘启回头瞟了一眼车厢,有门挡着,他看不清楚厢内的情况,“韩朵朵睡着呢,你别吵她了,给她希望,告诉她你还活着结果却食言,她肯定要哭的。”
说着刘启自己呼吸也不顺了,强忍着才没真哭出声,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转移话题,开始聊起刘启三岁时拆韩子昂收音机的事情来。
其实他们的共同话题也就是刘启三四岁那段时间的事,再多刘启就记不清了,他能记得的只有那点零星的片段,刘启绞尽脑汁地搜刮自己和刘培强没重合的十七年间的回忆,发觉真的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于是也就一句带过:“不谈我了,刘培强,讲讲你的事,你和我妈怎么认识的?”
“我和你妈妈是大学同学,都在学生会,一来二去地就熟了,是我先追的她,但是一直不敢表白,”刘培强说起他当时为了在毕业舞会上和韩朵朵跳支舞练了很长时间,甚至武力逼迫他五大三粗的舍友跳女步,等手真牵到一起的时候他表面上干脆利落地表白,其实内心忐忑得不行,“结果你猜她说什么?她说:‘我还以为你等到毕业了都不敢说呢’,那时我才知道她也喜欢我。”
刘培强笑,刘启也跟着他爸一起笑,他们都没提韩朵朵的死亡和曾经驻扎在刘启心底十几年无法根除的恨,只专注于回忆。他们聊过去,聊现在,聊那些共渡或分别的时光,直到刘培强问:“北京的战争怎么回事?叛军又是从哪儿来的?”
刘启知道就快告别了,所以他们要趁着这个机会说些正事。总不能这样无休止地聊下去,二十年的空缺没法用这样短暂的交谈填补,他与刘培强隔世的对话像一场意外,两条直线无意间产生交点,暂时相遇后又要奔赴各自的归途。
刘启没法挽救刘培强的终局,也不能阻止叛军对地球派的碾压,但他可以撒一个谎。
他并不经常说谎,但是真要他去残忍去理智,要他在末日之中的末日到来时对一个将要离去的人编造谎言,他也一点都不犹豫。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果决,他无师自通的欺瞒,也能算做是刘培强留给他的东西。
“小打小闹不足为惧,”刘启谎话张嘴就来甚至不用打草稿,“当年联合政府丢下三十五亿人在地表上等死,没想过他们中也有人能够活得下来,还抱着对政府及地下城居民的恨组织了报复行动。但他们武器不先进人数也不多,根本不成气候,说到底打起来就是怕他们太反社会去破坏行星发动机。”
这话完全是张冠李戴,给难民扣个叛军的帽子,编得还算像样。其实现在也只有地球派仍旧称呼他们为叛军,但以人数和民心所向来算,地球派才是大部分人眼中真正的叛徒反角,只不过这些都没有告诉刘培强的必要。
刘培强信他,他们之间相隔了十几年的时光,刘启占尽先机,因此可做这世上最高明的骗徒,即便他明日就要提枪赶往最后的战场,也能告诉刘培强一切都好。
停顿了一会儿,刘启问:“你怕吗?尽管现在还不是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但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你觉得你会怕吗?”
