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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说,不然分手算了。”
说出这句话后,我紧盯着阿月的脸,不想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原本心不在焉地在看手机,听了这话顿了两秒才抬起头来看我,微微抬高眉毛,我知道这代表诧异。
“什么?”
不想说第三遍。膝盖像两套松了的轴承,再也抵御不了地心引力,我重重地在大行李箱上坐下,好在箱子很结实,吱呀晃动两下后稳稳接住了我。意识到我没在开玩笑,他收好手机,两步走到我面前。
一米九五真的很高,我用力仰头看着他,不知为何笑了出来。阿月伸出手,把我遮住眼睛的刘海撩到一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问:“想好了吗?”
他抛出的问句一向巧妙。不说好或不好想或不想,而是反问我想好了吗,仿佛是我一个人擅自开演独角戏。我想不好,我还有不少话想说,可他这句话像根针,山口忠的心脏则是气球,被他一戳,就“嗤——”一下全泄光了。
脖子很酸,我转开视线,身边的公交站牌锈得很难看,接缝处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十分钟前我们不幸错过了这里一天只有两趟的公交,下一趟要等六个小时,这就是我们旅行的美妙尾声。天白惨惨的,鼠灰色的云像没抹匀的油灰,东一笔西一画地被涂在半空。老旧的柏油路上满是裂痕,靠崖一侧的护栏上,红色油漆几乎已经掉光了。我蹬着行李箱往旁边滑了几步,面朝巴士驶来的方向,坡道尽头是两棵半死不活的树和一个拐进山里的弯道。
我握着箱子拉杆,双脚离地,四个小转向轮果然载着我开始滴溜溜顺坡道往下滑。阿月没来拦,我们一人一箱就这么慢悠悠向前颠簸了十来米才停下。被地上的石子硌了一下,我重新撑住地面,骑着箱子转过一百八十度,仰望高处那个人影。他背着光,不过十几米,就已经远到让我看不清表情。
风像刀片一样又湿又冷,贴着皮肤插进衣领。我把双手围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可惜这不管用,说出口的句子依然被冷风抄起,无情地送到山崖下。
“想好了!”我扯着嗓子大喊,“我们——分——手——”
于是我们就分手了。
就算当场分了手,也还是得坐同一趟车回家。离下一班巴士抵达还有好久,我把行李箱寄存在附近的老杂货店,和阿月一起翻过马路护栏,来到最近的海滩上,可惜这几天见了够多的海,我们都兴致缺缺。话说回来,此情此景下——指不得不和刚成为前男友的发小一起看阴天的海——如果还有心思去欣赏景色,那我人生中应该再也没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了。
这片沙滩没被开发过,但很干净,我找到一小块没什么贝壳碎屑的地方坐下来,阿月则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按照惯例,我该在这种时候活跃气氛、没话找话,可现下我脑袋比被虫蛀断的树干还空还脆,什么都没法想,自然也吐不出一个字。
感谢喧哗的海浪让沉默不那么尴尬。
我一会儿盘腿,一会儿抱膝,一会儿干脆躺下,活脱脱一个在沙滩上宿醉了一夜的傻大学生。没被日光烘烤过的沙子又凉又黏,简直像躺在蛞蝓上,不一会儿就被我的体温融成一滩。不远处的沙堆里,有个啤酒瓶子被沙子埋住大半,只露出可怜兮兮的瓶口,我想象着它前主人可能的悲惨遭遇,没有感到一丁点安慰。
失去了阳光上色,海水其实泛着浑浊的土褐,浪头的白沫也并不浪漫,像老旧洗衣机漂不干净洗衣粉留下的尴尬印痕。我躺在结成块的沙子上,百分之六十的时间用来思考回去以后要做的事,百分之三十的时间用来想象这里晴朗时的风景,剩下百分之十,则用来眺望这一无所有的灰扑扑的天空,和看风景一样打量身边的这个人。
虽然我不想,但不得不承认,我们以后很可能不会再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
可能是站得太累了吧,没过多久阿月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平摊在他腿边,咸腥的海风掠过我,像在腌制一条濒临风干的咸鱼。风里弥漫着远方山林草木的清新气息,我再次不合时宜地发笑,心里既感受不到悲伤,也没有觉得解脱,更没有一点报复的快意,胸腔和脑子里空荡荡的,像一个从核里烂掉的苹果。
我闭上眼睛,钻进现实和梦境的夹缝。过了一会儿,阿月突然开口喊我名字:“山口。”
我睁开眼和他对视,长久地对视。他的头发在海风中飞舞得很有艺术感。半晌,他突然俯下身来,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我心脏“突”地一跳,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反应过来,狼狈地往旁边一滚。很不幸,我完全忘记自己正躺在沙滩上,埋头啃了一嘴的沙。
不愿意去形容那种味道。我跪在沙滩上用力咳嗽着,阿月从背包里取出纸巾递给我,我尽力抹掉嘴边黏附的沙粒,含含糊糊对他说谢谢。阿月也觉得尴尬,他望向大海,没有看我,嘴里说:“抱歉,真是见鬼了。”
“是啊,真是见鬼了。”我重复道。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小时。手机上的时间终于跳到下午三点,我们上了巴士,并肩坐在最后排。车上除了司机大叔以外,只有一个老奶奶昏昏欲睡地靠窗坐着。引擎声很响,我扭头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没一会儿就头晕想吐,可坐正后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已经很久没在阿月身边感受到这种无所适从。我走着神,没留意巴士正在过一个急弯,窘迫地被惯性甩到阿月身上。他扶住我,问我在想什么,我说在想好几年前的事。
那时我和阿月刚确定关系。稀里糊涂地,我们就从发小变成了恋人,在他被教导主任抓去喝茶、关于我和谷地的流言蜚语完全消散之后。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的竹马现在已经不太记得了,但的确有那么一个开窍的瞬间——从没体验过恋爱,也从没真正喜欢过什么人,可在那瞬间,我就像是被子弹射中心脏一样猝然明白:这种心情就是喜欢,我喜欢阿月。
阿月很可能比我更早发现我喜欢他,毕竟我在他面前没法伪装,那些制造亲密接触的小手段如今看来也很拙劣。可他却一个字也没说。现在想来,阿月对我的默许或许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当时的我傻得可怜,什么都不明白。
高三某天我们结束训练回家,下台阶时,阿月离我比平时要近好几公分,我们的胳膊几乎一前一后贴在一起。以前我根本不会留意这种小事,但那时,这几公分就是严重干扰了我的身体机能,心跳飙升到破表,连带着四肢关节也开始硬化,我一个踉跄,险些从石阶上滚下去。
好在阿月手很快,及时拽住了我的手臂。下到平地,他劈头盖脸一通训斥,可惜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他从始至终握着我的手腕,哪怕回到平坦的马路上也没有放开。被他牵着,我开始胡思乱想,满脑子粉的蓝的偶像剧情节,于是我像笨拙的主角那样,自以为巧妙地把手往下探,捏住他微凉的手心。阿月没有挣脱,我又大着胆子一根一根扣住我们的手指。
用这种别扭的姿势牵了好几分钟,一直到他家门口,阿月要走了,才回过头用无奈的声音喊我:“山口?”
