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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边翔太走到沙坑边缘的时候,小孩正蹲在里面堆一坨海参。
不是海参,是猎豹。小孩义正词严。
“好,你说是猎豹就猎豹。”渡边点点头,摘下墨镜用衣摆擦了两把又架回鼻梁,“能麻烦你出来说话吗?我这鞋刚买。”
小孩默默打量眼前的人,黑风衣黑裤子黑口罩黑帽子,横竖没个正经样,像一只瘦高的乌鸦。
但他还是听话地走了出去。
于是渡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幅黑皮手套,麻溜给双手戴好,把小孩从地上打横拎起。
“叔叔,你谁啊?”小孩也没挣扎,很淡定。
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渡边在墨镜下挑眉,你只要乖乖听叔叔的,叔叔就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小孩平时不爱看书,但他觉得辞典里“可疑”这个条目下面应当是印着这句台词的。
可是渡边不给他辩论的机会,二话不说就把手伸进垂在小孩胸前的斜挎包,掏出一个儿童手机,按下快捷拨号键,放到了他的嘴边。
小孩无辜地眨眨眼,只好照做。
“爸,我被拐了。”
他看着渡边的口型,无奈又加了一句。
“救我。”
这一天,渡边翔太心血来潮,在幼儿园的游乐区诱拐了一个小男孩。
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眼睛和嘴唇都很像宫馆凉太。
巧了不是,他暗笑,这俩人正好一个姓。
早上接到消息的时候,渡边刚给碗内的沙拉淋好橄榄油。在那之前他被闹钟吵醒,从床上蠕动到客厅,条件反射般拿起了遥控器,按下才想起今天不是周二。电视里传来阿部亮平的声音,透着让刚从沉睡中苏醒的耳朵极度舒适的爽朗,字正腔圆地播报今日的天气。
二月四,立春,东风解冻。
后面的渡边已经没有兴致听了。他起身拉开客厅的落地窗,正准备来一个深呼吸,凛冽的朝霞与沉淀了一夜的泥土气息便山洪般涌入房间,吓得他又立马合上。
哪来的春天。被害人灰溜溜地趴回沙发,裹上毛毯,看到阿部的镜头已被切换,拿起手机开始给荧幕上的人发信息。
“能不能别骗观众,开个窗户差点被冻死。”
那边很快回复,“别急,东风已经在路上了(笑)”。
看来这次时机掐得很准,难得碰上阿部的反应如此迅速。这个人总是很忙,出道前十年是这样,出道后十年亦如是。
渡边暖够了身子,慢吞吞爬起来去厨房觅食,边走路边打字:“为什么是东风?这季节就刮东风吗?”
消息不再滚动。可能是去赶下一个外景了,也可能是他压根就不在意答案这件事已经被聪明人看透。渡边没什么所谓,从冰箱里取出生食什锦蔬菜包,学着某位大厨的模样把橄榄油瓶高高举起。
手机就在此刻震了一下。
渡边用余光瞄了一眼屏幕,正欲搅拌的筷子停在空中。
来信人是大厨本厨宫馆凉太,内容言简意赅,希望渡边今天能替他去接一个人。
他的孩子。
数年前宫馆突然跳过无数步正常程序,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婚讯,向井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被佐久间撞开的桌子狠狠顶了一把深泽的胯骨。村上和目黑惊讶地交换着眼神,阿部捂住了嘴,唯有岩本和渡边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只不过岩本是被吓傻的,渡边不是。
各怀心事地散了会,佐久间径直小跑到渡边面前问:“你早就知道了?”
渡边正好剥完一只橘子,掰成两半:“嗯,他上周告诉我的。”
佐久间惊讶到眼睛开始乱瞟,最后落在渡边泛黄的指尖上,“不是,我是指凉太那位交往了一年的女朋——”
“噢,那倒没有。”
渡边略一抬头,没什么表情。
“我也是刚听说。”
宫馆很少给他打电话,所以那天晚上渡边把车停靠在了路旁。他其实也很少开车,拿了几年的驾照只是一张插在钱包里的摆设。天黑了才抓起钥匙跑出来兜风,也是因为目黑在简讯里告诉他江边的夜樱很美,一时兴起。
那一天发生的一切都没有预谋,除了宫馆一生一次的决定。
“先说好,我不会给你当伴郎。”渡边没等宫馆说第二句就打断了他。
宫馆在那头笑,说我知道,伴郎要忙里忙外,不会麻烦翔太的。
这话他也不大乐意听,问那你要叫谁?