“怕肯定会怕,可是只要想到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也就没那么怕了。我身后有你,有地球,走的时候也坦坦荡荡,只是一定会有点担心,不知道地球是否真能得救,现在知道你过得还好,到时就算真的不能自救,我也不会有遗憾了。”
刘启曾觉得刘培强狠,普天之下找不出比他更狠绝的人,刘培强不仅不给他选择,还要逼着他听,逼着他看,不给他一点喘息和逃避的余地地让他直面现实。
可后来他开车在雪原上奔跑,每每入夜都去找天上的星星,找到了心里也就不那么痛,他才想到也许这也能算作一种不得已的温柔,想到人们劝他时,常说他的父亲是为了大义和心中的理想而走的,说刘培强也不会希望他沉浸悲伤。
刘培强一直温柔,到死都温柔。
在死亡避无可避时,中校告诉他的孩子他是为何而死,倾诉了他最后的思念和歉疚,纵使撕心裂肺,他让刘启见了他最后一面,他或许有一点点怕和遗憾,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旧保持理智,并未向任何人提及他的痛苦。
这样终有一日刘启想起他时,回忆起的会是他的父亲在走时了无牵挂,会是他们最终没丢失唯一的相见的机会,于是刘启就能不那么难过。
可六年过去了,他还是疼。
“我确实过得还好。
“我呢,身高比你高半个头,脸比较像我妈,你看不到我现在什么样子,总之你知道我长得挺好看就行了。等挂断后,你再想和那个年轻的我心平气和地聊估计是做不到了,打架斗殴也好和同学吵架也好,你只要记得你已经和十几年后的我通过话了,我现在四肢健全,也有几个关系好的朋友,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必担心。
“以前的我总和你吵架,说我恨你,那些气话你都不用信,我一直都爱你……我从来没停止过爱你。要是他又说些不好听的惹你生气伤心了,你就想想我,想想你二十七岁的儿子已经理解你,知道你爱他了,别太在意我以前说的话。
“地球很好,我也很好,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刘培强不会知道,在他做决定的六年之后,他的孩子为了信仰选了一条和他一般无二的死路。他不会知道刘启骗他一切都好,不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个比他所说的童话更具欺骗性的谎言。
于是当面向火焰之时,他也就真的能走得坦荡,不必回头。
-
韩朵朵来接替刘启守夜的时候,发现她哥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
刘启察觉到她来后就沉默地离开了。到是李一一趁机钻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了韩朵朵身边。
“不好好睡觉你来干嘛?”
姑娘推他回去他也不动,只是说:“我太紧张睡不着啊,找你聊聊。白天的时候到底怎么了?你和刘启听了无线电里的声音就跟见了鬼似的。”
“你不知道,”韩朵朵小声说,“他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像刘叔叔,所以我们才那样……魂不守舍的。”
李一一连忙捂嘴,然后道歉,表示自己无意冒犯,韩朵朵到没怎么放在心上:“你道什么歉,你又不是故意的。”她从自己的座位旁翻找出一个烧焦的小盒子递过去,“猜猜看这是什么?”
李一一知道刘启和韩朵朵曾经偷偷潜回北京地下城取来了一点东西,猜测这大概就是其中之一,他仔细端详了盒子的长度,就着微弱的光分辨了一下它的构造,最后笃定地说:“磁带。”
曾经它承载了兄妹俩的回忆,如今烧得剩个空壳,只依稀能分辨出当时的样子了。
韩朵朵把焦黑的磁盘拿回来,说:“它是我和刘启从姥爷的遗物里发现的,是我六岁生日的录音。这也是刘叔叔和姥爷唯一留在这世界上的音频,我们难过的时候听了它太多遍,所以才能记得刘叔叔的声音。”
如今那个不曾谋面的军人和陪伴了她多年的老人的样子和声音都只存在于她的脑海中,不再有凭据了。
其实那个生日对于韩朵朵来说过得不算太好,他们闹了不小的乱子。虽然刘培强和刘启为了给小姑娘庆生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但聊着聊着刘启还是绷不住地对军人冷嘲热讽然后和他爸吵了起来,于是录音就记录下了韩朵朵因为他们两个吵架嚎啕大哭,一大一小两个姓刘的手忙脚乱地安慰她的一幕。
小孩子原本就嗓音尖利,一旦号起来没人能听懂他们在哭诉什么,当时刘启和她重温录音的时候还笑她口齿不清,但韩朵朵自己清楚幼小的她为什么委屈,小小孩哭着说自己的哥哥:“你有爸爸还跟他吵!我都没有爸爸,我都不知道我爸爸是谁!”
