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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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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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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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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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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夏】一半

Summary:

我想,如果他不肯回来,那只要我不爱他就可以了,这样我就能好受一些。
但是我努力过了,结果发现这好像比让他回到我身边来更难。

-

小夏生贺。五师视角。

Work Text:

我和夏油杰有一个很不错的开头,是为善始。但我们却没能拥有一个不坏的结局,是为无终。

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这个夜晚没有月光,房间里很暗,我没有开灯。但我不忍心让他置身在完整的黑暗里,于是我给他点了一支小小的蜡烛。蜡烛是我每年给他买生日蛋糕留下的,他不在,所以我买了自己喜欢的口味,蛋糕全进了我的肚子里,一口都不给他留。蜡烛遗留下来,他的十七岁到二十七岁,我没能亲眼见证,它们被我锁进了柜子里。

烛火在黑暗里很脆弱地摇曳着,好像随时都会熄灭,但这微亮的光,也足以把我整间屋子照亮了。可当烛火真的熄灭以后,一切又会回到黑暗里去,就好像这烛火从来没有来过一样。我在失去夏油杰的这些年里,逐渐明白这是他自以为是在做的事情。事到如今,我因着他这份自以为是,只能坐在这里看着我们有始无终的结局。

我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坐在床对面的柜子上。夏油杰很安静地躺在我的床上,心口空洞,干枯破碎。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推开那扇门离开我。

一切结束以后,硝子问我要夏油杰的尸体,我没给。我说我带回去了。硝子把烟掐灭,她的眼圈很重,仿佛好几天没有睡过一场好觉。她很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用一种很恶心我的表情说,五条悟,你禁欲这么多年终于还是疯了吗,连他尸体你都不放过?虽然我不是没有过这个想法,但难免还是被硝子逗笑了。她终于学会了这种不合时宜的幽默。这很好,这点她该学我。只要人还有开玩笑的力气,就不至于病得太过煎熬。

我说硝子,你想多了,我只是想问他讨一个答案。讨什么答案呢,反正他都已经死了。我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听到硝子在我背后很低声地说话,带着一种很细小、很克制的哽咽。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掉过眼泪,我们心照不宣,在他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提过那个名字。直到我宣判了夏油杰的死,他的死使得我们三人之间诡异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从而产生了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荒诞。我在这种荒诞里,结束了自己长达十年的失重感。可随之而来的,他的死,也成了我体内某种病毒蔓延前残忍的征兆。它在我身体里落地生根,我被这种征兆啃食,有如虫蛀一般,逐渐变得空心。

硝子要我放过他,我确实可以放过夏油杰。可谁又会来放过我?

他活着的时候,没给我说过几句真话。现在他死了,那我就去问问死人吧。死人总不会说谎骗我的。

我徒然地坐在那里,像是生过一场大病的人。那团烛火飘忽不定,在墙角映照出一团人形的黑色影子。我看着那团影子,他在用一双深渊般的眼睛很沉默地望着我。我感受到了他的孤独。

你为什么非死不可?我又为什么非杀你不可?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影子没有给我答案。

夏油杰以前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是,我们没个好结局。我以前没有相信过,我觉得他实在是有种过分超然的自信,明明我们还没走到结尾,他又是怎么知道结局的?因为有些事情你不必走到结尾才会看到答案,有些死路不用走到最后才懂得调转回头。所以剩下的另一半路就没有必要走完。说完,他就在我的人生里半途退场了。但我的字典里没有死心二字,我活了二十七年,没有学会这件事情。我不仅要把这条路走到尽头,还要亲手揭开落幕以后的真相。我站在他的终点,冷静地看着他的尸体,他像一个殉道者,以他的死亡验证他的结论。我想,他是否在最开始的那一天,就已经预见了这样的结局,明知故犯的人是他,他到底有什么资格来劝我?他难道不知道,就算我愿意选择回头,但爱早就是覆水难收的事情。我早就已经无法独善其身。那不是他自己的结局,而是我们共有的结局。那无解的、他没有走完的一半人生,因着这份牵连,也一并蚕食了我的未来,让我的前方变成了一种混乱、扭曲、将死未死的粘稠形状。他是一个谋杀我的高手。早在十年前,或许是更久以前,他就埋下了想要重创我的预谋。这场作案,以他的死亡宣告成功。