宫馆说了一个名字,渡边有点印象,是宫馆初中以来的好友,他们离开江户川前三个人曾一起吃过饭。
好吧,渡边说,你找到人了就行。
举办宴席的时间和地点,男方家有多少人会出席,渡边家还打算邀请哪些面孔。宫馆事无巨细地向他报告,渡边也就嗯嗯应和,可以,随你,我没意见。
挂断电话前,宫馆又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喊他翔太。
“还有事?”
其实渡边早就想按那个红色按钮。刚刚情急之下停在了一盏路灯前,强光隔着车前窗闪得他眼睛发疼。
“我不应该那么说,对不起。没叫你当伴郎不是因为怕麻烦你。”
宫馆的声音低沉柔和。
“伴郎要一直敬酒,你的酒量撑不住的。”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年的春花都该谢了,渡边重新发动引擎,这才恍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忘了问新娘是谁,宫馆直到最后也没提起。
大概是在被他打断的那句话里吧。渡边往嘴里丢了一瓣橘子,有点懊悔那时没有把话题硬掰回去,毕竟伴郎那点破事也没什么好聊的,他根本不在意。
“你真的要去吗?就是那个……那个婚礼。”
收拾好包准备下班的深泽也凑了过来。
去啊,为什么不去。渡边不太理解深泽问这句话的意图,他可是组合里唯一一个受邀者,就凭他和新郎官近三十年的交情。
“还有比我更适合写致辞的人吗?”
说着,他把堆起小山的橘子皮扫进了垃圾桶。
带孩子也没有多难。
渡边看着他单手就能提起来的男孩第三次把食指指向架子,打开钱包,抽出了信用卡。
就是有点费涩泽荣一。
一小时前,他把小孩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时,毛小子总算想起来似地问他目的地。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拐人。随便去个远点的地方吧,你指定都行。”渡边用手指点了点方向盘,“放心,我上过高速的。”
小孩不知道该把心放哪,决定换一个话题:“你不把我的嘴堵起来吗?我会喊救命。”
有道理。渡边在手套箱里胡乱抓了一圈,终于捞到一根棒棒糖,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孩子的腮帮子里。
车就这么开了一路,途径三个服务点,渡边已经给小孩买了一只巨型玩偶,两个赛车模型,三套立体绘本,五根御手洗丸子。
“叔叔,3的后面是4。是你要帮我复习数数的吧?”
小孩怀疑眼前这只乌鸦到底有没有读完幼儿园。
“你知道就行了,那个数字不吉利。”
说完他就从袋子里抽走了两串。
渡边又一次把人连带着丸子提到副驾驶上,顺便把孩子沾了甜酱油,准备伸到嘴边吸吮的小手拍掉。
想回家吗?他踩着油门问。
小孩坚决摇头:“不想。我讨厌爸爸,早上和他吵了一架。”
渡边闻言瞪大了眼。怪不得呢,就说怎么拐得这么顺利。
“还有这种事?岂有此理,你爸怎么惹的你?”他简直好奇极了。
小孩撅起下巴,小脸鼓得比丸子还圆。
“他骂我。因为我弄丢了他的戒指。”
渡边总的来说还算是一个拎得清的人,他知道自己活得并不明白。二十好几的时候除了每天刷视频网站外没什么别的爱好,无事不出门有事行千里,为了美容吃喝涂抹的维生素从来就没搞懂过科学剂量,进了厨房也炒不出一颗完整的荷包蛋。
所以和宫馆分到同一个宾馆房间的那天,他进门就问:“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宫馆刚放好行李箱,转过头来稍加思索,“高中毕业那年吧。”
他点头,开始在桌上摆弄蒸脸仪。这把年纪还没有出道,上脸的东西又都贵得紧,于是他动作格外慎重,生怕把哪个边角磕响了些。
