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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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去你的教堂
教堂的钟声响完了第五下,随着钟声一起作响的还有烤箱的提示音。窄小的厨房里弥漫着柠檬的香味,有好奇的孩子们凑到被繁花围绕的窗口旁看,屋里的男人微笑着,给他们分发事先做好的饼干。
今天安多恩重新做了一次柠檬蛋白派,他专门空出了一整个下午来做这道复杂的甜点,由于今天清晨收到的一封信。在这个几近闭塞的小城里,书信是和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他很久不曾写信,展开信纸的时候感觉无所适从,不敢轻易下笔,仿佛任何一道笔画都是对信纸的亵渎。先前他已经写过了两份草稿,他本可以直接把写好的草稿誊抄上去,然而他还是莫名紧张,每写完一句话都要反复读上几遍,不相信那些文字具备意义和逻辑。一封不长的信前前后后写了两个小时,最后他把牛皮信纸放在信封里,贴上邮票,投进教堂门口的邮筒,等着那一周来两次的邮递员带它离开。信件寄出去的三个星期后——今天早上——他收到了回信,信件里只有寥寥数语:出发时间是xx,当日傍晚抵达,我会去你的教堂。信里提到的日期就是今天,原本他安排今天带着孩子们学学知识,却因为这封信而不得不调整计划。他并无不快,反而有些许难以言喻的欣喜。他抱歉地告诉孩子们,今天会有一位突然的访客,他必须要接待。孩子们不无失望,同时也期待访客会是谁。他们知道安多恩经常有客人来访,大多是他以前救济过的信徒们,听闻安多恩停留于此,所以慕名而来,可是如果是信徒们好像不会让安多恩如此大费周章,毕竟他很重视孩子们的教育。访客到底是谁,孩子们也猜不出来。
我会去你的教堂。如此简单却又让他内心不安的一句话。为何不安?或许是因为出于期盼的焦躁。他一整个白天都无心做事,信徒们看出来了安多恩的神游,比往常安静了很多,也不免有人好奇:先导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下午,随着约定的时间临近,他终于能顺理成章开始忙碌,不会显得太早或者太刻意。他先是做柠檬派,其实有很多步骤都可以简化,但是他执意要亲手完成每一步。于是从制作面团开始,到起酥,到做馅料,再到最后一步炙烤蛋白霜,忙了将近四个小时。他做柠檬派很多次,步骤早已烂熟于心,他看着面团被擀平,被折叠,被冷藏,再被擀平,最终展平成一个美妙的圆。内馅是柠檬果冻,安多恩第一次吃到果冻是在拉特兰,此前他不知道有这样一种食物,他最开始以为那是冰,放进嘴里才发现它柔软而富有弹性,有水果香味。在拉特兰,他见到太多先前没有见过的食物,不知这是幸事还是不幸。柠檬果冻上要挤一层柠檬凝乳,很多人觉得使用花嘴很难,没办法把手臂稳稳当当端着手臂。安多恩从来没觉得这是一件难事,他自然而然就会用手挤压裱花袋,看着内容物从花嘴挤出,成为自己想要的形状。凝乳从圆心向四周扩散,成为一个螺旋。他也不是天生就会做甜点,他在拉特兰的甜品厨房花了很多时间才熟练掌握甜品的制作方法。只是每次练习的时候心里都会有一种疼痛,不尖锐,但是又明显,使他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甜蜜。他打开火焰喷枪,蓝色的火焰灼烧着蛋白霜,使其变成焦黄色。他看向窗外,看见了丝丝缕缕的夕阳正融化于深蓝色的天空中。
