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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时刻

Summary:

在离开舞团的这一天,芭蕾舞者丹尼斯回忆了过去的十二年,然后他想和服装部总监斯蒂凡跳一次舞,最好是《胡桃夹子》双人舞。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做过许多重大的决定,是否明智都要等时间来验证。比如三岁起顶着嘲笑声上芭蕾课,比如十一岁独自出国,入学瓦冈诺娃,比如偷偷靠大把止痛药和扶他林软膏撑过舞校五年级的期末考试和年度演出,比如拿着洛桑大赛的奖学金来法国进修,在巴黎留下,以及在许多年后的今天离开舞团。我拎着一个纸袋,要把里面的东西还到服装部,还给斯蒂凡。

 

学生时代的最后一年,毕业前三个月的某天早晨,我为基训课做足了热身准备,才脱下护腿和护踝,这时优雅的艺术总监和一个身着鲜艳衬衫的英俊男人走进舞蹈教室,于是每个学生都明白,他们的观感和最终的演员考核几乎同等重要,将决定小老鼠们【1】的去留。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斯蒂凡时,他站在总监女士身旁,眼睑垂下,脸上无甚表情,所以我也错以为他是个严肃乃至苛刻的人。我像小时候参加瓦冈诺娃的面试时一样恐慌——只穿着内裤在圣彼得堡的六月冻得瑟瑟发抖,一边把旁腿扳到耳边,还要一边承受着来自委员会的挑剔目光;或是在课堂上忘了动作,被老师突然抓住手腕,赶出教室。(或许很有必要地提一句,俄罗斯的老师们就是如此严厉的,而我的确再没有忘记过动作。)如果我不够好,不够优秀,那么我接下来该去哪儿呢,我还能去哪儿呢?

注【1】小老鼠们:即petits rats,对小舞者们的昵称。19世纪的年轻舞者们在歌剧院的阁楼排练时,脚尖与地板摩擦产生“吱吱”的噪音,像老鼠的叫声。

 

“但是那天你的基本功很出众,午餐时我们一直在讲,那个拉脱维亚孩子如何如何。”加入舞团成为一名群舞后,斯蒂凡跟我说。他用别针把模板固定在半身模特上,忽然转过头去跟一个姑娘开了一句玩笑,掌根贴在胯上,展开的手指摇来摇去,比划着tutu裙的样子,嗓子里发出一阵细细的笑声。

 

“Passé【2】吸得很高,没一点松懈,干净利落,外开也很好。”斯蒂凡是服装部总监,面前有一沓精美的手稿,他的表情和手势一样丰富,T恤配围巾,软尺挂在脖子后,讲话音调很高,他回忆场景时食指贴在下巴来回摩擦,而且和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同事打招呼或是送上飞吻。符合我对设计师的所有刻板印象。

注【2】芭蕾动作术语,即吸腿。

 

“Pirouette【3】很稳,还有你的entrechat six【4】啊,真是轻盈。”

注【3】芭蕾动作术语,即单足转。

注【4】芭蕾动作术语,即向上跳起,双腿绷直,腿内侧在空中快速交织击打,Enrechat后接法语数词表示空中交织次数,这里是击打六次。

 

“当然你的表情管理还有很大提升空间,对不对?我注意到你跳double saut de basque【5】时脸有点僵。”是啊,我想,跳跃在两米的高空,保持一个姿势旋转两圈并微笑,而且要和巴瑞什尼科夫一样,看起来毫不费力。

注【5】芭蕾动作术语,即空中吸腿同时转体两圈的跳跃。

 

他开始为我量身围,记录数据。十八岁的我仍在努力适应法兰西学派精细含蓄的脚下动作,挑战不同风格的舞蹈就像学习一门外语。每天的日程早被大课、排练、演出和理疗占满,既要保证技巧的精准还要兼顾提升演技,没空思考爱情的意义。然而,斯蒂凡的软尺在腰上绕了一圈的瞬间,我还是想到了《关不住的女儿》里使用巧妙道具的双人舞,我知道为什么莉莎那么高兴了,当科拉斯把缎带缠在她身上。

 