 

当我们还是咒高学生的时候,硝子有一次在读《旧约》。当她读到,耶和华因害怕亚当寂寞,故而在亚当熟睡之际,取下他胸腔中一根肋骨创造了夏娃。是以,女人成了男人缺失的另一半身。从此以后,男人需寻得自己身上的那根肋骨,与她合二为一,方能成为完整的自己。我对此嗤之以鼻,搂紧夏油杰,大言不惭说夏油杰就是我要寻找的另一半身,难道上帝看不起同性恋?硝子骂我神经病,说我没有半点敬畏之心。我义正言辞纠正,我不是神经病,如果上帝有大爱,他会一视同仁。

他们俩笑了。说原来狗的嘴里竟然还能说出人话,实在是稀奇。可惜没给我录下来,否则一定能夺得咒高的第一金句,从此跟名人一般给我挂进殿堂,贴上我的画像,上书我的语录,署上我五条悟的大名,从此成为流芳百世的天才爱情咒术师。

我敲了敲硝子的桌子,试图阻止他们对我的这种揶揄,并要他们严肃看待这件事情。

你们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要你们搞清楚两件事。我清了清嗓子,像宣布教义。第一,五条悟的流芳百世是必然的,原因无他,只因为老子是五条悟。第二,这里有第三个人可以作证,我爱夏油杰不是因为我是同性恋,只是因为他是夏油杰。如果夏油杰是个女人,是条狗,是个残废,哪怕是我身上最恶毒最冰冷的诅咒,我还是会爱他。我爱他,跟他是什么性别是个什么物种没有关系。我慷慨说完,心里总结,说得不错,我可真是个恋爱天才。夏油杰听到我这番伟大的说辞,一定会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再也离不开我。也是,老子这么帅这么强还这么有钱,又死心塌地爱他,他怎么可能不感动?他有什么理由不感动?他最好一毕业就嫁给我,才算对得起我。

硝子一副被我酸到掉牙的表情,指着夏油杰说,他骂你是狗是残废,你能不能管好自己的猫。

她在嫉妒我。硝子肯定在嫉妒我。我很得意地去看夏油杰,希望他能说出点什么回应我。但他只是很沉默地看着我笑,这笑里面透着一种我看不清的东西,像是那场预谋的启示。但是我当时眼盲心盲,被他蒙蔽,没有嗅到阴谋的气息。如果我是狗、是残废、是你的诅咒……夏油杰很轻地重复着我说的话,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一字一句落在我心上。悟,你可不要对我沦陷,小心没有好结局。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

我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含义,但是我觉得我该生气。我上前一步,低头看他,问他为什么。他没有来得及说出那个答案,就被夜蛾喊走,说有新的任务要单独派遣给他。他背对着我走到门口挥了挥手,像是对我告别,却没有回头看我。我很不喜欢那样的场景,我不喜欢一切他不看我、却要离开我的时刻。那就像是他真的要下定一场决心离开我之前,一次次的试探和委蛇,让我习惯,等我松懈,然后他就真的会如蝉褪般脱身,不告而别。等他回来以后我必须要告诉他,每次说再见的时候,你都必须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我要知道你是真的会回来,还是在敷衍我。

夏油杰走以后,我问硝子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我们之间没有好结局。我们唯一的女同学把书合上,叼了一支烟。五条,虽然你很强,但你实在是不会看人的心。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她把那口烟吐出来,在一种云雾缭绕的镇静中继续说,如果你要爱夏油杰,就不要只听他说了什么,要学会听他没有说了什么。

