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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月山
Stats:
Published:
2023-01-29
Words:
29,879
Chapters:
1/1
Comments:
9
Kudos: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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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Hits:
1,553

二十二

Summary:

大家二十二岁时发生的一些故事。

仁花第一人称。因为是仁花第一人称所以有刻意的留白噢,详情请见主页下一篇,番外《潮汐通道》

Work Text:

假如,我是说假如。

假如你是个准毕业生,正成宿成宿地熬夜准备作品集写简历,填一沓又一沓的申请表,每天早晨睁开眼,就不得不穿着不合脚的鞋奔波于不同的说明会之间。

再假如你有帮关系很好的老朋友,你们认识好多年了,非常不巧,这个小小的朋友圈子里有一对情侣……曾经的情侣,他们正在闹分手,或者分手了还想复合,而你是他们感情的唯一知情人。

——那么,你就会暂时像我一样不幸。

 

1

提交了在线申请表后,我瘫进懒人沙发里,拿起手边响个不停的手机。

玲奈问后天有没有空和她们一起去春游,再去学校附近新开的咖啡厅打卡,但我后天下午有个在宫城的面试要参加,这是我第一个面试。

工藤君这么早就拿到了外企的内定,得发个消息恭喜他。

周末的社团聚会不得不去,得提前空出时间来。

山口……山口没有给我发任何消息。点开和他的聊天窗口,他最后发给我的还是那句“有点复杂……下次见面再详谈吧”。

再往上一句,则是石破天惊的“那个,谷地,我和阿月分手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应该和你说一声”。

我当时完全大脑宕机、不知所措,只凭本能回了个苍白的“啊?!怎么会这样?!”和一个拥抱的贴图。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我为自己的八卦欲感到愧疚,同时也很担心山口——好吧,还有月岛,虽然他应该不太需要我的关心。很不可思议,尽管是同性,但他们是我认识的情侣中关系最稳定的一对,我以为他们会一直那样在一起,毕业、工作、同居,最后在某个承认同性伴侣的城市登记。难道这就是毕业季的诅咒吗?

不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山口也没有向我抱怨或倾诉什么,就算想安慰也无从开口,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退出了和他的聊天窗。

世上的事大概就是有这么巧,在我退回消息列表时,山口的头像竟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我顿时坐直身子,慌忙重新点进去。

——不好意思,谷地,你后天有时间吗?

后天,后天不就是那个面试吗!我扼腕。好在山口的下一条消息很快也到了。

——不过最近实在事情太多了,后天下午我要参加一个说明会,大概只能一起吃晚饭。

太好了,我马上删去对话框里打好的句子,迅速回了一个“好的!”。

又聊了两句,我们才发现原来彼此要去的两家公司离得很近,都在仙台,就愉快地约定了附近的见面地点。互相抱怨几句最近连轴转的惨况之后,山口突然发来一句“谷地,谢谢你”。

谢什么……唉。光从回复的间隔时长来看,就能想象山口发出这条消息时犹犹豫豫的样子。放下手机,我听见自己的叹气声——明明上次见面时,大家都还好好的。

 

知道山口的秘密,是在我们高三时。

缘下前辈他们毕业以后,排球部的重担压在了新任队长山口身上。得益于他们那两年在大赛中的亮眼表现,男子排球部早就今非昔比,在乌野已经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运动社团,规模也扩张得飞快。这对社团来说是好事,但对山口而言,却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责任。尽管有经理分担各种琐事,许多工作和任务还是非由队长操心不可——尤其是在三年级表现强势的情况下。

山口很认真地和我聊过,无论是影山、日向还是月岛,都是非常引人瞩目的选手。所以,为了让他们发挥出百分百,甚至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实力,我们——虽然他指的是他自己啦——必须尽己所能,为他们创造更好的条件。这个条件囊括方方面面,比如正选阵容、训练安排、社团氛围,甚至包括已经成为惯例的期末突击学习会。

他的坚定、体贴和细心让人感动,也让人担忧。就算是超人也做不到万事亲力亲为,我们有很好的队员、很好的教练和老师,他不该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头上。但我也知道,虽然曾经有过不自信和退缩,但山口现在的心气不会输给任何人。或者说,越来越好的成绩和总差一点的遗憾,让排球部每个人都像压到底的弹簧,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那个被释放的时刻。

大概是自以为是,我总觉得山口的心情和我注视他们时的心情是相似的。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我实在没办法轻巧地说出劝诫的话,只能尽量多帮帮他的忙,正因如此,高三时山口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增加了不少。可惜没人有义务理解排球部的热血、拼搏、青春和战友情谊,我们的互相扶持落在大部分人眼里变成了“5班的谷地仁花和4班的山口忠天天黏在一起,他们是在交往吗?”

桃色谣言传播起来永远比换季流感还迅速,很快我就察觉到了周围人的议论,关系亲近的女同学们也开始拐弯抹角地套我的话。我光应付学业和社团活动就已经够呛,既没有喜欢的人,也没心思谈恋爱,自然不会把那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山口还要训练,比我忙好几倍,应该更没有恋爱方面的想法——好吧,当时我就是这么天真,以为彼此都没有觉得尴尬或困扰。毕竟这类绯闻在高中里是常有的事,大多数人都只是好奇和八卦,没什么恶意。

因此,那件事发生之后,我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在第二学期开学之后,春高预选赛之前。那天下午我被留下讨论升学志愿,耽搁了好一会儿才到体育馆。馆内的氛围十分不同寻常,压抑得可怕,几乎没人敢说话,室内回荡着排球打在地上的砰砰声。环视一圈后,我问二年级的经理三年生都跑哪去了,怎么只有影山一个人臭着脸站在球场里,怒火快烧穿天花板。学妹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训练开始前,日向和月岛在体育馆外和棒球部的人起了冲突,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山口则被叫去训话兼捞人了。

这句话每个实词都在我理解范围之外。日向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和人斗嘴的时候多,真刀真枪起冲突几乎没有过;月岛……他不是不惹事,但他惹事哪里会被人抓住把柄,更何况是教导主任。

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是棒球部的话……我有十分不妙的预感。

直到训练快结束,山口才领着日向和月岛回到体育馆。山口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另外两个人却都还气鼓鼓的,脸色难看得不得了。日向一阵风一样刮进来,冲着影山大喊:“喂影山,快来练习!”

影山则毫不留情,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先去热身啊!”

我望向山口,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难看,他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容。那天日向和影山自主练习到很迟,就连月岛也是,心里都憋着气似的,山口少见地没有阻止他们,跟着胡闹到很晚。

我也留了下来,他们劝了好几次,我却固执地等到自主练习结束,又和他们一起走到坂下商店。蛋黄般的夕阳沉入山间,大家的身上都染着一层温和的蓝紫色。男生们少见地没有打闹,我偷偷走到日向身边,悄悄问他:“日向,你和月岛今天……”

“啊,都怪棒球部那个家伙乱说话!”日向马上抱怨道,但声音少见地放得很轻。看到他不自然的表情,我几乎立刻明白了:“那个,是佐佐木吗?”

“小谷!你认识那个讨厌鬼吗?”日向惊讶地问。我不禁苦笑。我当然认识佐佐木,来自一封张牙舞爪的情书、两次午休时间的围堵,还有被拒绝后猛烈的恼羞成怒,大概知道他说了什么,我心里突然堵得慌。

“日向,谢谢你,给你们添麻烦了,佐佐木那个人一直就……”

“才没有添麻烦!”日向瞪大眼睛,突然变得有些紧张:“啊,那家伙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的嗓门恢复到正常音量,引得前面三人齐刷刷回过头来。一下被四双眼睛注视着,我哭笑不得,慌忙解释:“没有没有,他没有欺负过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和他计较啦。”

日向皱着脸,没再说什么,气呼呼地往前走。我想我知道月岛为什么会被牵扯其中了。

果然是乌养教练在店里,我们进店以后熟门熟路地排排坐好,山口很慷慨地买了五个包子,一人一个,排球部三年生内部会议现在才算正式开始。影山满嘴流油地教训起日向,日向本来闷头老老实实听着,可没一会儿就自然而然和影山斗起嘴来,两人从今天的事开始,一路砰砰啪啪叮叮哐哐争到前天日向没扣好的一个球,完全抛弃了副主将的初衷。而这头月岛的表情足像通宵三天又撞了鬼,可怕得吓人,山口完全不为所动,虽然还好声好气的,却能听出他的心情也不怎么好,连日向影山吵架也顾不上管。

——最后大家因为太吵,一起被教练臭骂了一顿。反倒是我作为罪魁……作为当事人,坐在一边一笔一划写社团日志,好像与这件事完全无关似的。吃饱喝足被教练赶出来后,山口总结道:“总之,没被禁止参加社团训练,也没有其他惩罚,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预选赛马上要到了,拜托你们别那么冲动了。”

日向和月岛没什么诚意地应了一声,马上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天黑了的缘故,尽管推辞了好几个回合,他们还是坚持要一起把我送到车站。公交车已经出现在马路尽头,犹豫了几秒,我还是对日向和月岛说:“日向,月岛……谢谢你们。”

月岛的眉头立刻挑了起来,但好在没说什么嘲讽的话。日向则半真半假地抱怨:“小谷,不要这么见外啦!”

西谷前辈他们毕业后,日向很自然地就开始叫我“小谷”,我竟然也很自然地接受了。有点不知所措,只好用力地冲他们点头。上车刷卡后,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四个并肩站着,日向笑着冲我挥手,山口则叮嘱我路上小心。明明是每天都会见到的人、每天都会见到的普通场景,我的眼眶却不知为何有点发烫。

所以到最后我也不知道佐佐木说了什么,让月岛和日向同时那么生气。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两天后,山口竟然很认真地向我道了歉。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哎?为什么?”

他好像也有点尴尬:“是我平时太不注意了,没想到会有人拿我们俩起哄……给谷地你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不不不,你又没错,不用向我道歉啊!”我连忙摆手,不如说本来没什么,他一道歉反而变得奇怪起来:“我完全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呃,这么说也不对,总、总之,要是这样的话,我也给你添了麻烦,所以我们都别在意这件事了!”

“好吧。”大概是我慌张得太夸张,山口反而笑了:“我知道了。”

我松了口气,在山口的帮助下把应援横幅从器材室的墙角抱出来。为了缓和气氛,我拙劣地补充道:“反正我既没有交往对象,也没有喜欢的人。”

看到山口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我不禁暗呼不妙。难道山口有喜欢的人了吗?那个人介意我们之间的传闻,让山口很困扰,才由此及彼联想到我的心情?所以其实是我给他添了大麻烦?下意识想问又觉得有些冒犯,我张着嘴,什么都没说出口,在山口眼里大概僵硬得如同少儿动画里脑子不太聪明的铁皮机器人,他扶着队旗站在器材室门口,疑惑地看向我。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还是问了:“那个,山口,是不是有什么你比较、比较在意的人,介意我们之间的传闻之类的,所以……”

我边想边说,磕磕巴巴,生硬得像谷歌翻译的女声朗读。逆着光看不太清,但我觉得应该不是错觉——山口脸红了。这回慌乱的人是他:“不不,他没有在意……呃!”

他!

所以山口果然有喜欢的人了,而且这个人还知道我们年级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都怪器材室的光线太暗、灰尘太多,怪数学老师讲的题太难,怪那天降温太狠、小卖部的面包太难吃……好吧,还是得怪我自己傻。我呆呆望着山口,鬼使神差说出了那一刻全世界最没必要且正确得最不幸的一句话:“是月岛吗?”

