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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老的时代，大地被森林覆盖着。
寂静的山林深处，居住着众神，他们庇佑着山里所有的生灵。
然后，人类出现了。
01
猎人出现在山林里。
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第一只小鸟吃饱肚子的时候，他正好攀过最高的山峰。他放声呼喊，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山神于是出现在他面前，在猎人眼里，山神是一只黑豹。
黑豹牙尖齿利，身形健硕，金色的双瞳巨大而明亮。他的身形遮蔽了一半的阳光，把广袤的黑影落到大地上，但他的脚步很轻，连最小的溪流都不会打断。
“无礼的人类，为什么要闯入我的山？”
“我的哥哥被国王征召，要为他打造世上最坚硬的武器。国王说山神幻化的野兽，牙齿什么都能咬碎，所以我想为我的哥哥取得它。”
“我的牙齿可不能咬碎万物。”
猎人露出不信的表情，因为他看到黑豹有一口白冷森森的利齿，看起来那么坚硬，世上一定没有他咬不碎的东西。黑豹摇了摇头，他张开嘴发出长啸，山林震撼，猎人捂住了耳朵，却没有逃走，所以他看见两只黄色的小鸟飞了过来，它们那么柔弱，稍稍合掌就能把它们压扁，它们飞到了黑豹的嘴巴里，嬉戏着，接着又飞走了。
猎人目瞪口呆。
“明白了就离开吧，这里是我的山，我不欢迎人类。”
“可如果我带不回坚硬的牙齿，我的哥哥就会被国王处死。”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庇护山里所有的生灵，我进入了山林，也应该得到你的庇护。”
黑豹哈哈大笑，他的牙齿虽然不会伤害小鸟，却依旧能咬碎人类狡猾的脑袋。
“好吧，算你没有说错。但山林不是予取予求的，你想从山里带走什么，就要留下等价的东西做交换。”
猎人摸摸口袋，他有几块风干的肉片，啃了一半的苹果，还有水和弓箭。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就交换。”
黑豹绕着人类踱了一圈又一圈，猎人毫不畏惧，整个山林屏息凝神。
“你看起来很快乐。”
“当然，因为我总能吃得饱饱的，鲜肉肥美，水果爽脆，水清冽解渴，美味的食物让我快乐，肉干、苹果和水我都可以给你。”
黑豹发出轻蔑的嘘声，那让他锋利的牙齿更显锋利，他猛扑上来，沉重的利爪搭上猎人的肩膀，猎人没有逃走，一把抱住了黑豹。
“我的山富足无比，永远不会饥饿。我不稀罕人类的食物。”
黑豹说着，吻住了人类的嘴唇，猎人感觉到带着腥气的舌头伸进嘴里，那潮热苦涩，让人疼痛的倒刺刮擦着口腔。
猎人不哭不闹，直到黑豹停下。接着，猎人跪在地上咳嗽，吐出一口口血水，慢慢地，他的牙齿变大变尖，变得像雪白的笋，又像沉甸甸的铁。
“我要那让你快乐的味觉，从此以后，你再也尝不出食物的味道。”
可猎人却开心地笑起来，他托住嘴巴以免划破嘴唇，把食物依旧留在地上，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山林。
02
猎人出现在山林里。
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最后一棵树的倒影缩到最短的时候，他正好攀过最高的山峰。他放声呼喊，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山神于是出现在他面前。
黑豹打量猎人，他还是咧着大大的笑容，却有了一口黄铜打造的牙齿。黑豹巨大的身躯慢悠悠蹭过猎人的小腹，那里柔软平坦，不再吃得鼓起。
“无礼的人类，为什么又要闯入我的山？”
“我的哥哥被国王征召，要为他打造世上最坚固的铠甲，国王说山神幻化的野兽，皮毛什么都能抵挡，所以我想为我的哥哥取得它。”
“我的皮毛可不能抵挡万物。”
猎人露出不信的表情，因为他看到黑豹有一身光滑厚密的皮毛，看起来那么坚硬，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穿透它。黑豹摇了摇头，他抖擞身体，耸起毛发，飓风平地卷起，他变得更高大健壮，把猎人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猎人握紧双拳，却没有逃走，所以他看见被风吹落的树叶，它们那么脆弱，稍稍弯折就会断裂，它们落到了黑豹的皮毛上，一点也没破损。
猎人目瞪口呆。
“明白了就离开吧，这里是我的山，我不欢迎人类。”
“可如果我带不回坚硬的皮毛，我的哥哥就会被国王处死。”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只有你有我需要的皮毛，除了你，我没有别人可以求助。”
黑豹哈哈大笑，他的皮毛虽然不会伤害落叶，却能保护他的心抵挡人类的花言巧语。
“我已经帮过你一次了。”
“我当然知道，永远记得这份恩情。我给哥哥带回了坚硬的牙齿，打造了无坚不摧的利剑，献给了国王。国王要考验这柄武器，结果在和木剑的碰撞中断成两截，我的哥哥为此受到了惩罚。”