我二十一岁晋升领舞,最忙碌的时期,一天之内就有可能接触三部不同的作品,穿越不同的角色,也许白天排练《曼侬》和《水晶宫》,晚上出演Dances at a Gathering里的棕衣男孩。我在舞蹈教室度过无穷无尽的时间,不停地练习动作与控制,有时还和知子搭档排练gala演出的双人舞节目,把托举和复杂的配合动作重复,重复,再重复。加比和纪尧姆帮了很大忙,他们耐心地纠正我托举时手的位置,不厌其烦地示范技巧,“肩膀松弛一点,对,扶住她的髋,你的上身始终保持直立。”教我怎样成为一个优秀的双人舞舞伴,如同他们在《公园》里表现得一样轻松自在。

 

“你最想表演哪一部作品?”有一次斯蒂凡问我,舞团在日本巡演,距离我登台只剩10分钟,技术经理仍在和新国立剧院的舞台总监交涉灯光的细节,斯蒂凡手上也还一刻不停地在缝制《玫瑰花魂》的头饰和手环,他喜欢凡事亲力亲为。而我已经换上他改好的玫瑰精灵的演出服,粉色的连体紧身衣镶缀花瓣,我不停地原地跳跃,保持身体和脚的温度。

 

“没有偏好,每一部都值得我全情投入,尤其是我即将出演的。”我停下来,对着镜子练习手臂动作,模仿花瓣落下时先急后缓的姿态。我的眼妆很浓。

 

斯蒂凡摇摇头,似乎嫌我不够坦诚,“外交辞令。”

 

“《罗密欧与朱丽叶》,如果一定要选的话。”

 

“为什么呢?”

 

“因为它讲述的是初恋以及死亡。”我回答道,斯蒂凡只是若有所思地笑笑。

 

头饰终于做好,他剪掉线头,化妆师小心翼翼地帮我戴上,斯蒂凡把一朵绢丝制成的小花用发夹别在我头发里,“很好,很好,”他端详完自己的作品,直视我的眼睛,提高了音量说:“去吧,精灵,去人们的梦里!”

 

当天的演出结束,谢幕时有观众送给我花束,我气喘吁吁地捧着精心准备的玫瑰,鞠躬致谢,头上那支承受过大跳的颠簸的绢丝小花突然掉落在怀中香气馥郁的花瓣之间。

 

我的梦也醒了。

 

尽管一直渴望扮演罗密欧,但如愿的那天却并不欢欣。巡演意大利期间,我原本在练功厅排练《仙女》二幕詹姆斯变奏,布农维尔的作品一向是很大的考验,击打动作眼花缭乱,我也不习惯跳double tours en l'air【6】时双手保持在一位,感觉不仅无法借力,似乎连平衡也没法保持,我完成得糟糕极了,落地时差一点摔倒。临时救场的通知便在深感挫败的时刻送到:我得去顶替突然受伤的同事。

注【6】芭蕾动作术语,即跳至空中原地转两圈。

 

“你很紧张?”斯蒂凡问我,闪光面料的上衣不太贴我的身型,他正在紧急做一些补救措施。试妆永远在最后一刻才能完成,可是斯蒂凡就是能气定神闲地聊天,声音永远那么温柔。

 

“正在从苏格兰农夫切换到意大利贵族,”我快喘不上气了,闭上眼睛一遍遍过着开场独舞的编排动作,尝试进入角色,“可我学习过太多版本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了!克兰科,麦克米兰,诺伊梅尔和努里耶夫在我脑子里打架,真担心在台上会混淆。”我捂着头嘟哝,更担心的是:花了大价钱买票的观众能接受我吗?

 

斯蒂凡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温暖干燥,“努里耶夫版。”一个一个音节,他清晰而肯定地说。

 

神奇的是我真的没有搞混编舞,那么多和新舞伴的托举也顺利做下来了,只是结尾滚地时不慎磕破手肘,让演出服白衬衫的灯笼袖沾上一小块血迹。听到剧场里的掌声响起,我感激他们实在包容,教养良好。

 

“不知道能不能清洗干净。”我抬眼看着斯蒂凡,他正仔细研究那件衬衣,把领子翻来翻去。很万能的一件戏服,跳《练习曲》或《茶花女》白色双人舞都可以穿。

 

“你喜欢的话就拿去日常穿吧,等到四十二岁退休那天再还给服装部。”他愉快地说,鼻尖凑到领口前嗅了一下,我的脸立即烧起来

 

“一件衬衫能穿那么久吗?”