这很复杂。这让我觉得谈恋爱是件麻烦的事情。但是一想到给我制造麻烦的人是夏油杰,我觉得这麻烦也不是那么让我难以忍受了。

那个夏天,我跟夏油杰一起做了许多疯狂又快乐的事情,其中当然也包括在床上的一部分。我特别喜欢看夏油杰在床上隐忍,但又因为我难以自持的样子。他在床上总是很沉默,习惯忍耐我给他的一切。但是没有关系,因为无论是痛苦还是快乐,他的身体都会很诚实地告诉我。我会因为他为了我,所展现的任何一种真实而觉得喜悦。时至今日我都敢问心无愧地说,那个三年,是我二十七年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年。那个夏天,是那三年里我最爱夏油杰的时刻。我以为这些跟我在一起的快乐,足以让夏油杰忘记许多关于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的问题。我以为只要我付出得够多,爱他爱得够多,就一定能扭转我们的前路,让夏油杰说出一句,我们会有好结局。

可是我没能等到他开口。也没能等到他回来。他甚至不愿意,敷衍我最后一次。

我想到我从背后占有他的时候,总能看到他因为忍耐而突兀的脊骨,他背后的骨头像蝶的形状,很破碎,很冰冷,像随时会挣脱我。我在很久以后察觉,原来那也是他离开我的一种征兆。我以前触碰它的时候充满怜爱。后来我有些后悔,想或许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折断他的翅膀,让他痛苦地留在我身边,是不是要比看着他去死更好?他像被我亲手剥开的茧,我想让他除了来我怀里,再也无路可去。

可我到底还是纵容了他的任性,故而要为他的选择买单。

他离开以后,他在我身上留下的坏习惯开始慢慢发作。这些坏习惯,从我认识夏油杰的第一天,他从我手里接过我的行李,跟我说你好,你是五条悟吧,我是你的同学夏油杰时,就已经作下了埋伏。我在三年以后,被它们精准地伏击,它们成了我夜不能寐的理由。一开始,我总归还能忍受,毕竟我是最强的人,忍耐力自然要比一般人更强。咒高附近那家卖冰品的老板看到我,问我为什么夏油杰不一起来了。我若无其事地跟他说,因为夏油杰死了。他叫我不要难过,并额外送了一支冰棍给我。我说我看上去很难过吗。老板说,我老婆去世的时候,我就跟你现在这一个表情,你要节哀。我蹲在老板的店铺门口,咬碎那支因为夏油杰才得到的冰棍想,夏油杰既不是我老婆,我也没有为他难过。是他自己自寻死路,没心没肺不要我,我巴不得他去死,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我一个人,正常地上课、出任务、袚除咒灵、履行义务守护众生。而夏油杰,就像从来没有在我的人生中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地无影无踪了。这很好,这让我觉得我能过得很好,我能过得比谁都好。

直到后来,我在无数次,无数次没有他的夜里醒来,我麻木地看着我裤裆鼓起的地方,觉得头疼欲裂。它在很直白地对我说,它很想夏油杰、很需要夏油杰。那个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对夏油杰前所未有的痛恨。他带走了属于我的一部分东西,你该恨他,你为什么还要对他有所反应?我望着它,希望它能明白,夏油杰不在这里,他把我们都毁了。

如果早知道爱是这么让人痛彻心扉无能为力的东西,是不是一开始不要让它发生就好了,是不是让它不要到来就好了。可是我知道,即便从头来过,回到我们各自的起点,我还是会如约遇见夏油杰。

爱发生的时候,就是一场意外,是一场横祸,它不是人为制造的东西。既然是意外,是横祸,那它总归会到来的。因为它是被注定好的概率,千分之一或者万分之一,它伺机在无限之中,总会抓住机会到来,我们谁都逃不过去。

 

在夏油杰离开的第七年,我有一次遇见他。

他一个人,不作声响,陪我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我们彼此之间谁都没有说话,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直到离开的时候他终于出声。他说,悟,我要走了,我就陪你走到这里吧。他伸手过来,递给我一袋手作的曲奇饼干。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给小孩做的,做太多了,所以拿出来喂猫。如果猫不要,我就扔掉它。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好笑,既没有伸手去接纸袋,也没有直接离开。我看着夏油杰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这张极其善于伪装的脸,淡然、从容、温柔,带一点狡猾。但唯独看不出有任何,往日里对我才有的私情。我看着他穿着的那身袈裟,说你要不大发慈悲,学一回真正的佛祖,陪我把这条路走完?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习惯性皱眉。他皱起的眉心,我如何努力都抚平不了,就如同我跟他之间的深渊沟壑。他说悟,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再走下去,没个好结局,我们谁都没有好结局。

但是你都没有陪我走完过,怎么就知道我们没个好结局?