黑豹眯起眼睛，他的背弓起，利爪抓扒地面。可猎人继续说：“国王要吊死我的哥哥，我去请求狱卒放过他，狱卒说除非我能吃下最烫的炭火，我没有了味觉，轻易便做到了。多么幸运啊，您一定早就预见了，才这么做！”猎人手舞足蹈，“按照约定，他们放跑了我的哥哥，用一只草人代替他，熊熊大火把牢房付之一炬，所有要处死的犯人都烧死了，国王相信了狱卒的话。”
黑豹沉默不语，他拥有了人类的味觉，现在，他觉得嘴巴里泛起灼热的疼痛。
“那你的哥哥呢？”
“我的哥哥已经跑走啦，他向着东边进发，说会爬上遇到的第一棵苹果树，把最大最红的苹果摘下来送给我。等我收到，就拿来给你，那一定很甜。”
“真是个傻瓜。”黑豹走了几步，“我不喜欢吃甜的。”
猎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又来求助？”
“因为我还有一个哥哥。”
“好吧，算你讲得明白。但山林不是予取予求的，你想从山里带走什么，就要留下等价的东西做交换。”
猎人摸摸口袋，他有一把五彩的野花，漂亮圆润的石头，草叶编织的手环和弓箭。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就交换。”
黑豹绕着人类踱了一圈又一圈，猎人满脸笑容，整个山林屏息凝神。
“你看起来很快乐。”
“当然，因为我感受到风吹拂身体，溪流滑过手指，草叶挠得我脚心痒，花朵的汁液会浸染我的皮肤，这些感受让我快乐，鲜花、石头和草环我都可以给你。”
黑豹发出轻蔑的嘘声，那让他的毫毛更加高耸，眼神更加锐利，他猛扑上来，把猎人压在身下，猎人没有逃走，一把抱住了黑豹。
“我的山富足无比，你说的这些都是山的产物，我不需要人类的转赠。”
黑豹说着，利爪撕扯着人类的皮肤，坚硬的黑毛刮擦着绽开的伤口，那辛辣疼痛，犹如火焰灼烧。
猎人不哭不闹，直到黑豹停下。接着，猎人赤裸着在地上打滚，一片片皮肤脱落下来，长出坚硬的黑毛，猎人变得像个怪物，黑魆魆的一团，只有圆圆的眼睛眨巴着在发光。
“我要那让你快乐的触觉，从此以后，你再也感受不到干潮冷热。”
可猎人却开心地笑起来，他手脚着地，如真正的野兽似地绕着黑豹跑了一圈，他把野花、石头、草环依旧留在地上，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山林。
03
猎人出现在山林里。
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最后一只山猫归巢的时候，他正好攀过最高的山峰。他放声呼喊，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山神于是出现在他面前。
黑豹打量猎人，他还是快活地手舞足蹈，却浑身包裹着银光闪闪的锡皮。黑豹靠近他，猎人动作僵硬地伸出手抚摸兽的背脊，山神感觉到了寒冷。
“无礼的人类，你怎么又闯入了我的山？”
“我的姐姐被国王征召……”
“哈！”黑豹忍不住打断他：“现在，你又有了一个姐姐。”
“我一直有个姐姐。”黑豹看着猎人努力咧开嘴巴，“我还有两个哥哥，我们相亲相爱，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这次你的国王又要什么？”
“他想要无所不知，国王说，山神的眼睛看过世间万物，用他的眼泪制成药水，能让人看到千里之外的蚂蚁。”
黑豹叹了口气：“山神没有眼泪。”
猎人已经做不出表情，黑豹走近他，一步两步，他的牙齿还是那么锋利雪亮，却抵挡不住风的冷涩；他的身躯还是庞大健硕，却能感觉到猎人吐息间呼出的热气。黑豹几乎撞到猎人的脸，他们四目相对，山神有一对巨大的金色的眼睛，里面倒映着的人类，有一对明亮的黑色的眼睛。
“我从来没有流过泪。”
“如果吃很辣很苦很酸的东西呢？”
“我过去可吃不出东西的酸甜苦辣。”
“如果不小心撞到脚趾或者夹到尾巴呢？”
“我过去可感觉不出酸痒疼麻。”
“如果是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爱的人离开了呢？”
“那我也不会为任何生物流泪。”
“为什么？”
“因为我本就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
猎人张了张嘴巴，却又干巴巴地闭上了。
黑豹用脑袋撞了下猎人的胸膛，那里现在冷冰冰，硬邦邦。好久，猎人又吞吞吐吐地说：“可如果我带不回你的眼泪，我的姐姐就要被迫和国王结婚。”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猎人大声地叹气，他一屁股坐下来，撑起下巴：“我不相信，这世界上只要有心跳的生物，就一定会掉眼泪。”
山神不知道如何证明自己没有眼泪。
他感到愤怒，恨不得一口咬碎猎人的脑袋，可他没有这样做。他感到烦躁，恨不得一爪把猎人拍下山崖，可他没有这样做。
“我已经帮过你两次了。”
“我当然知道，永远记得这份恩情。我给哥哥带回了坚硬的皮毛，打造了牢不可破的铠甲，献给了国王。国王要考验这件护具，结果柔软的稻草轻易穿过了它，我的哥哥为此受到惩罚。”
黑豹打了个响鼻，他的肌肉紧绷，尾巴抽打地面。可猎人继续说：“国王要吊死我的哥哥，我去请求狱卒放过他，狱卒说除非我能在冰窟窿里待一整晚，我没有了感觉，轻易便做到了。多么幸运啊，您一定早就预见了，才这么做！”猎人摇摇摆摆，“按照约定，他们放跑了我的哥哥，用一只纸人代替他，滔滔大水把地牢淹没了一整个晚上，所有要处死的犯人都淹死了，国王相信了狱卒的话。”