夕照在他身后铺展开,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我加大力度逮住他的手指,抱着必死的决心,问出了这辈子最蠢的一句话:“阿月,我们算在交往了吗?”
阿月闻言悚然,放开我的手,但很快又捉了回去。他的掌心比之前热得多。
他说:“可以。”
不是“是”或“不是”,而是“可以”。这就是我无可救药地喜欢着他的地方。
自那天起,我们就算正式交往了。
2
从交往到分手,一共是四年零几天。说短不短,说长对我和阿月来说大概也不算长。某次聚会上谷地曾经感慨过,说其实有点好奇,山口和月岛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感觉你们谈恋爱前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嘛。
那时我们在一起已经两年多。喝了酒,我脑子氢气球似的不住发飘,只会傻笑,在阿月的咳嗽声中回忆起刚交往时候的事,眼下和耳根一下热得可怕。我们太不自然了,谷地看看我又看看阿月,仿佛明白了什么,憋着笑把话题转移。
和她的猜测应该不同,我和阿月刚开始交往时可以说是诸事不顺。
原因很蠢——我们太熟了。“阿月”和“男朋友”这两个词一关联,我体内的CPU就过载,大脑和烤肉似的嘶啦嘶啦往外冒热气,什么也想不了。牵他手那天,说出交往那天,我的心率大概就没下过一百二,耳边分不清是心跳还是耳鸣,一直在隆隆作响,晚饭后也没心思学习,抱着手机在床上不停打滚,发邮件时紧张得仿佛收件箱里的成百上千条消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第二天晨练时更是如此,阿月难得先我一步到体育馆,我却连看都不敢看他,甩下书包欲盖弥彰地跑过去和日向说话。日向很高兴地搂住我,兴高采烈喊我今天到得比影山早,我说是吗那太好了,然后在他们闹起来时劝架,让自己看上去忙得不可开交。
说不清我在逃避什么,好像看他一眼,我的心脏就会变成烟花“咻”一声窜上云霄剧烈爆炸照亮整个宫城。
这种窘迫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午休。我僵在座位上,不知道应不应该去找阿月一起吃饭,便愚蠢地开始抄笔记。坐在周围的同学几乎已经走光了,阿月走到我的课桌边——不用看我也知道是他。
“山口。”
“啊?”我应了一声,还是不敢抬起头来。
“山口。”阿月的语气开始不耐烦,我本能地抛下笔抬头:“在!”
他紧紧盯着我,表情和上次我们排队没买到限量版时一样。我想躲又不敢。过了大概八秒——一个我最熟悉的时间,阿月开口问:“看见了吗?”
“呃,看见……什么?”我在他眼里一定白痴得可怕。
“我啊。”阿月轻嗤一声,“见过吗?认识的吧?”
“当……当然。”他问这种语气肯定没什么好事,我用力咽了咽口水。他双手撑住我的课桌,不耐烦道:“那你在躲什么?”
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可就算回忆上百次,在被窝里羞耻地烙出几千个饼,我也没想出更好的回答。当时我说:“因为……因为,阿月天天都能见到,但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见到我男朋友。”
皮肤白的人大概都脸红得更快。他肯定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大胆,只来得及用手背抵住口鼻,瞪大眼睛。在阿月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我突然就不再紧张害羞,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的,草莓冰沙一般清爽、冰凉、直抵胃部的酸甜。这次是我的视线锁住他不放。
阿月垂下眼睛的一瞬间我想,要命了,我真的好喜欢他。
门铃响了。我蹬开身上缠成一团的被子,半睁着眼摸到门口。果然是阿月,他一身初春湿漉漉的凉意,自混乱的梦境走到我身前。
我们约好了,今天他来收拾之前留在这的东西。
“你可以直接进来的。”我压平睡得乱翘的头发。他换好鞋,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小小的钥匙:“感觉不太好。钥匙还你,记得收好。”说着他把钥匙放在玄关,钥匙“当啷”一声轻轻敲在鞋柜上,也敲在我肋骨上。我含糊应了,把他迎进门,他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通风,皱着眉头问我昨晚几点才睡。
异地了快四年,阿月留在我这的东西不多,也就是最近几个月才多了些衣服和贴身物品。我把他的衣服从衣柜里抱出来抛到床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动作都慢吞吞的,边叠衣服边聊天。不同于以往,今天几乎都是他在问,我在答,我坦诚自己最后还是放弃了秋田那份工作,现在正在跑说明会,宫城、东京,哪里的申请表都填。他说自己确定了要去仙台博物馆,我以为他会更喜欢科学馆,但还是祝贺他,说那可真不错。
聊着聊着我不禁觉得好笑——分手后,我们反而能心平气和地聊起那些争吵过不止一次的话题。我看不出阿月的平静是真是假,却知道自己的安静不是风平浪静的安静,而是被雨浇透的烟花。
整理好衣物后,是我们混放的各种零碎物品。光碟和书是一定要收拾的,其他的杯杯盏盏、瓶瓶罐罐可有可无,就拿出来分门别类放好,让他自己决定是带走还是扔掉。阿月的东西真的很少,用当时带来的22寸行李箱很快就能装好,至于一些放不进去的大件,我提议之后给他寄过去,他沉默片刻说不用了,还是勉强把大部分塞进了背包和箱子。
最后我拉开床头柜。用了半盒的安全套和润滑剂,被我果断地扔进大垃圾袋;一盒烟——细支的,似乎是女士烟。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阿月,把烟递到他眼前:“阿月,这个。还要吗?”