夏油杰,他就是这样,跟我不清不楚,又不善始善终。与我相遇,陪我走一段路,又不告而别,把我丢在原地,丢在一个我习惯他、又没有了他的地方。

他在我面前,把手掌摊开,一副看清前路任由命运驱使的无奈模样,仿佛是想告诉我,他也无可奈何。他掌心干燥,纹路一笔一划无比清晰。这双手,从前穿过我的发,绕过我的颈,触摸过我的眼睛,将我拉出迷途,又被我握在手心里无数回。我曾经以为我能握着他的手,一直走到天和地都看不到的地方,那是一个不会被命运和时间找到的地方。但如今,我在他那双手心里看到的,一半叫死断,一半叫生绝。他连最后的一点后路都没留给我。

我当时有那么一刻,感受到了他对我的残忍。也是在那一刻,我真心实意地,用了所有的恶毒恨了他一个瞬间。可是我爱他爱得太要命了,这种恶毒的恨,会让爱连根腐朽,使它彻底枯萎。这样一来,我们之间就会真的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不想让夏油杰好过,所以我还得继续用尽全力爱着他,让那些折磨着我的,也继续折磨着他。

夏油杰,他一定是我身上,最狠毒最卑鄙的诅咒。竟使我有了这么刻薄又悲哀的感情。

 

我瞬时把他带到了一座废弃的大楼里,这里很破旧,墙面已经剥落了几块深白色的石灰,有几处承重墙因着不久前粗暴的战斗已经被悉数破坏,在碎石和灰尘里只垂钓着几根可怜的钢筋。

这里很好。该发生点什么。我和夏油杰以前没少来这种地方执行过任务,我装作怕鬼、怕黑,故意吱哇乱叫往他身上靠抱住他。他知道我在装,但是他不揭穿我。他用手拍拍我的背,一副很可靠很沉稳的样子说,悟,别怕。我明明没在怕,但依然如同被他驯服的猫,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为什么他现在不对我说别怕了?

他难道不担心我会怕鬼、怕黑了吗?

在一种摇摇欲坠的危险中,我看到夏油杰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我知道,这是他跟别人保持安全距离的一个无意识习惯,也是他作为咒灵操使准备战斗之前的一种信号。

我还是这么了解他。以前的我,会为了每一次了解他更多一点点而觉得快乐。

但现在,我痛恨这种无孔不入的了解。

悟想做什么?是想在这里,杀了我?他还是笑着的,声音很轻。但杀那个字眼落入我的耳中,就像平地炸响的一颗惊雷,成了悬在我头顶、让我永无宁日的深渊。

我想了想,为了避免自己在他死后真的忍不住做出一些人神共愤亵渎他人尸体的罪过,我对他说,我改变主意了。你让我操一回,我今天就不杀你。

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脸上出现了一种意外的错愕。等回味过来,他不可置信地笑了。

这种时候你脑子里竟然只有这种事?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走过去,扳过他的肩膀,直白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身体告诉我说,他很需要我。我的身体也很需要你。

我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我天生就是个主宰者。

但是为什么,我在面对夏油杰的时候,总是轻易就能失控。连我们分别后我引以为傲的冷静自制都维持不了。

我们在废墟里如同两头理智失灵的野兽,也或许失灵的人只有我。夏油杰没有反抗,他纵容着我的任性,默许了我的残忍。我不想看见他的脸,也不想给他温柔。他没有说话,依然很沉默地承受着。但是我能从他绷紧的脊背、发白的手指骨节知道,他在痛。他向来擅长忍耐疼痛,并且绝不会把他的苦痛告诉给我,就像他从来不肯多依赖我一点点一样。直到我咬住他后颈那块皮肉的时候,他终于哑着嗓子给了我回应,他说五条悟,你以前做的时候不这样吧。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禽兽…嘶,你是狗吗,不要咬我。

我是狗又怎么样?夏油杰,以前那是我心疼你,怕你痛。所以不舍得那样对你。

我现在也心疼他。但是他不给我机会了。

我听到他因为痛苦而发出的抽气声,带着一种小小的破碎。但这并不使我感到悲悯。我蛮横、粗暴、没有耐心,我想碾碎他的身体。我在想,这爱明明这么痛苦,他为什么不拒绝我,也不肯求我停下来?