黑豹沉默不语，他拥有了人类的触觉，现在，他觉得骨头缝里泛起寒冷。
“那你的哥哥呢？”
“我的哥哥已经跑走啦，他向着西边进发，说会在遇到的第一片草地上停留，把最娇嫩最鲜艳的花摘下来送给我。等我收到，就拿来给你，那一定充满祝福。”
“真是个傻瓜。”黑豹走了几步，“我不喜欢脆弱的东西。”
猎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你为什么还不离开？”
“我在思考拯救我姐姐的办法。”
黑豹绕着人类踱了一圈又一圈，猎人面色凝重，山神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的脑袋是傻笨的，不然不会跑来向我求助。”
“是啊，我的哥哥也这么说。”
“你的行为是愚蠢的，不然不会向国王进献。”
“是啊，我的另一个哥哥也这么说。”
“你再也吃不到食物的美味了。”
“没关系，能填饱肚子就很快乐。”
“你再也感觉不到温度和柔软了。”
“没关系，我的双手还能抓握想要的东西。”
“你的口袋里还有什么？”
猎人摸摸口袋，那里只剩下弓箭。
“山神真的永远不会流泪吗？”
“即使杀死我，我也不会流泪。”
黑豹的长啸撼动山林，猎人握紧了弓箭，向山神迈进了一步。
山神的眼睛虽然无法流泪，却可以喷出怒火。
“邪恶的人类，你果然只会打这样的主意，千百年来，人类自私、欺骗、掠夺，一直在伤害我的山。可自然的力量是无穷的，任何妄图对抗或者占有的人，最终都会被自然打败。今天，即使你的箭矢射穿我的心脏，也不会如你所愿，得到哪怕一滴眼泪。”
黑豹鼓起全身的肌肉，獠牙和爪子都显露出来，阴冷的风刮擦地面，山林瑟瑟抖动着，动物们都躲进巢穴，天空越来越昏暗，它们都闻到暴雨来临前才会有的凶猛气味。
因为山神在不高兴。
黑豹凶猛地扑向猎人，猎人用弓脊抵挡利齿，他不惧怕撕咬也不会感觉疼痛，他们缠斗在一起，滚下山坡，撞碎巨石，压断树木，鸟兽们四散奔逃，他们打了一夜都难分胜负。太阳从黑夜中跃出时，他们都气喘吁吁。
“看来，无论多饿多渴多疼多累，你都不会流泪。”猎人终于相信了。
“明白了就离开吧，这里是我的山，我永远不会欢迎人类。”
“对不起，我打了你。可我已经在这里了，想要把我撵出去，除非让我得到想要的。”
山神已经对猎人厌恶至极，可山神也要遵从造物主制定的法则，任何在山里的生物提出诉求，他总要想办法满足，山神只能说：“即使你厚颜无耻，我却依旧仁慈，你想从山里带走什么，就要留下等价的东西做交换。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我姐姐逃走，我想要一艘巨大的船，让所有想要逃离国王的人和姐姐一起逃走，即使世上最快的马，最聪明的猎狗，最迅猛的猎鹰，最勇敢的战士，都无法追上他们。”
山神发出冷笑：“这可真是个贪心的请求，可你口袋里只有一把可怜的弓，你用什么来交换。”
猎人勇敢地说：“我的肉可以给你吃，我的血可以给你喝，我的骨头可以让你磨牙，你想要什么，所有我剩下的，我都可以交换。”
一豹一人都安静下来，黑豹逼近猎人，直视他的眼睛，他永远勇敢永远快乐，即使现在，他的眼睛里也闪烁着不逊于太阳的光芒。
“我想要你这颗永远不会绝望的心。”
“那你拿去吧。”
黑豹摇了摇头：“不会绝望的心太珍贵了，比我能给的还要多。”黑豹贴近人类的胸膛，那颗心正火热地鼓动着，一下，一下，那么澎湃那么动听。
“交换永远公平，不管别人怎么欺骗你，我都不会欺骗你。”
猎人的姐姐在岸边焦急等待着。
天空阴暗低沉，大海静默翻涌，山林前所未有的寂静，风钻进每一丝衣角的缝隙，刺骨寒冷。共同出逃的人们挤挤挨挨，边互相取暖边等待勇敢的猎人。
猎人从山林里走出来，他锡做的身体闪着微光，咔嗒作响。姐姐欢喜地奔向他，当和亲爱的弟弟拥抱时，她发现他的眼睛如此刻的夜空那般灰暗。
“我亲爱的弟弟，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如我所愿的事，你看到大船了吗？”
随着猎人的话语，姐姐看向港口，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艘大船。
“看到了。”
“船有多高？”
“很高很高，仿佛和夜空融为一体。”
“船有多宽？”
“很宽很宽，仿佛和岸融为一体。”
“船有多坚固？”
“很坚固很坚固，汹涌的海浪都无法让他摇摆。”
“船有多快？”
“不知道，我们还没有出发。”
可猎人已经长长地吁了口气，他松开了姐姐的手，轻轻推着她：“那快走吧，把能带走的都带走。”
人们于是陆陆续续登上大船，当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大船还绰绰有余。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了。”
“海里有很多你没吃过的鱼，我会为你烹饪它们，和我们一起走吧。”
“不了。”
“海上会吹拂来自其他岛屿的风，它们冷热不同，湿暖各异，我会为你捕捉它们，吹出美好的乐曲，和我们一起走吧。”
“不了。”
“海的彼端一定有很多你没去过的岛屿，有很多你没见过的风景，我会陪你一起游玩，和我们一起走吧。”