 

“只要你足够爱惜。”

 

无论怎么搓洗血渍,宽松的袖子上仍然有一圈顽固的淡淡的黄色。后来我很喜欢在海边度假时穿着它,风从领口灌进长袖,连代表疼痛破损的痕迹也像是被甜美的热带水果染成的了。

 

经历救场后,我在歌剧院主场获得了更多演出机会,参演了《雷蒙达》和《天鹅湖》中的性格舞——我特别喜欢匈牙利性格舞——而且有幸表演了《四季卡农》和贝嘉版《火鸟》。接触现代芭蕾很有趣,突破了固定的手位脚位和种种规则,带给身体更多自由。要说最好玩也最突破性的角色,那一定归属斯帕克版《睡美人》的紫丁香仙子,我西服背上的两对点缀水晶的小翅膀真可爱。当然,穿的全部戏服要么是斯蒂凡最新设计的,要么是斯蒂凡修改过的。他很专业,灵感源源不断,服饰统一服务于舞台主题,精于平衡配重,从不让工艺和缝线影响旋转与跳跃。

 

我迟迟无法通过下一等级的晋升考核,当我大汗淋漓地站在排练室巨大的镜子前,看到的是一个不算高大也不够修长的舞者,无法很好地照顾到舞伴,技艺或演绎也没有杰出到足以掩盖缺陷。和最优秀的舞蹈演员朝夕相处,很难不把自己同别人做比较,从上肢肌肉到脚踝处处是不完美的缺憾。新上任的艺术总监直说我长了一张过于稚嫩的脸,“你不是什么都能跳的,很多风格都无法驾驭,局限在青年逃遁者之类的角色里,让你演加斯顿或埃斯卡米洛就根本没有说服力。”

 

被点评的五分钟后我回到舞蹈教室,继续排练慈善演出的节目《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双人舞。

 

“你看起来和拉赫玛尼诺夫本人一样忧郁了,丹尼斯。”编舞老师说。

 

直到职业生涯的第九年,我才晋升为独舞。休息日在家里开庆祝派对,应邀的人携来各自的朋友,最终像一罐沙丁鱼挤在比阁楼大不了多少的公寓里——我的床上都坐满了人——他们笑嘻嘻地抢着连上蓝牙音箱,要占据屋子里仅有的娱乐设备,无畏地分享自己的音乐品位。我用潘趣酒和冷汤招待客人,接连烤了李子挞和草莓挞,准备了外交官奶油,撒上烘烤过的杏仁片,为了不至于彻底放纵堕落到底,还拌好一大盆菊苣沙拉,足有两公斤。

 

四分之三个李子挞进了服装部总监的肚子。蓝牙音箱没完没了地放着苦情歌,斯蒂凡喝了不少,他乐感极佳,十分潇洒地顶胯,头发丝里都是果汁鸡尾酒的撩人香气,我背靠着灶台,只用余光盯着锅子的火候,听到有人发出尖叫。斯蒂凡向后捋了捋黑发,压着步子走到我面前,他一下子十分正经地站定,左腿擦地到旁二位,画圈到后四位,双手标准地举到五位。“我也梦想过成为芭蕾舞演员。”他扬起下颌笑着说,脖颈拉长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舀了一勺放冷的罗宋汤浇在热乎乎,刚煮好的土豆上,加点酸奶油,把盘子递给他,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我开始得太晚,十六岁才学舞,再加上柔韧性不够好……味道真不错!但后来我还是和芭蕾舞团一起工作,”他双眼闪烁着光彩,“我喜欢装扮别人,设计贴合角色的服饰,很有成就感,就像仙女施展魔法的关键时刻,你能明白吧?穿上我的戏服后,舞者才变身为基特丽,米朵拉,或者甘扎蒂公主。”

 

“完全明白。”我不是不可或缺的,我可以穿上戏服顶替同事出演罗密欧,其他人同样能顶替我。

 

“那你呢,丹尼斯,为什么喜欢跳舞?”

 

我思考了一阵,“我想让看我演出的人感到幸福。站在台上,肾上腺素飙升,我能感受到和观众之间正在形成一种连接,一种强烈的连接。我的动作,舞台布景创造的幻象抵达至他们眼前,影响着他们,观众又反过来给予我力量。他们会在舞者炫技时屏住呼吸,一段变奏结束后热情地鼓掌欢呼,他们永远很慷慨,因而也会激励我变得更慷慨,去呈现更丰富的情绪。”

 

“然后你自己也会感到幸福。”斯蒂凡眯起眼睛微笑,他拍拍我的肩膀,转头加入跟随节奏摇摆的人群,和姑娘们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跳累了就缩进沙发,头惬意地枕在某位强壮男首席的臂腕上。他掌心的温度停留在我的短袖上,但是斯蒂凡触碰过更好的身体,更美丽的线条。