宫馆从他身后经过,卫生间里传来放水声。
“翔太,等下你先泡?”紧接着是宫馆的问询。
渡边几乎没怎么思考,“不用,我晚点。”
“可是你澡后还要敷面膜。”
宫馆出来时发梢正在滴水,袖口挽到肘,大概是顺手洗了一把脸,嘴角含笑。
“去吧,我等你。”他说。
之后就是沉默。渡边抱着代替睡衣的短袖短裤走进浴室的时候,正在床边看台本的宫馆可能眼睛都没抬。拿不准的原因是他也没去看宫馆,但是有些事情着实没必要逐一确认,就像宫馆也没问他莫名所以的“上一次”具体指代什么,其实他们都一样。
当晚宫馆围好浴袍站在镜前挤牙膏时,渡边也在挤。他刚抹完最后一步的精华液,脸上锃亮,镜前灯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光。宫馆的肤色就要沉稳许多,肩膀更宽也更厚,结实的胳膊比他的还长。渡边呆呆盯着镜子里有些陌生的成年男性,直到宫馆的投影也看向他的眼睛,对视真实发生,就是说不上来在哪里。
“嗯?”宫馆嘴里含着牙刷,疑惑地哼了一声。
“没什么,我就是有点纳闷。”渡边吐掉泡沫,俯身冲洗杯子,也不知道刷够三分钟了没有。“纳闷你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他说完就跑,宫馆收拾好才跟出来,笑得无奈。
“翔太也是,和以前判若两人。”
我们是一样的,他说。
掰着指头算算,距离上一次被分到同一个房间已经过去了六年。宾馆和乐屋不同,这里环境更狭小,空气更稀薄,呼吸和心跳都被浓缩在一台床头柜宽的缝隙之间。
渡边是怕寂寞没错,但他依然不认为这个距离足够得体,尤其对他和宫馆凉太而言。
我们从小看着对方,共有一致的童年,是偶然,是缘分,这些话他们已经数不清对杂志社的人重复过多少遍。可如果撤走麦克风,离开采访席,褪下偶像的外皮,渡边对他处心积虑想要留在脸上的岁月其实并无多少感触。
如果不是那一天,宫馆将逝去的六年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的面前。
竖日清晨,渡边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瓶牛奶。宫馆一早就起来了,细细簌簌的动静吵醒过渡边一次,想必这是来自某人的一点歉意,尽管某人从不喝这个。
哦,原来是这样。渡边蓬头垢面地坐在床头,边插吸管边细细思量,豁然开朗。
他在宫馆身上找到了曾被自己忽略的时光。
宫馆凉太才是他的镜子。
组合的第一条结婚报道霸占了三天头条,网络的言论像是被泼进油锅里的面粉,但这些都与渡边无关。
他在发愁。他没有灵感。
深泽路过他身旁的时候幽幽地说:“‘还有比我’?”
佐久间坐在对面咬着筷子刷推特:“‘更适合’?”
只有卧在沙发上的向井撑起了上半身,迷茫地环视乐屋问:“你们在对什么暗号?”
不理会外界的纷扰,渡边戴上了从阿部那里借来的耳塞。大事临近,与他坦诚相见了一个小时的白纸依然保持着出厂时的样子,一如他那半天拾不来一句话的大脑。
他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刚刚已经搜索过一次的致辞范文,又扣回桌面。
那个人就是在这时突然出现的。渡边没听到声音,所以宫馆敲了敲他手里的笔。
“没关系,你随便写写,反正台下没有外人。”
宫馆交代完就走了,一点香水味都没留下。
渡边叹了一口气。
随便。是了,那些范文都很随便。它们的祝福千篇一律,仿佛寥寥数句就足以囊括世间所有的真挚情谊,所有结伴而走的轨迹。
可是宫馆他不在意。他甚至愿意让渡边用那些不得要领的言语去形容他们长久以来的共鸣。
那天渡边独自坐到了很晚,最后在只开了一盏灯的乐屋给目黑去了个电话。
“喂,目黑。结婚到底有什么好的?”