“乓”的一声,是横幅卷轴砸在地上的巨响,体育馆里的队员们纷纷看过来,山口被腾起的灰尘呛得直咳。他边平复呼吸,边向外面挥手示意不需要过来帮忙,我惊慌失措地跑过去帮他扶起横幅,在脑中千百遍指责自己的愚蠢。山口止住咳嗽,从我臂弯中揽走横幅。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直视着我的眼睛,悄声说:“是。”说着他竖起食指,立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我眨眨眼,他也眨眨眼。

然后我们都笑了。

 

山口后来找机会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是怎么猜到他喜欢月岛的。我思考了很久,告诉他这是村民B的直觉,就像数学试卷上的送分题,对顶角相等,如果他有喜欢的人,答案也只有那么一个。

山口当时的表情有点疑惑,但心情似乎不错。他偷偷告诉我说,他还在单恋,他和月岛并没有在一起。我面上故作恍然,实则万分不解:世界上应该不存在“山口忠喜欢月岛萤,月岛萤不知道”这种可能,我横看竖看,都觉得他们俩相处的模样,和我班上谈了好几年的的情侣没什么区别。

不过谁也不敢妄下定论,或许别人眼中的热恋十几年,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切尚未开始。

 

2

对于认真参加大赛的高中生运动社团而言,时间淌得比那智瀑布还汹涌磅礴。我们也是一样,春高预选、训练、练习赛、训练、练习赛、各项合宿与训练营、练习赛、新年,一眨眼就是最后的春高。

不知为何,明明资金比以前充裕得多,我们在东京住的还是高一时那个民宿。只不过一起泡澡的不再是清水前辈,而是我的后辈,适应性训练时,安慰紧张队员的,也成了我、山口和日向。住在松鸦庄里时,我常常自相矛盾,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可回想刚入部时经历的一切,却又都恍若梦境般遥远。直到这个时刻,站在灯火通明的体育馆里,我方才理解清水前辈说“时间不多了”这句话时的感受。

陪伴他们已经有两年多,每次比赛我却还是紧张得不得了——无论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比赛一旦开始,我能做的就只有站在场外注视他们的背影。只是一个经理而已,并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角色,就算过去这么久,我也做不到像清水前辈一样冷静坚强,和其他学校的经理相比没有任何亮眼之处。乌野已经是豪强了,经理却那么普普通通,若是以前我或许会为此惶恐很久,但站上春高赛场后,我却没有一秒为此感到不安。

说来其中还有山口一份功劳,不过他大概完全不知道吧。

上一届的前辈们离开社团时,缘下前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队长的职务托付给了山口。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决定,却还是有人当场提出质疑——那个一年级学弟是影山的坚实拥趸。

“无论从天赋、技术、定位还是对排球的热情,我都不认为山口前辈是最好的队长人选,就算不是影山前辈,日向前辈也……队长,请您再好好考虑一下!”

谁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大家脸色各异,田中前辈和西谷前辈喊了半句“你小子!”,被缘下前辈拦了下来。

二年级里反应最快的是月岛和影山。他们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喂。”

“我说你……”

他俩正不约而同地打算开口,却被山口自己制止了。他往前一步,面色平静。

“香川,其实我没有说服你‘我一定能胜任队长’的自信。”山口说,“我很清楚自己跳得不够高,跑得也不够快,天分不足,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影山在球场上能做到的事,我这辈子都不行。”

体育馆里一片死寂。

“但我和影山是队友,不是敌人,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赢下每一场比赛。所以我敢保证的是,为了胜利,任何事我都会去做。能做到的我会做到最好,现在还做不到的也会拼命去达成。

“一两件也好,队里总有一些我比其他人更擅长的事,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所以香川,让我试试也没关系吧?只要一小段时间,如果我真的不行,在你再次提出来之前,我会主动辞职的。”

山口的措辞温和,却内藏强硬,如同裹着石块的雪球,沉沉砸在场地里,在所有人心头震出闷响。两秒之后,大家像被解除了魔法的石像,“轰”地活动起来。影山一脸“不得了”的表情,日向大叫着“山口!好帅气啊!”;田中前辈和西谷前辈则把山口围在中间,一个猛搓他头发,一个在他背上“啪啪”用力拍击,光听声音就很疼;只有月岛站在一边没动也没说话,但我看到他嘴角隐蔽的笑意。

香川杵在原地难堪地喘着粗气,嘴巴张张合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退回队伍里,应该是暂且接受了山口的说法。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教练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地看完了全程,此刻终于爽朗地笑道:“高中生真好啊!”

虽然也只是个高中生,作为旁观者,我在那一刻却稍稍能够领会乌养教练说这句话时的心情。热血下头后,这番话之于山口,或许只是深夜回忆时让他在被窝里抱头打滚的羞耻发言,在别人耳中却远不止如此。这两年里,我毫无疑问是他们中的一份子,却又一直在边线外、在看台上,用另一种游离的视角注视着这一切。只要认真注视过他们的身影,没有人不会被触动,无论在场上还是场下,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存在某种热切的渴求,像纯度极高的酒精,清澈透亮又炽烈纯粹,只要一点小小的契机,就会开始献祭般熊熊燃烧。

我说不清他们不停寻求的到底是什么,或许是胜利,或许是排球,但好像又是一种更高更远、要一刻不停竭力狂奔才能堪堪抓住的东西。在近乎贪婪的渴望下,他们已经横冲直撞地往前飞了这么远,我跟在他们身后,也领略了无数从未见过的辽阔风景。

所以,只要赢一场、再赢一场、赢下每一场,我们就能——

哨声响了。

欢呼声排山倒海,淹没我的口鼻,“嗡”的一声,我的脑子成了一台收讯故障的老旧电视机,视觉和听觉里都塞满花花绿绿的噪点。身旁的学妹攥住我手腕,她用力得指尖发抖,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她带着哭腔问我:“仁花前辈,这就结束了吗?”

“结束了……吗。”我机械地反问。

好奇怪,我的神经系统发生了错乱。观众的喝彩应该震耳欲聋,在我耳中却如同从海的另一边传来一样遥远和沉闷,我们的队员离我那么远,我却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喘息声;我看不清近在咫尺的每个人的脸,却能看到好多米外汗水顺着他们发梢不停滚落,黯然砸在木质地板上,折射着天花板投下的灯光,钻石般闪闪发亮。

网的对面,井闼山的队员们缓缓拥抱在一起欢呼,而这头的每个人,只是或跪或站,时间凝固一般静止着。这一刻,全世界的喧嚷和噪声都狂潮般涌进东京体育馆,挤走了应有的氧气,喜悦在空气中翻滚发烫,乌野的所有人却被隔绝于这场鼎沸之外,上演着无人光临的默剧。山口慢慢地走到前面,半跪着揽住网前的月岛和影山。他一手一个把人搀起,眼神发直,嘴唇发着颤:“辛苦了。”

一叠纸巾被塞进我手里。我下意识地把它们捏成一团,又忙不迭展开。看着那沓雪白的纸巾,我茫然地摸摸自己的脸,竟然摸到一手的水。愣愣地看着透明的液体从我指尖淌下,落在地上碎成几瓣,和乌野的队员们刚才流下的汗水别无二致。

是这样啊。

我深吸一口气,仔细又快速地擦去泪水,用力拍拍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痛让人清醒,我对身边的后辈说:“是啊,比赛结束了。但我们的工作还没有。”

“走吧,到我们上场了。”

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关于东京体育馆的记忆就像被水濡湿的笔记,所有墨迹都晕成蒙蒙的一团,只记得那个黄昏夕阳很好,餐馆的桌子上淌着蜂蜜一样甜蜜明朗的琥珀色阳光。大概是因为教练、武田老师和三年级的队员都没有说话,饭桌上十分安静,只有男孩们的咀嚼吞咽声,和偶尔不知道哪个喉咙里流出的抑制不住的哽咽。大家都像饿了十几年的棕熊似的一个劲扒拉饭碗,只有在添饭的时候,才能听到他们声带里滚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谢谢谷地前辈”。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比赛结束的哨声好像抽走了我部分的魂魄。但在看向日向、影山和山口他们时,我发现他们的神情一模一样——空白。没有沮丧,没有悔恨,没有不甘,只是空白,眼神也没有焦点,让人想到刚刷过漆等待阴干的白墙。

我大概和他们一样吧。

我们没有马上离开东京,而是留下来看了决赛,三年级的队员们还接受了不少采访,睡一觉后他们精神了不少,不再像一条条被晒干的芜菁,蔫答答地耷拉在看台栏杆上。颁奖仪式后我们才坐车回到宫城。大巴车直接开进乌野,天色已经不早了,日向他们却像遵循着某种本能,毫不犹豫走进体育馆。

山口帮着我把横幅抬回器材室,听到外面排球砸在地上的闷响,他突然笑了一下:“也挺好的,对吧?”

无数想说的话哽在喉头,我只能很没出息地冲他点头:“当然!”

乌养教练和武田老师素来知道日向和影山的恶习,并不阻拦我们。后辈们来来去去,却不约而同地在天黑透时,将偌大的体育馆留给了我们五个人。

一开始是山口在替他们发球,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成了我。日向和影山一刻不停地托球扣球,场馆里回荡着我们都无比熟悉的砰砰声。月岛不高兴地坐在墙边,一脸想要离开的表情,却始终没有走,山口则和他肩并肩,说着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小话。像是为了排解内心的苦闷,我熟练抛出手中的球,不合时宜地想:他们到底有没有在交往呢?

我们一直呆到静校后。保安大叔都来催了两次,日向和影山还不想走,月岛蛮横地走过去,示意山口帮忙一起降下球网,恶声恶气道:“你们难道不饿吗?”

他们这才偃旗息鼓,我们一起收拾了场地,在星光照耀下走向那条走过无数遍的马路。很有默契地避开了常去的店面,山口最后慷慨地请我们去了一家队里好多人垂涎已久,又从未涉足的拉面馆。大概是很少有我们这样的高中生群体光顾,和蔼的店主在和山口聊了两句之后,还给我们送上了不少配菜。

很可惜,最后的晚餐并不会让我的食欲产生质变,我很快就放下筷子,和月岛一起,打量起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直到山口也宣告投降,日向和影山仍在斗气般吃个不停。这样下去会急性肠胃炎的吧……我不由有些慌张,好在山口及时制止了他们,在店主饱含惊异的目光下,日向打着饱嗝宣布这次是他的胜利。

还差一次,日向就能追上影山取得平手,山口好奇地问上一次日向败北的原因,影山嘴上什么都不说,神情却十分洋洋得意,月岛则对此嗤之以鼻。

其实出了拉面店我们就该分道扬镳的,可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无比自然地跟着我走向公交车站的方向。这次我没有推拒,而是笑着走在他们身边,我们断断续续地聊天,从影山的职业规划聊到日向未来的打算,聊到我、山口和月岛的偏差值,再聊到谁的发型在路灯下最像个海胆像个海葵,总之没有一个人提这两天的比赛。昏黄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随着前进的步伐一点点从细长到矮胖,滑稽无比,在下一个路灯的照耀下又迈入新的轮回。

我从没觉得这条路这么短。站牌下,还是现身于拐角处的巴士,还是我一个人面对他们四个,还是山口笑着说路上小心。IC卡已经被我握在手里,应该和他们说再见了,可小腿像灌了水泥,无论如何都迈不动步子。我只能定定地望着他们,男生们见状也没有走,更没有露出不耐的表情。

身边的人行色匆匆,引擎声越来越近,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们却一动不动地彼此凝望,简直像青春电影里的场景。

尽管以后在学校里还可以见面,但有些话只能在今天说,少一分火候不足,多一分则变得幼稚。我攥紧手里的书包带,笨蛋一样深深弯下腰,向他们四个鞠了一躬,大声道:“大家……一直以来非常感谢!”