她那时就已经知道自己是被领养来的了。
韩朵朵讲到这里,李一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好试着拍姑娘的肩膀。他看到在黑暗里韩朵朵的眼睛亮晶晶地,脸上也有水痕,姑娘哽咽着说:“我在木星危机那天跑出去,不是任性而是为了找自己的爸爸妈妈……但我想,还好姥爷不知道。万一姥爷知道这件事了,以为我不爱他了怎么办,其实我只想告诉自己的父母,我过得很好,有一家人收养了我,他们都对我特别好,我想告诉爸爸妈妈我找到了新的家人,每一天都特别幸福。”
是以她那时虽然哭哭啼啼地去吃蛋糕,但蛋糕吃进嘴里是甜的,韩朵朵心里也是甜的。
即使是在没有希望的地下城里,仍有人爱她。她本该什么都没有的,甚至早就该死在冰水中,但是却万幸有了姥爷,叔叔和哥哥,即使她与这些人并无血缘关系,但他们都把她当成家人,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呢?
“我那时许的愿望特别幼稚,”想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韩朵朵脸上带笑,“我想挣好多好多的信用点,然后买个特别特别大的房子。”
当时她觉得他们住的房子太小了,哪够他们两个小孩四处乱跑的?既不够刘启上房揭瓦也不够她瞎藏零食,刘启和刘培强在另一个屋子里吵架她听得一清二楚,她找刘叔叔掀刘启的老底也躲不过刘启的耳朵。
小时候她还想着等她长大了买个大房子,大家都住在一起也不会觉得挤,就算刘叔叔回来了也不怕没有屋子住,还可以慢慢和户口缓和感情。
可是真等到她能挣信用点的时候,韩朵朵又不想这么做了。
因为她再也找不到能和她一起住大房子的那一家人了。
刘叔叔回来之前,她和韩子昂商量着该怎么腾出一些地方多给一个人住却苦于空间狭小,等到只有她和刘启两个人了,两居室看起来也大得过分,空荡荡的没点人气。
韩朵朵记得有最初的那段时间她总是难过,看到房间里的任何实物都要想到韩子昂,随便听到个通讯都会想起刘培强。刘启情况比她更严重,即使她哥不说韩朵朵也知道刘启那时根本听不得有人倒数,一听就眼眶通红。
就算他们都看了心理医生,第一年也没人能过得了春节。
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菜和肉摆了一桌子,韩朵朵却吃不下去,她尝什么都觉得是苦的,品不出一点甜来。
门外有人舞狮,唢呐声滴滴答答,有一群小孩子牵着一捧气球跑过,踩得地面咚咚响,人们欢声笑语庆祝新生,只是一切声响传到他们耳朵里都变成了哀歌,不过有喧天的锣鼓和炮火声作陪也不错,哭到声嘶力竭也没人发觉。
他们就在这小房子里哭、笑,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喜忧参半的成年,后来就连这承载了回忆的小房间也没了,一切都随着战火烧成了灰,没什么能幸免于难。
刘启和韩朵朵潜回北京城时先去看了联合政府为当年英雄立的石碑,果不其然被愤怒的群众砸了,他们的追忆之地成了废墟,故人的名字掩埋在一地碎石之中。那时候她没哭,等到看见曾经的家变成了一片焦土,韩朵朵也没哭。
“刘启还当我是小孩子呢,我早成年了,白天的时候他还死活不肯让我下车。”姑娘似乎有些忿忿不平地嘟囔。
不管成没成年,该看的不该看的早都看完了,一地死尸看过了,残肢断臂看过了,也不知刘启还犟些什么。
“你确实是我们中年龄最小的。”李一一推了推眼镜。
他总觉得韩朵朵不该拿枪。事实上他们都不应该,他李一一是技术人员,刘启是驾驶员,就连王磊他们也是和平时代(姑且把世界末日算作和平)培养出的没参加过战争的士兵,他们中没谁是该去打仗该参战的,只是现在他们手上也都沾过血了。
“李一一,你说我们能回家吗?”