 

假如你是狗。我听到他克制住痛,突然很轻地开口说话,声音充满无限温柔。

假如你是残废。是我身上最恶毒最冰冷的诅咒。

那句话如同咒语。我闭上眼睛,不想再听下去。

而他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传说之中,在地狱里的恶魔被施予的最残酷的惩罚,并非肉体上反反复复的鞭笞,而是被给予期待。只要有所期待,恶魔就能忍受着无穷无尽的痛苦活下去。

夏油杰不是一个合格的行刑者。我因着他这份没有全然给予的期待,从而死里逃生。我该为这劫后余生感到庆幸吗?庆幸他没有给我想要的期待,以补全他在我身上的最后一刀。

他放过了我。可他为什么要放过我?

他可以有始有终,给我期待。只要我不死,我就能忍受这种无穷无尽的痛苦。

 

在临天光前一刻,我们结束了最后一次。他岔开着腿,很无所谓地靠在墙角处坐着抽烟。我把他的袈裟丢在他身上,我知道他不会愿意以这副姿态被冻死。不过我不在意,如果他被冻死在这种可怜的地方,我不会给他收尸的。等被人发现的时候,那就让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这个极恶的诅咒师,竟然跟五条家的六眼是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我们这两个烂人,会一起遗臭万年。他一定会死不瞑目的。一想到他会因为这种理由死不瞑目,我的心里,就陡然生出了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

我带着这种恶劣的旁观心态看向夏油杰。他冲我吐出一口烟,把燃尽的烟灰抖落在袈裟上,没有对佛祖的半点敬畏之心。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伸手去夺他的烟,抢过来,抽了一口。辛辣呛鼻的味道刺得我剧烈咳嗽,连眼泪都快咳出来。这种烂骨头的东西,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和硝子都会喜欢。我一辈子都不可能会喜欢的。

我在高专时候就学会了。你不知道吧?

他耐心地替我一下一下顺着背。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夏油杰。这人他妈到底瞒过我多少事。

我咳得厉害,没有理他,倚在他身上胡乱地摸索,无意中摸到他身上一把把突兀的骨头。我想,这家伙,真瘦啊……像柄刀一样,又冷又硬。他瘦削、笔直、且锋利,总是把身边的人伤得很痛。我是离他最近的人,我就是那第一个受害者,注定要挨他第一刀。可是我不怕,我偏还要去抱他。他见我要抱他,就会收起刀的刃,用刀背向着我,好像真的怕会伤害到我一样。可是这样一来,刀尖就会对着他自己,我也不敢真的抱他了。

他的手伸过来,青色血管衬得皮肤很苍白。他摊开手心,手心里有一颗薄荷味的奶糖。他没有看我,问我你是不是在找这个。我恶狠狠把糖抢过来,咬开包装,把糖扔进嘴里。那糖不知道被他带在身上多久了,已经融化又重塑成了一个难看的形状。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他递给我的糖,总是被他小心翼翼保存得很好,既完整又好看。

你为什么还带着这个。你不喜欢吃糖吧。

给家里小孩带的。他轻描淡写,还是懒得看我。

夏油杰,你还拿我当小孩?我已经能在床上把你搞得这么舒服了。

他终于看向了我,脸上有过一刻不可思议。随即他开口,让我要点脸。

可我不觉得我说错了什么。

难道他最爱的小孩不是我?