周围的路人被惊动了,纷纷看向这边。他们四人好像也吓了一跳,日向更是倒退了半步。没有人回答我,我视死如归地抬起头来,对上的却是日向泛着水光的眼睛。我大惊失色,和山口一前一后失声喊道:“日向,忍住啊!”

可惜迟了一步,缺席两天的泪水,终于从日向的眼眶滚落下来。

稀里糊涂地日向就大哭了起来。稀里糊涂地我就和他抱成了一团。稀里糊涂地连山口和影山也加入了。最后,也不知是谁稀里糊涂地把月岛也拽进包围圈里。像压缩了全日本所有二氧化碳的可乐喷泉终于爆发,我们凭着本能抱在一起,哭得声嘶力竭大脑缺氧视线发黑,鼻涕眼泪糊得乱七八糟,只有月岛不情不愿地杵在正中,像被四个醉汉深情拥抱的电线杆,尽力无视着路人的眼神。

大概是我们哭得太澎湃,电线杆也不能无动于衷。我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月岛无奈地伸出手回抱住我们——好吧,确切地说,他抱住的只有靠在他肩头的山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的头发。我想笑,眼泪却断了线似的不停往下滚,只好把脸埋进不知是日向还是影山的胳膊里。谁也顾不上旁人的目光,只是一个劲发泄着,像是要把所有遗憾、不甘、愤怒、不舍统统通过眼泪排出体外,好挥别这灿烂热烈的过去,再分头迈向彼此各自的未来。

车门开了又关,巴士慢吞吞地走了,五个高中生却仍哭成一团,这个场景一定很奇怪。可这些白痴热血青春的、不瞻前不顾后的怪异举动,正是笨蛋高中生的特权啊。

 

3

虽说约了山口,但我先见到的其实是月岛。

以面试为借口,我打算偷懒两天,便提前一天回了家。妈妈去出差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房间许久没人住,却没积攒多少灰尘,谢谢妈妈。卧室陈设还维持着高中的样子,课本摆在书架上,只是东西比以前少了许多,看着空荡荡的,我自己铺了床,又小心翼翼地把正装外套熨平挂在衣柜里。

接到月岛电话时我正穿着高中时的旧睡衣,满脸发绿地敷着面膜。月岛说他现在也在家,知道我今天回来,希望我有空出来见个面,他甚至马上会直接到我家附近,不用我操心末班公交的问题。

话说到这个份上,根本不可能有拒绝的理由,我只好冲到盥洗室洗干净脸,再翻箱倒柜地找出高中时穿的运动服——回来得太匆忙了,我除了面试要穿的衣服以外,什么换洗衣服也没往家里带。好在见高中同学也没什么好打扮的,我套上外套扎起头发,蹬上运动鞋下了楼。

月岛萤果然从不失约,我刚下楼就收到了他的新消息。不过大概是我太大惊小怪,看到月岛约我在吸烟室见面,我站在楼底下愣了好一会儿。

一靠近街角的吸烟室,我就看到了月岛。他一身风衣靠在玻璃墙边,吸烟室的灯光照亮他帅气得不得了的脸,不像排球选手,反倒像什么时尚杂志的模特。月岛萤在抽烟,这个事实给人很大的冲击——不过,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妥,但他的样貌是很适合抽烟、抽烟也能被原谅的类型。我走到吸烟室门口。隔着玻璃看见我,月岛直起身,干脆地掐灭了还剩大半支的烟,准备推门出来,我却抢先一步迈进吸烟室里。

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傻乎乎地问他:“可以给我一根吗?”

他挑挑眉毛,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到我眼前。这个包装我并不陌生——设计专业最不缺的就是有个性的人和熬不完的夜,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指尖耳后就常常夹着烟,在她的怂恿下,熬夜作图时,我甚至也在好奇心驱动和死线逼迫下抽过一支。月岛抽的是和她同一个牌子的女士烟,在人意料之外,却很适合他。细长的烟夹在他指间,给人一种……一种易碎的侵略感。

眼前的烟盒是打开的,烟们在锡纸包裹下整整齐齐地码着,只在右上缺了一个小角,看来他抽得并不多。我伸手抽出一根,再向他借打火机。月岛露出一个稍显意外的表情,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拿出火机给我点了火。火机是银色的,线条流畅,黄铜机身被雕刻精致的羽毛环绕,上面缀着绿松石,很精致,也很“月岛”。月岛给我打了火,自己再也叼住一根。我不甚熟练地含住滤嘴,试探地吸了一口。薄荷的清凉和焦油的辛辣先缠住舌尖,再顶到上颚,我忍住鼻腔底部呛人的酸麻,深深呼了一口气,腾起的白烟缠住我的视线。果然,无论如何,我也体会不到尼古丁给人带来的快乐。

狭窄的空间里,我们一起靠在墙边吞云吐雾,十足十的颓废大学生模样。反复思量过后,我还是劝了他一句:“月岛,运动员抽烟好像不太好啦。”

话说出口后,尽管月岛不怎么对我说刻薄的话,我还是做好了被语言攻击的准备。但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不咸不淡地说:“这是最后一根,以后应该不会再抽了。”

这反倒让我嘴边的烟不伦不类起来。看我不太自在地夹着烟,月岛似笑非笑地补充:“女孩子抽烟也不太好吧。”

听到他挖苦的话,我反倒松了一口气——这才是月岛的作风。我喷出最后一口烟,笑着说:“这是我的第二根,以后也不会再抽了。”但我也没有马上掐灭那支烟,而是任由它燃烧着,想籍此缓解我们之间微微尴尬的气氛。虽说大家的关系都很好,但我还是不太习惯和月岛单独相处。就像现在,明明是他来找的我,却在等待我的主动开口。

暗红色的火光一点一点蚕食着卷烟纸,细烟烧得很快,烟灰濒死地垂在烟叶卷尾部,月岛适时把烟灰缸递到我眼前。我抖掉那点松松垮垮的灰,不禁感叹道:“只抽两根,也准备得这么齐全啊。”

他合上盖子,翻过手中的马口铁盒,看到上面的图案后,我不禁笑了出来。原来是某个知名品牌薄荷糖的包装。

“那打火机呢?”

“是山口送的……”月岛想了想,“分手礼物。”

我手一抖,险些没有拿住烟。他的语气比我想得还平淡,“分手礼物”四个字稳得活像新干线报站台的广播,我喉头一哽,忘了原来想说的话,转而回应道:“啊,果然。很漂亮,也很适合你。”

“果然?”

“果然是山口……呃。”用语言描述自己的第六感是件很蠢的事,“很适合你,但又不像你自己会买的东西,所以我猜是他送给你的。”

真的很蠢,也有点冒犯,但我说出这句话时,与其说是想偏袒山口,不如说是对月岛的无动于衷感到不可思议。我破罐破摔地说:“比他给自己买的东西有品位多了。”

毕竟他对自己不会这么上心。

月岛显然听出了我的未尽之意,银色的打火机在他指间轻巧地转来转去。沉默片刻,他说:“大概是吧。不过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

这下轮到我无言以对了。不尴不尬地聊到这里,我完全猜不透月岛屈尊来找我的意图——一开始,我还天真地以为他想通过我挽回和山口的关系,可看他刚才说的几句话,一点都不像是想要和好嘛。

“你和他约了明天见面吗?”大概是察觉到我无声的抱怨,月岛转开了话题。

“诶?你怎么知道山口约我了?”我一时有些惊讶,“对了,还有我今天回宫城……”

“如果不想被人知道,可以不发IG。”月岛嗤笑一声。

好吧,委屈月岛萤看聒噪女大学生的SNS还真是抱歉。我摸出手机点开主页,果然看到山口在我傍晚发的动态下留了言。其实我们的SNS上并没什么涉及到见面的字眼,是他们彼此太了解了。

“所以月岛……”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再纠结措辞,“你是因为知道我要和山口见面,才在今晚找我吗?”

吸烟室的灯光惨白且炫目,落地玻璃窗外的飞蛾固执蠢笨,一波又一波,义无反顾地往撞向无形的阻隔,发出噼噼啪啪的凄惨声响。月岛倒是没有什么隐瞒或别扭,坦然说:“算是吧。”

不知为何,我有些幸灾乐祸——我知道啦,在了解内情之前选边站是共友的大忌,但这可是月岛萤,让月岛萤心甘情愿服输退让,概率比彩票中奖还要低。但凡认识月岛萤的人,没一个不想看他露出吃瘪的表情,我们——至少有日向和影山,之后我也加入了——私下里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我有些忘形,大着胆子问:“那你是有什么想要转告山口的吗?或者,呃,想要和好之类的?”视情况,如果山口愿意,我也不是不可以帮忙——这句话我还暂时没胆子在月岛面前说出口,只好在心里补充道。

月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雪白的灯光下,他脸上阴影锋利,好像刑侦剧里杀人犯作案的前一秒。他对我嘲笑道:“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就对了。”

“与其劝他跟我复合,”月岛接下来的话把我的反驳扼杀在摇篮里,“不如劝劝他别想那么多。接下来的日子,为自己生活比较好。”

我愕然。

“不过要是这么说了,他反而可能会更介意吧。”月岛嘴角勾了一下,对着他的侧脸,我一时看不清他是不屑还是自嘲:“所以只好拜托谷地你好好安慰他——这就足够了。其他的话就当我没说。”

这竟然是从那个月岛嘴里说出来的话,那一瞬间我的震惊和动摇不亚于看到富士山在眼前喷发。

“他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分手之后应该好点了,我猜。”月岛啪地合上火机,“总之山口就拜托……不,抱歉。”大概是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再有资格替山口拜托什么,月岛及时刹车改口。

“他应该也很想和你聊聊。”他的声音自我头顶传来。我一时无言以对,心里越发疑惑起来,月岛的意图究竟是什么,打这些哑谜,说这些话,是不想分手,想让我从中斡旋吗?可事到如今再刻意对我说这些话,未免有些太过讨巧。手上的烟燃到尽头,指甲盖感受到灼人的热度,我忙不迭把烟蒂按灭,缭绕的烟气失去支撑,在净化设施牵引下很快就散得无影无踪。

我倒想问月岛另一个问题,不过一时找不准自己的立场,只能作罢。

夜色浮冰一般又薄又脆,再被吸烟室的灯光融成沁凉的水,我和月岛沉在这个苍白的城市水族箱里,各自想着心事。就在我打算开口时,吸烟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一位身着西装,满脸潮红的中年男子嘴上叼着烟,跌跌撞撞栽到我们跟前。大概是没留意到里面有人,他同样被我们吓了一跳,眼神在我和月岛之间反复游移,最后也没找到焦点,只是满嘴酒气地大声说:“打、打扰了!”

不,是我们打扰他了。我和月岛对视一眼,当机立断离开了吸烟室。夜风拥着微冷的新鲜空气把我们包围,我深呼吸,淡淡的烟味在鼻尖萦绕不去。一个荒唐而怪异的晚上。不知为何,回想到刚才的情景,我没忍住当着月岛的面笑出了声。他应该也笑了,那一瞬间,我们似乎不再身处这个久别重逢的夜晚,而是回溯到了四五年前。

花两分钟走到我家楼下,声控灯亮起时,我终于打好腹稿,对月岛说:“我可以问两个问题吗?”

“问吧。”

“这么说很可能显得我非常不自量力和自作多情……”我先狼狈地给自己打上补丁,尽量事先削弱月岛的嘲讽。

“虽然你说不用我掺和你们的事情,但其实你今晚跟我说这些,还是有……有别的目的吧?”我有些窘迫地补充:“毕竟很难想象你会专程跑来向我倾,呃,聊这些。”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我不是山口,判断不出这个表情的含义,但总之不那么寻常。

“说真心话和别有用心这两件事之间,”他反问我,“应该也不冲突吧?”