“不了。”
这个时候，姐姐哭泣起来，她的眼泪落到猎人的手背上，叮叮当当。
“你真是个傻瓜。”
猎人哈哈大笑。
“可我把你一人留在这里，怎么放心呢？”
这个时候，有人出现在猎人身边，他身材高大，面容肃穆，仿佛是猎人的影子突然站立起来。姐姐吓了一跳，还没惊叫出声，一根手指制止了她颤抖的嘴唇。
男人缓缓摊开手掌，里面有一瓶小小的药水。
“这是你弟弟最后的眼泪，把它滴入眼中，无论多远，你都能看见他。”
“现在，赶紧出发吧，我已看见国王追赶的军队正在路上。”
姐姐再次紧紧拥抱猎人，可风把她刮到了船上，帆鼓得满满的，连月亮都从云朵中露出来，向着南方的前路已被照亮。
月光下，姐姐看到那个陌生的男人，有双和自己弟弟一样温柔的眼睛。
04
猎人很久没有出现在山林里。
冬天，大半个山都陷入沉睡，山神也陷入安眠，他做了个梦。
梦里春天来临，整个山坡五颜六色，鸟兽叽叽喳喳，空气是甜的，风是软的，水是凉的，山神赤足踩在草地上，猎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给他带来苹果，苹果是红色的，摸起来脆脆的，尝起来是甜的，然后猎人就要离开了。
山神说：“你要去哪里？”
猎人说：“我要回家吃饭。”
山神说：“留下来吧，我的山富足无比，一定有你没吃过的东西。”
猎人哈哈大笑：“如果你吃饭无聊，我就留下来陪你。”
山神沉默着，猎人没有留下来。
梦里夏天来临，整个山坡碧翠疯长，鸟兽躁动跳跃，空气是咸的，风是烫的，水是热的，山神被暴雨淋得湿漉漉的，猎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给他带来鲜花，花朵是红色的，摸起来韧韧的，尝起来是涩的，然后猎人就要离开了。
山神说：“你要去哪里？”
猎人说：“我要回家睡觉。”
山神说：“留下来吧，我的山富足无比，一定有比你的床还要舒适的草地。”
猎人哈哈大笑：“如果你睡觉孤单，我就留下来陪你。”
山神沉默着，猎人没有留下来。
梦里秋天来临，整个山坡沉重安宁，鸟兽窃窃私语，空气是干的，风是砺的，水是冷的，山神抚摸着不同树木的果实，猎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给他带来鱼肉，为他吹奏短笛，鱼肉是红色的，摸起来水嫩嫩的，尝起来是鲜的，悦耳的笛声一直在回荡。然后猎人就要离开了。
山神说：“你要去哪里？”
猎人说：“我要回家参加游行。”
“什么游行？”
“国王举办了盛大的游行，他赢得了数不胜数的胜利，他的剑无坚不摧，他的甲牢不可破，他的战利品多得装满游行的车队，他的女人统统美艳绝伦。他举办游行，接受所有人的朝拜。”
“留下来吧，我山里的兽比国王最骁勇的士兵都凶猛，我山里的土地比国王最坚硬的牢房还稳固。我的山里充满珍禽异兽，比国王的宝库还富足。我的山里长满奇花异草，比国王的美人还美丽。”
猎人哈哈大笑：“如果有人抢夺你的财富，我会赶来帮你。”
猎人还是离开了。
山神终于从梦中醒来，他的床边摆着干瘪的苹果，枯萎的鲜花，晒干的鱼片和一小截短笛。
山神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他想起来，自从有了人类的味觉，人类的触觉，人类的视觉，山神才开始做梦。
山神走出门，整个山坡白雪皑皑，鸟兽寂寂无声，空气是苦的，风是硬的，水是刺的，山神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猎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醒来了？”
“我醒来了。”
“那春天就要来了。”
“春天就要来了。”
猎人点了点头：“那我来得正是时候。”
也就在此时，山正式步入春天。
05
山神和猎人漫步在树林里，因为看不见，山神拉住了猎人的手，他允许猎人踩着他的脚印前进。
“这次你来又带给我什么？”
“这次我没有可带给你的礼物，这次，我又为祈求山而来。”
“好吧。这次你的国王又要什么？”
“这次我为我的邻居，我的同乡，那些向我寻求帮助的人而来。”
“你需要什么？”
“山下的人们不知道为什么，都得了一种怪病。他们想说话时，舌头变得僵直，只能发出同样的怪叫；他们想去哪里时，双脚变得麻木，只能在原地打转；他们想看见什么时，哪怕只是眼前发生的事，双眼也会突然失明，只能在黑暗中恐慌。这真是一种怪病，国王却不去医治，被传染的人越来越多，国王在宫殿里不出来。好在有位老人告诉我，山神守护的山里，有可以治疗这种疾病的草药。”
“什么草药？”
“据说长在山的山顶，长在每一块石头的缝隙里，黑色的根茎，黑色的叶片，却能流出红色的汁液。敬爱的山神，请告诉我，这次需要交换什么，才能获得这些草药。”
“交换法则的建立，不是为了纵容欲望。”山神叹息着，“我掌管着这座山，但山里的生灵都自己做出选择。所以这次你要亲自动手，如果这些草药愿意被你采摘，你就能摘下它们，否则就算枯萎，你也无法带走它们。”
“明白了。我会像希求您一样，去希求它们。”
山神停下脚步，猎人走到脚印尽头，便感觉去路被堵住了。
“生出这种草药的山可非常高，一眼都望不到头。”
“没关系，我本来也看不见山顶。”
“生出这种草药的石块可非常锋利，轻轻一碰就会割破皮肤。”
“没关系，我已经没有柔嫩的肌肤。”