他也轻轻吸口气,接过薄薄的烟盒收进上衣口袋里,正想说什么时门铃响了。我们都有些意外。
“你订了UberEats?”
“没有啊……”
门外是亚马逊的配送员。看到那身制服的瞬间我恍然大悟,的确是我买的东西。签收后我直接把那个纸箱递给阿月:“送你的。”
阿月没有当面拆礼物的习惯。他看了看箱子上的送货单,问我为什么突然送礼物给他,我转过身继续收拾房间,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表情:“做个纪念?不过……嗯,以后最好还是少抽点烟比较好。”
“山口。”阿月稍稍拔高了语调,从前一听到他这样说话我就心虚,现在却能直接回过头看他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
好吧,如果能搞个投票,“没什么”和“算了”绝对高居“我最讨厌的月岛萤说话方式”榜单前五。我没应声,回过头在物品寥寥的抽屉里翻来搅去,阿月则走到水龙头边洗脸,显然我们又都憋着气。
没想到一通漫无目的的乱翻,倒真给我翻出一件漏网之鱼。是他的旧眼镜,没配眼镜盒,只是用擦镜布草率地包了一下。大二时阿月留长了头发,眼镜度数也有些不合适,便在我的撺掇下重新配了一整副,这副旧的没再戴过,不知为何竟出现在这里。我擦去上面的落灰,扬声问他:“阿月,你那副旧的眼镜要留吗?”
“旧的……不用了。”他从洗手台边抬头看向我,脸上还淌着水。阿月不戴眼镜看人时会微微眯起眼睛,好像眼神对不上焦似的,攻击性比平时弱上许多。我捧着那副眼镜,对上他微微茫然的神情,突然溃不成军。
一开始只是小的碎石砸到心脏落进胸腔,带来尖锐、短暂但能够忍受的疼痛。但就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悬崖崩裂了,吊在头顶的感情像坍方的土流滚滚而下,冲断肋骨,埋住心脏,掩住口鼻。
这个毫无预兆的时刻到来时,我想的是“我果然还是好喜欢他”。
喜欢究竟是什么,是这样一个个的泡影吗,为什么相同的生理反应,以前感受到的是纯粹的快乐,现在却是难捱的空洞?那么爱呢,由无数肥皂泡串接而成的,会是永恒的夏天吗,还是只是一个更庞大的幻觉?“爱”那么包容宽和,“爱情”却截然不同,我对阿月说过无数次喜欢,却好像没说过“我爱你”,现在是爱情让我在思考这些从未想过的问题吗,还是我的自我感动和自我欺骗?
“山口?”阿月似乎察觉到了我反常的沉默。干瘪地笑了两声,为了掩饰也是突发奇想,我戴上手里的眼镜,眼球顿时一胀,眼前的景象扭曲畸变得厉害,眩晕感海浪般袭来。连忙摘下眼镜,我没头没脑地问:“不戴眼镜的话,阿月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很普通,有点模糊,没什么特别的。”他维持着表情站在原地。我忍不住去想象他此刻眼中的光景,猜测我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对他来说是否就是那样朦胧含混地堆叠着的色块。
“那阿月,”我问,“你站在那里看得清我吗,我是什么表情?”