在正式晚餐之前,安多恩还有些事情需要准备。他端着盘子走进餐厅,因为他事先点了壁炉,餐厅里暖烘烘的。他在餐桌上铺了桌布,这是一位信徒给他的礼物,桌布上的花纹是她亲手绣的。她绣了多久,安多恩不知道,只知道这么大一块桌布一定需要很久才能做完。如此,他不舍不得把它铺在桌子上,只有在宴请宾客的时候才会使用。他把柠檬派放在餐桌上,点起蜡烛,橙黄色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跳动。太安静的气氛让安多恩有点无所适从,他打开了唱片机,随机挑选了一张钢琴曲的唱片。这是也是一份来自信徒的礼物,是他在莱塔尼亚的时候得到的。信徒知道他喜欢莱塔尼亚的音乐,才为他买了这张唱片。很多属于安多恩的东西都丢了,一部分丢在拉特兰,一部分丢在潮石镇,两次没有区别,都是在仓促之下被他遗弃的,毕竟在他收拾行装时从来想不到自己会离开多久。所幸他有信徒们的礼物,那是他们无声的言谢,每每搬到一个新的地方,他都会把礼物重新摆出来,陌生的地方也不再显得冷硬。他重新走进厨房,端出来一套茶具,和柠檬派一起放在桌子上。这次他多放了点柠檬,把柠檬皮刨成碎屑掺在派皮里,经过烘烤后香气更加浓郁,在厨房门口就能闻到那清冽的芳香。这是他自己种出的柠檬,一位信徒在离开莱塔尼亚前送了他一盆柠檬作为礼物,枝干上已经开了小白花。他养过很多花花草草,但大多都是野生植物,自己就具备顽强的生命力,撒下种子后也不用过多照顾。这盆柠檬倒是让他花了很多心思,他向另一位追随者请教了很多,一直悉心养着这盆柠檬。一年后,终于收获了两颗可爱的柠檬,果实饱满,颜色明亮,信徒们传看着那两颗柠檬,竟有些爱不释手。
今天安多恩用的三颗柠檬是今年最后的收获,他摘了一些柠檬叶子,打算再做一道料理。他把清洗干净的整只羽兽放在大盘子里,在羽兽肚子里塞了一把柠檬叶,再撒上其他的香料,然后上锅蒸。这是他从一位炎国来的信徒那里学到的烹饪方法,可以最大限度地保留食材的本味和水分,做出来的肉非常鲜嫩。安多恩偏爱清淡的口味,向来不喜欢太重口的调味料,这样清蒸的菜式正对他的胃口。
羽兽肉蒸了大约十五分钟就达到了最佳口感,安多恩把切好的肉摆盘,正好,大门被轻轻叩响。他回忆着那句话,我会去你的教堂。他走去开门,看到一个粉头发的天使对他微笑。
“安多恩。”
“蕾缪安。”
安多恩向右一步,为她留出空间。蕾缪安走了进来,看到餐桌上的食物之后再次露出了笑容:“你花时间做这些食物,如果我最后没有来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我的信徒们喜欢我做的食物。”他示意蕾缪安入座,“而且,你也来了,不是吗?”
“拉特兰难得愿意放我出来,当然要把握这个机会。”
她走向座位,步子迟缓,腿部动作有些僵硬。安多恩不知道她恢复得到底怎么样,上一次见她,她还站不起来。蕾缪安坐了下来,隔着蜡烛的火光看着坐在对面的安多恩。“我倒是更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来这个国家?”
“我?”安多恩露出思索的表情,片刻之后说:“这里足够安静。“
蕾缪安轻轻点了点头:“这确实。“
这里是很安静,没有天灾,没有战斗,甚至没有争吵。所有人显得耐心又温和,永远都不会显露出焦急,仿佛时间眷恋此处,刻意走得慢了一些,也像一处难以寻得的秘境,只被少数人发现。
“来吧,尝一尝适不适合你的口味。”
蕾缪安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羽兽肉,肉汁顺着叉子滴了下来,她把肉送入口中,非常鲜嫩,也非常清淡,除了盐味和柠檬叶的香味,几乎没有其他的味道,她敏感地嗅到了酒精的气味,于是她问:“这里面有酒?“
“是,用来调味的。”