“采摘这种草药非常耗费力气，周围也没有可以充饥的果实。”
“没关系，无论什么到我嘴巴里，都是一样的味道。如果实在太饿，泥土我也能吃下去。”
山神凝望着猎人，因为不用再和那双明亮的眼睛相对，他越来越长久地注视他：
“你的哥哥回来了吗？”
“还没有，不过他托一匹马告诉我，他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正在开疆辟土。”
“你的另一个哥哥回来了吗？”
“还没有，不过他托一只鸟告诉我，他看到了无限宽广的天地，正在肆意畅游。”
“你的姐姐回来了吗？”
“还没有，不过她托一条鱼告诉我，她已经到达了丰饶的岛屿，所有跟随她离开的人们，正在安家落户。”
“那剩下的这些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我的朋友啊！”
“你给他们找来草药，他们能交换给你什么？”
猎人发出被逗乐的笑声：“朋友是不需要交换的。”他想了想肯定地说，“朋友不是交换得来的。”
山神产生一丝被嘲笑的羞赧，因为他从来没有朋友，当然不知道怎么产生朋友。山不是无所不有的。山神不再说话，猎人等了会儿，挪动脚步凑得更近，他的脸撞到一具身体，像他的哥哥和姐姐一样温暖，但这具身体里空空如也，他听不到气息呼吸的声音，听不到血液流动的声音，听不到心脏跳动的声音，猎人几乎以为自己的听觉也丧失了。
山神的声音终于从远处传来，猎人赶紧跟上新出现的脚印：
“你看起来已不再像个人类，你更像我山里的一只兽，小马、小鸟、小鱼，你愿意当什么都可以。我的山富足无比，留下来吧。”
“可我不是小马、小鸟，也不是小鱼。”裹在锡皮里的人类仰起脸，“我是猎人。”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捕猎？”
“谁说猎人一定要捕猎？”
“不捕猎你为什么要做猎人？”
“因为只有猎人可以进入山神守护的山。”猎人努力咧开嘴角，这甚至让锡皮出现了褶皱，“我喜爱山神大人的山。”
山神沉默得更久，但他终于说：“把你无用的弓箭给我吧。”
猎人于是乖乖交出了弓箭，木质的弓箭在山神手里，变长发芽，长出绿叶，又变得粗壮坚硬，弓箭变成了一根拐杖。山神把拐杖交到猎人手里。
“从今以后，无论你是什么，都可以进入我的山。”
猎人兴高采烈地摆弄拐杖：“那你要……”
山神制止了他，他的手掌盖住猎人的嘴唇，那的确还是个人类，只有人类的呼吸，才能灼痛山神的手掌。
“这是我送给你的。”
“送？”
“去采草药吧！”
山神的脚印向远处的高山绵延，猎人撑着拐杖，他步履稳健，神情淡然，一步也没有走错。
猎人就这样离开了。
06
山神来到大地的尽头，这里有世上最古老的树，第一块陆地就在他脚下。山神来到他面前，向他问好。
“尊敬的山神，是什么让你离开自己的山？”
“我来这里寻求您的果实。”
“你的山里长满数不尽的果实，春夏秋冬永不停歇，为什么要来寻求我的果实？”
“因为只有您的果实能再造味觉。只要吃下它，不仅能长出新牙，舌头也会变得比刚破壳的雏鸟还敏感，同棵树上的两只苹果，哪只早一天成熟都能品尝出来。”
“我从来不知道山神如此贪恋食欲。”
“我拥有了人类的味觉，知道了食物的美好。”
“所以你想要更多。”
“我不是为自己求的。”
“那是为谁？”
“为给我味觉的人类。”
“人类？”老树不可置信，“人类的生命眨眼间就会消逝，他们甚至不如我的一片树叶年长，给人类我的果实太浪费了。”
“无论怎样，我来这里是要得到您的果实。”
老树把枝叶摇得沙沙作响：“好吧好吧，我可以把果实给你，但我也要你的一样东西。”
“您想要什么？”
“这世上比我果实还珍贵的，是发自真心的告白，那和造物主的箴言一样真，那和日夜交替一样转瞬即逝，我要你脱口而出的告白。”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对谁说出告白之语。”
“不急不急，等你想说了，你第一次的告白就要属于我。”
山神想了想：“非常公平，我同意这个交易。”
他刚说完，果实就落到了他的掌中。
山神来到天空的尽头，这里有世上最洁白的云，创世时的第一片天空就在他身后。山神来到他面前，向他问好。
“尊敬的山神，是什么让你离开自己的山？”
“我来这里寻求您的一片衣衫。”
“你的山里有数不尽的飞鸟走兽，什么质地的皮毛甲壳都能找到，春夏秋冬源源不绝，为什么要来寻求我的衣衫？”
“因为只有您的衣衫又轻盈又坚硬。只要披上它，再轻柔的风都能感受到，再猛烈的阳光都无法到达肌肤。”
“我从来不知道山神如此胆小畏缩，连风雨阳光都害怕。”
“我并不害怕风雨阳光，相反，我拥有了人类的触觉，知道了它们的美好。”
“所以你又想享受它们又不想被它们伤害。”
“我不是为自己求的。”
“那是为谁？”
“为给我触觉的人类。”
“人类？”白云不可置信，“人类的生命眨眼间就会消逝，他们甚至不如我的一滴雨珠坚韧，给人类我的衣衫太浪费了。”
“无论怎样，我来这里是要得到您的衣衫。”
白云肚子里响起几声闷雷：“好吧好吧，我可以把衣衫给你，但我也要你的一样东西。”
“您想要什么？”
“这世上比我衣衫还珍贵的，当然是自由行走大地的双腿，那是造物主对人类的赐福，让他们可以穿山越岭，可以赴汤蹈火。我一直飘在天上，从来没能在大地上行走。我知道你有一副人类的好皮囊，而你也不喜欢人类。今后在人类的领地，你不能再以人的躯体行走，我要穿着它，好好玩乐。”
