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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他妈是个厉害角儿。
要说叶修这辈子最怵的一位长辈,除了他爷爷,就是他这位丈母娘没跑儿了。
这位女士干财务干了近三十年,手底下握着三十来号人,对付他们这两个小辈简直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
他和这位女强人的第一次见面说来既尴尬又诡异。彼时他难得早醒,每天早上例行低气压,怀里抱着黄少天就不想撒手,等好半天,终于从低血压的迷糊劲儿里醒过来了,才轻手轻脚的下床洗漱。结果一出门就见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端坐在他家沙发上。叶修淡定的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问好的时候脑子还分神在想,幸好当初听黄少天的买了三室两卫,不然他这会儿若是衣冠不整,脸未洗牙未刷的,就别见人了。他当时尚不知道黄少天一早就和他妈摊了牌,当妈的心疼儿子多年求而不得,自然看他不爽,只以为这位母亲不满自己把他家儿子拐走了,抱着这么个心情,一向能说能贫的叶大神被人夹枪带棒训得跟儿子似的,愣是半句话没还口,把自家太后留的祁红拿出来给人恭恭敬敬倒了杯茶,摆上水果,把电视遥控器,空调遥控板都码到桌上,道,阿姨您说的是,我先去买早点,少天昨天说想吃西街的豆腐脑,再不去该卖完了,想了想又问您吃早饭了吗。
后来他拎着早饭回来,就当真成了人家儿子。
叶修之后跟黄少天说,你不知道我当时出了门以后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一摸兜发现不仅没带烟,还只有二十块钱。
黄少天一手压着他肩膀哈哈哈哈哈的笑得直不起腰,直说你活该,然后转脸就把他妈卖了,说,我妈早见过你了,那天估计就是心血来潮想扮个恶婆婆,后来她还问我说你是不是傻的,不是号称什么战术大师之一怎么实诚成那样。
叶修听他那个称呼也没什么表示,把人抱着往怀里收了收,那意思你看现在谁在谁怀里,下巴往黄少天肩膀上一搭。想到他家太后金口赐言,在丈母娘面前乖一点,绝对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原话当然不只这样而已。
彼时她家太后坐在书桌后面,茶杯揭了盖,水汽袅袅,而他和叶秋两个人站在桌前几尺,简直是童年噩梦再袭。
真要说的话他家里这位比黄少天他妈难对付多了,他也就仗着是亲儿子,又离家多年,才能死猪不怕开水烫般的肆无忌惮。
大概是觉得气氛渲染的差不多了,太后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先说叶秋老大不小该找人了,若是自己心里有数把人带来过过眼,不然她做母亲的就只好受累替人留意着。她虽然不强求,但多少要让家里老人放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半点没看叶修。
叶家是没有联姻的传统没错,但这不代表她就对儿子选择的对象满意。
但其实叶修和黄少天的事说来也是阴差阳错。
这俩人尚未在一起的时候他爹先点了头,第一届世界邀请赛结束后又带着去了昌平的场子,每人二百发子弹,只管打爽。他爹大概是从小见惯了叶修这一把懒骨头,看着黄少天的兴奋劲儿就格外满意,等叶修再注意时,称呼已经从一开始的“那谁”变成了“少天”。
这事儿叶母是知道的,以至于后来叶修真把人带回来了,她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对人是客客气气、礼数有加,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把人当客人对待,少着一份亲近。叶修发觉了也就没再把人往家里领过,黄少天倒是说该逢年过节上门拜访,但回回被叶修摁在家里,就等着看自家太后能倔到什么时候。
叶修他爷爷以前总说,这孩子性子随他,但其实论起固执,叶修和他妈是不遑多让。不然哪有当妈的任大儿子离家十年摁着人不让找的?
家里另外两个姓叶的看着这俩人又较上劲根本连点感想也无,而另外一位耄耋老人一子拍到老棋友近前,将军!
位于食物链最顶端和次顶端的两人都没什么表示,再次被投注过多注意力的叶秋只好一把血泪往肚里咽,回回见到他哥都油然而生一股心酸愤怒,只想用钢镚砸死他。
但谁叫他是被捕食者呢。
叶母三两句说完叶秋,让人先出去把门带上,茶杯轻轻往桌上一放,看着许久未见的大儿子。
叶修当年离家的时候还尚未成年。叶爹第二天听说此事几乎暴怒。他对自家大儿子堪称了解,自然知道那家伙不是混不下去就会低头回来认错的类型,是非要逼他表个态不可。彼时他前几天刚断了家里的网,上下学专人接送,严盯紧防,这人装乖尚没几天就干出这种事,他怒火里又混着担忧,虽然被妻子摁了要拨电话的手却又如何肯罢休,最后还是叶老爷子做主,说要看看自己孙子能在外面搞出什么名堂,但到底是气不过,把叶秋扔进基地呆了一整个夏天,回来看着明显黑了瘦了也结实了的二儿子点点头,一挥手这事儿算是揭过了——毕竟算是他提供的作案工具。
而直到此时,家里的女主人都没有任何表示,问都未曾问过一句。
其实又有哪个当妈的不心疼孩子?她冬天找人给叶秋添衣的时候并非没担忧过一直离家在外的另一个,也不是没有反省过当年的做法。为人父母的把两个孩子都逼到要离家出走,又怎么可能全无触动?只是当时叶修他爹想带他进军部几乎板上钉钉,她有心培养叶秋接手公司,虽然于教育上从未厚此薄彼,但到底对叶秋要求更为严格。他的行李并非没人发现,只是谁都不觉得他能翻腾出如何大的风浪来,只觉得让他出去吃回苦也无甚不好。毕竟叶秋虽然少年心性又不服管教,对家到底依赖。谁又能想到叶修居然也动了同样的心思?
她想起偶尔夜晚梦中惊醒,想到十几岁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唯恐叶修在吃上亏待自己,又怕他连落脚的地方都难寻,心里担忧愈盛,竟至彻夜难眠。
但话又说回来,又有哪个家长能见得自己孩子沉迷于游戏?
就算他说他是认真的,那不更是误入歧途?
叶修一把懒骨头站在书房里,抬头见他家太后看着他竟红了眼眶,立时慌了,就算是当年把他扫地出门的时候都没见过他娘掉一滴眼泪,如今他人回来了,也算是给国家干活,这是怎么了?
其实他又哪里知道当年他被关在门外,是不是有人透过窗子看着他偷偷抹泪呢?