“味道很好,我喜欢。”
“那就好。你一路过来辛苦了,你多吃些。”
“那就不客气啦。”
安多恩坐着喝茶,他吃得不多,只吃了一小块肉和一点面包。他买来的羽兽本就是只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幼雏,对于两个正常饭量的人来说刚好够吃。但是他一直都不是个爱吃东西的人,甚至他怀疑自己曾有轻微的厌食症。就在他辞别潮石镇,来到拉特兰的不久以前,有几个月他几乎吃不下什么,也不会有强烈的饥饿感。每吃一口食物好像都是在加重身体的负担,摄入食物只会让他想吐。也许这和潮石镇的灾难有关系,在海水之灾的侵袭下,所有的食物都有怪味,咸腥的海的气味。于是他每天只吃一顿饭,而且营养极不均衡,敷衍了事,很多时候就吃用粗粮面做成的干粮。二十多岁的男人消瘦得和十几岁的女孩一样重,终于在一次体力透支后晕倒。主教给他输了营养液,还把仅有的新鲜食物留给他吃。安多恩因为这件事愧疚许久,可是厌食并未改善,就算肠胃因为饥饿而痉挛,他依然吃不下任何东西。后来,拉特兰的甜点成功抚慰了他的厌食,他不抗拒甜品的甜,甜味俘获他的味蕾,而后说服他的心。从甜品开始,他能顺利地吃下正常分量的食物了,虽然还是比常人吃得少一些。同队里的女孩们都喜欢美食,每次出去聚餐时她们吃得欢喜,而他则没有什么强烈的感觉。他在想自己的厌食是不是因为心情的缘故,潮石镇的覆灭让他刺痛,甜能带来快乐,暂时屏蔽他的痛苦。
蕾缪安很早就发现了他对食物的消极,奇怪的是,他又喜欢制作料理和甜品,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他和外围环境沟通的方式。“如果你想了解一个地方,你就去学习当地的食物。“安多恩曾经这样说。这话没错,他来到这个小镇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当地的集市,观察那里的蔬菜瓜果。这个国家的农民很多,他们自己养动物,种蔬菜,每天凌晨让驮兽拉着车去市场兜售自家的货物。安多恩喜欢去市场,农民们也喜欢他,亲自买菜做饭的修士并不多见。
看得出来蕾缪安确实饿了,她很快吃完了羽兽肉,开始对付面前的柠檬派。安多恩做的派她已经吃过很多次了,她打趣道:“做了这么多次柠檬派,还没有烦吗?”安多恩笑着反问:“那你不会吃腻吗?”“不会。”这是实话,蕾缪安一直都喜欢柠檬蛋白派,派皮酥脆,馅料柔软,入口即化。她敏锐地尝出来了这次的柠檬味道好像更浓郁一些,应该是他多放了一个柠檬。
柠檬不是拉特兰人的最爱,就算被用在甜点里,也会加上很多的糖,直到吃不出柠檬的酸涩。安多恩总是刻意保留柠檬的本味,太甜的东西他并不能完全接受。他很快适应了拉特兰,又很快发现自己不能真正适应拉特兰。就好像一个挨饿太久的人,终于有了食物后立即狼吞虎咽,等到剧烈的饥饿感稍有退却,才发现无论是食物本身还是调味都不合自己的胃口。它能果腹,却带不来心灵上的满足。一个适应能力再强的旅人,也会怀念家乡的食物,至少安多恩是这样,这种怀念让他感伤,即使潮石镇的食物如此朴素。
“这里的食物和拉特兰有什么区别?”蕾缪安吃完了,用餐巾擦拭嘴角。
“嗯……做法比较简单家常,不追求精致程度,喜欢添加各种香草。”
安多恩站起身,走到窗户边,那里放着一个长花盆,分门别类地种了五六种香草。安多恩轻轻拨弄着那些叶片,说:“今天羽兽肉里用的是这两种,这个适合做面条,这个适合做汤……”
蕾缪安听着,想起来他在很多年前是怎么教自己做甜品的,他经常随身携带一本小册子,里面抄录了他从伊比利亚学到的甜点,口味和拉特兰不甚相同。那小册子里的字迹稚嫩,看得出是他幼时所写。她问:“那个记食谱的本子你还留着吗?”