“能,”他原想说‘打完这场仗就回家’,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别扭,于是说,“时间拖得够了我们就回家。赢不赢不重要,科学家计算的太阳阂闪爆发就在这段时间,只要拖到太阳变成红巨星,叛军自然土崩瓦解,到那时我们就能回家了。”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地图指给韩朵朵看:“这些红色的都是联合政府的据点,”即使上面有很多都打了叉,留些的依然不在少数,“我们要去最大的那个据点,苏拉威西,以前去过。周倩目前在那里照顾伤员。”
“那儿除了伤员什么都没有。”
李一一顿了顿:“起码那儿要是叛变了逃跑起来容易一点。”
这句话听起来并不是很像安慰人,李一一说完也觉得不好,他看了一眼韩朵朵,发现姑娘正盯着前方,于是他也向前看去。
有时李一一祈祷,只不过他对神明没有信仰通常乞求些物理学家保佑,他在心里拜完牛顿霍金爱因斯坦,又把笛卡尔高斯这些学数学的也念叨了一遍,最后才向太阳祷告。
太阳啊,他想,为何你仍未死去。
流浪时代初期,也曾有很多人向太阳祷告,那时人们希望一切只不过是一次失误,是太阳暂时的不稳定,希望一觉醒来数据回复如初,这样他们就不必背井离乡逃离家园,以一代代人的牺牲换来文明的延续。
没人想到有朝一日信仰坚定的人会开始祈求太阳死亡,就像没人能预料到叛军的出现,预料到有人会想要把地球带回太阳身边。
战争终将结束,因为太阳最终还是会迎来终结而非叛军所想的永远闪耀。
只是没人知道,他们的生命是否会先于战争走到尽头。
-
为了避免遇见叛军的车辆,刘启抄了小道。说是抄小道,其实不过仗着跑过几次苏拉威西不按导航走而已,路反而比较远,他们直到下午的时候才到目的地。
接通通讯的时候对方听起来有些欣喜,一边核对身份编码一边不停地说刘启的到来是对他们最大的助力。刘启并没回话,他在对面人的话语声中开得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下。
远远看去灰白色的建筑就矗立在风雪之中,形状和大小像都个火柴盒。车子不再向前走了,刘启感觉背后渗出一层冷汗,生死间磨练出的直觉让他感觉不妙。青年低声要求坐在副驾的韩朵朵:“回车厢里,头盔带上,枪拿好。也告诉王队他们一声。”
韩朵朵回到车厢里,她看上去有些紧张,调整了一会儿状态后才说:“我觉得有点问题。我们没有报完身份编码前,他们好像就知道驾驶员是我哥了。”
这到也说得通,他们作为危机当天点燃了木星的英雄,尤其刘启还是刘培强的儿子,本身就有标杆作用,对政府士兵有号召力,因此名声要响一些。他们之前寻找新基地时也曾透露过个人信息,对方会提前知道并不为过。
但不安感还是弥漫开来,众人一言不发地做好战略警戒,就在刘启抉择是否前进的时候,一个陌生身份请求通讯。
“接通。”
首先传来的是打斗声,夹杂着桌椅撞倒的声音和女人的怒吼,等打斗渐渐平息了才能听到有人说:“刘启,是我。”
是周倩。
“周倩,你怎么……”
“跑,刘启,跑。所有伤员和士兵都叛变了,没有活着的地球派了……10个小时前这里就沦陷了,”周倩的话混杂在‘我的太阳’的合唱音乐声中,时不时还要因为分心打架而中断,因此断断续续地听不完整,“叛军都疯了,他们要冻死所有的地球派作为惩罚,联合政府最后的部队已经被围剿了……他们专程等你来,他们等着你们自投罗网,刘启,刘培强中校是木星危机当日联军的英雄……他们要你的命!跑,别回来找……”
周倩的声音戛然而止。
车内的人听得太过全神贯注,以至于没人忽略掉那声细微的枪响。
早在确认对方是周倩的时候刘启就开始调头,如今已经开出去一段路程,此时刘启猛踩刹车,运输车在冰面上横向打滑了一下才彻底停止,以刘启的角度,他正好能看见一辆车从远处的据点向他开来。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倩!”澳洲人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吼,接着又不敢相信地问了一句,“周倩?”