 

我不确定自己是幸福的。

 

芭蕾舞者生活在剧场里,背景画布和泡沫塑料搭建的宫殿、村舍和墓室是我们眼中现实世界的延伸,可童话般的氛围下也有彬彬有礼的剑拔弩张。

 

“不,你不适合索洛尔,还是去跳金佛变奏吧。”演绎什么风格、分配到什么角色全凭管理层的安排,而这其中又涉及到赞助商、票房、巡演规划和许多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超出了我能控制的范围。想通这点后,我敲响艺术总监办公室的大门,表明了去意。

 

“因为晋升太慢?但是很多明星卡在独舞上的时间都比你长,总共花了15年甚至更久才当上首席呢。”他脸上明显是一副受罪的表情。

 

“我知道,小国舞者通常更难,我有心理准备。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需要更多自由度。”

 

“你可以自己安排时间表。”

 

“是指编舞方面的自由度,”我解释道,“我想尝试更多样的角色,想和编导合作,参与创作,留下一些完全属于我的理解和编排,这是自我实现的最佳途径,不,唯一途径。”

 

他瞪大眼睛,好像谈论自我实现是多么不可思议的话题,“已经有其他芭蕾舞团邀请你,而且能满足你的条件?”

 

“是的,苏黎世芭蕾舞团给了我一份一年的合约。”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如果明天让你在巴士底歌剧院主演《奥涅金》,你会留下来吗?”明天就是我三十岁的生日。

 

“我很抱歉。”

 

艺术总监不再说什么。

 

我拎着一个纸袋,要把里面熨好的、袖子上有一小圈黄渍的白衬衫还到服装部,还给斯蒂凡。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斯蒂凡道别。

 

我把纸袋放在他桌上,穿过好几个房间,在轻柔面料工作室找到他,瑞士人在几排《吉赛尔》幽灵们的白色蓬蓬长纱裙之间,旋风一样来回穿行。很多很多年前,我收拾好练功衣、舞鞋和演出服,拖着行李箱飞去洛桑比赛,跳的就是《吉赛尔》二幕阿尔伯特变奏。我记得女孩子们缝鞋带的时候,我一个人拿着蒸汽熨斗,笨手笨脚地修补领口掉落的烫钻。跳在舞台的大斜线上,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充满力量,恰到好处地卡准了音乐,落地后衔接上一个舒展的arabesque【7】。只是我缺乏经验,想不出怎么细致地诠释阿尔伯特的性情,所以干脆把脸板成心事重重的样子。

注【7】芭蕾动作术语,即迎风展翅姿,支撑腿伸直着地,动力腿向后抬起。

 

“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让你当一分钟的芭蕾舞者,斯蒂凡,”我没提苏黎世的事,反而煞有介事地问:“你想演王子吗?”

 

他走出蓬蓬裙的森林,穿着带亮片的敞胸夹克,还是那么帅气,用礼貌的好奇眼神看着我,“哪一个王子?”

 

“胡桃夹子。”胡桃夹子是梦境中的王子。

 

斯蒂凡笑了,他走到我面前,“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知道promenade【8】转动吧。”我踮起脚尖,慢慢抬起后腿,一手搭在他肩上,忸怩不安的反串一定很滑稽。在舞校第一次排练《胡桃夹子》双人舞时,学习的是彼得·赖特的版本,那个手指转的动作让我和搭档吃了不少苦头,我笨拙的胳膊屡屡拉跑舞伴的重心,而她身体歪斜的一瞬间也差点把我的中指拽脱臼。

注【8】芭蕾动作术语,即女舞者单脚立于足尖,由男舞伴牵着转动一周。

 

斯蒂凡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我真是他的糖果仙子。他扶着我的手腕,稍稍把我的重心向前带一些,牵着转动一周,他是个很体贴的舞伴。缺点什么?缺少乐池里恢弘壮丽的曲调,缺少圣诞夜的糖霜装饰,我也不该穿着运动鞋。但是没关系,他又牵着我转了一圈,这一回更顺畅,我也更信任他。接下来开始变花样,我单手举到五位,他牵着我再来一周,我们只练习这个转动,在挂满梦幻般的柔软长裙的工作室里认真地一遍遍重复,直到他完全掌握,牢记此刻。

 

今天不用练习其他动作。

 

-END-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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