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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在这里?我告诉过你,别再回来了。”
“我没有回来,我的道路经过拉特兰,但我没有向后看,意思就是我没有回来。”
蕾缪安没说话,他的话没什么道理——毕竟他在这里了,在这个教堂里,多年前他开始他的旅程的起点,所以为什么不是回来呢?但她明白,安多恩从不向后望,他也从不回到他的出发点——即使从地理角度来讲,这里仍然是位于拉特兰郊区某处的同一座教堂。
这能被称作他们的新的开始吗?还是说他们都回不去了?
以及……经历了这么多年和这么多悲伤,“他们”还真的存在吗?
“那你呢,蕾缪安?”
“嗯?”
“你为什么来安魂教堂?”
“这重要吗?
“这当然重要,如果是任何其他别的人我都会相信这是个巧合,任何情况都不会让我产生疑问。但是,我们的会面不只是巧合吧?这不是所谓的“天意”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想要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公证所的事务不应该跟外人提起,特别是跟通缉犯。现在立刻上报并且采取行动是明智的选择,但是她站着没动,安静地盯着安多恩。他想要答案,他真是一点没变。
只是现在这个问题变成了有关蕾缪安的——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吗,或者又得知一个遗留在过去的未解谜团吗?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可以给他想要的,她可以走出这里,结束这场可笑的闹剧,或者她可以……手持上膛的来复枪对他露出微笑,只是以防万一。如果她生气了,这里可没有莫斯提马来阻止她。
毕竟,安多恩不会回避他应有的惩罚,特别是在她面前。
“我在执行任务,我现在要回家了。”
“然后决定半路停在我的住所附近?”
“不是你的,这是拉特兰的财产,就算你以前住过这里。”
“我不知道你的任务要在哪里执行,或者你脚下的路通往哪里,但对我来说……”
“是的,我不是偶然或者是‘顺便’来到这里的,这是你想说的,对吧?都写在你的脸上了。”
“只是你太了解我而已。”
这是不容质疑的事实,一个惊人的事实,一个需要正视它,以及深呼吸才能接受的事实。即使在他们共事的时候,当他忽然在废墟之间或者敌人的尸体旁突然僵住时,蕾缪安仍然在尝试猜测他的想法。他在为敌人祈祷吗?他为他的道路上的牺牲品而寻求上帝的宽恕吗?还是说他只是在下一场战斗来临前喘口气?她从未说出过自己的猜测,他也从未忙着去辩解什么——所以他们保持神秘和沉默,从来没有机会去理解对方。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忏悔。可是,如果世界上全是聋子和哑巴,谁会倾听他们呢?
蕾缪安从来没有要求任何解释,她明白一切,甚至超过她需要明白的范围。安多恩从不试图透彻地理解她的灵魂,但是他仍然比相信任何人都要相信她。
傻瓜。
“我可不敢那么说。”
“我也是。但这个话题不值当花这么多时间,不是吗?我不觉得你很悠闲,我自己也要看着点时刻,免得待会手忙脚乱。既然现在我们有时间,为什么我们……不用其他的方式来消磨一下呢?”
“我不知道我们该说点什么,安多恩。”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把步枪放在了长椅上。“不过我不在乎。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我很确定你能告诉我一些有趣的事情,我还没有机会听一听呢。”
“我以为公证所经常让雇员去拉特兰以外的地方执行任务。”
“他们还不想让我冒险,我是说,他们最多让我去伊比利亚,但不会去泰拉大陆的其他地方。在卡兹戴尔的事情之后……他们对我很谨慎。”
“我很抱歉。”
“你道歉很多次了,它已经不具备任何意义了。十年过去,是时候翻篇了。”
疤痕不会被消除,字迹也不能被切掉或者抹掉——你不会忘记往事,但也不会因为往事而悲伤一辈子。蕾缪安已经失去了很多时间,在她的人生里成为一个症结。为之哭泣,为之痛苦,为之乞求主,没有理由继续在这个无意义的悲恸上花时间。但是安多恩看起来似乎仍然在为谁哀悼,是那个和他一起为无名萨卡兹祈祷的女孩吗?
为了你埋葬在卡兹戴尔废墟里的那个人担心,值得吗?
“时间影响不了罪孽和人类犯下的错,陈述自己的错误上百次总比永远保持沉默要好。”
“你没有沉默过,不用这样批评自己。”
“那我……”
“不,现在不行。我们是来谈话的,不是吗?”
不管是对话还是沉默,如果他们现在并没有被岁月和遥远相隔,而是仅仅相差几步的话,会有什么不同吗?如果他们像这样待上整晚,然后在黎明时消失在各自的世界,他们仍然会感觉他们处于亲密的边缘,这是普通人感知不到的。他可以保持沉默,而她依然会把这视作另一个暗示,他们共享它,将其安放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
但是蕾缪安不想这样,蕾缪安想要通过交谈和靠近彼此的步伐,达到“人类的”方式。
“你可以开始了。”
“开始?慢着,不应该是你来问我,我去了哪里,我见了谁,我走了多远吗?”