“我可能永远都不再踏足人类的领地。”
“不急不急，等你要去了，我就会有一件新衣服。”
山神想了想：“非常公平，我同意这个交易。”
他刚说完，一片云朵就落到了他的掌中。
山神来到海洋的尽头，这里有一位魔女，她的家就在海洋的最深处。山神来到她面前，向她问好。
“尊敬的山神，是什么让你离开自己的山？”
“我来这里寻求您的珍珠。”
“你的山里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山里藏着宝石，湖里埋着名矿，春夏秋冬取之不竭，为什么要来寻求我的珍珠？”
“因为只有您的珍珠，可以让失明者重见光明，甚至比过去看得更远更清楚，即使漆黑的深夜，也能找到掉在地上的种子，即使正午的太阳，也能无畏直视。”
“可我看你双目炯炯有神，比其他山神更明亮清澈。”
“我拥有了人类的视觉，才发现世界上原来有这么丰富的色彩，黑夜原来那么深邃幽暗，阳光原来那么耀眼灿烂。”
“那你为什么还需要我的珍珠？”
“我不是为自己求的。”
“那是为谁？”
“为给我视觉的人类。”
“人类？”女巫沉默了会儿，“人类的生命眨眼间就会消逝，所以他们总目光狭隘，只盯着眼前的利益，他们看得甚至不如一只虾米游得远，给人类我的珍珠太浪费了。”
“无论怎样，我来这里是要得到您的珍珠。”
魔女盯着山神坚定的脸，她已经看到他得到了老树的果实和云朵的衣衫：“好吧好吧，我可以把珍珠给你，但我也要你的一样东西。”
“您想要什么？”
“这世上比我珍珠还珍贵的，是一样还没出现过的东西。造物主允许所有生物流泪，偏偏没有给山神眼泪，你们仁慈又冷漠，日复一日固守在出生地，你们守护着山，也被山囚禁着。如果有一天，你学会了流泪，我要你第一次哭泣流出的所有眼泪。”
“你知道，曾经有人向我要求过同样的东西。”
“我知道。”
“可我并不能给他。”
“不急不急，等你有了眼泪，我就会拿走那双眼睛里流出的东西。”
山神想了想：“非常公平，我同意这个交易。”
他刚说完，两颗珍珠就落到了他的掌中。
山神高兴极了，一刻也不再停留，急匆匆向他的山奔去。
山被一场大火覆盖着。
漫山遍野。
到处是各异的哀嚎和生灵燃烧的气味。
在山的尽头，山神看到一根拐杖，他第一次送出的礼物，送给猎人的那根拐杖正深深插入泥土中，而人类的军队，由此而入。
再不会有猎人没吃过的东西，因为树木只残留空枝。
再不会有让猎人睡得更舒适的草地，因为大地只剩焦土。
再不会有像兽一样的猎人来希求他，因为他的山已被洗劫一空。
山神从口袋里拿出云朵，云朵升到空中，把山林覆盖。山神从口袋里拿出珍珠，珍珠被捻成齑粉撒入云朵，雨便降落下来。
山火渐渐熄灭。
山神从口袋里拿出果实，投入土中，万灵俱寂，所有山的居民屏息等待，然而没有新的芽从土里长出来。
愤怒充斥在山神的胸膛里，比山火更旺。
远处，欢庆的音乐正在人类的国度里，喧闹地奏响。
07
山神刚踏进人类的领地，便化作一只黑豹，潜藏进无处不在的黑暗里。无论人类的火把点得多亮，烟火如何焚烧夜空，光亮的背面，必有阴影。
音乐吵闹，人类散发的气味比腐败的果肉还恶臭。
“赞美国王，这真是场巨大的胜利。”
“赞美国王，那场可怕的瘟疫后，这是唯一值得庆祝的事。”
“赞美国王，我们将不愁吃喝，因为鸟兽的肉多得菜刀都要砍出缺口。”
“赞美国王，我们将不愁寒冷，因为鸟兽的皮毛多得生了虫也穿不完。”
“赞美国王，哈哈，赞美国王。”
黑豹悄无声息地趴在人类肩膀上，对着耳朵说：
“赞美国王，可他总会有忧愁的事。”
“什么什么？我们的国王不会有忧愁。国王的剑，无坚不摧，当山用树木阻挡他，他轻易就斩断了。”
“他的剑怎么来的？”
“我们也不知道，一定是神赐给他的，我们也没看见是怎么来的，可那剑就在他手上。赞美国王。”
“赞美国王，可他总会有忧愁的事。”
“什么什么？我们的国王不会有忧愁。国王的甲，牢不可破，当山里的猛兽撕咬他，他连擦伤都不曾有。”
“他的甲怎么来的？”
“我们也不知道，一定是神赐给他的，我们也没看见是怎么来的，可那甲就披在他身上。赞美国王。”
“赞美国王，可他总会有忧愁的事。”
“什么什么？我们的国王不会有忧愁。曾经最美的姑娘，最勤劳的国民都离他而去，可他毫不动摇，他派出世上最勇敢的战士，骑着最快的马，带着最聪明的猎狗和最迅猛的猎鹰追赶他们，那些叛徒都尸沉大海，叛徒的帮凶沦为囚徒。”
“谁能证明？”
“我们都看到神降下惩罚到罪人的弟弟身上：他的嘴巴溃烂牙齿掉光，再也吃不出任何东西的味道。他的皮肤脱落面目全非，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后来他的眼睛也瞎了，孤身一人，每天摩挲着石墙走路。赞美国王。”
“赞美国王，可他总会有忧愁的事。”
“什么什么？我们的国王不会有忧愁。即使瘟疫来临，国王的子民也幸存下来。”
“国王的子民如何幸存下来？”
“是神听到了国王的祈祷，那些日子，国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日夜祷告。于是某天醒来，大家的唇边都沾着红色的汁液，我们突然能自由说话了，一起赞美王的伟大；我们突然能自由行动了，一起听从王的号令；我们突然能看见了，一起见证王对邪魔的审判。赞美国王。”
“什么审判？”
“你忘了说赞美国王。”
“赞美国王。”