目黑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震晕了两秒,终于回过神来:“Shoppi,我还没结婚呢。”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婚姻生活的乏味枯燥,独立个体间的摩擦碰撞,剥离自我式的退让迁就,隐瞒怀疑后的失信失望,最后不过落得一个博弈谁先放手的下场。
“凉太什么都不知道。”
渡边扔远了早已挂断的手机。
“叔叔,你为什么一直不摘帽子和口罩?”
小孩抱着热橙汁,一双短腿在餐厅的藤椅上前后晃荡,时不时还能踢到对面渡边的膝盖。
渡边正埋头研究菜单,这家店没几盘菜是他爱吃的。
“因为叔叔是坏人。知道什么是坏人吧?不能暴露身份。”
“酷欸。”小孩兴奋得直蹬脚,“可是你哪里坏?”
“想知道?”渡边将菜单一把推给孩子,“你要是再踢我,我就点一盘萝卜炒蘑菇给你灌下去。”
天哪,怎么和爸爸一个样,小孩很绝望。这世上可能已经没有好男人了,除了他自己。
最后还是小孩点的单,渡边只管付账。
半晌。
“你为什么挑挑拣拣那么多啊!”
小孩难以置信地看着渡边开始从沙拉里分离第三样食材,终于忍不住爆发。
“……因为叔叔是坏人。”年过三十五的大男人试图用强词夺理蒙混过关。
“你这样会变成翔太的。”说着,小孩自然地把儿童套餐里的萝卜兔子夹给了渡边。“小孩要不挑食才会聪明。”
“…………翔太是谁?他不聪明吗?”渡边握紧了筷子。
小孩撇嘴:“不知道,我也没有见过。但是只要我不听话,爸爸就老是拿他威胁我。”
出道那一年,店头刚摆上他们的首单,春光还不见影子,九人便挑了一个夜晚露天聚餐。念及组合里的未成年,没人提喝酒的事,于是酒水的预算全被心照不宣地砸在了山珍海味上。
渡边当时坐在宫馆的斜对面,被岩本和向井俩兄弟左右夹击,扯皮间碰巧看到宫馆和身旁的村上小声说话。不知聊到了什么,村上指着摆在中间的大龙虾笑了起来,宫馆便示意他戴上手套,准备教孩子怎么剥壳。
也就是晚了一秒。渡边刚要收回视线,宫馆就恰好和他对上了眼睛。
“馆桑在指什么呀?肉饼?”一旁的向井发现宫馆正隔着桌子对渡边比划着什么,纳闷地端起他们面前的那一盘。“这个怎么了?”
渡边忍不住勾起嘴角,对宫馆点头,转向向井:“你尝尝吧,估计是淋了番茄汁。”
向井咬了一口:“真的欸。Shoppi吃不了这个吗?”
“也不是吃不了,就是不爱吃。”渡边犹豫要不要从向井的盘子里夹一点试试,还是作罢。“这么多年了,还把我当孩子。”
一直没说话的岩本突然似笑非笑地问:“翔太现在能吃的已经变多了吗?”
当然啊。渡边有些不明所以,这一桌不都能吃吗。
“那是因为这一桌都是馆桑点的。”
岩本表情没变,给渡边夹了一整块肉饼。
散场后,开车来的人在饭店门口自行离开,岩本负责把村上送回家。先把没车开的深泽赶进的士,渡边思考是接着在这里等空车还是干脆去坐地铁,一转身差点撞上站在他背后的宫馆。
“你怎么……怎么还没走啊。”渡边惊魂未定地抚了一把胸口。
宫馆神色如常:“嗯,有个东西要给你。”
一个有点重量的纸袋子,宫馆从他那大得过分的单肩包里提出来的瞬间渡边就知道自己的小包塞不进去。
见渡边无言接过,宫馆笑道:“你之前说喜欢我用的香薰机,它出了新款,所以我买了两个。”
出道纪念,他说。
渡边当然记得。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其实老版的同款他也早就偷偷买来摆在了家里。
拉开袋子,内容物除了香薰机外还有两个小纸盒。
“我不确定你会喜欢什么味道,就放了两瓶我平常用的香油,可以试试。”宫馆适时给了解释。
帮大忙了,找了很久。当然这句话渡边不可能说出口,现在正是事业的上升期,他怕留下跟踪狂的案底。
“谢谢。回礼先欠着吧。”
宫馆笑着摆了摆手。