他意外地抬了抬眼睛,说道:“当然,它早就写满了,但是我一直留在身边。”然后他又用一种温和的声音说:“原来你记得。”
“当然。”
“要不要喝热巧克力?有新做好的肉桂粉。”
“好啊。”
蕾缪安跟着他走进厨房,打量四周的陈设,这间厨房不算很大,也可能是因为放了太多东西所以显得拥挤。安多恩大约是想把厨房装修成小木屋的感觉,地面铺的是木板,家具也都是实木的,就连洗碗机他也选了深棕色木纹外观的款式,装饰品一概选用绿植。整个厨房里唯一有现代风格的就是那台双开门的冰箱,不用打开蕾缪安也能猜到里面一定放满了食材。从前还在学校上甜品课的时候,安多恩的冰箱从来都是塞得满满的。岛台占了很大的空间,台面放着茶具和一些食谱,拉开抽屉,碗盘按照颜色和形状整齐摆放着,少说也得有好几十个。蕾缪安不无疑惑地问:“你经常要招待信徒们吃饭吗?”
安多恩答:“每个星期五晚上会有共同聚餐的时间,其他时候偶尔会做一些小食送给他们。”
“一个人做得过来?”
“经常有热心的人愿意帮我,每次大概有三五个人一起做饭。”
安多恩把加热的牛奶慢慢倒入可可粉中,搅拌均匀,多放了一些白砂糖,蕾缪安喜欢甜的。随后他在饮料表层撒上肉桂粉,再加一小串棉花糖,递给蕾缪安。她接下杯子,沿着杯子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才喝了一口。
“谢谢。”蕾缪安感叹道,“果然冬天还是要喝热巧克力。”
安多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泡得太久,茶水苦过了头。他看着一边吹气一边喝热巧克力的蕾缪安,自万国峰会一别,又是四年不见,她恢复得很快,翅膀和光环散发着柔和的光。她能走路了,必要的时候还能跑两步。从她受伤,她昏迷,她苏醒,到她康复,他无数次看望过她,也无数次在内心责问自己。两个人长久地在医院里沉默不语,这种沉寂和黑夜一样沉重,有时候又无端让他觉得轻松,语言有时只会徒增烦恼。他喝了一口茶,零零散散的回忆和茶水一起从舌尖扩散,传递到大脑,反射出苦涩的信号。我会去你的教堂。他回想这句话,冷不丁说了一句:“我还是很意外你会来。”他意外她会走出拉特兰,意外她愿意来见自己,意外她来到后什么也不问,像是他们之间没有十二年的隔阂,而是一直生活在一起,她只是短暂地离开了这个小镇,然后又回来了。
蕾缪安正在咀嚼棉花糖,棉花糖是烘烤过的,外皮带着点脆。她把整个糖放进了嘴里,等着糖慢慢化开,然后才回答了安多恩的问题:“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来吗?”
“那倒没有。”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听。”
蕾缪安又吃了一颗,说道:“简单来说,我想在回拉特兰以前出来走走。”
“她们知道吗?”
“小莫和小菲?不知道,她们要是知道,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安多恩笑了:“我想也是。不过……你好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是为了出去走走,有很多地方可以选择,为什么来找我?因为正巧收到我的信吗?”
“你一定要一个答案吗?”
安多恩看着她:“不,只是好奇。”
蕾缪安仰头喝完了剩余的热巧克力,她舔了舔嘴唇,回答道:“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不是今天。”
“好。”安多恩接过杯子放进了洗碗机,“要休息吗?时候晚了。”
“好。”
安多恩的住所是教堂边的小木屋,从客厅的大门出去的几步外是教堂的花园,厨房的小门则通往小木屋的花园,两处花园都被安多恩种下了植物。小木屋有两层,卧室都在楼上。安多恩刚到这里没多久就把另外一间卧室也打扫干净了,从那时起他就有一个隐秘的想法:这间卧室会留给另一个人。所以,即使这一个多月来没有人住进去,他仍然每隔几天就去清扫一次,并且购置了新的家具和生活用品,让这间卧室看起来温馨又舒适。当他等候的客人来了之后,那个人就可以直接安顿下来了。而她确实喜欢这个房间,床上铺着拼布风格的床上用品,一台木制书桌正对着窗户,门的旁边是步入式衣橱,房间的另一侧还是空的,她可以随意添置些别的东西。
“真好,这间房子像是童话里才有的。”
“希望你在这里的一个月内能住得舒心。”
“嗯,我会的。”