叶修急急忙忙上前,有些犹豫的把人揽住了,问,妈,您这又是怎么了,叶秋要是惹您生气我帮您揍他去。
他小时候就惯常把各种罪名往自家弟弟头上推。他妈妈多少年没再听见这话了,此时乍一入耳,原本还只是红着眼眶,眼泪就这么下来了。可把叶修吓了一跳,蹲下身给人递纸,仰着头问,我的亲娘啊,您这是怎么了啊?刚才不还好好的?
叶母看着他眼下青黑,想起之前看的种种报道,心里一酸。但又想起这混小子被人害了还不是因为不听她的,心里又气。
叶修看着他妈瞪着他掉眼泪,心里也软了,抽了张纸给人往眼角点了点,道,妈,你儿子我现在身负光荣祖国的使命,位居体育局要位,要车有车,要房有房,家里有人煲汤有人疼——我知道你不满意,但我爹也说了,一辈子若是能求到个知己,三生有幸,谁还在意那人是男是女,是人是畜生呢?
他这话险些把人气笑了。哪里有这么编排自家爱人的?
叶妈妈抬手接了叶修的纸,自己擦了擦眼角。她当然知道叶修这回话说到这儿,是今天一定要她给个明确答复了,也不着急回话,手一放下,果然听叶修继续道,我也不说什么没他我活不下去的话,您说谁没了谁不能活是不?但就活得没意思,就好像哪儿不完整,缺了一块。我现在啊,就每天、都说不上是每天,见见这个人,知道这么个人是自己的,觉得特别满足,数九天里心里都是暖的。我既然能暖着,自然不希望自己冻着不是?
您再见见少天吧,咱母子俩喜好那么一致,您肯定喜欢他。
用这话收尾,他妈这回是真被他气笑了。这孩子不要脸起来跟他老子当年简直一模一样。上到穿衣审美,下到饮食口味,她怎么不知道他们母子什么时候喜好一致了?
叶修一手搭在她膝上抬头看她,那姿势和他小时候耍赖一个样。叶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把那孩子拿来的单枞提两盒回去,让他下次再来别拿东西了。
啊?
这回叶修是真愣了。他只带着黄少天来过他家一次,更何况这边院口都有人站岗,没人领着黄少天就是想来也来不了啊?
他看自家娘亲,他娘喝茶不搭理他。
叶修心里默默念了句叶秋,准备待会儿下去就找人算账。正想着,他妈把茶杯一放,缓缓开口说,那孩子家在G市吧,你过两天从你陈叔那儿拿两盒普洱,月底的时候请个假给送过去,请人家过来玩儿两天,顿了顿又道,再拿两瓶酒吧。
眼睛一扫就见叶修一脸的震惊。当妈的心里还有点得意,觉得一定是自己松口太痛快拿了叶修一个出其不意,又看这人震惊里面还夹着两分犹豫,心思一转,才反应过来恐怕不止如此,果然听叶修面色微妙地道,我还没去过他家……
又一次感受到了当年那个怒其不争的心情,叶母冷声道,起来。
叶修乖乖站起来,站起来却不动了。
他娘看他。
腿麻了。
这是难得老实的。
当妈的心里听着这话再一次悔,当初就该把他抓回来让他爹一块儿给踹部队去,看看现在这是什么体质,蹲蹲脚就麻。
叶修感受到了自家太后的嫌弃,挪了挪挪到边儿上,任太后嫌弃够了,做一副洗耳恭听状,还是小时候那个勇于认错死不改悔的样子。
叶母懒得管他,盯着人开口,道,第一次上门给我精神点,让叶秋给你搞一套正装,不许穿你那套凑活。把跟你爹你爷爷学得那些乱七八糟都给我收收,不懂就学叶秋。
叶修想了想,说,就是傻点儿呗,被他妈瞪了一眼,乖乖闭嘴。
我不管你在家是怎么样,在别人家里你给我把人家孩子伺候好了,跟你爹学的最近再练练。
叶修心里明白她指的是做饭的事儿,毕竟当年他爹说叶家的男人怎么能不会做饭把兄弟俩扔家里自生自灭的事几乎邻居都知道,但还是忍不住要嘴贱,您不是说跟我爹学的都收么,结果还没开口,就听那边一磕茶杯,叶修张嘴又闭上了。
就这么训话得有两个小时,太后最后总结道,装乖,装傻,装贴心。
叶修想说您儿子不用装就是贴心的,在他家太后的凌厉目光下怂了,把最后三个字吞回去,道,傻的。
叶母这回没绷住笑了,却还是要故意冷着脸道,人我已经认了,你要是敢再给我弄丢了……
她后半句话没说完,叶修赶紧立军令状,答保证完成任务,心想,不就是装叶秋么,有什么难的。
结果他还没开始装,人家就上门来了。
不请自来的这位长辈是结结实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这突然袭击又是大早上的,他一时也没想明白她哪儿来的钥匙,只凭着一纸照片的印象确认这不是入室抢劫,赶紧招待上。
这位不知道坐了多久,看见他一张脸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听他问好倒是不冷不热嗯了一声。等叶修给端了茶倒了水,才开口问道,另一个呢。
叶修正拎着茶壶,听到她问话,水流一晃,差点洒出来。他淡定的抽了张纸抹了抹,把壶放下,坐直了身子,也不管人家根本不看他,抬起头看着人眼睛特别诚恳地道,还没起呢,这两天比较累,昨天又睡的晚。
话说得这叫一个冠冕堂皇。
黄少天这两天是累,昨天也确实睡得晚,但现在一不是赛季当中,二没有商业合同,他这又是为了什么累?为什么晚?连他家太后都对他们联盟赛程知道的一清二楚,眼前这位就更不可能一无所知。所以这事儿简直不能深思,稍一细想就是双方都下不来台的场面。但他既然话已出口,现在只能盼着这位太后能听过且过,不然这大早上的可是别过了。
几乎如他所愿,对面的这位母亲听他这么说没什么表示,连头都没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上也没动一动。叶修心下感叹不愧是母子,都玩儿的一手好冷暴力,这么想着却半点不敢怠慢,在沙发上坐直了恭恭敬敬看着人眼睛,那架势比小时候跟他爷爷面前还乖。
也是难为叶修一脸的温情真心,其实心下尴尬得厉害。他和黄少天这次把个月没见面,小别胜新婚,情难自禁。从耳鬓厮磨到翻云覆雨,在床上消磨了一整个晚上,还折腾到三四点钟才睡。连叶修都是一身花花印子,黄少天更是比他只多不少,要是真就这么出现在长辈面前,那还要不要做人了?