“那个猎人。那个失败铁匠的弟弟，那个无能裁缝的弟弟，那个浪荡女人的弟弟，是他把瘟疫带进了国度，因为他常常跑进山里，和山精兽怪为伍。赞美国王。”
“那个猎人。那个能口吞炭火的人，那个不怕严寒酷暑的人，那个没有眼睛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的人。因为他常常跑进山里，和恶魔做了交易。赞美国王。”
“那个猎人，当我们安静的时候，只有他在吵闹；当我们哭泣的时候，只有他在大笑；当我们恐惧的时候，只有他在发问。当我们大笑的时候，只有他在——哈哈，赞美国王。”
“他在干什么？”
“他被吊死在大旗杆上——吊得那么高，翅膀再大的鸟也飞不到他的脚尖。吊得那么久，太阳落下又升起落下又升起，他还没有被放下。他死透了，死透了，可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喊一声疼。赞美国王。”
“不仅如此，他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赞美国王。”
“还有还有，他也没有流下一滴鲜血。一个人怎么可能一滴血也没有呢，他果然不是人类而是山里的野兽。赞美国王。”
“真可怕，真可怕，一个邪魔，不怕痛不流泪不流血，却到死都咧着嘴。真可怕呀，真可怕啊，国王，赞美国王。”
“赞美国王，可他总会有忧愁的事。”
“你是谁，怎么一直在说扫兴的事！国王永远不会忧愁，世上有什么事能让他忧愁？”
“你忘了说‘赞美国王’。”
“哎呀，糟糕。哎呀，救命啊，赞美国王，赞美国王，赞美……”
黑豹咬断了说话人的喉咙，一个又一个，鲜血把他们的赞美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会让他忧愁的事，正要去找他。”
黑豹朝着国度里最高的宫殿跑去了。
同一时间，思念弟弟的姐姐终于把药水滴进了眼睛里。
她闭上眼睛，看见弟弟在空中，像一只飞翔的鸟，像一面招展的旗，像一轮将落的日。姐姐尖叫一声，眼中蓄满泪水，因为她还看见，在弟弟的脖子上，捆着一条粗壮麻绳，一圈又一圈，不留缝隙，如黑色的毒蛇，紧紧缠绕他。
在扬起归程之帆的船上，人们满满当当。
复仇的号角吹响了。
08
国王在金色的大殿里享受吹捧，他坐在宝石打造的椅子里，穿着百鸟羽毛缝制的袍子，吃着百兽血肉烹饪的美食，喝着百果酿造的蜜酒。
大殿里舞乐喧天，大家众口一词，整齐无比，正在赞美国王。
在这片糜烂的色彩里，一抹黑色突然出现在众人中间，他是如此不和谐如此扎眼，国王立刻发现了他，当士兵握着长矛靠近，黑影变成黑豹，凶猛地跃出。他划破华贵的地毯，掀翻盛宴的餐桌，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爪痕。
国王惊慌失措。
他慌忙举起利剑阻挡。
“这把剑不属于你，它将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黑豹一口咬住利剑，那柄剑是山神的兽齿打造的，此刻却如木片般断裂了。
国王连滚带爬。
他慌忙披上铠甲阻挡。
“这件甲不属于你，他将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黑豹一口咬住铠甲，那铠甲是山神的皮毛打造的，此刻却如稻草般残破了。
国王连连求饶，又是叫疼又是哭喊。他四处逃窜，却一次次被黑豹扑倒。
最终，国王跪倒在黑豹面前，许诺愿用一切交换自己的性命。
“没有什么可与你的性命交换。”黑豹喘着粗气。
“一定有一定有，财富、军队，甚至我的王位都可以献给您。”
“这些一钱不值。”
“一定有一定有，小孩，女人，青壮年，我可以每天送一个人给你吃。”
黑豹厌烦无比。
“猎人在哪里？”
“猎人？猎人！”国王颤抖的手指指向窗外，“他在外面，他在那里！”
黑豹的眼中闪出水光，国王的声音陡然变高了：“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吧，他挂得那么高，只有我能把他放下来。”
“那把他放下来吧，把你所有的筹码都压上，看看能否交换你的性命。”
猎人的尸体被缓缓放下，和国王的财宝放在一起，在闪闪发光的金子中，锡皮做的猎人看起来一钱不值。
黑豹绕着他踱了一圈又一圈：这个傻瓜无论怎么看，死的时候都在笑啊。
他总是看起来那么快乐。
黑豹猛地扑向国王，利爪按住肩膀，一口咬住脑袋，国王大叫起来，可很快，他的头颅就如腐烂的瓜果，在黑豹的口中碎裂了。
黑豹发出长啸，震动山林，饥饿的飞禽凶狠的走兽从山里奔出，向人类的领地袭来。
“国王的性命，国家的财富，军队，权力和子民，都比不上一颗跳动的心。”
09
猎人的两位哥哥和姐姐，带领自己的军队向国王的都城袭来。一路上，铁匠哥哥的剑变得无坚不摧，打败了所有阻挡他们的敌人；裁缝哥哥的铠甲变得牢不可破，抵挡了所有冲向他们的袭击。姐姐的目光总是锐利无比，轻易就能看穿敌人的攻防和软肋。他们一路势不可挡，很快杀到了国王的宫殿。
然而都城已经空无一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地上却开满了鲜艳的红花。