渡边后来还是没能问宫馆,所谓的出道纪念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份,是的话为什么要等大家都走了才交给他。
他遵从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将那台香薰机的存在小心藏起,但每每回家看到时他仍然会想,是或者不是,好像都不算什么有深意的回答。
婚礼当天,渡边没有去看仪式。他对宫馆说最后的通告一结束就往会场赶,但是可能只来得及参加婚宴,宫馆说没关系。
其实早就到了。远远望着那扇庄严的门郑重阖上,欢呼声回荡,他开始绕着教堂漫无目的地踱步。
蓝色西装是听说消息后匆忙去量身定制的,今天穿上不知怎得还是宽松了不少。风把他撑不起来的裤管吹得剌剌作响,他走出建筑的阴面,看到教堂后院沐浴在正午阳光下的一面蒲公英田。喧嚣在明暗的分界线断了层,这里一片静好。
宫馆打来电话的那天樱花还开着,所以现在理应是5月。城市里的那抹金色只属于路边石盖间的罅隙,公园长椅脚边的一隅,一簇簇团在一起的都少见,更不必提这望不到头的漫山遍野。
昨天和妹妹通电话,她告诉渡边这个教堂是新娘选的,因为晴日时彩色玻璃窗会在红色的地毯上投下最斑斓的五光。
“没人看你们啊。”
渡边弯腰摘下了其中一朵,从口袋里摸出祝仪袋,轻轻将它夹在了绳结之间。
祝福的钟声自头顶响起。
他听得出那是永恒的誓言。
要不找个海边吧。渡边捏着口罩艰难地从下面的空当送入最后一块干面包,拍拍手,把吃饱了饭昏昏欲睡的孩子拎起。
“叔叔……你想好去哪了吗?”
小孩睁开惺忪的眼,看着车窗外的夕阳。早春的天还是谢得早,渡边给孩子扣好了外套。
“没有。反正日本就是个岛,往哪开都是海。”渡边说。
小孩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等一下,今晚该不会要睡在车里了吧。”
渡边点头:“我不能留下住宿记录,你没得选。不止是今晚,你得睡一辈子。”
跟我浪迹天涯吧,他笑得奸诈。
不要啊!小孩闹了起来。
“怪谁呢?要怪就怪你自己,竟然跟着一个陌生人跑。”
小孩据理力争:“那也是因为我爸!”
渡边笑得胸腔直颤,“只有天塌了才能让你那个爸生气,谁让你弄丢他的婚戒。”
“才不是!不是……不是那个亮闪闪的。”小孩委屈到泫然欲泣,“那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金色的小戒指。他现在瘦了,小指头都卡不住。”
渡边猛地踩下了刹车。
传说幸福会降临到右手的小拇指上,再从左手的小拇指溜走。
渡边给宫馆回礼的时候,宫馆已经不知道他回的是哪一次的礼。渡边可不记得有欠他那么多,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你快戴戴看合不合适。
盯着宫馆把那枚设计简朴的尾戒顺利套进左手小指,渡边松了一口气。他前段时间做贼似的偷看宫馆端起水杯,调整耳麦,抓住巴士靠背,就是为了确认这个人的指围究竟比自己大多少。当然,最后他也只是给定制柜台报了一个目测的数字,幸好没做小。
“……你要是想知道,直接问我不就好了吗。”宫馆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渡边心虚到就差吹口哨:“你,你说什么呢。这个真的是我买错了尺寸。”
宫馆不再坚持,把小指伸到渡边眼前说:“那我就把它当作出道周年的纪念收下了。谢谢你,翔太。”
想想意思好像都差不多,没有任何浪漫情结的渡边连声说好。
渡边的本意是还香薰机的礼,所以他那一天找了一个私下独处的时间把礼物送给了宫馆。至于宫馆是怎么解读的无人知晓,但当事人都极度默契地选择了将这件事情隐瞒。
于是数日后,最早发现两个人戴了同样尾戒的村上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
“Shoppi,你和馆桑买了对戒吗?”