“看得清。”阿月抿了一下嘴角,看上去像是个笑容:“山口,别哭。”
我想说你果然看不清,我根本没有哭。可是开口前一刻,原本干燥的眼眶内,却不停地溢出滚烫的泪水。
3
失恋是件奇怪且难捱的事,哪怕分手是我提的。
这并不是说我每天都恍恍惚惚、以泪洗面、吃不下也睡不着。那种感觉更像被随机发射到外太空,一天里大多数时候都在失重,脑浆也在体外漂流,机体只遵循惯性和本能行动。偶尔降落到某个星球——在看到你们一起看过的某部电影、途经你们一起去过的某家餐厅走过的某条路时——却发现这个星球的重力加速度比地球大好几倍,每一脚都像踩在烂泥里,又黏又沉,越陷越深。平时左耳进右耳出的苦情歌,歌词全都具象成一只只蚂蚁,排着队往心口的裂缝里钻。睡眠则是一场赌博,你睁着眼在无声的黑暗真空里,以相当小的概率摸到舱门,缩进太空舱,在短暂的平和与安全感中幸运地收获这场睡眠,可惜第二天睁开眼时又不知道自己流浪到了哪个星系。
是这样望不到头的孤独和缺失感。生活不是游戏,我看不到自己头顶的进度条,山口忠距离摆脱失恋还有多久,百分之八十、四十还是只有百分之十?做足了心理准备,我不怕伤心,只怕伤心个没完没了。
和阿月并不算同居过,可分手以后我的生活还是出现了无法修补的巨大空洞。一时冲动下我约了谷地见面,见面后又忍不住后悔和自省——她当然担心我们,但这并不抵消我转嫁负面情绪的罪恶感。没人有义务替我排解感情问题,在朋友面前加深失恋的落魄形象,好像只会让人觉得山口忠逊得要死。
最最最糟糕的是,哪怕有了倾诉的决心,面对最亲近的好友,我也只说得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废话。我没法说清决定分手的理由。一起长大、感情稳定、没有他人插足却突然选择分手,在其他人眼里大概是精神错乱、没事找事。但亲密关系就是会从相拥的地方开始崩塌,往返数小时的电车,交流不了的专业课程,没法融入的陌生交际圈,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失约,夜色下争吵后的拥抱。这才是作为恋人时我们拥有的,扒开艳丽的花瓣后才能发现的花蕊上密密麻麻爬行的蝇蛆。
可这些都不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随着毕业临近,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克制情绪,毕业论文很繁琐,说明会很空洞,投简历时烦躁又不安,面试时紧张而无措,大学时代的尾声,我被前所未有的负面情绪淹没了。过载的大脑再也没法让我维持心平气和,我们比以前更频繁地爆发矛盾,被愤怒支配以后,一些本不该放在心上的小事突然变得比人类登月还重要,争吵、做爱、和好、再争吵,成了我们见面时的标准流程。
我觉得很累。外物带来的疲顿让人焦躁而飘忽,像秋冬时的山火,在干燥晴朗的天空下熊熊燃烧,要把人烧到灵魂出窍。和阿月的争吵却像掉进深海,疲倦感是锁在脚上的铁块,拽着我向黑漆漆的未知之地坠落。我们的新生活甚至还没开始。往后的人生里,还有很多比今天更艰难更愤怒更无力的日子——这些我都能接受。
我只是不能接受我没来由的尖锐、他轻飘飘的不耐,和那些我们无数次反刍却没有结果的争吵和裂痕。
说分手凭借一腔冲动,真的分开了也来不及觉得后悔。我对自己说,我和阿月之间当然远不止爱情,但我不能接受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和大多数失恋的人一样,为了消除无处不在的空虚和低落,我开始比以前更频繁地参加社交活动。某天参加完一家大公司的说明会后,铃木邀请我一起去KTV,我答应了,他甚至没掩住脸上的惊讶,我知道他们经常叫上一些女生组织这样的活动,不过从没参加过。KTV里铃木怪叫着“山口你终于开窍了”,一个劲灌我喝酒,我一杯也没拒绝,换来一阵又一阵起哄和惊呼。
散场对我来说是种解脱。勉强保持着理智,我说我自己能行,让铃木送醉得更厉害那些人回家。所有人都被塞进出租车后,我在夜风里慢慢悠悠地走,酒精给人的感觉很好,像块强力的橡皮擦,一把擦掉我那些阴魂不散的不快乐,让人再怎么用力思考,也只能看到头顶没有月亮的沉闷天空。
我就这么傻乎乎地仰着头,直到听到路边巷口传出的争执声。
一个西装男被人狠狠按在墙上,无辜地举着双手,公文包掉在他脚边。按住他的也是个男人,说是争执,其实几乎只是这个矮一些的男子在单方面地发泄愤怒,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几个短句,什么“你果然还在骗我”“真让人觉得恶心”“你对着女人硬得起来吗”,一点都不难猜出他们的关系。
一对路边的同性恋。这本不该和我有什么关系,可太不幸了,我认识那个西装男。尾越政彦。我的高中学长,如今就职于IRIS——我的第一工作意向公司。
被酒精拖了后腿,在想出不那么糟糕的应对方法之前,学长就逮到了我。他高声喊着“山口”,把另一位的注意力也吸引到了我身上。
“尾、尾越学长……?”我顶着两道灼人的视线,硬着头皮开口。
那是个很清秀的男人,比我矮上一些,他气冲冲地瞪我,又回头学长,松手时说了句咬牙切齿的“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才甩开学长离开。路过我时他的脚步一顿,怒气几乎顺着目光烧到我身上,清秀男子张了张嘴,似乎是忍住了骂人的冲动,斗牛一样离开了,脚步又重又快。
我目送他走远,回过头来和学长尴尬地面面相觑。
“真不好意思啊,让你看到这种事情。”学长吐出一口烟,神色早已恢复正常。此时我们身处一家生意惨淡的小酒馆——在巷口,学长突然问我要不要喝一杯,我就稀里糊涂地跟着他来了这里。我也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啊。酒劲没完全过,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不,是我唐突了才对……”
“算了,都这样了,不说这些虚的了。”学长挥挥手打断我,“希望今天的事你能保密。”
“当然。”我不可能和其他人分享所谓同性恋八卦。
“刚才那个,是我男朋友。”
“等等学长,我……”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啊!