没人回答。
tim跌坐在地上,李一一把他拉回自己的座位,他看向卷毛的程序员,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道谢,但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远方的车辆离他们越来越近了,tim说:“刘启,走吧……她叫我们走。”
刘启咬紧牙关,他瞪着前方的站点,最后还是发动了车辆,追车明显不做运输用途,速度比运输车快得多,即使刘启全速冲刺也没甩掉多少,反而隐隐有追上来的迹象。
“王队,”刘启说,“只有一辆!”
“苏拉威西原本就是伤员聚集地,驾驶员和可动用兵力不多,现在大部队去和地球派作战,可能没有足够人手去抓你。”
也不知道大部队到底是去和地球派作战还是去把仅剩的地球派绑回来接受处刑。没有伏兵是件好事,只是目前他们就连追兵都甩不掉,刘启猛转弯想引身后车撞上冰墙只是都被躲过,他沉思片刻后,脑内出现一个堪称疯狂的想法。
“你们说,叛军要是非要杀人的话,他们最恨谁,最想杀谁?”没等车里的人回答,他自己就接上了,“是刘培强。对于联合政府的英雄,地球派的英雄,他们恨不得刨坟鞭尸,连石碑都要砸得一点不留,刘培强名气这么大,想不恨都难。”
不管是人类英雄还是千古罪人,那个男人六年前就死了,死得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问心无愧地去,什么都没留下,决绝到叛军就是想把他挫骨扬灰也无法。
“当爸的死了,我这个做儿子的替他受过,这是不是挺符合叛军的逻辑的?”这种时候刘启还笑得出来,“前面到苏拉威西转向发动机的时候,我把车厢卸下去,你们赶紧跑。他们只有一辆车,我开得快,你们有武器,赌一把他们追我还是追你们,能活一个是一个。”
“刘启!”韩朵朵已经跑到了车厢和车头之间的门前,她伸手拽门才发现门已经锁上了根本拉不开,“刘启,开门!”
“回你的座位去。”
“我座位就在副驾驶,你开门我就回去。”
刘启一个转弯把韩朵朵甩得趔趄了一下,但她的手仍然牢牢抓着门把手,只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这扇门。
“李一一,把她拉回去!”刘启喝到,他自己必需注意前方路况不敢回头,只能要求车里的人帮忙。
“李一一,王磊,tim……帮帮我,我打不开门,”韩朵朵哭得泪流满面,“刘启,开门吧,别丢下我……姥爷走了,刘叔叔走了,连你也要留下我一个人吗!”
李一一起身去帮韩朵朵,却被车子的突然拐弯甩得站不起来,他只得试着去劝刘启:“这里没有人要走,我们来都来了,就没想过要一个人回去……”
“我们是来参战的,不是来送死的。”
他们本意是为了参加最后的战争,为了获得渺茫的活下来的机会,只是八卦阵成了鸿门宴,他们以为的据点只是叛军布下的网罗,等着他们一头扎进去,作为给太阳的献礼。
距离转向发动机越来越近了,刘启把手搭上卸除车厢的闸门,大喊:“三。”
韩朵朵或许会痛会恨他,一如当年他痛到憎恨刘培强留下他一个人。可是就像刘培强走后他仍有笑的能力,仍然能在痛苦中渐渐恢复正常,爱与恨,乐与痛,这些都是生者才有的特权,唯有活着的人才能够有伤口,才有治愈的可能,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曾打算与这帮人同生共死,如今有了能让他们活下来的机会,他忽然就不想让这些人和自己一起走了。
他离苏拉威西发动机又近了一些,由于不再东拐西拐再加上为了使车厢平稳落地而减速,后面的车渐渐有了追上来的迹象:“二,你们都做好准备。王磊,把头盔给韩朵朵套上!”