他这么说,我便有了数。是要对山口说的真心话,也是月岛萤以退为进的博弈。我按下电梯按钮,心里有了问第二个问题的底气。

“那,你还喜欢山口吧?”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如果你们打算彻底分手,那就不重要。”我见招拆招。

液晶显示板上的数字从两位数跳成一位数,我回头看向月岛。他站在声控灯划出的昏黄半圆里,让我回忆起高中校园祭时,他被迫作为男主角在聚光灯下背诵台词的样子。男主角直视着我,竖起食指压在自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轻轻笑了一下。

“我想我明白了。”我接收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暗号,没忍住笑。“叮咚”一声,电梯门平稳地向两侧滑开,我走进明亮的轿厢里,没有停留。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向月岛道了晚安。

他的回应则是——

“那就拜托你了,谷地同学。”

 

4

可惜我和山口并没有按照约定见面。

翌日中午,正赶往面试地点时,我收到了山口的消息。他向我道歉,说由于对方公司日程调整,说明会也不得不往后推迟,很可能赶不上我们约定的时间。尽管我一再表示不介意,他还是认真到不能再认真地向我道歉,并表示如果我面试结束后没有收到他的消息,就不用再等了,让我自便,至于我们的见面,他会尽快再约个大家都方便的时候。

为了不让他这么紧张,我只好顺着山口的话头答应下来。放下手机,我不由得有些担心——山口小心刻意到让人觉得反常。他绷得太紧,像个在悬崖边不停打转的陀螺。陀螺总有停下来的那天,我希望他能倒向安全的方向。

果然还是得见上一面才行。

但当时的我自顾不暇。面试果然是最让我头痛的环节,在一番答非所问、自说自话的窘迫中,我结束了这场表现平平的面试。心知希望渺茫,整理好头发补好口红,我注视着盥洗室镜子里那张丧里丧气的脸,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隔间的门被推开了,我在镜中和走出来的那位女士对上视线。

“哎——小仁花?”

“由……由奈?!”

小林由奈是我高中时关系很好的同班同学,一阵寒暄后,我才知道她上班的公司竟然就在这栋楼的同一层。

“真是太巧了!”她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好闻的香水味道攻下我的鼻腔:“难得遇见了,一起吃个饭嘛。”

我犹豫地扫了一眼手机,通知栏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就给山口去了条信息,答应了由奈的邀请。由奈在高中时十分关照我,许久不见,我也很想和她叙叙旧——

个什么啊!没人告诉我这是场联谊啊!

由奈按着我强行在座位上坐下,望着身边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我的背上已然出了一层薄汗。一身面试装扮的我在其中格格不入,像校园祭时想要强行混入学生队伍的教导主任。

“由奈,我果然还是先……”

“小仁花——”由奈拿出最擅长的撒娇语调,“陪陪我嘛!你现在不也是单身吗,今晚帅哥很多的,而且也会有乌野的前辈来,就当叙叙旧啦。”

由奈殷勤地剥下我的外套,示意另一侧的女生将我夹在中间,让我无处可逃。对面一身潮牌的男性听到我们对话,恰到好处地冲我举杯,我下意识回敬一个笑容,手臂上却立即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既来之则安之,既来之则安之。我痛苦地闭了闭眼。

好在身处一群光鲜亮丽的年轻人中,我灰扑扑得刚好,一直没人找我搭话,我便心虚地坐在其中混吃混喝。过了小半个小时,大家酒酣耳热之际,由奈接了个电话,突然兴奋地说:“尾越君快到了,还说带了人来!”

尾越……脑子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人影,我问由奈:“是高中学生会的那个尾越政彦学长吗?”

“对对,小仁花果然也还记得他吧?啊,学长,这边这边!”

我确实记得他。八面玲珑、让人如沐春风的学生会长,女高中生(不包括我)梦中当仁不让的男主角,全校学生都认识的风云人物。

一位身着西装的男子闻声掀开门帘走近我们,定睛一看,虽然变化很大,但还依稀认得出轮廓。他看上去和在座不少人都十分熟稔,热热闹闹打过一圈招呼后,尾越学长伸手从身后拐角处拽出一个人来:“锵锵——我带了人来哦!”来人个子不矮,被学长一拉,险些一头撞在门框上,他踉跄站定,不自在的视线和我碰了个正着。

“山口?!”

“谷地?!”

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面面相觑。

山口笼统地和众人问了个好。我还呆着,他却一脸得救了的表情,在我边上坐了下来,由奈则从我右手边探出头和山口打招呼。高中时由奈来排球部找过我几次,也看过我们的比赛、当过啦啦队,说来和山口也算是认识。她促狭地顶我肩膀,一脸窃笑:“很巧吧?小仁花和山口同学。”

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难听得如同磁线打结的录音带。由奈向好奇的其他人介绍起我和山口的关系以及乌野男排的辉煌战绩,我则悄悄观察起山口来。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一段时日,他略略瘦了一些,下眼眶泛着明显的青,精神却十分不错,正笑着应付身边的女生。

身边突然爆发起小小的惊叹声,我分出一些注意力,才发现是由奈提到了我们第三年春高的名次:“很了不起吧?他们真的超拼的。”

“对对对,我也特地去看了。”尾越学长附和道,“虽然基本上搞不懂排球的规则,但是得分的时候真的超——激动!”话音落下,大家捧场地哄笑起来。

春高啊。我有片刻的恍神。山口在热闹中接过话头:“因为我们的队员很强啊。”

我知道,他这个笑容真心实意,也跟着用力点头。

“啊,就是这个,主将的气势!”尾越学长举起酒杯用力和山口的杯子碰了一下,“超帅。”

——夸奖一落到山口自己头上,他马上就不好意思起来,这点和以前一模一样。

这时,对面一个男生突然问:“说起来,影山飞雄就是乌野毕业的吧?在V1打球那个影山。”

我和山口还没回答,由奈就抢先道:“影山?是不是长非常帅但是国文只考了三十多分补课的时候还……”

我没忍住笑,山口险些被啤酒呛到。

“什么啊,三十多分也太夸张了。”

“没办法,那家伙脑子里只有排球啊。”山口替不在场的影山找补。

“说来排球部好多怪人啊,尤其是我们级,影山、那个很会跳的小个子、还有个特别高还很不爱搭理人的……”我拿着筷子的手一紧,不自然地盯住桌上的木纹,没去看山口的表情。好在由奈浑然未觉,接着说:“而且都认真得不得了,每天晨练都全员到齐,放假了也一直练习,人家合宿都是去海边冲浪晒太阳,他们竟然真的一天到晚训练打比赛!害得小仁花也跟着他们到处跑,都没空陪我去逛——”

“由奈。”我无奈地回抱住她的胳膊。被她这么一说再回想,的确是拼命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但在当时看来却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

“就是这样人家才能拿全国大赛的季军啊!简直就像热血运动漫画的主角哎。”

“哪有漫画主角不拿第一的啊。”山口自嘲。

“不过乌野的运动社团水平一直都很一般啦。”尾越学长加入了话题,“男排之前虽然好像进过全国大赛,但成绩也没有特别突出,所以山口他们是真的很厉害。”

学长说着,一搡身边染着茶色头发的男生:“不像你这种不良,高中加运动社团只是为了玩和泡妞吧?”

“喂,拜托,”那个男生反驳,“全日本有多少所高中,不管什么运动,能打进全国大赛的才几个学校啊,我们这样平凡度过的青春期,才是高中生的常态好不好?说到底不过是社团活动而已,比起非得拿什么名次,上电视然后接受采访,和朋友们普通地打打闹闹,然后留下美好的青春回忆——虽然随大流,但也很不错啊。”

“给山口还有谷地道歉啊,你这个不思进取的家伙。”

望着对面半真半假笑闹的半生不熟的人们,我的心头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微烫的冲动,于是犹犹豫豫地说:“虽然比赛一定要赢,但好像……也不只是为了赢下什么名次才这么拼的。”

他们安静了一瞬,把目光投向我。在多道如炬的目光下,我的脑子陷入了短暂的空白,竟然找不到任何词语继续形容当时的心情,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是山口直起背,替我接着往下讲。

“训练非常辛苦,比赛的时候紧张到不行,倒头就睡的时候也会想,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这么拼啊,又不是什么天才,以后大概也不会继续打球。累得要死要活也还是差别人一大截。从队伍来说,虽然我们不差,但总有更强的学校挡在面前……

“但就算是这样也没有放弃过。”

“那种回忆到底好还是坏,到现在也没搞明白,高中的时候就更不会想这么多了。相比影山他们,与其说‘一定要赢’,大多数人只是拼命做到‘千万不能输’而已。”

“说白了,当时其实什么也没想,只不过像人要吃饭喝水一样,满脑子就只有打排球这一件事。”

我和山口一唱一和地说完,对视一眼,后知后觉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热血退去后的羞耻。

“啊,就是这个啊!”男生们“轰”地起哄起来,“运动漫画主角!”

“联谊上说这种怪怪的话,也不知道是热血还是缺心眼。”由奈坦率地抱怨,“真的好像漫画台词哦。”

山口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我则埋下头。只有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确实就是这种笨蛋。

“诶——”山口左手边的女生本来在和其他人交谈,这时候却转过头来:“那当时那么拼,现在也没有继续打排球或者做相关的工作,不会很遗憾吗?”

叫千绘的女孩指了指自己:“我以前是吹奏部的,也拿过一点小奖,结果现在还不是在做销售。每次看到柜子里的长笛,都想自己当时明明那么努力,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哦。”

山口想了想,说了句有点难懂的话:“也不是完全不遗憾,但不是因为没有继续打排球才觉得遗憾的。”

但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射出去的箭不能回头,哨声一响,身后就再也没有退路。他们倾其所有,在球网和边线压上全部赌注,一分垒着一分,球落地了就再也无法挽救,输了就是彻彻底底的结束。哨声响起前谁也不知道结局,正因如此,我们才会紧张、恐惧和兴奋。

一直赢下去当然是每个人的梦想,但败北也不等同于毫无意义。“意义”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词,对于我们而言,却那么真切地存在于每个练习比赛过的场馆、每支交过手的队伍、每次训练、每个跳跃、每次奔跑、每个球每餐饭之中。

山口应该想得比我更明白。再努力也顶不穿天赋的天花板,这场漫长的马拉松里,他们各有自己的终点,像曾经汇聚,又不得不在岔路挥别的河。但只有曾经那样义无反顾并肩奔涌过的人才知道,尽管暂时奔赴向各自的洋流,我们终将还会重逢在同一片海洋之中。

 

5

万幸的是,联谊的话题并不会一直围绕着我们俩这样没什么异性吸引力的人打转,没过一会儿,其他人的注意力就回到了真正的社交达人们身上。

身边终于平静下来,我这才找到和山口单独说话的机会。我向他说明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而他也差不多,尾越学长甚至直接就职于他今天去的那家电器公司——不想放过就职机会,最好还是答应已入职前辈的邀请。

同病相怜,我们默契地苦笑一声。我不至于在联谊上笨嘴拙舌语无伦次,山口也不是内向的类型,但我们都心不在焉,只好像两个憨头憨脑的达摩摆件,直直地杵着,用同样僵硬的姿势端坐在长桌中部。又过了片刻,山口看看腕表,轻轻挨了一下我的手臂,我一个激灵,视线和他短短地碰了半秒,立马反应过来。

我把筷子摆好,扯平衣袖,轻声对由奈说:“我去一下卫生间哦。”

由奈正和刚认识的帅哥打得火热,顾不上搭理我。我抓住机会偷偷拽过一边丢着的外套,迅速溜了出去。

霓虹灯闪着荧荧的光,红红绿绿,以一种固定而令人烦躁的频率投在我的脸上,我偏头躲过,注视着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夜风倏地从我身边溜走,留下空气中游走的烤肉香气,和幻觉般微潮的麦芽味道。在心里默算着干洗需要付的费用,几分钟后,山口从那家居酒屋推门而出,走到我身边。

“抱歉。”

“彼此彼此啦。”我不知为何有些害怕他此时的道歉,便率先迈开步子,随意挑了一个方向往前走,山口跟在我身后。入夜后的空气冷而厚重,压着我肩膀,我们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山口站在我侧前方半步,微微仰头,吸了吸鼻子。

绿灯亮起的瞬间,他说:“半个月前,我们去旅行了。”

人流拥着我们前进。躲过迎面而来嬉闹着的中学生,我顺着话题问:“去了哪里?”