“我们是大学开始交往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学长一定看出了我的不情愿,却仍然不管不顾地往下说:“直到工作以后。”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将会听到一个怎样的爱情故事。不过上次和谷地见面时,学长明明还参加了……
“我知道,一个三天两头去联谊的人说什么感情很好有点可笑。”学长皱着眉头抿干杯子里我叫不出名字的洋酒,“但这是真的,哪怕是现在,我也还是很喜欢他。”
“不知道你能不能体会到,毕竟你和月岛也……”
等等,为什么会提到阿月?我一个激灵,酒精瞬间全部蒸发到体外,后背一个劲发凉。
“抱歉啊,关于你和月岛的事,其实是你们三年级毕业典礼的时候,我刚好回学校办事,不小心就看到……嗯,后来我特地关注了一下你们,才确定当时没看错,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他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男朋友。我像个上不了发条的铁皮玩具,只能发出几声干涩而机械的笑。脑子里各种想法不停滚动,混乱得有如像街机厅里的柏青嫂,音乐乱响彩灯狂闪,屏幕上随之显示出一行大大的“我完了”。毕业典礼……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一切,我恨不得马上抱住头钻到桌子底下。
人生第一次被迫出柜和接受出柜,竟然发生得这么突兀和荒唐,好想下一秒就失去意识。尽管反胃,我还是抓起面前的啤酒瓶一口气喝下大半。
“你和月岛是一起长大的吧?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受。两个中学生在街上勾肩搭背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大学生喝醉了挽手亲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一旦当你穿上这身衣服……”前辈拽了拽自己的领带和衬衫,“好像就突然多了不知哪来的狗屁社会责任。看上去有份正经工作,再和另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突然就变成了万众瞩目的事。那些路上的女高中生、无所事事的居酒屋老板,背后不知道都给你编排了什么。”
“这让我觉得很恶心。”前辈招招手又点了一单,“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不是吗?吃过几次苦头之后,我打算伪装成‘正常人’,就算打定主意不结婚,也还是会参加联谊,表现出只对女孩子感兴趣的样子。花心的草包,也比‘GAY’或者‘BI’好。”
“今天就是因为联谊的事在吵架。别看健一……我男朋友那么生气,其实他也差不多,从来不拒绝女人的示好。工作后第一次闹分手,我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出柜吧,反正还来得及,现在就买新干线的票,先去我家再去你家。这么说了以后他就说不出话了,抱着我大哭了一场。
“很好笑吧?大学时我们一起看过一个电影,说同性恋如果在街头接吻只有两种结果——被当街起哄,或被推下铁轨。我们既不愿意被电车撞飞,又不想被人围起来鼓掌,忍受大多数人又假又没用还很高高在上的怜悯和理解。所以我对你和月岛其实很感兴趣。你们看起来是会选择当街接吻的类型。”
这难道算是夸奖吗?我扯扯嘴角:“其实我们分手了。”
学长倒没有表现出意外,反而说:“联谊时候猜到了一点,还挺惊讶的,你们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
“学长和那位的感情也很好啊。”
“所以我们没分手。”
我无法反驳。但这种状态还不如——
“你是不是在想,像我们这样还不如分手?”他反倒笑了,“其实也对。我大概知道你们为什么分手了。”
我不关心他是不是真的明白。看出了我的憋闷,学长把话题转开:“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现在还是在专心找工作……”
“说感情方面啦。你是双性恋吧?分手不是难得的机会吗。”
“机会?”把分手和机会等同难免让刚失恋的人觉得冒犯和不适。我不否认,初中第一次偷偷摸摸洗床单时梦到的大概的确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孩,我大概确实是个BI,但说到底也只喜欢过阿月一个人。
“你们分手了,山口君,你有了挽回重来的机会,要不要做个普通人,普普通通找个喜欢的女孩子,普普通通结婚生子,把以前发生的一切当做一场意外?”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学长的视线像两把飞刀,穿透肩膀把我紧紧钉在椅背上,对视之间我突然明白了,学长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不是我的答案,是他自己的答案。我为他觉得难过和无力,却产生不了一点同情。刺激我回答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我的选择属于我,无论是哪个答案都不能消解他的矛盾——和愧疚。
但我还是回答了:“我不会。”
“这样啊。”学长如释重负地笑了,“那就祝你永不后悔。”
脑子混混沌沌的,走出酒馆后总觉得风里仍充斥着酒精的味道。尾越学长也打车走了,我一屁股在街头公园的长椅上坐下。胃像个滚筒洗衣机,食糜在胃酸里不停翻滚。好想吐。蜷起身子把额头抵在椅背上,我闭上眼睛,这样能好受一些。
学长上车时对我说:“下次再一起喝酒吧?知道了彼此的秘密,就算是真正的朋友了。”
我没回答。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喝酒了,甚至不想再见到学长。好想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两下,我把它摸出来,强忍恶心眯眼看向屏幕,是阿月的消息。
分手后我们并没有马上老死不相往来。这很没骨气,我知道,但惯性的力量难以抵抗,毕竟在做恋人之前我们做了更长时间的发小。一开始是些避无可避的琐事,比如我落在他那的杂物要怎么处置、阿姨旅行归来送给我们家的伴手礼托阿月转交,发现通过网线交流没想象中困难之后,我们才慢慢重新学着做朋友,很偶尔地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题——影山上了《月刊排球》封面,日向的比赛视频在Youtube上播放量很高,我们又有一个后辈入选了俱乐部。
只要绝口不提自己的生活。这样就好,我想,就像我对谷地说的,只要后退一步,退回到高三那次牵手之前,退回到我发现自己喜欢阿月之前就好,我们大概就是更适合做朋友。人生很长,走了四年弯路很可惜,但总算还来得及挽回。
阿月说他们校队组织了告别赛,小野今天问他我去不去。