前线吃紧。
怎么办?
战略性转移。
他生怕对方是正在读个大招,又不知道人操作习惯如何,只好打断,说去拿点儿水果来。看那边没反对,起身往厨房走。
这个时候战事告急,按理说该要联系后方支援,或者最起码的,把军情传递过去,也好从长计议。可惜,可惜身边没有发报机。
叶修趁着在厨房的功夫一边儿洗水果一边儿想他之前是把手机扔哪儿了,等最后一颗葡萄洗完也没记起来。
完蛋。
其实要说也不怪他。
叶修的手机根据黄少天在家与否分别归为两类:必需品和非必需品。前者随身携带,后者随意丢弃。这也好理解。毕竟他现在工作并非全天候的对着电脑,黄少天不在家的时候他若是想联系这人、想这人联系自己自然要记得拿手机。而这人若是在家,要么是赛季当中来B市客场比赛,连让情感升华的功夫都没有,自然除了在家呆着也不会往别的地儿跑;要么是夏休期,就算出门多半也回来的比叶修这个上班族要早,以至于他想人了大可以直接往怀里找,手机也就由着黄少天给他操心——这破习惯——都是给惯的。
后来这近乎发展到人尽皆知的地步。直到有一天,黄少天接到冯宪君的电话,说找叶修,终于忍无可忍,当天晚上跑叶秋家一蹲,等叶修回家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开始找手机到找到手机再到充上电,快十一点了打电话过来黄少天才从电脑前起身,玩儿爽了叫车回家,接着教做人。那天既被教做人又教了人做人的叶神表面上看是服了个软、妥协了,每天乖乖带着手机,晚上乖乖给手机充电,但实则爽得很。
而今天——
叶修在厨房一筹莫展。
怎么办?
凉拌。
他总不好把人家妈撂在客厅,自己跑回卧室去通风报信,只好站在紧闭的窗口感受了一下从窗外吹进心里的瑟瑟寒风,脑子里想了想黄少天待会儿出来的情境,默默吃了颗葡萄。
还是自求多福吧。
叶修端着盘子回客厅的时候,黄母手上的杯子正轻轻落回茶几上。等他放好了盘子,落了座,黄家太后视对面的真挚目光于不见,问道,你家都知道了?叶修赶紧表态说是,又说原本计划月底去拜访,没想到您先来了。
听他这句黄母笑了,只说拜访不急,有心就好。
叶修这儿刚起床双商还没上线,也不知道她这一句不急是不是反讽,没时间仔细琢磨,只好硬着头皮接道,您来B市是办事?我妈前两天还念叨说和您见见,您要是有空……?
他原本后半句话没说完就是等着人表态,结果人家不搭理他,他又不好再接下去,这气氛就略显尴尬了。
黄少天他妈对此恍若不觉,抿了两口茶说,可不是办事吗,来看看,别回头儿子在外面办了事我这当妈的都不知道。
她这话一出口,叶修头皮就一麻。
好吧,他现在算是确定了,人就算不是来者不善,今儿也绝对是不想他好过的。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家太后的嘱咐:装乖——他现在是挺乖的吧?装傻——那就当没听懂?装贴心——好吧,转移话题贴个心。
叶修瞅着人茶喝得挺满意,想说家里还有两盒,让人走的时候拿着。幸亏出口前过了回脑子,这刚见面哪有提走的?他岔话题不敢岔得太明显,只好给人拨了个橘子,抬头特真诚地表态道,这不会,少天凡事还是以您为先的。
那是之前。
也不想想当初黄少天是为了谁让人家当妈的电话打到喻文州那儿都没回家,又是为了谁在H市街头一大老爷们差点当众哭出来?
哦,险些忘了他是不知道这事儿的。
黄母指不定也是想到这个,话都没出口先哼了一声。叶修听见那声冷笑就心道不好,赶紧在对方开口前把剥好的橘子垫着皮递过去,说我弟前两天从湖南带回来的,他说好吃,您尝尝?
叶修这回估计是把他十几年前和他奶奶学的那套压箱底的都翻出来了——橘子双手递上去,那边儿不接也不敢往桌上放,压低了身子眼睛自下往上看着对方眼睛,眼底一片诚恳。
这是谁家的郎哟,怎么这么乖。
别看叶修能干出离家出走这么离经叛道的事,小时候也是被这么夸过的。只不过那会儿仗着一张脸,连掩饰都不要,哪怕他前一秒刚摔了家里的花瓶,出来见人都要被这么夸上一句。哪里像现在,那是真的刻意为之,要是叫叶秋看见都指不定要怎么嘲笑他。
说来也是叶修长这么大,活了三十多年还没遇见过这么要小心陪着的人物。
他想着里面还在呼呼大睡的那个,心里又苦又甜。有心加个称呼吧,没胆。虽然之前和黄少天调笑过不知道多少次你妈还不就是我妈,但这等真遇上正主果断认怂,叫阿姨又不甘心,因此只一概称您,然后眼巴巴的等回话。
黄家太后这回倒没拂了他的面子,捻了一片到嘴里,表情看上去是有点松动,但叶修听她下一句话就知道这事儿且没完。
这房子不是新买的吧?
叶修听见差点装不下去。
这话问的可是怎么答都不对了。
他自然不能骗人说是新买的,但若说是先前买的……那你们早前就在一起怎么现在都没上门拜访过?是不拿人家家人当回事呢?还是,根本就没那人家当回事?
两人这般面对面坐着。叶修独自一人顶着对面的审视目光,坐在沙发上听人不紧不慢不冷不热的问话,斟字酌句的答着,样子乖得不行。最后实在顶不住了,果断要求战略性撤退,说给人买早餐去。
他是问了句这位长辈吃没吃,但这问了也不作数,只道那家的豆腐脑黄少天爱吃,我多买一份您好歹尝尝,然后只等人一点头就要跑。
不跑他能怎么办?
再不跑下一个问题恐怕能问到他和黄少天谁上谁下!