拍门声逐渐停止了。
刘启隐约想起小时候他和姥爷搬进地下城时的景象,无数没抽到地下城资格的人挤着涌着,拼命挤到即将关闭的铁门前,把手伸入地下城中,似乎这样就能抓住最后生的机会。那种悲怆绝望的哀嚎和即使铁门向内合拢也不愿抽出手臂的痛呼仿佛来自地狱的魔音一般永世难忘。
只是当日人们拍门,为的是找一条不存在的生存之路,现在他的朋友们拍门,为的是与他共赴死途。
刘启说:“一。”
“我们会回来找你,”中尉已经精疲力竭,“我们会找到新的据点然后回来找你……”
“别回来,”他说,“都好好活着。”
他拉下闸门,然后突然向左拐弯。车厢借着冲力被甩下去,拖了极长的距离后平稳落地,刘启感觉运输车突然轻了很多,但他没直接加速,而是向后张望直到确认追兵冲他而来后才全速前进。
刘启没再回头。
运输车一直和身后的车辆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是被追得无路可逃了才在一处冰面裂谷前渐渐放缓速度。追兵逐渐赶上,与他齐头并进,刘启接通对方的通话,多半是些招降的话夹杂着咒骂,他没仔细听。
“那些话,你们还是对阎王爷说吧。”
刘启转向撞向身旁的车辆,不管不顾地冲向寒渊,他想到了刘培强。
刘培强温柔平和,他刘启暴躁执拗,刘培强的耐心也要比他好得多,不卑不亢,比水都包容,胸怀宽广,刘启更像火,张扬又有活力,熊熊燃烧。人们都说他们并不相近,这话确实,毕竟就连他们的死地都相隔万里,不见彼此。
可他们毕竟是父子,怎么会一点都不像。
刘启驾驶的运输车悬挂在悬崖边上,驾驶室几乎整个探了出去,岌岌可危。追兵早已堕入无底的深渊,刘启感到有血从自己脸上流下,他痛到甚至无法抖动指尖。车头虽然受到撞击但并未损坏,只是就算此时他不至于死于严寒,失血过多也会在几个小时内要了他的命。
等到在生命的尽头我看见你,刘启昏昏沉沉地想,再聊聊那些与我们是否相似有关的发现与故事。
到时我们可以聊很久,没有尽头。
-
昏迷了不知多久,渐渐地刘启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看到记忆里出现了刘培强的身影。
起初只是一些短暂的片段,他们一家人的合照浮现在眼前,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刘培强为韩朵朵擦去眼泪,后来开始出现大段大段的回忆,从刘培强从空间站逃生后他们的争吵和后来的冰释前嫌,一直延续到战争开始时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刘启记得自己曾和韩朵朵在新年夜去扫墓,再痛也要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把生活继续,可他也能记得刘培强等他们回家的样子,像有只画笔把记忆中惨烈的灰白染上了色彩,在冰天雪地中跌入一泓温泉,暖意从他胸口里满溢而出,抚平了所有的伤痕。
他想到联合政府的征兵命令颁布后他推开熙攘的人群跑回家,发现刘培强坐在屋内,身旁堆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那时他甚至都没了吵架的力气,只是说:“别说抱歉,别说自己没得选,我都已经懂了。如果可以我不仅不希望你去当什么标杆,也不希望韩朵朵扛枪,但我们都没办法,”时代的洪流总裹挟着他们前进,终其一生没人逃得过责任二字,刘启觉得无力,“你说些别的……刘培强,说些别的。”
于是刘培强走到他身前理理他的衣襟,抚平他衣服上的褶皱,其实那原本就是新衣服,根本没什么不平,刘培强说:“刘启,你穿军装看上去挺精神。”他说接下来的话时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微笑,似乎他所说的事情顺理成章,“等战争结束了,我们一起回家。”
回家。
这句话唤醒了刘启,把他从漫长而幸福的回忆中拉回现实,刘启看到近乎惊悚的一幕:他手臂上的断骨重接血液蒸腾,车窗上的凹陷处也重归平整,原本即将坠落的运载车逐渐后退至雪原之上,他扭头,只能看到红巨星冰冷的光辉。
太阳已死。
一列车队从远处驶来,为首的那辆停在刘启身旁后剩下的车就转身离去。
刘培强从不速之客的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坐到他爸车上时,刘启仍然搞不清楚状况。
“我们从那个无线电通讯说起?”刘培强笑着说,“其实它能接收到信号我就觉得有问题了,再加上你朋友说的那些话听着奇怪,我就在电报接通时找moss分析了一下无线电波……结果出现了一些用已知物理学知识解释不了的现象。
“你不知道的是,我之所以能恰好又接通到你的通讯,纯粹是因为我为了分析问题而在那台机器身边守了一整天而已。”
刘启到没想到他和刘培强的一场对话有这么复杂的背景:“那你还问我是不是你同事?”