听听,17岁说的话就像一把刀一样直白。
“没有,是巧合。”渡边刷着抖音,军心稳定。
未成年不死心:“可是你们那个款式根本就——”
“是巧合。”渡边示意村上转身,宫馆正好推门而入。“不信你去问他。”
宫馆听完村上的主张,又看了看不远处气定神闲的渡边,好像旁观了一场猫狗打架。
既然翔太都这么说了,那当然就是巧合。他微笑着回答。
村上早就料到宫馆会打太极,无助地杵在乐屋中央,渡边见状哈哈大笑,没再搭话。
如果有些幸福是渡边注定无法抓住的,那么他希望宫馆凉太可以代替他拥有。
一个月前,渡边把随手画的图纸和两个尺寸一并递交给店铺时,曾用最刻薄的自戒凌迟期待。
感动吗?感动就对了。因为从头到尾不过是你一场声势浩大的一厢情愿。
好啊,这不值得来一次混合双打?渡边一咬牙,打满方向盘,掉转了车头。
小孩被甩得整个人扁在椅背上:“哇,怎么了叔叔!?这是要去哪啊。”
“回家。”
“谁家?”
“你家。江户川那个。”
阿门,阿弥陀佛,哈利路亚。渡边第一次把车速拉到了交通法允许的最大。
他想起了宫馆早晨的简讯。
——翔太,抱歉在休息日打扰你。今天是和我父母约好带孩子去老家过周末的日子,但是我临时有事抽不开身,可以麻烦你下午2点去这家幼儿园接他,然后把他送回江户川的宫馆家吗?不方便也没有关系,我会再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你有本事再把当年那个伴郎叫来!渡边气得想按喇叭。
“你玩够啦,渡边叔叔?”小孩整理好了外套,它先前被安全带扯得不成形状。
渡边透过后视镜看了小孩一眼,摘下了墨镜。“你怎么知道的?我从没见过你。”
宫馆先前说过孩子还小,没给他看过组合的节目和作品,除了阿部亮平那些八仙过海的智力综艺。
“爸爸在电话里说的。我本来还不太相信,但是你刚刚说我爸爸了对不对。”
对。渡边没得反驳。这孩子怎么也这么机灵,遗传好可怕。
“……所以你爸说啥了?”渡边不太服气地问他。
小孩稍微坐起身,把渡边的左胳膊抓过来上下嗅了嗅。
“现在好像已经有点淡了。”
他接道,
“爸爸说,如果拐你的人和爸爸身上有一样的味道,就不用害怕。”
婚宴会场确实不大,只摆了六七个圆桌,新娘很美,新郎就是一身白,别的渡边懒得评价。那天阳光也确实很好,一对璧人来敬酒时渡边和新娘碰了杯,没忍住问了她玻璃窗好看吗。
“哎呀,说起这个,”新娘原先还得体地抿唇微笑,接收到他的好奇后突然开始左顾右盼,提起裙摆往他身前凑了一步,用手背抵着嘴边轻声道,“宣传根本就是骗人的,你到时候可要小心了。”
渡边一愣,笑出皓齿,将杯中的甜酒一饮而尽。
祝你们幸福,他说。
酒过三巡,台上的主持人总算喊了他的名字。具体是怎么被介绍的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好像讲了一长串,又好像只有几句话。他确实不胜酒力,两杯香槟就足以叫他神不守舍,以至于他走到了麦克风前才想起忘了拿讲稿。
噢,不对。是他压根就没写出来。
那就想到哪说到哪吧。
渡边苦笑着拿起了话筒。
宫馆对渡边的记忆是有虫洞的,因为他们小学和初中没有考入同一所学校,除了在杰尼斯一起跳舞的时间,剩下的都是大段空白。
然而这个描述其实仅适用于宫馆,渡边并不符合条件。
渡边单方面知道的宫馆,比宫馆以为的要多三年。原因说来也很单纯,宫馆就读的初中坐落于渡边家的另一边,所以他每天早上都需要经过渡边家门口,横跨那条小巷尽头的踏切,最后消失在渡边的视野。
他知道那一户就是渡边翔太的家,但他不知道渡边会透过二楼的窗户偷偷看他上学。
渡边是在升上初中后不久,偶然有一天早起了半小时才发现这件事的。那天他在窗边慢吞吞地收拾当天的课本和只做了一半的作业,忽然有一抹被窗帘挤成一条缝的晨曦落在了房间的地板。他循着光的方向看去,拉开帘子,果然找到了一轮从地平线探出头来的赤日,还有坡道尽头正朝他家走来的宫馆。
那时候宫馆的骨架还小,个头也没渡边高,但是走起路来可谓气势斐然,加上那双微扬狭长的眼,杰尼斯里的孩子都不是很敢和他搭话。此刻那道冷峻的剪影背靠朝阳,笼在万丈霞光当中,好像随便裁下一个瞬间便是电影中的一幕画,夺目到渡边差点就信了他在救公主的路上。
但是只要推开这扇窗,和那个少年打一声招呼,渡边熟悉的凉太就会抹去眸子里的锋锐,春风般温柔地望向他。
因为从不怀疑,所以他任凭某种情愫在心底生根发芽。
那是只有他才知道的宫馆凉太,是世上只此一朵的百合花。
可孩子总会长大。
他想,如果此刻他告诉过去的自己,宫馆终有一天会变得比你坚韧,变得不再怕生,变得唠叨啰嗦,还会变成你再也无法靠近的人,他还愿意让自己囿于那段回不去的时光吗?