叶修想起前几天被家里老太爷神神秘秘拉到一边的情景,抹了把脸。这当长辈的一个个怎么都这么不讲究。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过道里就先叹了口气。
黄家太后他从没见过真人,只在黄少天的手机相册里窥见过那么一次两次。他和黄少天认识时候不短,但在一起的时间说长不长。见家长这事黄少天没提,他也就没问过。毕竟虽然他是一回国就把人领回了家,但那也是他爹先点了头的,而他也不至于因为家里老头子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的一抽,就以为家家这事都这么简单。就冲着自家娘亲那态度,如果黄少天想一直瞒着家里,他是半点没有意见的。
结果呢,他这儿还没登门拜访,人家做长辈的就找来了。只是这哪里有让长辈上门的理啊,若是让他妈知道了指不定又要罚站书房。
思及此,叶修面色凝重地站在自己家门口,门里边是他初次见面的丈母娘和好歹要再睡上一个小时才会起的枕边人,感受着小风传堂而过,心里一片荒芜。
他伸手一摸兜,从里面掏出把零钱,点了点,十九块七,沉默半晌,毅然决然的下楼奔赴早点摊。
自己没得吃大不了让黄少天回头再给他开小灶,丈母娘面前总不能饿着他家儿子。
他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忽略掉那么一丝的不对劲,望了望天,抬腿往西街那边走。
现在时间还早,街上往来的不见一个上班族。而立之年的叶主任站在早点摊子的队伍里,站在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之间,端得一副鹤立鸡群、木秀于林的样子。
但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站在他前头的隔壁老王正和前面的几个大妈聊天,见着他笑呵呵的转过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叶啊,今儿怎么是你来了?你家那个呢?又出差了?
这王老头今年七十来岁,就住他家楼下。他当时刚买下这房子的时候适值联盟正式改做国家编制,又为了世邀赛改时间改赛制。上边的嫌麻烦,干脆给他提了一级让他全权负责。升了职的叶主任每天忙的昏天黑地,以至于又犯了错误——他买房这事没跟黄少天说。
当初他两次退役没跟人说把人伤得够呛,后来在一块之后不时提起来,黄少天虽然不至于跟他翻脸,但也要冷笑两声以示不满。他自知理亏,不好插科打诨过去,只能指天指地的保证绝没下次,但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是忙成条狗也不该忘了这事儿。若说别的还好,大不了当成是惊喜,买房子这种事……只能是惊吓了吧?
叶修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也空荡荡的,想了想此时唯一可行就是把一个欺君之罪改成先斩后奏,多少还能有点儿回旋余地。
叶修那是什么行动力,决定好了当即一个电话打过去。黄少天那边刚训练完,听说他了这事,电话里好一阵沉默,搞得叶修心里一沉一沉又一沉,就差没想他现在订机票飞过去负荆请罪来不来得及,才听那边儿黄少天说,那行啊,你回头给我把钥匙,马上夏休我去把装修搞了吧。
叶修尴尬一笑,说,装修也找人弄了,再过俩月就能好,散散味儿,等你夏休来就直接能住了。
那头黄少天听罢直接挂了电话,不到二十秒的功夫叶修收到一条短信: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叶修拿着手机抹了把脸,心说自己这办的叫个什么事儿。
黄少天不满表现的够直白明显,但到底还是来了。一推门,上下抛着钥匙转了一圈,发现没家具,也不说话,就转头似笑非笑看着叶修。叶修摸摸鼻子,说,家具咱一块挑。
这才像话。自家住的地方哪里有全让外人来办的道理?
不过这就是说得好听。他每天朝九晚五的,除了周末又哪里还有别的时间空出来?到了还是黄少天一个人忙活的多,也就先叶修和邻居认识了。
他们这片是前几年推了几条胡同巷子建起来的。当时这个项目怨言颇多,网上一派抨击之辞,说这是毁了B市的魂、丢了古城的历史。这事绝非个例,搁哪个稍微有点历史的城市搞这种工程都是要有一番说辞的。但谁也没想到这事儿最后闹得声势挺大,几乎人尽皆知,又恰赶上那年房事不景气,开发商不能撂挑子愁得不行——他们看起来是民营企业个人的项目,但实际上算是是城建院儿那边的,给政府干活哪里有临了撒手的道理?最后是给了附近单位几栋,折扣卖给原住民几栋,剩下的再挂盘,这才算是没在近市中心的地方空着房子养小鬼。而叶修的这房子,就是找人拿折扣买的。
其实住在一帮老人之间有那么几点好处,比如说吧,邻里关系热络融洽,对年轻人更是关注包容。但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说,这人老了就盼着子孙多福,给这个相一门亲、给那个说个媒,那都是他们极爱干的事,而除此之外还有更要人命,八卦。
邻里间关系好了互相唠唠嗑、侃侃山,念念西家的姑娘,说说东家的小子,这都是常事。但这交流频繁了,信息传递速度自然就上去了,而这家长里短的流言蜚语,口耳相传的,自然也就失了几分准确性。
黄少天那年二十又六,人长得极讨中老年妇女喜欢,他这每天跑来跑去量尺寸、搬家具,一来二去自然就被盯上了。
彼时楼下的王老头为国家光荣工作五十年,刚从气象局的岗上退下来,办了个马扎坐在楼下小花园里吹风。黄少天刚从楼里跑出来就被他对门的刘婶拽住了,问你是不是住这儿八层啊?黄少天点头。那婶婶再接再厉,小伙子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啊?家哪儿的啊?
黄少天从B市的出租车司机之后就再没撞见过这般自来熟、上来就能侃的。这又是个长辈,他不好推脱,只说,对,我是南方人。那婶婶听说他是南方人莫名的眼睛一亮,看得他心头一跳。他正斟酌着还没开口呢,那王老说话了——
别折腾了,人家都有伴儿了。你没看前段时间往这儿折腾的跟这个不是同一个人啊。
叔您观察真细致,不愧是搞气象的。
这要是叶修在场定然能这么接出来。他虽然不是胡同串子里长大的,好歹是军区大院,小时候不知道从隔壁捞了多少好吃的,跟这些个老人聊天早摸出一套规律。奈何黄少天不懂啊。他虽然在说上是个满级大魔王的水准,但这是一不小心踩了隐藏,掉进个从没进过的副本,一时哑了。知道王老头指的是叶修,却不知道他是就这么认了好还是不认的好。
他这一犹豫,就被当作默认了。
那刘婶一惊,道,那孩子是个Beta?