“去海边了。”他没说是哪里的海,但语气无奈:“结果一直都在下雨,倒霉得要命。”

“然后啊,回来的时候,我和阿月提了分手。”

哎?啊?成、成田分手?!这算成田分手吗?现在还有人用这个词吗?斑马线尽头,我的语言中枢里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故,用于思考的脑回路内,没头没脑的想法惨烈地撞成一团,一时做不出任何恰当的反应。重新踏上人行道,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是旅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嗯,大概也不算吧?虽然当时是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但完全不是因为旅行才分手的。”

不愉快。这个词从山口嘴里说出来安在他们身上,可真稀奇。

“那……”

“啊,谷地,可以去吗?”

我顺着山口手指的方向看去,是街边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麦○劳。方才的联谊,山口进来后就一直在应付其他人,酒喝了不少,却没怎么吃东西。我点点头:“当然。”

店里很冷清,只有边角的位置里缩着几个人。山口问我要吃什么,我看了眼时间,礼节性地点了杯牛奶。在靠落地窗的吧台前坐下,没一会儿后,山口端着餐盘坐到我身边,动作熟练地往咖啡里丢砂糖和奶精。

没问,也不可能去揭穿,我啜了口牛奶压下那点意外。吧台灯光昏暗,山口把鸡块盒子往我的方向一推:“真的不吃吗?”

感受着四溢的焦香,我再看一眼时间,下定决心摇头。山口会意得很快:“谷地你都这么瘦了?”

我有些痛心疾首:“不控制不行啦。”

他笑:“好吧。”

大概是留意到我也没在牛奶里加糖,山口搅了搅面前的咖啡,拿起来喝一口,感慨道:“谷地其实也变了很多啊。”

我无法否认。在我看来,山口变化也不小,至少我们一起吃过这么多顿饭,我从没见过他喝这么甜的东西。他皱着眉放下纸杯,匆忙扔了一根薯条到嘴里,撑着脸问我:“你之前都在找东京那边的设计公司吧,为什么会突然想回宫城找工作呢?”

他的脸埋在暖色的阴影里。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我想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回答:“有我妈妈的原因吧?毕竟我想从事的也是设计行业,高中的社团经历在本地也比较加分,就抱着‘回宫城找工作会不会顺利一些’的想法……”

很惭愧,我只能给出如此现实的回答。山口却赞同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特别是找过实习以后,以后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要在哪里生活,和阿月在一起的话如果找不到仙台的工作,一直异地怎么办,要不要向家里出柜、宫城以后能不能办理同性伴侣登记,还是考虑办收养手续……”

他难堪地刹住车,苦笑道:“现在就考虑这些事很蠢对吧?”

我不赞同地看向他:“哪里会?是很可靠的表现啦。”不像我只是随波逐流,柏油都灌到脚底下了,还不知道眼前的路通往何方。

月岛终于在我们的对话中现身,这场阴差阳错的会面悄然进入正题。让我有些在意的是,山口一番话说得分明,月岛不久前还是他未来规划中的重要主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就急转直下到要分手的地步。

虽然要我说,和月岛谈恋爱就已经是一种壮举。

“其实之前,差不多在阿月签球队的时候,秋田之前实习的公司有一个很不错的工作机会。”山口用纸巾抹掉指尖的油脂和盐粒,“谈到最后一步前都还算顺利,但我还是放弃了。”

“诶?”我有些诧异,“为什么?”

“深入了解之后发现工作内容和之前想象的有很大差别,和我想从事的方向也完全不同。毕竟是第一份工作,还有余地的情况下想选更适合……自己也更喜欢的。 ”

很有道理,我听得不住点头,山口却接着苦笑起来:“但因为这件事,我和阿月大吵了一架。”

“可能是那阵子我们都太忙了吧,一聊到以后的事情就心烦气躁。阿月其实一直不太愿意听我说找工作、租房、毕业这些事,但我说我不去秋田那边工作后,他又很不高兴。”

山口用着故作轻松的语气,把下巴搁在小臂上:“就像阿月没有选择大学院,而是签球队然后去找工作一样,我当然也有自己的考虑,不只是为了他……可阿月一听我说‘放弃了秋田的工作’脸色就变得很差,总觉得被看轻了啊——”

反复独自思考和权衡后的抉择被人草率误会为“恋爱脑”或“自私的自我感动”,光是假设就让人冒起一股憋闷的无名火,我同仇敌忾地狠狠喝下一口牛奶。

“明明之前有很多聊到这件事的机会,是他回避了,结果我自己做了选择后,又认为我不理智或自作主张,这不是很矛盾吗?”山口咔吱咔吱咬着薯条,“类似的事情最近经常发生,每次这种时候我都忍不住想,好像只是我在一头热而已,阿月对于我们以后的事其实没有那么确定。”

“不是完全不理解他想让我以自己为先,‘不受他干涉地做决定’这种想法,但两个人完全割裂开反而很奇怪吧?阿月的意愿的确对我来说很重要。比起当做迁就或妥协,不如说是作为、作为伴侣必要的规划,毕竟以后就要作为真正的社会人,正式生活在一起了。

“对于未来的,我们之间的可能性,阿月的态度一直有点模糊。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我白痴一样自己一个劲往前冲,想得太多太远,让他感到负担了。虽然是发小,但交往以后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异地,阿月大概没做好更进一步,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的准备吧。”

最后两句话杀了个回马枪,看似在为月岛辩护,但自省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种灰心。我好想给出电影台词般妥帖动人的安慰,可谷地仁花此刻就像她大学编程课上写的拙劣程序,无论输入什么,输出的都只是苍白无力的语气词和套话,反倒要山口忠自己来缓和圆场。

“抱歉抱歉,竟然啰嗦了这么多,实在是……”

“山口!”我慌里慌张打断他的客套。至少三十岁之前,我都一厢情愿地没打算用这么生疏的社交辞令和他们交流。他从我不自然的表情中读懂了潜台词,露出一个我很熟悉的笑。

这样才对。

坦率地说,在和月岛还有山口见面之前,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我既没有丰富的恋爱经验,和交往过的男友也没有发展出可以言及未来的稳定亲密关系,于恋爱一途,他们是我的前辈才对。可现在我才发现,他们需要的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恋爱指导。

十岁,十二岁,十五岁,十八岁,二十岁。尽管性格迥然,但月岛和山口在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选择题中都选了相同的选项。可惜这张试卷上不是只有单选,到二十二岁这一刻,只勾ABCD已经行不通了,在生活量身定做的刁难中,如何写下主观题的第一句话,实在是种考验。

山口意外地是那种边写边想的人,而月岛总要想好了才会下笔。

我回过神,对山口说“等我一下”,走到柜台重新点了一单,捧着热腾腾的两包大薯回来,把烦人的身材管理甩到脑后。

“山口,这样是不行的。”薯条味道比我想象得淡得多,我吃得皱了一下眉,山口意外地看着我。

“从以前开始你就想着要自己承担更多责任,除了月岛以外,一直都很少和我们分享你的烦心事。”我刻意夸张地说,“结果月岛果然靠不住吧?要不要试着依靠一下经理呢?”

山口“噗嗤”一下笑了,明亮的车灯飞掠过他侧脸。我松了口气,他正想说些什么,角落里异常的响动却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姐姐——也请我吃点东西嘛。”我们身后,射灯照不到的卡座拐角里竟然蜷着个没精打采的中学生,他蠕动着,把扫帚一样的脑袋搁在靠背上望向我们,身上的校服又皱又塌,像团吸饱了可乐的卫生纸。

离家出走的未成年。看上去没什么危险,但山口还是微微倾身在我面前挡了一下。

“我说你还是回家比较好吧?”

“哎,没劲!”男生软得像条蛞蝓,拱动了半天才从皮质沙发上滑下来,身子很沉的模样,脚步却十分虚浮,每一脚都像踩在烂泥里。他跋涉到我们身边,一点也不见外,抓了一大把薯条,满手油腻地挪往大门的方向。

横生枝节,我和山口完全没反应过来,呆滞得有如整蛊视频里的路人。颓废的中学生用身体撞开门,丧尸一样游荡到街上,路过落地窗时,他嘴里叼着好几根薯条,用沾了油的手指对我们做了一个滑稽大于恐怖的鬼脸。

什么啊,真是够乱来的。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维持趴在吧台上的姿势,听山口断断续续的倾诉,他用接近报复的坦率态度说了许多,关于他们半同居之后的磕碰、不停反刍的争执和矛盾、月岛的犹豫他的冒进,和他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流露的对未来的恐惧。大部分其实只是小事,碎得像沙漏里的沙,在无人察觉时,就已经簌簌地落光了。

“旅行快结束的时候,原定的日程出了点差错,我们没赶上上午唯一一班公车,只能多等好几个小时。说实话,我已经不记得阿月当时抱怨了什么……但反正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做好了决定。

“现在想想还是挺任性的,真的只是很小的事情,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我啊。曾经有一条很珍惜的珍珠项链,是前任送我的。”我打断了山口的话,“也不算多珍贵或者多好看,但就是很喜欢。直到有一天,参加学校舞会的时候,我和他大吵了一架。因为不想让大家都难堪,我躲到卫生间里,就在洗手的时候,那条项链突然断掉了。”

“圆滚滚的珍珠在洗手台上,溜得到处都是。我手上攥着断开的线,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要去捡也不知道手该先伸向哪颗,明明事后想想,能捡一颗是一颗,以后还有很多种挽回的办法……但第一颗珍珠滚进排水口的那一瞬间,我就想,不如就这样算了。”

“就这样也挺好的。它已经替我找到不用挽回的借口了。”

吃多了油炸食品,口腔黏膜干燥得难受。中央空调轰隆作响,沉默四处流淌。最后一位蔫头耷脑的上班族也离开了,只留下后厨不耐烦的兼职店员和踟蹰不前的我们。

下雨了。店里关掉了不停循环的歌单,沙沙的雨声循序渐进,从四面八方包抄向这方小小的吧台。细密的雨丝随风打到面前的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眼泪一样的水痕。山口问我那串珍珠项链后来怎么样了。我说我把它收进了一个小绒布袋子里,虽然一直想着去修,却始终没有行动。至于那个男朋友,也早早地分手了。

山口又笑了,没有再说什么。这个笑容在朝夕相处的两年半里,我从没有见过。

后来连头顶昏黄的射灯也熄灭了。我们不再说话,像玻璃上粘贴的代言人海报,连眨眼都很缓慢。雨下得不大,却一直没停,落地窗上渐渐漫了一层水汽,人行道、绿化带、行人、路灯、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终于都模糊成梦境一般的晕影。柜台后的店员睡着了。我渴得喉咙发紧,却没有去打扰他,只是伸出手指,触碰到了眼前的玻璃幕墙。水汽凝结在我的食指上,又凉又湿。山口渐渐看清我描绘出的图案,笑得很开心:“是日向啊。”

二年级时为了募捐,我为他们每个人都绘制了一个简单的乌鸦形象,最后和日向的大幅特写一起,作为海报挂在学校附近商店街几乎每家店的外墙上。我们小学生一样在起雾的玻璃墙上写写画画,罔顾窗外零星路人诧异的眼光。山口始终保持着那种沉重的笑容,我偷偷打量他的神情,无端想起两年前的一桩秘密。