大学四年太频繁出现在看台的缘故,阿月的队友们几乎都认识我,尤其是活泼外向的经理小野,如今我们也算是朋友。有些奇怪小野为什么不自己来问我,但混沌的大脑思考不通其中的关窍,我瞪大眼睛,按了三次才按准发送键。
当然要去,就算不再是恋人,我也不会错过他的比赛。过了很久,阿月才回复我“知道了”。
这样就好,普通地聊天,普通地见面,像所有曾经关系很好又随着时间走散的朋友一样,总有一天我可以平静地面对他和过去这几年。我在长椅上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发现自己睡了两个多小时,现在已经是半夜两点。酒醒了大半,我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财物,看到手机屏幕上两条新的LINE消息,来自尾越学长。
——山口,今晚多谢你。
——多谢你的不理解,多谢你没有替我找借口。
我愕然,深吸一口气,突然变得很愤怒。学长心里其实很明白,也根本不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所谓社会压力,所谓他人的编排,所谓他们厌恶又抵挡不了的世俗,这些当然存在且令人痛苦,却都不是他们选择这种生活方式的根源——学长大概只是在害怕,既害怕又不甘,因为害怕所以逃避,又因为不甘而挣扎。
这么说来,其实我也要感谢他,他只用三言两语就戳穿了他自己,也戳穿了我。
是的,我也在害怕。就像学长不停地为自己找借口一样,我说我和阿月之间没有止境的争吵、说越来越明显的隔阂、说我又累又倦,其实也是我为自己找的借口——山口忠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曾经犹豫、胆怯、徘徊不前,但在那三年以后,他理应要符合所有人的期待,稳重、成熟、豁达,对朋友包容,对恋人体贴,外向又热忱,再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缺点。
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了那样“还算优秀”的人,二十二岁才发现那只是一场逼真的错觉。就像我平平无奇的运动天赋一样,我只是能力有限的普通人,性格也好勇气也好信念也好,一切都不上不下的普通人。普通人能克服这么庞大的恐惧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害怕积极不起来的自己,害怕抑制不住的焦躁和无力,害怕无意识转嫁给别人的负面情绪,害怕自己越来越糟。害怕会成为尾越学长那样的人,害怕被不能征服的未来改变,害怕未来像今日,永远在这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奔波,害怕对生活妥协、被生活磨平,害怕到了那一天,我才发现自己不再爱他。
我害怕阿月对我失望,因为我已经对自己非常失望。山口忠不该这么无趣和没用,无法与自己达成和解的人,根本消化不了来自他人的喜欢。一切症结都在我,无能的我把自己打成一个无解的结。
4
告别赛在下午开赛,那天天气很好,日光明亮,天蓝得人胸口直发闷。我赶到体育馆时看台上几乎已经坐满了,四处都挂着应援横幅,许多人手里都举着应援扇或小号队旗,作为强校,哪怕是在校内,阿月和他队友们的人气也不容小觑。
“山口!”
我循声望去,是小野在看台第一排向我招手。她今天穿了一条很漂亮的裙子,梳着以前没见过的发型,脸颊红扑扑的,格外活泼可爱。没想到会在看台上遇见,我提出疑问,小野笑着说:“因为你说会迟点到嘛,今天人太多了,给你占个好位置。”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也笑着和她说谢谢。她摆摆手,和我闲聊起来,问我面试得怎么样了,我说不好不坏,又恭喜她拿到那家化妆品公司的内定。
毕业生们聊来聊去也只有这么几个话题,我们都有些心不在焉,嘴上说着话,视线却黏在球场里正在热身的队员们身上。我知道,我们看向的其实是同一个人。
阿月在离我们更近的半场,扣下二传喂的球后他走到场边,目光掠过看台,在我们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秒。视线好像对上了又好像没有,我心一突,不管有没有都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这是他离开我公寓后我们第一次见面,一切都比想象中更自然。
小野倒是兴奋地冲阿月的方向挥了挥手:“月岛!”
阿月也不知听见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很快收回目光走回场中。小野缩回来的那只手托住下巴,她突然收敛笑容,说:“山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知道她要问什么,我在心里苦笑:“什么?”
“你们分手了吧?”
果然。我和阿月的恋人关系藏得很好,阿月宣称自己并非单身后,从没有人怀疑到我头上——除了小野。原因很简单,她喜欢阿月。就像我第一次和她见面就知道这个女孩喜欢我男朋友一样。
我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和语气:“是啊,你猜对了。”
“那我可以追月岛了吗?”
“你想追他其实不用问我,他现在是单身。”我艰难地斟酌词句,“只不过毕竟我们是……所以从朋友的角度,我会劝你仔细考虑。”
“但他也从没说过自己就只是同性恋。”小野的语气跃跃欲试,“有些事情试了才知道。”
小野直直看向我,眼睛很漂亮,眼神很笃定,脸上写满了势在必得。她一直都是个优秀又勇敢的女孩。这算是挑衅吗?我其实不值得她挑衅。我想躲开她的注视,又奇异地觉得不该就这么认输,无数漂亮话在舌尖翻滚弹跳,最后只蹦出一句没有笑意的“那祝你顺利”。
其实我已经输了,我做不到平静地为她送上祝福。
阿月找到我时,我正在他们学校的操场上跑步。其实我没跑多久,大概只跑了三圈,或是四圈?不记得了。我没有停下,阿月便跟了上来,他还穿着球衣,发梢上滴着汗水,跑得却比我从容得多——毕竟是运动员。
“山口。”
“阿月。”我和他打招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不用去庆功吗?”
“为什么先走了?”
“没有先走,我看到你们赢了,最后的拦网很漂亮。”呼吸慢慢变得急促,我不得不面对自己疏于锻炼后体能下降的事实。确实没有先走,我知道毕业生一边最后是阿月拦网得分,全场欢声雷动,他被队友拥在正中,像我高中时冲上去拥抱他那样。小野捧着洁白的花束迎向他,我才转身离开体育馆。
我看完了比赛,没有先走。
阿月不再说话,也没有离开,仍旧跑在我身侧。我知道他不痛快,却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不痛快,今天的比赛消耗已经很大,他不该再进行额外运动,我叹了口气,慢慢减缓速度,走向中间的草地。毛茸茸的夕阳迟迟不愿意下坠,操场上所有人都被染上橘子汽水一样暖融融甜丝丝的蜜柑色。
“花呢?”垂着头盯着地上的假草,我问他。
“没收。你希望我收?”