黄少天一时没想明白她这结论怎么蹦出来的,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这儿身上一身汗的靠近了自然能知道是个Alpha,而叶修帅是帅,却连清秀的边儿都粘不上,自然正常人都不会想他是Omega。
那你说这默认了的情侣关系,其中一方是个Alpha,另一方不是个Omega,那这另一方还能是个啥?总不能也是个Alpha吧?
黄少天乐了。叶修这房子买的倒是好,谁都不认识风头正劲的叶领队,也没人能认得出来联盟剑圣,不然他们俩的性别公开了这么些年哪里还用猜?
他也没去纠正人家错误的思维定势,只是笑了,开口说,是,那是我爱人。
这么个小插曲黄少天从来没跟叶修提过,两人见面时间少,黏糊还黏糊不过来,哪儿有那闲情说这种事?好在叶修从上班以后已经习惯了每天装得人模狗样,身上闻不出味儿也就没穿过帮。
直到有一次他早上出门。国家队的叶领队彼时三十而立的年纪,正是男人一枝花的时候,就算穿着个T恤短裤照样惹了一群大爷大妈的目光。叶修把垃圾扔了,相当自然的往他们那边儿拐。这人小时候的习惯还留着,嘴上叫人,顺口就往里搀蜜,把一群老头老太太哄得开开心心、容光焕发。
他本来是想招呼两句就去给黄少天买早饭去。两人好久没见,这回黄少天身上总算是没了国家队的任务,一整个夏休期没什么事,晚上就可劲儿折腾,叶修自己早上爬起来的时候都觉得眼晕,更别说另外那个,这会儿估计还没醒呢。
但真说也不是他的错。他本来是想着两个人小别胜新婚好歹上点儿档次,约个会吃个饭什么的,结果一进家门就被黄少天摁门板上了。
你就不能老实会儿,你这刚下飞机的也不累?叶修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人衣服底下,那真是半点儿说服力也没有。
黄少天自然不吃他这套,嘴角一勾,嘲道,我辛辛苦苦过来是为了在你面前老实的?
还是你希望我老实?你骗谁呢你。
叶修闻言直直看进黄少天眼底。他真是傻了,跟谁玩儿情调呢这是。
被拆穿之后丝毫没有下不来台感觉的叶修于是一手把人揽了,道,待会儿别求我。
黄少天手指顺着他脖子往下滑,咧嘴一笑。谁求谁还不一定呢,被榨干了别哭啊老叶。
于是叶家信息素炸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说着不玩儿情调的叶领队还是带着低血压和低气压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准备给人来把夏日温情。好的情况是他回去之后黄少天已经起了,他能抱着人来个早安吻,然后两个人一块吃早餐。而更好的情况是,他回去之后黄少天还没起,他把早餐放进保温盒里还能再抱着人躺会儿。
这人生,夫复何求啊。
可惜万事不能皆如人意,这更好地情况大概是没有了。叶修之后咬着油条还反省了一下,觉得要怪只能怪曾经胡同串子里的老人们都太热情,尤其对于家长里短的事,那是格外热情。
时间再回到那会儿叶修跟人问过早正准备走了的时候,他身子还没转就被对门刘婶把袖子扥住了,问你这是买早饭去?你家那个呢?
叶修倒是不意外被知道他家里有人,本来他和黄少天这出出进进的也没避过人,因此只答道,嗯,给他买点儿吃的去,他还睡呢。
他自己挺开心,却不想人家听了之后直哎呀,说你这孩子啊,自己家男人是要疼,但哪里有你这么个疼法的?他本来就一天到晚不着家的你也不长长心?你别怪婶婶多嘴,你看着也不像个特能收拾家的,想点儿法子让他给你买早饭去才是正经的,你买能买个啥啊,真想做点儿啥你给他做顿饭啊,你买啥啊。
叶修听着这话不对味儿,他正愣神的功夫,听着他家婶婶说下半句。
你说你找了个Alpha,你一个Beta本来就不及他们Omega的,多上点儿心,啊。
我什么时候就成Beta了?
叶修站在初升的太阳下,又仔细把这话想了一遍,乐了。他这是碰上个热爱家庭伦理剧又擅长脑补的了?
旁边王叔看他没说话,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把人拽开了,道,人家家事你瞎掺和什么。叶修赶紧趁机道跟面露不满的婶婶道您说的是您说的是,没事的,我自己心里有数。
然后回家就又开始炸信息素,一边炸还要一边儿问那个刚醒的,像Beta吗?像Beta吗?
像你妈。
黄少天哑着嗓子十二分不爽。
叶修想了想说,我妈还真是Beta。
其实那小老太太从某种角度来讲倒也没说错。只是就像每当叶修开始带饭盒去上班的时候别人就知道这是叶主任他家媳妇儿回来了,而每当黄少天在微博上晒机票大家就知道这是剑圣大大又去帝都见情人了一样,有些事就该关在自己家房门里,不足为外人道。
而这种误会呢,搁有些时候能回去给枕边人当个笑话讲,有些时候,可就不是那么让人愉快的了。
叶修怀疑这王老头其实早就知道了他是个Alpha,但这大庭广众的怎么也不好给长辈下不来台,所以只能老老实实答,说人还没起呢。他记着上次的教训看了看那几个站在同一排虎视眈眈的小老太,又道,不过他妈来了,我说少天喜欢这家的豆腐脑,让她也尝尝。
很难说叶修这话出口就时没抱着听取建议的心思,但是也只能说他不长记性,总是记不住并非所有老人都像叶家老太爷似的,非得等你自己把龙画好了才乐意给你提那么一两句点睛之笔,而是恨不得手把手给你把这整幅画都画好了,还要一边儿问你用不用再画一幅。
叶修被热情过度的婶婶阿姨大妈奶奶们围了个圈,耳朵边儿上就听着七嘴八舌的,什么是第一次见吗?什么怎么会第一次人家都上门来了,什么那不是就别紧张了什么就是他家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小叶这比我们家那个A还强呢之类等等。
还真是第一次。
叶修默默把这话咽了回去,用兜里的十九块二买了三份儿豆腐脑外加包子油条,转身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时候听见他家隔壁老王笑呵呵说了一句,有啥的,就少说多做嘛,当妈的还能棒打鸳鸯不成。
言之十分有理。叶修看了看手里拎着的豆腐脑,陷入沉思。
鸳鸯是不太可能,那鸳鸳呢?