“本想诈对面的人一下,没想到会是你。和你的通话结束后,我立刻采取了行动。这大概算是我做过的这么多事中除了撞木星外最出格的一件,”刘培强神色如常,“我说服了一个人工智能。”
后来的事情就比较普通了,他成功逃离,回到了刘启身边,本以为以后的日子都会这么平淡地度过,直到有一天联合政府的人找上门来,希望他用自身的影响力号召人们支持地球派。
“说来惭愧,跟你通话的十几年后我才意识到你究竟向我隐瞒了什么。我是从黄金时代过来的人,体会过那种整日担忧死亡,除了太阳的近况不关心其他的氛围,我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人们会为了回到太阳身边而展开一场战争。
“我不知该怎么形容,但是除了接到你妈妈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我这辈子都没那么怕过。我知道你是多么倔强的一个人,也知道你一直不认同我的做法,所以我没法想象,战争究竟是进行到了怎样的程度才能让你主动去欺骗我,告诉我一切都好,我不知道未来的你将遭受怎样的命运。
“我很害怕会是平行世界,这样我就永远也救不了那个想要去拯救我的孩子了。我也怕自己过于后知后觉,发觉时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还好还来得及。
“还好我终于等到了你。”
于是刘培强回到家中,枯坐在房间内直到一夜过去,他等着他即将远行的孩子叩响家门。
刘培强答应了联合政府的请求,却申请了一天的等待时间,刘启接过了地球派递来的枪支,却又把它放下,回到家中寻找他的父亲。
他们在参战之前见了最后一面。
刘启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应答:“那时候……也就是昨天,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现在他仍活着,不仅活着,还坐在刘培强身边,他甚至熬到了叛军的末日。
刘启觉得自己是有气的,在他想起刘培强回来后仍要去参加什么该死的战争时心态远没有现在平静,但是他见到刘培强的那一刻,这点本就不多的气就像戳破了的皮球一样漏得一点不剩,他只觉得暖,完全气不起来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肘,那里只有一片淤青。想到之前似乎见到白骨从中穿出,如今他却身体健康,没人会信他刚从鬼门关内走过一遭。
刘培强见了,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打算将淤青揉开,刘启自认此刻并不觉得疼,但他想了想还是板着脸要求刘培强下手轻点:“疼。”
刘培强看他神色如常没有一点不适,心里发笑,手上劲道却真的不由自主放缓了许多,只是看刘启的时候脸上带了些调侃的笑意。
刘启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但他转念一想——谁叫他小时候刘培强不陪他呢?现在他勉强幼稚一下做个小孩,就当弥补过去时光了。
“刘培强,”他说,“我还没跟你闹过别扭。”
说实在的他们相处的时间仍旧不多,刘培强刚回到地球没几年,仿佛他们刚开始试着接受对方叛军和地球派就开战了,之后各自在战场上挣扎,几年也没见过一面。
“怎么,你跟我吵了那么多架都不算闹别扭?”
“吵架是吵架,不一样。闹别扭就是,你明知道我不恨你,不生气,但你还是得……”
他又觉得这话有点幼稚到让人说不下去了。
“我得哄你,是吧?”刘培强替他说。
刘启也不接话,就只是盯着刘培强。要是目光能有质量,刘启的目光早就把刘培强压在原地动弹不得了:“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我怕你又消失。”
“不会了,战争都结束了,我真的不走了。”
“北京地下城里我们的家被人烧了。”
“那就是间房子,走吧,去把你妹妹和朋友接回来,我们一起回家。”
地球已经踏上了为期两千五百年的征程,即使他们不过是注定见不到新世界的一代,地球上生存的人们也有自己的归途。
而刘启前行时总有星光引路,因此他能找到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