 

6

前年秋天,宝贵的二十岁之际,山口、月岛和我一起吃了顿饭。月岛和我生日相近,山口说要替我们庆祝,便借此机会组了局——虽然我知道他们一定还有二人独自庆生的计划。可惜日向在海的另一边,影山则在封闭式集训,最后同级生里能到场的,也只有我们三个。

山口把这些活动视为队长的义务,又一向贴心,早早约好了折中的日期和妥善的地点——我和月岛都在东京一带上学,所以山口会乘新干线到我们这边,至于具体地点,他们让我凭着喜好随便选,最后我挑了我和月岛学校中轴线上一家朋友推荐的餐厅。

初秋天气微凉,我和他们许久未见,难得碰头,却没产生困扰我许久的着装和外貌忧虑,心情一时十分轻松。月岛和山口快我一步,不用服务员引座,一走进餐厅我就瞧见了十分显眼的两人,他们背对着我,可当我走近时,山口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抢先回头冲我招招手。

视线一对上,我们就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乍一碰面,我竟然有些莫名紧张。月岛的头发留长了,刘海缀在眉间,镜框也换成金丝的,削弱了攻击性,看上去比以前平和不少;山口则把头发削得更短了,一身薄套头卫衣,运动系的装扮本该显得精神,他却没精打采,眼眶下弥漫着一撮走投无路的黑。我放下菜单询问以后才知道,山口这周好巧不巧有数个发表和死线,现在是劫后余生。不过他好像认为在此时显露出疲态是失礼的行为,仍强打精神与我笑谈。

服务员走开时,山口蠢蠢欲动地问我想不想喝酒。我认真地犹豫了一下,月岛则一脸“你们不是吧”的表情。二十岁生日时摄入酒精大概是某种仪式感,我还没来得及体验,不由有些心动。可这张桌子上,严格来说只有我达到了法定饮酒年龄,一想到有可能面临的询问,我又退缩了。

月岛肯定是察觉了我的动摇,他撇撇嘴,果断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扎啤酒。服务员犹豫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他们。我咽了一下口水。最后他转回来,冲我礼貌地问道:“能麻烦您出示一下身份证明吗?”

好吧,算他运气不好。

我从包里摸出健康证递给他,确认过年龄后,他很快给我们上了酒,月岛一脸意料之中,山口则忍不住吃吃笑起来:“因为谷地很可爱嘛,看着年纪还很小。”

这话若是从月岛嘴里说出来一定阴阳怪气,但出自队长之口,就显得诚恳而有说服力,我接受了他的安慰。

说实话,尽管已经有“酒精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心理预期,啤酒的味道还是比我想得要糟糕。苦味和怪异的发酵味道充斥了我的口腔,所谓甘醇、清爽、芳香统统不存在。我忍住吐舌的冲动放下杯子。酒精原来也就是这么回事,没什么了不起的——和成年以后其他的许多落差别无二致,二十岁比起十六岁和十八岁,除了新的犹豫和迷茫,并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改变。

山口和月岛显然是在这之前就对酒精有所领教。月岛啜着杯中的果汁,果断拒绝了山口的示意,山口则神色自然地自斟自饮起来,直到月岛警告地看向他,才妥协般嘟囔:“抱歉阿月,不过这么一点不会醉啦。”

还没到法定年龄却偷偷饮酒的男大学生,在哪里都不稀奇。我们在饭桌上聊了许多:影山的比赛、日向的巴西之行、乌野最近的战绩、前辈和后辈们的近况、各自的大学生活,无需任何矫饰,也没有任何口不对心的敷衍。最后,山口变魔术般掏出两个精美的礼物盒子,笑眯眯地递给我:“谷地,生日快乐!”

没想到还有礼物可以收——虽然我也给月岛准备了礼物——我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一个劲儿地道谢。

“这个是我和阿月的,”山口解说道,“这个是影山和日向的。日向本来不要和影山一起送的,但他在巴西嘛,所以……”

“不过他拜托我转告你‘影山这种木头肯定送不了什么好东西等我从巴西回来一口气把礼物都补给小谷!’”

无论是语气还是神色他都学得惟妙惟肖,我忍俊不禁,月岛则忍无可忍般伸手按住山口的脸。我问他们能不能当场拆礼物,月岛说他们送的最好回家再拆,那两个笨……那两个家伙的就无所谓。看得出来,他们也在好奇日向和影山会送点什么,于是我把两个盒子珍而重之地收进包里,驳回月岛感兴趣的眼神:“要一视同仁啦,我会回去一起拆的。”

饭后,我们一起搭电车返程。由于在相反的方向,共乘数站后,我就要换乘另一条线,和他们告别——山口今晚自然是在月岛那儿留宿的。他们原想一路送我到公寓楼下,被我严辞拒绝了:时间并不算晚,地点也不偏僻,作为一个成年女性,没道理让两个未成年绕一大圈护送。推拒几个回合后,山口勉强放弃了这个打算,但一路上仍旧万分不放心,喋喋叮嘱我注意安全,到家了一定给他们去个消息。我啼笑皆非地听着,乖乖点头,队长面对排球部的各位,还保留着长久以来的习惯,总有操不完的心,好像他才是我们之中最年长的那个似的。

月岛却有些不耐烦了。候车时,他一把按住山口的脑袋:“你喝多了吗?别一副叛逆期小孩家长的蠢样啊。”

山口悻悻地止住话头,往月岛肩侧靠了靠,月岛顺手在他头上又揉了一把才收回手。我站在他们身边,下意识转开了视线,目光不自在地在月台里乱窜。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有了扮演电灯泡的实感。

接近满员,我找到一个靠车门最近的座位,月岛和山口则坐在我对面。电车里总有种特殊而难言的潮湿沉闷,橡胶味掺着人们身上好闻或难闻的各路气味,被黯淡的灯光封存在一节节车厢里缓慢地发酵。我们身边最多的就是垂头丧气、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的上班族,下一站是个大站,车门一开,他们像浪头上的浮沫,随浊流一拥而出,车厢里渐渐冷清下来。又过一站,这半截车厢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手机电量告急,我抬起头来,才发现对面的山口已经安静地靠在月岛肩上睡着了。

尽管没喝多少酒,我却感到一阵奇妙的恍惚和晕眩,仿佛正在月光映照的海面上随波逐流。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初秋的夜空,一整块羊羹似的甜蜜地凝固着。路灯的光侥幸透过半透明的隔音墙,晕成一团团模糊的亮色,再穿成一条流光溢彩的线。

此时此刻,我心头浮起一层焦躁而轻佻的惆怅,像一小团暖空气被发冷的夜色托在半空中,飘飘悠悠,晃晃荡荡。这大概可以归咎于这顿特别的晚餐——它像个彩虹色的肥皂泡,托着我逃离平淡又迷茫的日常,快乐的同时我又知道它很快就会破裂,让我再一次重重坠回地面。每次和老朋友相见,我都会意识到一个很没出息的现实:村民B其实根本没有做好挥别伙伴、孤身一人踏上旅途的觉悟。

唉,秋天还没真正降临,我就这样又烦又乏,真是糟糕。不过面前还有一个比我更糟糕的人——山口大概真的是被课程作业和发表折磨得够呛,拧着眉头睡得死沉,电车到站时车厢晃动得厉害,也没见他有一点反应,脑袋还在惯性作用下骤然滑下月岛的肩膀,好在月岛反应够快,及时伸手托住他侧脸,把人扶回自己肩上。

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让山口清醒过来,他只是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大概是看到月岛在身边,又安心地闭上眼睛,甚至变本加厉地贴上去,把胳膊搭在月岛的腰上。我看得有趣,坏心眼地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他们。月岛几乎立刻就察觉了,下意识地伸手挡住自己的脸,可片刻后,我却收到了他的LINE消息。

——照片。

我强忍住溢到齿间的笑声,顺从地把刚拍的照片传给月岛,然后靠到椅背上,轻轻闭上眼睛,心头浓雾一般的惘然被吹散不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让村民B摇身一变成为主角的魔法吗?应该没有吧。就算有,我也不再需要了。

连接我们的,支撑我们的,在各自启程这么久后,仍然维系着我们的。是排球,是胜利,是每一声欢呼和唏嘘,更是在这之上更深更远的某种坚持,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看见的,路途前方始终闪耀的大海和星光。

其实早就知道的,十九岁的最后一天和二十岁的第一天并不会有什么差别,人不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倏地长大。但反过来说,我所期待的成长如果发生,需要的大概也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

我正在尽自己所有的努力,以迎接这个瞬间的降临。

报站声响起,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冲月岛挥挥手。没想到山口也挣扎着醒了,他半睁着眼睛,意识显然还没完全回到现实中,却仍记得对我唠叨:“路上小心,到了一定一定要发消息给我……”

我哭笑不得:“我知道的,你回去也要好好休息。”

月岛没好气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山口靠得更舒服些:“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我背对着他们,却能从车门的反光中看到山口讪讪地冲月岛笑,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月岛一脸不耐烦,却还是在低声地回应他。真好啊。车门同样映照出我情不自禁的微笑,害得我连忙抿住嘴角。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我踏上月台,回过头来想再次对他们道别。透过车窗,我看到山口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鼻梁贴着月岛颈侧。月岛则摸了摸山口侧脸和鬓角,偏头在他眼尾落下一个轻巧的吻。抬眼看到呆立在月台上的我,月岛没有展露出任何不豫,反倒饶有深意地笑了一下。他竖起食指立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提示音响,车门关闭,列车启动。他们互相倚靠着,随着电车轰隆隆驶向下一站。良久,我才回过神来,捂住微微发烫的脸颊,匆匆地走向出站口。

真不知道我在替他们不好意思什么。

四年前永远留在公交车站的泪水,两年前秋夜里列车加速掀起的风,昨夜烟头明灭的火光,今晚避难所般的快餐店,光是我就替他们保存了这么多回忆。山口的选择我无从置喙,但在我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有他想得那么糟糕。霓虹灯的光在每一道雨痕上闪烁,我在宽敞的落地窗上画了五只湿漉漉的乌鸦,山口则在右上角写了一个小小的“飞吧”。

最后我拍了照。山口则在店员睡醒之前抹掉那些无厘头的涂鸦,把我送回了家。

他最后还是问了,我是不是觉得他做了错的选择。他的茫然、犹豫、试探潜伏在这两个问句里,我想了想,只能很诚实地说我没办法替他们判断对错,遗憾和后悔也都不是非黑即白,如果他现在真的觉得轻松和愉快,就这样也未尝不可。他站在声控灯下如释重负般点头,直到电梯门合上前,都微笑着冲我挥手,说:“大概我真的应该后退一步。”

昨晚月岛也站在那里。暖黄色的灯光稀释了雨夜的凉,也模糊了他的轮廓和表情。

明明站在亮堂堂的电梯里,却好像仍有雨滴落在我头上,浇得我脑子湿漉漉的。盯着轿厢里数字匀速跳动的显示板,一想到半分钟前目睹的可能就是他们最终的结局,我心头就涌上一阵莫名的惧怕。失重感如此猛烈,电梯仿佛并没有上升,而是正在加速坠落。山口说要后退一步,但谁都明白回头的路已经打了死结,要想从恋人做回知己好友,恐怕要沿着单行道跋涉过整个星球,才能回到原点。

我的情绪对他们来说多余又矫情,但真的光想想就让人觉得难过。

 

7

那天以后,直到又一个九月降临,我都没再和他们见过面。各家企业的网测和面试随着夏天纷至沓来,我忙得头昏脑胀,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一天能有四十八小时偶尔也和他们在LINE上聊天,但大家都晕头转向,大多数时候只寒暄几句近况便没了下文。直到八月底我拿到东京一家广告设计公司的内定,才觉得自己总算又活了过来,不再像夏末濒死的蝉。