他原本还真没想到还有棒打鸳鸯这个可能性,毕竟就算是他家太后也从来没说过让他和黄少天分开这种话,但此时既然被提了个醒,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叶修看似没骨头似的站在自己家门口,倒是钥匙插在门锁里愣是没敢拧。忐忑不安间他还想着,待会儿如果这位黄母往他脸上甩分手费他是应该淡定的递回去还是立刻跪下求成全?
要不先递回去然后立刻跪下求成全?
这个不错。
毕竟别的都是废话,真为了媳妇什么黄金不能抛。
当是时,叶领队拎着早餐站在门口,他正犹豫着跪下之后那话该怎么说呢,门开了。黄少天叼着个牙刷扫了他一眼,啥表示没有转身就往回走。
叶修站在门口直愣愣的看着他背影,黄少天后脖子上还带着俩想都没想要遮的印子,一抬手还露出来半拉牙印儿。叶修一颗心直往下坠。
我说我的大宝贝儿啊,你妈还在呢咱能不这么奔放吗。
叶修闭了闭眼,略带僵硬的往前迈了一步,规规矩矩转身关门又转回来。他孤零零的站在玄关,面无表情的对着门板静了两秒,拿出带国家队的气势转身准备去见客厅里坐着的那位大家长。
虽千万人吾往矣。没这点觉悟怎么泡的了咱们联盟剑圣?
花了三分钟给自己做心理准备的叶领队把早餐放到餐桌上,走到客厅,一声妈到嘴边儿了愣是没敢喊,规规矩矩问,您来吃点儿东西?豆腐脑吃不惯的话还有糖油饼,少天也挺喜欢吃那个的。
正说着呢,黄少天从洗手间出来,头带绑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透白两只耳朵。叶修看着一颗水珠儿顺着他脸颊滚过脖颈又滚进衣领里,耳边就只剩扑通扑通的心跳了。
小别胜新婚,何况他们这还就是在新婚里呢。
他心里想什么顾及着在座的另一位不敢表现出来,憋屈得简直要心头一口血。
而黄少天此时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对他那点儿扭捏心思完全视而不见,一边儿压着手指一边儿往这边走,嘴上还要说着,妈,你来吃点儿?我以前也觉得那豆腐脑咸的根本没法吃啊,后来还是老叶给我带了这家的尝了尝觉得还不错,习惯了就还挺好吃的。
叶修听他这么说忙道那我去把东西盛出来,留这对母子在客厅遥遥相望。
黄少天他娘现在心情复杂程度根本不亚于叶修。
她是前几天才听黄少天说夏休不回去的事,仔细一想便明白这怕是以后就要在B市定居,如此又哪里还坐得住。只是难为她一向待人礼数有加,居然也有这般不打招呼就登门拜访的一天。
黄母这般想着,看了看一口广普都带上点儿京味儿的儿子,默默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办呢。
那边黄少天听她叹气坐过来,笑了,美女这是叹什么气呢?不要叹气嘛,不是总有人说叹气容易变老吗?虽然你一点都不老啦但是还是要多笑笑,来来来快笑一个笑一个。
黄母自然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虽然没笑但也没再绷着脸了。
黄少天看他妈终于松了表情,缓声道,你说你要过来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不然还能让老叶去接你,比你自己过来能省多少事。他这么说着又四下去看,嘴上停都没停,你行李呢?放酒店了?这么大早上的……所以你是昨天过来的?等等,那岂不是和我一班飞机?
当妈的自然了解儿子。这要按往常估计黄母早就要截住他那个话头了,但这次却莫名有两分不舍,等黄少天自己住了口才回道,我是今天早上的飞机,下午就走,就没拿行李。
黄少天一想便明白了,握了他妈的手,张了张嘴没说话。
母子俩这般坐了一会,还是黄少天先忍不住了,估计着他娘在场嘴里那一串靠没说出来,只无奈道,妈你这样搞得跟嫁女儿似的。
他妈剜了他一眼。
正走到门口的叶修听见这话别过头去忍笑。剑圣大大这破坏气氛的技能还真是被动的,不看场合、不分对象,今儿之后他也是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几人在餐桌落了座,叶修又起身从厨房拿了碟儿拍黄瓜。
黄少天看着那盘儿小菜眨巴眨巴眼睛,刚做的?
叶修笑了一声。哪儿能是刚做的。
料要过油,黄瓜要腌。黄少天虽然说不上嘴刁,但于吃上也算是个爱好。
爱人喜欢,他自然乐得费点事儿去做。比如说这拍黄瓜,一定是他开车到郊区新买没两天的黄瓜,一定是用干辣椒自己炒的辣油。吃的时候是刚刚好腌上一个半小时,黄瓜还脆,味儿也刚好合那谁的口儿。
这也是就是给黄少天。
叶修落座的时候往黄少天那边儿探了探身,问他,你以为我六点多那会儿起来是干嘛去了。
黄少天回想了一下自己凌晨那会儿扒着人不让走的画面,硬邦邦的哦了一声,专注吃早餐。
那另一位是有心再调笑两句,但偏偏又做不到旁若无人,只好去招呼那位看起来放松了不少的丈母娘,恭恭敬敬的递筷子,道,您尝尝,今儿早上刚做的。
黄母来之前是吃过早饭的,说尝尝也就真是尝了尝。叶修看着她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放下心里一突,踌躇着都不敢问,还是黄少天在边儿上没心没肺的,妈你不吃了?真不吃了?那我都吃了啊,老叶你筷子放下不许跟我抢。
这要是平时叶修必须不能听话,筷子一定是不能放下,抢是一定要抢。虽然最后抢到手也是要喂给他家养的剑圣,但这是个态度,是个情,是个趣儿。
但此时当着丈母娘的面他可不敢玩儿这个情趣,笑着应了声好,就把筷子放下了。
黄少天嘴里咬着个包子特别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转瞬就想通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一脸得意。他这笑得叶修心里痒痒的,特想把人抓过来亲一口,又不能,简直不能更憋屈。
黄母吃了两筷子就放下,她在那儿坐着,黄少天是不受影响吃的挺开心,叶修却是实实在在感受了一会什么叫如坐针毡。他也就吃了碗豆腐脑,想了想道,让少天在这儿吃,我陪您去客厅坐坐?
两人于是到客厅坐了。茶几上还摆着叶修早上拿的水果。
黄母坐的端正,叶修也不自觉的直了直背。他看了眼摆在黄母面前的茶水,特自觉地问,我给您换一杯?