“你已经自己提出过这些问题了,所以你只需要回答,还是你想要我说出来这些问题?”
安多恩没说话,他平静的脸庞瞬间泛起了红,但是他尽力掩盖着他的误解。即使如此,无论他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多么神秘,有些事情还是昭然若揭——所有他们试图忘记和埋葬的事情仍然存在,还在呼吸着,渴望挣脱,仿佛埋藏在记忆里的岁月只不过是一堆枯叶,经火柴一碰,它就会燃烧,让微风一吹,它就会散落到各处。
他们都站在教堂的围墙内,等着平静慢慢消失,还是说有人会成为第一个深呼吸,然后打破隔阂的人?
“行使你的旨意吧,蕾缪安。”
“可我不是主,也不是律法,没办法对你发号施令。”
“如你记得的那样,我也不完全臣服于律法。我不会背弃它,不会改变它的内容,只可能会更改它的形式,不过拉特兰的古典教义对我来说没有影响。”
“可是你没有和‘主’争论。”
“没有人能和他争论。”
好吧,这就有意思了。她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出于某种原因,她移开了视线。
“这是你的真理,但这是否意味着,在你的观念里,我只能与主相提并论,甚至高于拉特兰律法?”
“或许吧,即使你不能改变我的愿景,或者阻止我实现我的目的,但是为了你,我不会忘记我的诞生和成长是为了什么,不过……”安多恩露出一个温情的笑容,“我不会忘记你。我不能就这么把你抛诸脑后,即使你可能已经不把我当作你人生的一部分,也许这么想是对的,但是你……永远会存在于我的前路上,那是律法做不到的。”
安多恩不知道这些话是经过深思熟虑和准备之后说出来的还是因为一时冲动而决定摊牌,以免自己后悔他没有说出来。至少他现在把他最后想说的都告诉给了蕾缪安,现在就看蕾缪安能不能给出理想的答案了,她得听听自己的心。
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蕾缪安不确定这是她莫名其妙的想法带来的考验,还是通往一个奇妙的新世界的道路。只是她几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噢,你有这么喜欢我啊?”好像确实有点冒犯,而保持沉默代表了拒绝。
安多恩在等待他不惜千里来寻找的东西——这很明显,她为他感到难过。
“你知道我不能和你离开,对吧?”
“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你的家庭,还有你的朋友,而我对这些不做期待。”
“那就好,我不想让你失望。”
也许他们该拉近一下距离,否则不会另一个机会让他们抚平隔阂了,她走近了几步。
“但我不打算否认,我的确被你的话打动了。即使不能和你走一条路,还有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也不会否定你。你不是可有可无的,你仍然是我亲切的人,是我心里的一部分。”
蕾缪安笑着,她握住他的手,不带羞涩地望着安多恩的眼睛,希望能读懂他的思想,这样就不用等他的答案了。很不幸,这是无用功。突然的亲近使他非常惊愕,他愣在原地,现在他不得不在灵魂深处到处找话语的碎片。片刻后,事态发生了变化。
他弯下身,温和地亲吻她的手,隐含着敬畏,仿佛他触碰的不仅是皮肤,而是真正的神灵,羞耻和畏惧阻止了安多恩的进一步动作。
毕竟,蕾缪安给予他的祝福只能与他的孩子们的圣光相提并论——卑微的牧师怎么能直视牧羊人的面貌呢?这么多年过去,一个普通的牧师能直视他的恩主吗?特别是像他这样的人。
但是一个重要的细节颠覆了所有设想,她面前的女孩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也不是天堂花园的领路人,她是一个简单的萨科塔,没有任何隐秘的目的或者神圣的想法。因此,蕾缪安允许自己在合理范围内越界,并且完成蓄谋已久的“仅仅一件事”。
仅仅是一个拥抱,为了安抚他——为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困扰他的悲伤。
仅仅亲吻他的额头——也许为了猜测他的那些“但是,如果”
仅仅要靠近彼此,至少在今晚。
“这样不对。”
“我知道,我考虑过来这里的风险,然后得出结论: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除非我迟一天回到城里。”
“你确定这个念头对你来说值得吗?它不会让你坠落到教堂外的深渊里?”
“不,我……不是,我只是不想让你犯一个你会后悔的错误。”
“别担心,如果这是一个错误,那我还会重蹈覆辙。”
安多恩忍不住笑了。好吧,那是苦涩的,而且可能是刻意的,如果菲亚梅塔告诉过她当时发生的事,哪怕是一小部分。
“那我就不敢违抗你的选择了。”
“我并不是你的选择。”
他们不敢冒犯圣坛,他们在软弱的时刻许下誓言,之后却不敢吐露任何。
但是他们都不够强大,无法对抗这种执念。
安多恩亲吻她,仿佛是第一次,也像是最后一次。
蕾缪安亲吻他,仿佛这就会是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