暑假的最后几天便被我懒洋洋地躺了过去。假期结束后,菅原前辈联系我,说大家很久没见,也为了庆祝我们三个人都终于有了着落,想在内定仪式之前找个时间聚一聚。这时我才知道山口在尾越学长就职的大型电器公司找到了工作,而月岛也顺利按预定入职仙台市博物馆。日向加入MSBY,影山正在V1联赛大放异彩,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每个人的前途都是一片灿烂明朗。我欢快地答应了菅原前辈,心里却仍有一块地方沉甸甸的。

很显然,山口和月岛之间仍然别别扭扭的。说了想要后退一步以后,山口好像真的打算重新和月岛做普通朋友——和前任做朋友,我不知道哪种人能做到,但山口他们肯定做不到,想来他最近状况不会太好。

他的SNS证实了我的猜测。山口的SNS账号一直都很有趣,从前上面会有月岛的各种影子,与其说有意为之,不如说是他心无城府的坦诚。可当他们分手后,他想展示的生活仿佛从烂漫的春天骤然上浮到了热切空洞的夏日,充斥着过分刻意回避和虚假的积极,一旦知道内情,便不难窥见其下不断被蛀蚀的内里。大家都把“时间治愈一切”挂在嘴边,却没人说得清到底需要多久。

我自觉已经掺和太多,可看到山口这副模样,还是不免心焦。左思右想,在聚会前几天我还是给他发了消息,先拐弯抹角问了几句近况,再提到聚会的事,山口说他当然会去,聊天框里沉寂几秒,又一个气泡顶了上来:“阿月也会去。”

我盯着短短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决定姑且不想也不要理会他们的事了。

不过聚会那天,山口和月岛不是一起来的。我到的时候山口已经在帮着缘下前辈张罗了,菅原前辈则坐在一边猛揉田中前辈的脑袋,我挨到清水前辈身边,被她一把搂住。偷偷凝视着她美到令我目眩的脸,我和一直念个不停抱怨哀叹的菅原前辈其实感同身受——直到现在,我还是对清水……洁子前辈已经改姓这件事没有一点实感。

泽村前辈还在值班;东峰前辈出国采风,顺带和西谷前辈一起旅游去了;V1联赛开赛在即,影山和日向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虽然很想尽快见到日向,但又总觉得现在见面差了点什么。把久别重逢留在赛场上,光想想就激动人心,简直像电影情节一样,也很不错啊——”菅原前辈托着脸,拉长声音纠结道。

“什么像电影一样?”泽村前辈大步走进来。

“大地,你好迟!”菅原前辈在泽村前辈后背上猛捶两下,“我们在说日向啦。好期待他回国以后的第一场比赛,光想想就已经热血沸腾了!”

“阿菅,你冷静点。”泽村前辈灵活地闪过菅原前辈的手肘,环视一圈,问:“月岛还没来吗?”

“月岛这家伙一直不情不愿的,山……”菅原前辈突兀地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我给他打个电话。”

山口恰巧从卫生间回来,有些茫然:“菅原前辈刚才是叫我吗?”

“没有没有。”菅原前辈摆了摆手。似乎是无人接听,他举着手机一直没有说话,露出微微疑惑的表情。

“啊,来了。”田中前辈眼尖地看到门口的高个人影,“月岛——这里!”

田中前辈的嗓门之大毋庸置疑,月岛一副很丢脸的样子走过来,大家理所当然地为他空出了山口右手边的空位,可他只是走到边上扫了一眼,没有落座。

山口恍若未觉,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筷子。

“山口,坐过来陪前辈喝两杯啦。”菅原前辈突然搡了一把身边的缘下前辈,冲山口招招手:“缘下,你不喝酒,给我坐到谷地那边去。”

缘下前辈举手投降,配合地和山口换了位置。月岛没说什么,在菅原前辈和山口的碰杯声中默默地坐到我身边。像音乐会上突然冒出一个错得离谱的和弦,观众再怎么当作无事发生,也无法回避尴尬在空气中弥散。

好在有田中前辈和菅原前辈在,气氛很快又热烈起来。今日的绝对焦点自然是桌上的一对新婚夫妇,一聊起这件事,田中前辈就像得了面部神经麻痹似的,狂喜、得意又羞涩,只会一个劲地咧嘴傻笑,五官和肌肉没一个在原来的位置上,脸上两坨酡红就没褪过。相比之下,洁子前辈倒爽快利落得多。他们已经递交了婚姻申请书,但还没定下婚礼时间,前辈说已经挑了好几套备选的婚纱还有伴娘礼服,让我一定要回来。菅原前辈正气乎乎地灌田中前辈酒,似乎仍无法接受“清水洁子”已经成为了“田中洁子”,泽村前辈见他们闹得有些过了,按着菅原前辈的肩膀让他坐下来,无奈道:“阿菅。”

“大地,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见泽村前辈没有给出合乎心意的反应,菅原前辈转向山口,握住他肩膀:“山口,你明白的吧!如果有一天谷地突然结婚了……”

“哎?!”自己的名字毫无预兆地和“结婚”这个庄严又恐怖的词汇联系在一起,险些吓掉我送到嘴边的烤肉:“结、结婚?!我吗?!”

山口也喝了不少,闻言顿时板起脸,表情严肃得像高三时看到合宿睡前打成一团的影山和日向。他煞有介事地想了想,沉痛道:“好像真的没办法接受。”

“田中前辈至少是知根知底的好男人,如果哪天谷地突然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了,不管怎么想都不太放心……”

“是吧!”菅原前辈一拍山口肩膀,义愤填膺道:“怎么能随便把谷地托付出去?”

泽村前辈因为职业习惯没有喝酒,此刻哭笑不得地制止他们俩:“你们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清水和谷地的家长了吧?”

菅原前辈置若罔闻,接着拧眉说:“不过就算是田中也很奇怪啊,你看,如果日向和谷地结……”

“啊啊——菅原前辈,请不要再说了!”在山口做出反应之前,我就毛骨悚然,忙不迭打断了乱来的前辈。菅原前辈没有完全说出口的假设,光是钻进耳朵里,不用任何想象就让足以人全身发麻。

田中前辈也喝得迷迷糊糊,一开始听到山口夸他是好男人还十分高兴,可一听他们说奇怪,还把他和日向相比,就嚷嚷道:“我对洁子前辈……对洁子的爱,十个东京湾都装不下,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好吧!”说着还不停往清水前辈这边贴,被忍无可忍的缘下前辈死死拖住腰箍在原地。大家稀里哗啦笑闹成一团,月岛拿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在杯子的遮掩下偏过头,轻声对我说:“他喝多了。”

这是让我不要介意山口刚才的话。我当然没有放在心上,正想开口时,山口的目光却飘飘悠悠落了过来,我便只冲月岛摇了摇头,他放下手里的果汁,也不知看见没有。话题兜兜转转回到日向身上,日向回国以后,在座见过他的只有我和山口。泽村前辈问我们日向好不好,回想起那天接机时的场面,我和山口都忍俊不禁。

日向回国之前,我和山口约好了去接机。月岛直接说没空不来,影山是难得有空的,但他也不来,他和日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达成了共识,坚持要把第一次见面留在赛场上。山口问他们在搞什么浪漫,而影山一头雾水,说这到底哪里浪漫了。

我没忍住笑,不自知也是独属于影山和日向的罗曼蒂克。

那天的天气算不上好,云絮像快要融化的棉花糖,软烂地糊在天上,背后渗出朦朦的日光。我们和日向的家人一起等在出站口,许久没见小夏,她长高得飞快,有了青春活泼的少女模样,我和山口恭喜她在比赛里的出色表现,她很高兴,但又不无遗憾,说可惜哥哥没看到。

“以后就都能看到了。”我微微仰头看着比我还高的少女,她用力点头,笑起来的样子和日向一模一样,闪闪发光,像个小太阳。

没多久,出口处陆陆续续地开始有人往外走,身边的陌生人们微笑、挥手、拥抱,像天上的棉花糖融化滴落,空气也变得暖融融甜丝丝的。几分钟后,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拖着大包小包冲出出站口,日向挥着手闯入我们视野,我、小夏和山口异口同声大叫:“好黑!”

但黑得活力又健康,挟着热带的欢快热烈,也结实得让人惊讶。日向像个橙子汽水炸弹杀到我们面前,小夏小声尖叫着扑到他背上。日向稳稳地接住妹妹,先和父母拥抱,又一把揽住我和山口:“小谷,山口,好久不见!”

我们一起大笑,但望向他时又觉得恍惚。阔别数年,尽管时常能收到他发的相片,但当一个崭新的日向出现在眼前时,我的感受却还是很难一语道尽。他发来的相片永远灿烂、明亮、有趣,如同他远隔重洋想要展现给我们的样子,是永远不知疲倦的小恒星,可谁都知道,独自在异国他乡,他一定承受了很多我们难以想象的磨砺。现在日向重新出现在我们眼前,还是我熟悉的那个人,却又处处让我觉得陌生,这种陌生带来的不是疏离和犹疑,而是风筝一样又高又远,发着颤的欣喜——在遥不可及的远方,他最先蜕变成了自己憧憬的样子。

“小谷,这是给你带的礼物!”日向递给我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我伸手接过,双手一沉,险些砸到脚,山口动作迅速地替我揽住,掂了掂,同样感慨道:“好沉。”

日向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因为看到很多觉得适合小谷的东西,生日礼物也在里面!”

我向他道谢,他不在意地摆摆手,把另一个袋子抛给山口:“锵锵,山口和月岛也有!”

山口从袋子里拿出两件颜色亮眼得好似会自己发光的T恤,一时有些瞠目。日向兴致勃勃道:“这件是给山口的,这个,粉色的这件是给月岛的。”

在此之前,恐怕没有除了日向以外的地球人会把月岛和这种荧光粉联系在一起。山口展开那件荧光粉T恤看了看,又抖开另一件稍显正常的草绿色T恤,犹豫了片刻,还是憋着笑说:“我知道了,一定转交给他。”

大概是捕捉到了山口转瞬即逝的为难和迟疑,日向小声问:“你们还没和好吗?”

“嗯嗯?”小夏也凑上来好奇道,“山口君和月岛君吵架了吗?”

山口有些意外,露出一个欲盖弥彰的笑容:“啊哈哈……有这么明显吗?连日向都发现了。”

“因为你们很少闹别扭啊。”日向皱着眉托着下巴,一脸解数学题的深沉表情:“但每次闹别扭都搞得天……天……”

“天翻地覆。”我提醒。

“对!搞得天翻地覆的!”日向一敲手心,“都怪月岛那家伙性格实在太差了!”

这次山口没有替月岛辩护,他虚构出的笑容难以为继,很快衰落成嘴角一个让人尴尬的弧度。日向的父母招呼我们往外走,小夏从哥哥背上跳下来,蹦跳着走到前面搂住母亲的胳膊。我们三个并着排,日向拖着大大的行李箱走了两步,突然问山口:“山口,你现在有什么想对月岛说的话吗?还是已经完全不想理那家伙了?”

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他们之间的某段回忆,山口微微睁大眼睛,日向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地说:“如果还有的话,就像那次一样直接告诉他吧?就算他不要,也“啪”地把这件T恤甩到他脸上,然后一股脑全说出来。”

山口的攥着那两件醒目的T恤,手指紧了又松,最后把它们叠起来收好,抬起头来,语气轻快:“好啊。”

时值正午,太阳温吞地从云隙间探出半个脑袋,日光像一道道温热的水流淌过我们皮肤。

 

8

当然,那天的谈话内容实在没办法如实相告,我只是向前辈们描述了日向的变化之大,还有他送的别出心裁的礼物。菅原前辈听了好奇道:“那件T恤到底什么样啊?”