他手都伸过去了,却听黄母淡淡道,不用了,也不坐多长时间。
好歹是个战术大师,叶修对场面解读的能力是绝对不弱,但他这回是真怎么想都没明白黄母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是装傻装久了就真傻了。
他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端了茶杯道,没多久我也给您换杯热乎的,喝着舒服,又顺手把一盘葡萄拿近了,说您尝尝,少天挺爱吃的。
他端着杯子往厨房走,看着黄少天自己吃得开心,莫名心就要软成一碗儿糖浆。恨不得什么好的都摆到这人面前,任他挑、任他选。最好能天天把人好好喂着,喂成个球儿,让这人每天就赖在他身上才舒坦。
叶领队走位风骚,仗着一墙之隔人家长辈看不到,捞着人下巴就亲了一口。黄少天任他亲,一吻即罢,仰着头两眼亮晶晶的看着他,笑得一脸挑衅。叶修也是无奈,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等他去厨房换上热水,端着杯子回去,路过黄少天,又在人脸上叼了一下。
黄少天一挑眉,把人扥下来照嘴就是一口。叶修被他唬了一跳,赶紧把杯子拿开,生怕水洒出来再烫着这大宝贝儿。结果那人全然不管领他这个情,也不管他家领队心里是不是紧张,亲爽了才松开,扭头又给叶修塞了一勺豆腐脑。叶修嚼两下就咽了,那头黄少天幸灾乐祸的给他做口型,说,别——怕——
他难得不出声,嘴唇又红艳艳的,招人得不行。但奈何叶修是真不敢耽搁太久,看着他贱兮兮那得意样心里哭笑不得。这人也不看看他这都是为了谁,这恩将仇报的。
叶修笑着在黄少天头上呼噜了两把,抬脚回客厅。他背影是颇有那么两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奈何那个在他背后的满眼都是翠绿的拍黄瓜、金黄染暗的糖油饼,瞥都没瞥他一眼,这一番作态也是白搭。
叶修于是回去先双手恭敬把茶递了,才坐下。眼看着黄母淡淡道了句谢谢,抬手喝了一口,心里蓦地就清明了些。
叶老太爷从他小时候一直跟他念叨攻敌之所不备,他现在真是体会到此言不虚。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给了他些许的把握。
早些时候他被这位太后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懵懵了一早上,以至于黄少天那么明显的暗示没看懂,也真是一紧张就真傻。当初跟他妈开玩笑似的说装叶秋,没想到都不用装,一老实起来是恨不得比叶秋还老实。其实现在反过来想想,黄家这位太后也难说就有什么准备,双方都是差不多的。
叶修现在想起黄少天之前明晃晃露给他看的牙印就忍不住要笑。这人给他传递消息就不能换个委婉点的方式?他料想现在某人该是在竖着耳朵听动静,心里不觉痒得厉害。
您觉得这茶怎么样?还行吧?
黄母没想到他会开口,有些意外得看了他一眼,最后淡淡嗯了一声,说不错。
其实黄少天长得像他妈,尤其是眼睛。叶修看着不自觉声音就更轻了两分,道,这是今年的新茶,比市面上卖的也就胜在一个新鲜,您要爱喝以后每年给您送点过去。G市虽然也产茶,但不是一个口儿么,您没事喝点儿就当个饮料了。
国家队队长喻文州曾经说过,叶领队此人最是理所当然。这人永远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一个不注意就能叫他带沟儿里去。你说你要是跟着他思路跑了,这比赛还有胜算吗?
这人现在就是这样。他说要给人送茶,不仅要送,还要年年送,不仅年年送,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要是直说,一家人,您客气什么呢,那黄母怕是不仅要跟他客气,还要驳他一个一家人的说法。但这人他现在什么都没说,他说送东西,这话说得自然又大方。就是这么明摆着的不拿自己当外人,但凡有点素质的,谁好意思跟个小辈呛声?那不是跌份儿么。
黄母自然不能跌那个份儿,她没搭叶修这茬,反而开口问,你和少天认识挺长时间了吧。
叶修说是,十几年了,他没到蓝雨那会儿就认识了。
他一边说着又给黄母剥了个橘子,橘子皮花儿似的摊开在碟子上。
黄母看都没看,道,听少天说你们是前年夏天在一起的。
黄母对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就算不是心知肚明,好歹也应该有个概念。如今问出来,只怕意不在此。
叶修顿了顿,回道,对,就世界邀请赛那会儿。
黄母把茶杯缓缓落了,收回手道,按说你们都大了,自己的事情也都有能力决定,我们这些老人也不该总插手。但有的时候,过来人总是更有经验,说两句,也不一定就是非要你们听,但也能少走点弯路。
叶修微微垂了眼睛,又抬眼看过去,道,您说。
少天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他又固执,有时候自己没想明白,但一门心思的努力,也就容易忽视自己内心的想法。
黄母说到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叶修视线落在面前妇人身后的沙发边沿上,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尊重少天的想法。
尊重两个字说起来轻巧,而真的做出来却谈何容易。
你非得是把人看进眼里了,才明白怎么尊重他;非得是把这人的利益想法放在自己之前了,才敢给无论何时这么个定语。
然而叶修这话说得绝对不虚。
当年他表白,一颗心捧在手上,就等黄少天说一句想要,这整颗心就递过去。而他等了许久,却只听见那人问,那如果我不想要呢?
彼时叶修信息素溢满一整间会议室,听见这问句的瞬间几乎控制不住就要出口,你真的不想要吗?
这人分明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不想要呢?
他情绪翻涌间原本轻轻搭在桌面上的手指都略微有些发白,而就在他要开口的瞬间,就在他抬眼的那一瞬间,看见的是整个人都隐在阴影里的黄少天,和那人在夕阳余晖下略微颤抖的指尖。
心脏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的跳动,他最终也只是上前一步单手揽了人肩膀,说,你不想要就不要。
如果这是你的想法,如果你真的不想要,那就不要。
黄母视线落到叶修身上。她表情没多严肃,目光却锐利得不行,问,你觉得若是有那么一天他会说吗。
叶修抿了抿唇。
黄少天会说吗?
怎么可能。如果是现在这个,爱着他、依赖着他、又渴望被他所依赖的黄少天,怎么可能会说出口那种话?
但若是真的有那一天呢?那时候他会说吗?