我不知道,我没办法回答。最后我很可笑地说:“小野是个很好的人,你别让她太……”
“那我就无所谓吗?”阿月打断我,只有打算吵架时他才用这种语气说话,但我并不想在这珍贵的时刻和他争吵。
“我没有这么说,这种事当然你自己说了算。”
“山口。”阿月扳住我的肩膀,我不得不抬头望向他,夕阳在他背后刺痛我的眼睛。不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一刻他的表情让我觉得很陌生。我像个白痴一样呼哧呼哧喘着气,水分来不及输送到眼睛,先一步从汗腺蒸发。
我的表情想必十分难看,难看到阿月都沉默了很久,玫瑰色的余晖里,他松开我的肩膀,后退一步,把手递到我跟前,上面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小惯例,恋爱之前就有的小惯例。我微微仰头看着他,逆光下,他的眼睛里闪着我不敢看懂的执拗。最后是我认输了,我托住他的手,像铁丝网小心翼翼托住落日。
阿月的指腹有一层茧,我从前也有,大学四年排球打得少了才渐渐不那么明显。从前牵手时,我最喜欢摸他的指腹,那种感觉像在揉搓我们之间的某个秘密,充满了隐秘的满足。我很熟练地找到位置,小心地把绷带从他无名指上揭下,不知为何,笑意擅自爬上我嘴角。回想当我们还是队友的时候,比起解绷带,我更喜欢替阿月缠绷带——对于笨拙又青涩的高中生来说,无名指缠绷带这件事简直就和戴戒指一样浪漫,我对他受过的伤、留下的疤痕了如指掌,甚至还有指围,去年他生日时我想办法订做了一枚素戒,可惜他平时并不能戴。
好在以后也不会再戴了。
最后一圈绷带解下,露出他微微泛白的指节。我把废弃的绷带揉成一团捏在掌心,尽量用轻快的语气说:“好啦。”
“多谢。”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成拳,最后收回身侧。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和他长久地在原地对峙,目光相碰,我从没那么希望自己是一只昆虫,这样粘稠的夕阳就能把我们层层包裹,把这一瞬间凝固成永恒不变的琥珀。
“山口。”他说,“别犯傻,别钻牛角尖。不要不回消息。”
“阿月……”
“你不愿意说,我就不猜。但是别躲太远,别忘了你可以回头。还有别再提小野那些人的事,我不想听。”
我的手指开始神经质般发抖,只好背过身去。他轻轻碰了一下我肩膀,又或者是夕阳告别地球前的最后一颗火星落在我身上,隔着衣服微微发烫。
这样就好,拥有过这样的瞬间,我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都能释然。
5
之后一段时间我过得很平静。
日向回来时我和谷地一起去接机,他一下抽了条,比照片里还要结实得多,已经完全是大人的模样。没想到我和阿月的事连他都察觉了,看着日向一往无前的气魄,在他一番不知内情的鼓励下,我也终于拥有了一些勇气。那件荧光粉的T恤我当面交给了阿月,还和他一起吃了顿饭。我笑着对他说,如果当初没有在一起,我们拥有的大概也就是这样的生活。
再后来我顺利拿到了IRIS的内定,终于有时间好好准备我的毕业设计。尾越学长大概是看出我的为难,找我喝过两次酒后也不再联系,只说入职后有问题尽管可以找他。至于阿月——我们维持着间断的聊天,和普通朋友一样,不过频率越来越低,内容越来越贫乏,也没再单独见过面,和我设想中相差无几。
暑期结束后,菅原前辈突然联系我,说想趁着我们这届入职前好好聚一次,也为大家庆祝一番,让我记得通知阿月一定要来。我都忘了从前这些事该由我负责,山口忠又失职了一次。谷地收到通知后也发了消息来,言语间充满担心和试探,我这才知道她还在为我担心。
这让我很挫败,反过来安慰她几句后,我又欲盖弥彰地说阿月也会去,事后想想,这么说可能反倒让她更在意。我又做错了一件事。
聚会那天我去得很早,菅原前辈打量我半天,说我瘦了,像在赤道地区的热带雨林里滚了一个多月刚出来似的。前辈的比喻总是那么有趣,可惜我笑不出来,不知为何,一想到要在聚会里见到阿月,我竟然比单独吃饭时紧张得多,只有谷地知道我们从前的恋爱关系,可我还是精神紧绷到差点胃痉挛。墨菲定律总会在这种时候起效,后来发生的一切都糟透了,国王游戏上要接吻的两个人偏偏是我们。
冲出店门那一秒理智回笼,我后悔了,怕什么来什么,我把聚会搞得一团糟。灰蓝色的天空像牢笼,月亮则是最大功率的探照灯,照得我难堪又无所遁形,后悔和怒气顶在胸口,支配我闷头一个劲往前走。四下安静又昏暗,脚下的坡道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我不敢停下,一停下脑子里就是居酒屋灯下阿月的那个眼神,他的目光那么平静,似乎这个亲吻真的只关乎游戏。他的理智倒映出我莫名其妙的恐惧、愤怒和羞耻,我想大喊这不该发生,我们不是可以开这种玩笑的普通朋友,我和这个人真的有过那种关系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
但我不能。
真实的、懦弱的山口忠在那一秒撕开心脏跳出来,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他不想面对这荒诞的一切。我不想面对这荒诞的一切。我逃了。
“山口。”
身后有人在叫我,我没停下。
“山口!”