猎人的哥哥姐姐们并不放弃，姐姐凭着记忆里最后看到的景象，一路寻找到了城堡最高的露台，他们终于看到了弟弟的尸体，而尸体边正趴着一只巨大的黑豹，他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他的一只爪子按在猎人的胸膛上，当人们靠近，黑豹发出低吼，龇出鲜血淋漓的牙。
哥哥的利剑阻挡了黑豹的牙齿，哥哥的铠甲阻挡了黑豹的爪子。姐姐奋力抓住猎人的手，可黑豹还是死死地压住猎人，哪怕利剑刺进他的身体。
“你是什么邪魔，休想吃我弟弟的尸体！”
“我不是要吃他的尸体。”
“那你松开爪子，他已经死了，让我们好好安葬他。”
“让我来安葬他吧，我要把他葬在我的山里。”
“你是谁，你和我们的弟弟什么关系？”
黑豹垂头，发出低吼，伸出舌头舔了舔猎人的额头，他把下巴贴在那年轻的脸颊旁，有什么东西从喉咙一路滑进胸膛里，扑通一记，又沉又烫。
山神感觉无比疼痛，这种疼痛过去从未感受过。
他慢慢地说：“我是山神，猎人曾经送给我东边的苹果。”
铁匠哥哥说：“不对，那是我送给弟弟的，他写信告诉我，苹果很甜，是他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黑豹说：“你送的苹果的确很甜，可猎人根本不可能尝得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把自己的味觉给了我。”
铁匠哥哥瞪大了眼睛。
“你是谁，你和我弟弟什么关系？”
“我是山神，猎人曾经送给我西边的花朵。”
裁缝哥哥说：“不对，那是我送给弟弟的，他写信告诉我，花朵很鲜嫩，是他摸过的最柔软的东西。”
黑豹说：“你送的花朵的确很柔软，可猎人根本不可能摸得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把自己的触觉给了我。”
裁缝哥哥咬紧了牙齿。
“你是谁，你和我弟弟什么关系？”
“我是山神，猎人曾经送给我南边的鱼肉，为我吹奏短笛。”
姐姐说：“不对，那是我送给弟弟的，他写信告诉我，他学会了我教他的曲子，当短笛被吹响，活鱼在水中跟着跳舞。”
黑豹说：“你送的鱼的确鲜活美味，我听过你的乐曲，的确像风在歌唱。可猎人根本不可能看得见，我想你应该知道。”
“是的。”姐姐又流下泪水，“他曾经比太阳还明亮的眼睛那天突然变得如同没有星星的夜空。他失明了吗？”
“是的，因为他把自己的视觉给了我。”
“你是谁？”
“我是那晚送你出航的人，我是黑豹，我也是山神。”
“你和我们的弟弟到底什么关系？”
“他一次次来到我的山，我像熟悉山一样熟悉他，我已经把他当作亲人。”
“胡说！我们才是他的亲人，他只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如果你也是他的亲人，那就叫出他的名字。”
黑豹摇了摇头：“可他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啊。”
“你和我们的弟弟到底什么关系？”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他，那是我第一次送给别人礼物，我已经把他当做朋友。”
“胡说！如果你是他的朋友，为什么要夺走他那么多？”
黑豹发出呜咽：“可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朋友不是交换得来的啊。”
“你和我们的弟弟到底什么关系？”
“我第一次离开我的山，就是为了把夺走他的还给他。我找到了能让人恢复味觉的果实，能恢复触觉的云衣，能恢复光明的珍珠。我想把能还给他的都还给他，我已经——”
山神深吸一口气，胸膛里的火似乎也烧到了舌头。黑豹张开嘴。
“你说什么？”
山神发现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明白了什么，黑豹摇摇头，却露出笑容。他不再说话，更紧地抱住猎人的尸体。哥哥姐姐们也紧握利剑，毫不退缩。
“我看你是再也说不出狡辩之语。”
“是你害我弟弟牙齿掉光，我背井离乡！”
利剑刺入黑豹的皮毛。
“是你害我弟弟肌肤损毁，我血亲分离！”
利剑刺破黑豹的血肉。
“是你夺走了我弟弟的眼睛，让他连我们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利剑刺穿黑豹的骨头，在胸腔里，熟悉的震动顺着剑身传递到姐姐手里。
姐姐忍不住松开了手，利剑掉落到地上。哥哥们去捡剑，而黑豹趁机叼起猎人的尸体，蹿出了城堡。
无数箭矢从身后袭来，可山神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红色的花越开越茂盛，跟随山神的脚印，一路向山绵延而去。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们为什么在最开始忘记交换最重要的东西呢？”
当黑豹的爪尖刚踏进山的边界，他恢复了人形。山神抱着猎人一起倒在怒放的红花丛中，他们的身体很快被泥土掩埋，从山脚开始，新芽破土而出，蓬勃地向山顶滚去，当人们赶到大山时，清风吹拂，山已经恢复了本来面貌。
此刻仍是春天。
在大海尽头，深海魔女的酒杯突然灌满。
她摇晃手腕，看清澈的闪着金光的液体撞击杯壁，随即——
一口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