叶修垂了眼睛,缓声道,如果少天亲口告诉我,他不想要了。
他亲口跟我说,很确定的告诉我,他不要了。
叶修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有些哑,表情却是旁人模仿不来的柔和,缓了缓才接道,那就不要。
如果少天说他不想要,那就不要了。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妇人,笑了笑,说,但是只要他没说——
只要黄少天没能说出口,那就说明他心里多少还是在意我的。而只要他心里有那么两分的在意,有那么两分舍不得,我无论如何不会先放手。
他这个无论如何说得相当轻巧,好似不是在做一个承诺,而只是平平常常的对话。
正是喻文州说的,理所当然。
叶修作为王杰希口中的荣耀史上最大BOSS,被众人群起而攻之绝非一次两次。而这人人缘之好却也绝非他人可比,原因就在于此。他很多话说的理所当然,却也真的就是那般想的,也真的就是那般做的。能力所在便决不推辞,指责之内便尽心尽力。当初第一届世邀赛时他作为国家队领队,训练期间一整个月平均每天睡超不过五个小时,整理出所有参赛队伍的资料。而就算是那时候,他也只是在喻文州说训练任务时随意插了一句,哥在你们训练前把资料整理出来,这样还拿不了冠军就别走了,省得丢人。
而对于感情也是同样。他所作所为从不掩饰,好便对人好得理所当然,像是他所有做法都天经地义,就算别人觉得哪里不对,都要生生被他这个态度搞得最后只得怀疑自己。想,便做了;有能力,就不再推辞。是所谓当仁不让。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黄母手指还搭在茶杯把上,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而叶修直到现在,终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于他现在而言却入口刚好。
你这样决定,想没想过以后若是有人知道了你们两个要怎么办。
叶修轻轻放下茶杯,听她这么问反而松了口气。
这便是松口了。
他略微平静了一下,道,我知道您担心,毕竟有些事瞒总不能瞒一辈子。
不过就算要做什么也要等到少天退役。
叶修视线往另一边偏了偏,道,我自然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我自己受人指摘不是第一次了,但怎么也舍不得少天陪我。他说到这儿却是笑了,道,但我更舍不得少天自己一个人。
他知道那人此时该是吃完了,就坐在那儿听着,心中越发柔软,道,少天怕我被受人责难,怕我被人诟病,我当然也是一样。但他既然已经这么想了,我何必还总让他顾虑着?与其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把这事儿坐实了,再两个人一起考虑日后要怎么办,不管怎么样总比一个人要强。
何况他又不是不想要。
这最后半句话顾及着面前好歹是人家亲妈,叶修也只是在脑子里想想。
当年黄少天肃着一张俊脸,跟他说我是你一辈子兄弟。哪怕现在这场景叶修讲出来已经完全是为了打趣,或者针对场合不同有时还能变成个情趣,但当时两个人心里只怕都各有触动。
他现在疑心黄母知道黄少天的感情只怕比他都早,甚至恐怕了解的更清楚细致,毕竟某人相当不愿意和他谈起这个话题。
而若是这样,有些事情就更清楚了。比如说这位母亲为什么会在今天突然拜访,比如说这个介于同意与不同意之间的奇怪态度。
黄母从来了之后半句话没提过让黄少天走,但言谈之间却都是对他的不满。
所以这是心疼儿子了。
叶修心里苦笑。
他直到这时候才完全想通,看黄母对他先前一段话还没反应,缓缓叹出一口气,道,阿姨。
他这声称呼一直收着,不甘心叫出来,此时却顾不得这个了。
以前的事,错过了,过去了,很难说怎么弥补。我对少天,对他如何,和我是不是自认亏欠他无关。反而是如果我一直想着说弥补他什么,对他怎样,这才是对他的不尊重。我如果这么想,怎么能与他给我的一份感情对等?我怎么对得起他?
黄母手放在膝头动了动,看向叶修。
您舍不得儿子,舍不得他受委屈,对我来讲也是一样的。我舍不得少天,舍不得他受委屈。我不说什么我愿意为了他改变的话,因为本身这种改变就是潜移默化的,真的要说出来,说自己愿意怎么样,那就虚了。就像您看,我自己懒得做饭,有时候甚至懒得出门,但是少天爱吃,他想吃,我就也想不起来自己那点懒。而我本身对于自己的事情也不是个多坦诚的人,但是看着少天,我就忍不住想带他去看看我小时候去的地方,想让他知道,想把所有的都拿给他看。
当然这些也是我之后才反应过来的,真做的时候反而想不了这么多了。
我也不是说让您看看我为了少天做了什么,我就是觉得,应该让您知道我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少天是个Alpha,我也是。少天愿意为了我舍弃某些东西,那么我也是。
我不求您相信我,但您好歹该信少天。
他话音落了客厅就沉默下来。好久之后突然听到有人咳嗽两声,黄少天慢悠悠的晃进来,面色倒是如常,就是两片耳朵通红,视线扫过叶修又立刻别开了。
妈,你下午几点的飞机?别回头赶不上了啊。
黄母原本还在消化叶修那一大段话,现在听了黄少天这问得眉毛一挑,道,怎么?嫌你妈碍事了是吗?着急赶我走?
黄少天赶紧两步走过来,握了他妈的手笑道,怎么会,我就是怕你赶不上飞机再着急,上次我飞杭州也不知道是谁还有两个小时就急的不行,明明我当时人都已经在机场了是不是。
黄母板了脸。我说的不对吗?你看当时那么多人,你不早点如果排队误机了怎么办?
叶修笑了笑,说您说的对,您几点的飞机?首都机场的话人可能还真挺多的,早点走我送您。
黄母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那边黄少天已经开口应了,那正好老叶我跟你一块去,你停车省得再跑了,靠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上次在你们T3明明就停了二十分钟不到警察就来赶人,我又不是要永久停在那儿了,我就说了两句结果那是个微草粉!这绝对是王杰希的巫术,派他底下的小兵来给我找不愉快……
叶修一整个早上没听见他这么说话,现在乍一下听着还挺乐呵。
他笑了笑,起身道,那阿姨我给您把茶叶拿上,还有上次少天说挺好吃的茶饼,也不沉,您带着路上吃也行。
黄母原本想说什么,手被黄少天攥着紧了紧,最后叹了口气,笑道,好,麻烦你了。
叶修被他一句话说得有点别扭,一瞬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结果就听黄少天说,妈你跟他还客气什么。
他看着黄母一脸的无奈笑了,道,是啊,妈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