安多恩微笑,退出她的房间,转身回到楼下,留给蕾缪安自己休息的时间。他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碗盘。今天很安静,教堂那边一点声音也没有,往常这个时间信徒们都聚集在教堂里,等着安多恩给他们答疑解惑,而今天安多恩希望自己能和蕾缪安单独相处一会儿,于是推脱掉了一切事务。他们其实不缺单独相处的时间,在医院的时候,他不是无数次趁着无人的时分去看望过她了吗?再向前回忆,同在戍卫队的时候,他们不是无数次地在夜晚一起吃饭,一起改报告,一起庆祝顺利的作战吗?独处包含一种奇特的奥秘,在隔绝了打扰的情况下,他们拥有了彼此交流和理解的空间,即使他们心照不宣地保持静默。
楼上,蕾缪安开始洗漱,安多恩贴心地给她准备了步入式浴池,以免她摔倒。坐了一天的载具,腿部肌肉有些肿胀,蕾缪安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冲刷皮肤,按摩四肢与关节。她太久没有出远门了,为任务奔走的年月已经过去十余年,她坐在隆隆作响的载具里,感觉并不适应,觉得引擎的声音太吵。简单的冲洗过后,她换上干净的睡衣,准备整理一下带来的东西。她没有带太多,除了一些随身衣物,就是一些有特殊意义的物件了。她把书本放进课桌的抽屉,衣橱里的灰尘被完全清扫干净,她把衣服整齐地挂了进去。然后她在床上坐下,翻开自己的日记本,这个笔记本早就已经写完了,里面的日记全部写于她在戍卫队的那段日子,她和朋友之间的快乐与牵绊全都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只是过去得太久,她只能抚摸那些文字,勉强回忆当时的感受。
他们在万国峰会后不辞而别,如同过去的几年,他们不曾联系对方,蕾缪安也不知道安多恩到底去了哪里,总归是在各种地方辗转。她在一个星期前收到安多恩的来信,阅读过后,她决定来他的教堂。她没有想到安多恩会给自己写信,他们失去联络已经很多年。
蕾缪安:
展信佳。久未逢信,向你问安。今日这封信是想与你分享我近期的经历,我抵达了一个新的教堂,位于一个安静的城市,没有天灾,也没有争斗,我此前去的任何地方都不曾如此安静。我觉得我可能会在这里停留很久,最近几个月,我的身体好像先我一步察觉到衰老的临近。我还没有决定把这里当作永久居住地,但如若有一天我失去前行的力气,这里会是我的家。我邀请你来我的教堂——这里有花园,也有我自己改造的甜点厨房,你或许会想感受这里安宁的生活。你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前来以及到来的时间,我期待你的回复。
安多恩
没有讲述近况,没有多余的闲聊,只有诚挚的邀请。他都没有搬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像确信蕾缪安一定能明白邀约的原因一般。信里附了一张小纸条,工整地抄写着教堂的地址,在她未曾听说过的一个城市。收到信后,她对着日历研究了半天,安多恩仿佛知道她最近有一个长假,加上没有使用的年假和请假次数,蕾缪安能凑出一个月的空闲。她向上级提交了申请,顺利地领了一个月的休假,菲亚梅塔和莫斯提马都不在拉特兰,还不用担心怎么和她们解释——等她们发现了再说。蕾缪安迅速安排好交通,然后写了一封回信,告诉安多恩:我会去你的教堂。信里有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深思:我的身体好像先我一步察觉到衰老的临近。安多恩已经年老了吗?有可能,他比她年长几岁,几岁而已,却也拉开了差距。她没太想过衰老的问题,只是看见他的那句话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个手持铳械四处奔忙的自己早已远去,她受伤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在训练和复健后,她的肌肉终能服从大脑的指令,但是也很难完全恢复到从前的坚韧和灵活,而他的理想终归也随着逐渐孱弱的身躯衰竭了吗?蕾缪安不觉得他真的步入了老年,他才过不惑,可是年少的厌食,旅途的劳顿,都可能成为拖垮他的原因。现在是初冬,寒凉的雨水时常降临,他的理想在冷风里微弱地挣扎着。蕾缪安不禁猜疑:他寻找寂静是为了愿景的实现,抑或是他的逃避?当他站在安静的教堂里,他听到的是一种心怀慰藉的平静,还是压抑的不甘?我会去你的教堂,我会去看看你。花园里也许有紫色鸢尾,如同梦里的安魂教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