手臂被他拽住,我挣脱不得,干脆借力靠到一边的石墙上。那一刻我突然冷静下来。
“抱歉,阿月。”我平复一下呼吸,尽量稳住声音向他道歉:“真的很抱歉。”
“你在道什么歉?”
这不是个真正的质问,但为了逃避,我选择回答:“很抱歉把事情搞得这么尴尬,难得的聚会被我弄得一团乱,麻烦你替我向前辈们转达……”
“这种事你自己回去说。”
“之后我会联系前辈们道歉的。”我盯着他的T恤下摆,“今天……就算了,我想先走了。”
说着我第一次尝试让他松手,失败了。
“山口忠,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他的语气吓了我一跳。我停下挣脱的动作看向他,阿月他——非常生气。
“我怎么……”
“你在怕什么?”
“什么?”
我的心脏猛地往下坠。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他向前一步堵住我的去路,“你对自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当过一年高中排球队的队长,不会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吧?”
他的眼睛里燃着怒火,上大学后我就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心思被戳穿,我难堪地别过头。
“谁要求你成为成熟体贴、永远快乐、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了吗,没有吧?你应该知道是自己在自以为是吧?实话说你根本没那么重要,其他人不会在你身上浪费关心,而我一开始对你就没抱任何期待。”
阿月还是那么不留情面,我苦笑,突然意识到过去我在他那拥有多珍贵的豁免权。
“你以为我们认识多久了?从认识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胆小懦弱优柔寡断的跟屁虫,情商一般智商一般,不够聪明也不够听话,不该坚持的地方总认死理,该坚持的又莫名其妙想放弃……”
“停,停一下。”我不得不打断他。肺好像停止了运作,不仅呼吸困难,气管和食道也被灼伤了似的火辣辣地疼,被喜欢的人骂得一无是处还真是痛苦。眼眶发胀,腮帮子发酸,我一眼都不敢看他,埋着头说:“我知道我很糟糕,但今天实在是……批判大会能之后再开吗,先让我回——”
我话还没说完,视线突然一花,略微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阿月放大的怒火中烧的脸。被他揪住领子,大脑缺氧更严重了,他的指节顶住我侧颈,能感受到手指肌肉用力过度引发的颤抖。
他看上去气得快要失去理智:“你真的是超级大白痴!谁说你糟糕了?如果追求完美,我为什么不去喜欢博物馆里的雕像?你到底明不明白‘期望’和‘义务’不是一回事?不知道你虚构了怎样可笑的理想形象,反正除了你自己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那么要求你。你失恋去见谷地的时候她有嫌你烦吗?日向是说你很逊还是在给你出主意?你觉得你这样跑出来,前辈们现在是在抱怨你破坏气氛还是在担心你?
“还有我,山口,你对我有什么误会?月岛萤比你不讨人喜欢得多了,你对我失望过吗,凭什么擅自觉得我会对你失望?你是看不起你自己还是看不起我?”
“阿月,我……”
“没轮到你说话。我和你在一起只有一个原因——你是山口忠。我喜欢你所以接受你的一切,而不是喜欢某个臆想的形象,再要求你把自己变成那副样子,这很难懂吗?山口忠可以无条件对月岛萤妥协,月岛萤就没资格包容你吗,谁允许你这么高高在上?
“山口,接受和喜欢你都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别把自己想得那么了不起。”
他眼底结着一层厚厚的冰,我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轻微的电流声过后,头顶的路灯亮了,光芒像温热的水流漫过我们,我的世界此刻就凝聚在这盏聚光灯下。终于能够看清阿月的表情,可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路灯渐渐晕成千百个光芒闪烁的十字星。
一滴汗水顺着他额角滑落,啪嗒一声落在我衣领上,他松开我,表情迅速冷却,我很丢脸地没站稳,踉跄两步后撞在墙上,粗糙的石墙剐得我肩胛骨生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我什么也顾不上,本能地蹲下身蜷起来,不知道该拿什么面对他。
“阿月,阿月,我……”
“听到你声音就生气,现在不准说话。”他也蹲下来抱住我,体温覆在我背上:“本来就挺傻的,还变得这么不坦率,怎么办啊。”
呜咽堵在我嗓子里,让我根本开不了口。我有好多话想说,想说对不起想认错,想说认识这么久你是不是第一次这么生我气也是第一次这么直率地告白,想说我的困境、我的挫败、我的懦弱、我的恐惧和茫然。
想说阿月你好残忍,把我打碎,又自说自话要做我的铠甲。
6
内定仪式前几天,阿月突然问我要不要去海边,我答应了。实践证明我们两个大概真的不适合一起去看海,每次去海边天气都那么糟糕。
我们去的还是上次的地方,住在同一家旅馆,旅馆里几乎没什么客人,老板娘记得我们,调侃说我们真的很会挑时间,住了五天,起码有三天都在下雨。下雨时我们就在旅馆里陪老板十岁的儿子下将棋,他很厉害,我和阿月两个人也下不过他一个;不下雨时我们才有机会到空旷的海边走走,一切都灰扑扑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留下两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运气总算没有一差到底,要走的那天海边终于放晴了。阿月一大清早就被小男孩缠着下棋,我则趴在露台上,看阳光温吞地从云隙间漏下,海面上慢慢浮出粼粼的光,最后来自山间的风卷走残云,海水一点点由灰变蓝。
阿月找到我时我正躺在海边发呆——因为定错闹钟,我们又错过了上午的那班巴士,凭空多出好几个小时需要消磨。他在我腿边坐下,问我在想什么,我说在想我们分手前的事,那个啤酒瓶为什么还在沙滩上。阳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一片明亮的黄色,我睁开眼,发现阿月正在看我,海风吹乱他的头发,露出漂亮的额头。他突然俯下身来,这次我没有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