这糖这么丑……别人不会要的。只有我肯要。

我看到他的袈裟堪堪地披在身上,边角的地方已经被磨损得有些破旧。他看上去很疲倦,很淡漠,也很不需要我的样子。我在那个瞬间,有那么一刻,想要大声质问他夏油杰,这件袈裟明明旧了破了褪色了,你为什么还不肯丢了它?缺钱就跟我说啊,就回到我身边来。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的钱。我可以给你买新的袈裟,不止这件袈裟,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所有你喜欢的,我都可以买下来。我还可以买你这辈子,买你下辈子,买你生生世世。我能把你养起来,让你衣食无忧,让你不用去做那些你讨厌的事情。你是真的喜欢做那些事情吗?

我们继续原来的快乐不可以吗?

你为什么不肯回到我身边来?

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快乐夺走?

我不想要你口中的那个结局。

 

我想,如果他不肯回来,那只要我不爱他就可以了,这样我就能好受一些。但是我努力过了,结果发现这好像比让他回到我身边来更难。

 

夏油杰依然坐在一边抽烟。我不想再跟他说话,打开纸袋拿他给我带的曲奇饼干吃。饼干在这里放了大半天,已经有点潮了。他做的饼干味道真的很一般,不如我。我说我以前教你怎么做饼干,你怎么做得还是这么难吃?夏油杰抬起眼,露出一个疲惫讥诮的笑,说你爱吃不吃。

他夺走了我那么多东西,使我残缺,使我不完整……难道他以为凭几块饼干就能打发我?

我又不是他养的猫。

他抽完了烟,拍了拍手心底的烟灰,在我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穿衣服。窗外的月色很冷,他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冷清。他身上到处都是我留下的痕迹,夏油杰骂我是狗,那他就是狗作记号的地盘,一辈子都得带着我给他的标记。

直到他从我面前走过,想要离开,我依然在吃着曲奇。

我指向废墟里的某处角落,叫住了他。我说夏油杰,今天白天我来过这里袚除咒灵,那里有你的咒力残秽。你到底跟了我多久?

他没有说话。

我拼命往嘴里塞曲奇饼干,像仓鼠藏粮,把我的腮帮鼓满。他饼干做得很难吃,没有小孩子会喜欢的。

但是里面放了我最喜欢的巧克力豆和草莓干。

曲奇饼干是我的。糖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为什么不承认,夏油杰?

夏油杰不再往前走。我们之间的空气好像凝滞了。我不知道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过了到底有多久,久到大概足以宇宙再一次发生大爆炸,或许又是哪一朵星云之中又诞生了新的恒星。过了有那么久,空气里传来了他的声音,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问我,五条悟,你刚才跟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为什么不抱我?为什么不敢看我?是因为你觉得你抱我的时候,看着我的时候,你就再也杀不了我了吗?你怕你杀我的时候,想到的都是我爱过你的样子,想到的都是因为你爱着我,你变得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了。

五条悟,佛说七年是一个轮回。七年够你全身的细胞轮换,爱我的细胞会全部死掉,替换成不记得我的细胞。它们可以不必再爱我,你也可以不必再爱我。我们已经分开了七年,你为什么还是没有忘掉我?

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忘记我?

 

他的质问,像一支破风的利箭,将我钉住。我感觉到我的心脏,有一种被麻痹击中的感觉,它突然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了。我以为那是悲痛过度的结果,我没有试过这样的感受。它是不是会让我的心脏,自上而下出现一道道干枯的裂纹?我死死抓紧纸袋,过呼吸一般,缓慢地、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空气太冷了,让我的肺有些刺痛。但是好在,我是最强的人,我的心脏,哪怕它千疮百孔,也能在我体内井然有序地工作。它没有坏掉,没有破碎,它还活着,它是如此坚韧。

 

我机械而又麻木地重复着咀嚼的动作,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吃过饱饭的人。我说那你呢,夏油杰?