“啊,我给阿月之前有拍照。”山口接话。虽然很自然地提到了月岛,但他的目光却小心且精准地规避着我身边的位置,偶尔略过也绝不停留,仿佛我身边坐着的是个几万流明的强光手电,或根本不该存在的黑洞,看一眼就会失明或者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山口找到照片,把手机递给菅原前辈。菅原前辈低头看看屏幕,抬头看看月岛,笑得差点一头栽在榻榻米上。田中前辈夺过手机,只瞄一眼,立刻发出成年大鹅般的笑声,几乎濒临缺氧。他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月岛,坏笑道:“好歹也是日向从巴西带回来的珍贵礼物,月岛你无论如何也该穿一次吧?”

“田中前辈如果能穿拉拉队队服在婚礼上跳舞,我也不是不能穿。”

“你不会以为我做不到吧?”田中前辈狞笑着,我想洁子前辈、月岛和我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愕然表情。前辈看上去竟然不像在开玩笑。

“绝对不行。”洁子前辈摁住田中前辈的脑门把他推回自己的座位上,月岛也扬起眉毛说:“我在前辈心里应该没有这种分量吧。”

有分量的当然不是月岛,而是“月岛出糗”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前辈乖乖被按着,还是龇牙咧嘴地扮凶:“怎么,受宠若惊了吗?”

“不,只是觉得很害怕。”

“月——岛——”田中前辈一拍桌子,满脸写着“你这家伙非穿不可”。

“这样,我们来玩国王游戏,如果抽到月岛,日向处女战那天你就得穿着这件T恤去现场,怎么样?”前辈一脸深沉,“赌运气,够公平吧?”

“请容我拒绝。世界上没有有效期这么长的国王游戏吧,等到V1开赛中世纪都结束了。更何况田中前辈不一定会是国王,就算是,也很难抽中我。”

“但我会说服每一个国王都让你穿它的。”田中前辈摆出了久违的不良神情,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菅原前辈也加入战局,笑眯眯地说:“国王游戏吗?挺有意思的,来嘛来嘛。”说着,他立即起身去借了扑克牌。其他人虽然没说什么,但都自动围拢上来,显然没有任何异议。

菅原前辈负责发牌,而田中前辈则像商场里慷慨激昂的推销员,端着山口的手机展示一周,宣布:“就当是送给日向的回国礼物,请各位OB务必竭尽全力,‘国王游戏——月岛萤与荧光T恤篇’现在正式开始!”

月岛长长、长长叹了口气,始终不愿接过菅原前辈递给他的扑克。前辈把纸牌硬塞进他手里,拍拍他肩膀。我坐得最近,不知是否是错觉,总觉得菅原前辈的动作里藏着别的意味。

我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红桃6。

田中前辈故弄玄虚半晌,看了手牌后表情却立刻塌了半截,显然他并不是国王。反倒是菅原前辈笑得叵测,把自己手中的JOKER丢到桌上:“我是国王!”

“阿菅前辈,你是不是作弊了?”田中前辈抗议,却被无情地镇压了。菅原前辈摸摸下巴,拖长声音说:“那就2号——”

“2号和7号亲一个吧。不过如果是洁子或者谷地就算了。”

“太俗套了!”田中前辈痛心疾首,“不是说好让月岛穿那个粉……”

“不可能啦,我又不知道月岛抽到哪张牌。”菅原前辈一个手刀轻轻劈在田中前辈头顶,“万一让大地穿了怎么办?”

“喂,别扯上我啊。”

“总之,2号同学和7号同学……”

“呃,我是7号。”山口举起自己手中的牌,果然是一张方块7。

但2号迟迟没有出现。面面相觑中,月岛扶了一下眼镜,慢吞吞地挪开他放在桌上盖住扑克牌的手掌。梅花2。

全世界的空气都被抽光了一秒。不知内情的前辈们“轰”一声开始起哄,嘈杂的笑闹声中,我用尽全身力气绷住自己的表情,再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球眄伺山口的神色。

——到二十二岁我才第一次知道,“面色发青”并不是一种夸张的修辞。

至于月岛,我根本不敢去看他。他俩都没有动,田中前辈一面催促,一面还抱怨道:“总觉得便宜你们俩了,月岛和大地前辈亲一个才比较有……”

在泽村前辈的微笑下,田中前辈用啤酒把后半句话送服进胃。

“亲了就行了吧?”身边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月岛倒是毫不犹豫走到山口背后,半跪着扶住他肩膀。

“亲额头不算数,你们知道的吧?”木下前辈幸灾乐祸地补充。山口僵硬得如同橱窗里的劣质塑料模特,任由月岛扳他肩膀,脖子都焊死了似的梗着一动不动。

“山口。”

月岛喊他名字的瞬间,我看到山口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似乎是觉察出了二人间的不对劲,没心没肺哄闹着的前辈们略略安静下来,揶揄和嬉笑不上不下地凝滞在半空,窘迫得像块掉进啤酒杯里的炸猪排。

月岛再次往前贴近一寸时,山口也动了。他用力推开月岛爬起来,顾不上被叮哐碰翻的酒杯和料碟,来不及站直身子就踉跄着往外走,动作比关节没上油的机器人还涩。世界像被按下暂停键,没一个人反应过来,只能直愣愣地看着山口蹬上鞋逃难般离开我们的视野。他垂着头谁也没看,只留下一句含糊而灼人的“抱歉,我出去透口气”。

直到桌上的液体淌到月岛的裤腿上,我才猛地回神。泛着沫的啤酒和深色的酱料混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颜色,油花漂浮其上,折射出令人反胃的虹。我不假思索地要扑过去:“我来收拾吧。”却被月岛拒绝了。他摇了摇头,眉峰压着火气,用最快的速度扶起餐具收拾桌子,清理停当后,月岛一言不发,竟也起身走了。

变故突如其来,前辈们大眼瞪小眼,彼此之间交换的只有茫然和不安。很少见到菅原前辈无措的表情,他的视线如同受到惊吓后乱窜的兔子,找不到落点。

“我是不是闯祸了……”说着,前辈撑起身体,像是也想要起身往外追。

“没事的,前辈,我去吧。”我攥住手机站起来,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我去。”

这家店是菅原前辈选的,并不在商圈附近,而是靠近居民区,周边很安静。

尚未完全入夜,泛着灰的蓝笼罩在我头顶,像一张柔韧的大网。远处的二层公寓背后,天际线倔强地泛着菖蒲色,一小团绵密轻盈的云朵镶着似有若无的金边,洁白的月亮却已经早早升起,浸了油一般,莹润轻巧地悬在天幕一角。

出了店门,左手不远处是铁路,右手边再右转,是个长长的坡道,我慌慌张张地穿好鞋,转身向右走。路上只有我一个人,还没到点路灯的时间,每走一步,天色似乎就更暗一分。走到街道尽头再右转,我身处坡底,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他们。

距离太远,我看得并不真切。山口靠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下,塌着肩膀垂着头,双手反抵着身后的石壁,一副防御的姿态。石墙顶部垂下不知哪种植物的藤蔓,枝叶繁茂,悬停在他身侧。月岛则站在他身前,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说话。

我扶着墙,莫名有些畏怯,没有再往前走。从我的角度和距离,只能看到月岛嘴唇翕张,不知说了些什么,激得山口扬起头来,夜色切割出他的侧脸和下颌,竟比我记忆中锐利削瘦得多。很快他又别过脸,像抗议又像灰心。

皎洁的张弦月挂在他们身影上方,很快被一片薄纱似的轻云掩住。山口的背越缩越紧,像把拉满的弓。他们交谈的声音并不大,夜风送来其中只言片语,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又说了几句,山口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他扯下月岛握住他小臂的手,意图转身离开,却被月岛拦在原地。拉扯几个回合后,月岛似乎恼了,伸手拽起山口的衣领。

他们鼻尖顶着鼻尖。哪怕根本看不清,我也能感受到山口和月岛各自的愤怒和坚持。

“啪”的一声,电流的刺啦声轻轻响起,我头顶的路灯突然亮了。柔和的白光自坡底渐次被点亮,潮水般漫上坡顶,小小的光点萤火虫一样向上攀爬,像是能一路点燃到月球。

月岛和山口正好站在一盏路灯下。骤然明亮的世界里,月岛似乎怔了怔,松开手,山口猛地后退两步,狠狠撞在墙上。他脱力般松了膝盖,缓缓顺着墙根往下滑,最终颓然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半晌后,他仰起头,似乎说了句什么,随即撑着地想要起身,却被月岛按住肩膀。

夏日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高高的路灯下,被光芒吸引而来的飞虫们汇聚在一起狂乱地飞舞着,绘出一道道凌乱交错的银线。墙角的蟋蟀翅膀张合,发出清脆的叫声。月岛按住山口的肩膀,慢慢地伏下身子,把人收进自己怀里。山口动了一下,被月岛扶住后脑,渐渐地也不再挣扎。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推到马路中央,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放轻脚步,慢慢往回走。

回到店里后,前辈们没有提问,只是担忧地看着我,我笑了笑,说他们没事,请大家放心,洁子前辈把我揽进怀里,摸摸我的头。几分钟后月岛也回来了,从他的神色里看不出什么,缘下前辈试探着问山口去哪了,月岛说他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家了。

不知为何,月岛说出这句话后,饭桌上的气氛才骤然轻快起来。菅原前辈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猛地灌了口啤酒,这才若有所思地问月岛:“我说,月岛,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

月岛闻言,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好说。”

 

9

熬了三个大夜,我才勉强交上稿,把邮件发送给教授后立马报复性地投入了睡眠。

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睡醒后我挣扎了好久,迷迷瞪瞪地看了好几分钟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一口气睡了十三个小时。四肢又软又沉,脑髓搅成一团,我陷在床正中,抱住被子眯着眼,拿起手机神思恍惚地刷。

在兵荒马乱的毕业季里,有一个人的IG可以说是格格不入。月岛。

他从前天起就断断续续地在IG上发一些在海边拍的照片,平心而论拍得并不算好。去年月岛攒钱买了一台还不错的相机,大多数时候都被他用来拍摄博物馆的展品和一些标本,偶尔也拍花鸟草木、自然风光,可以说是相当有格调。可他这几天在IG上发的照片,大多数都由手机草草拍摄而成,有些甚至没有对上焦,构图和色调更无从谈起。不知他去的是哪儿,照片里的地方天气也很烂,不是阴天就是下雨,咸腥的水汽漫在照片里,晕成一片浑浊的灰黄,偶尔可得的阳光又轻又薄,一阵海风就能吹散,像是什么色调陈旧的文艺电影。

我翻到月岛今天发的最后一张照片。依旧是灰扑扑的海边,被海水打湿的沙滩上,两串脚印从远方延伸到他脚下,照片右下角有一只显然不属于月岛的左手,中指上一枚朴素的戒圈,在我看来十分显眼。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笑。这不像是月岛会做的事,但仔细想想,又算符合他的风格。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日向在巴西时给我们发来的照片——他和月岛简直是两个极端,又有些殊途同归。日向传来的照片里永远是烈日、椰林、海滩、欢笑的人群和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好像没有一点忧愁,反倒让人觉得牵挂。

好在二十二岁这一年,诸多波澜之后,我们,他们,又能再次并肩。

其实三天前,月岛给我发过一条没头没脑的消息,很简短,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谢谢,彼时我尚且不敢确定他在为了什么道谢,便没有及时回复。现在,我得到了那个答案。

傍晚六点三十六分,我在他最新一条IG下留言。

 

——下次再去看海,记得带上大家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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