他不再说话了。

直到我再也丈量不出这次沉默的距离,他才轻轻地、又很残忍地回答我: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我们不会有好结局的。

 

他走了。我明明可以把他留下来。使用暴力、使用束缚、使用我足以让任何人畏惧的力量把他留下来。但我没有。我还是再一次让他走了。夏油杰教过我,不要去做一些明知道会让对方难过、也要执意去做的事情。他教会了我,让我爱得这么束手束脚以后,他却失信了。我是一个不会哭的人,可在那一刻,我的眼睛,突然很剧烈地痛了起来。夏油杰说过我的眼睛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他很爱这双眼睛凝视着他的感觉。

既然你如此爱它,那你为什么还要在它的注视之下一次次离开,让它承受这么剧烈的痛苦?

 

硝子说,我会因为夏油杰而流芳百世。

但我却不因对他的爱而流芳百世。而是因为亲手杀死了我爱的人,让他成为我流芳百世之中一笔耀眼的功勋。咒术史将会记录,所有人都会因此歌颂神子的无私。

可我不需要这份建立在他死亡之上的无冕荣耀。

夏油杰说,我无法在爱着他的时候杀死他,所以他不要我爱他。但我还是做到了,我还是在爱着他的时候杀了他。我以为因着他的死,爱就会停止、就会消亡。但它为什么不?

它不仅没有消失,它还好好地在这里,一直鲜活地在这里。它还在精神饱满、夜以继日地折磨着我。

夏油杰,他问我要怎样才肯忘记他,就像在问一个入瘾的人要怎么戒毒一样。当我想起他的时候,有如深处一种癫狂的瘾毒发作,它在一点一滴噬啮着我的心。我的痛苦,我的快乐,都源自于它。我的心,为此满目疮痍。我明知道如此,却还是要忍不住想起他,并且绝无悔改的可能。直到它将我土崩瓦解,直到我再也承受不住,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样感到绝望。

我知道,我再也戒不掉他了。他的阴谋彻底得逞了。

 

我枯坐在那里,那盏烛火就快要燃烧殆尽。蜡油像是浑浊扭曲的眼泪。墙角的那道影子开始变得婆娑,我在他即将消失之前终于再次开口。

我说,你冷吗?

影子没有回答我。

我又问,那要我抱你吗?

这次,我终于看到影子在烛火的火光之中小小地、缓慢地跃动了一下。

那我就当这是你给我的回应了。

 

我走到床边,爬上床,像以前一样把夏油杰抱在怀里。他可真冷啊,又冷、又硬,就跟他这个人的心肠一样。你说这个世界无法让你发自内心地笑,那和我在一起的三年,在你的人生里又算什么呢?你知道吗,那三年是我二十七年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年。那个夏天,是那三年里,我最爱你的时刻。我在那个夏天里,规划了很多很多关于我们的未来。但是你的残忍,彻底否定了它们。

你说我们再走下去,没个好结局。我问你为什么,那个你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就让我来说吧。

因为你的选择里,从来没有我。你一次都没选过我。

可是没关系。

只要我的选择还是你就够了。

 

夏油杰死的时候,左边的身体被我用茈打掉了一半。他心脏的位置变得空洞、变得寂寞、变得什么都没有了。风能从那里穿过,却带不来任何我想听见的回音。我伸手去触摸那个空了的地方。我想,我该在这里,这是他在他身上给我遗留的位置。我该在这里,填补他失去的另一半身。

我确实是个残废。我是心里缺了一半的残废,爱他这个身体缺了一半的残废。

你看吧,我就说过,你的身体很需要我。我的身体,也很需要你。

《旧约》在创世纪告诉我,夏娃是亚当的肋骨。此后千千万万年,当男人找到自己遗失的肋骨,方能寻得他的另一半身,成为完整的自己。

我早就遇见了我的夏娃。

哪怕他不是女人。哪怕他是狗。是残废。是我的诅咒。都没有关系。

 

烛火彻底熄灭了。我们又回到了黑暗里,我们又回到了,天空和大地还未分离之前的混沌里。在这个空无一物的地方,我可以不是任何人,我也可以不再是五条悟。我可以是一个,一无所有、只拥有夏油杰的人。

我慢慢抱紧他。我终于可以抱紧他。

此刻,当他重新回到我身边的这一刻,须臾化作了我们的永生永世。

也是在这一刻,我感觉到我的体内,因他始终缺少的那一半,终于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