渡边翔太,你拼命想要留住的岁月到底是什么?
渡边走下台时,所有的来宾都在鼓掌,甚至有姑娘为他掏心掏肺的讲述落泪。
这也是当然的。他猛地吸了一把鼻子,抬头看了一眼蓝天。
因为刚刚那一大段怎么听怎么变态的过去,他是一个字都没敢讲出来。
把孩子送回宫馆手里时,这个做爸爸的没什么反应,仿佛他只是比约定的时间晚了6分钟,而不是6个钟头。
“辛苦了,翔太。进屋坐坐吧。”
甚至还给他这个诱拐犯让出了家门。
渡边笑笑,“不了,明天早上还有工作,得赶紧回去。”
说完,他拉开了后座门和后备箱,喊宫馆过来搭把手。
宫馆绕着车屁股走了半圈,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一共多少钱?”
“不知道,要问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
渡边把东西一件件架在宫馆的胳膊上,自己只提个小袋子,两人就这么在门里门外跑了四五趟,成功拿下决赛圈的巨型玩偶被他抓起来一把塞进宫馆的怀里。
大功告成,他阖上车盖,坐回了驾驶位。
宫馆抱着大熊敲他的车窗,面有愧色。“今天给你添麻烦了。孩子很任性吧?”
渡边想了想,拉下眼皮,对宫馆做了个鬼脸。
“他可比你可爱多了。”
回来的路上,渡边看孩子的眼皮已经在打架,忽然啊了一声。
“对了,你幼儿园的班名叫什么?”
小孩不懂这个问题哪里有一惊一乍的必要,但他还是揉着眼睛说:“……郁金香。”
“噢,郁金香。是春天的花,正好就快开了。”渡边不着边际地应和着。
春天。小孩声音软糯,似乎半只身子还在梦里。
过了一会,孩子已经睡着了,渡边又犹豫着问:“那你喜欢渡边叔叔吗?”
果然没有回音。
渡边关掉了副驾驶旁的照灯,小孩在黑暗里动了一下。
“喜欢。”
他喃喃低语。
“我们都很喜欢翔太叔叔。”
阿部亮平终于知道回消息了。
渡边正驱车奔驰在夜深寂静的高速路上,架在方向盘一侧的手机突然亮起。他点开软件弹窗,屏幕下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不是哦,日本列岛的春天刮的是南风。”
哈?谁问这个了。这小子绝对是懒得打字解释才搪塞过去的吧,渡边愤愤地掐掉了画面。
脑海里是临走前和宫馆的对答。
“……戒指找到了吗?”他问。
宫馆点头,没有对他的知情表现出惊讶:“找到了,水管师傅捞了一下午。”
接着是宫馆在家教他做沙拉。
“这个牌子的什锦蔬菜你可以多买一些,里面大部分都是你能吃的。不会挑橄榄油的话,用完了就直接来我家里拿。”
然后是某一天的乐屋。
“是因为一样的香油吧。目黑说我们两个挨在一起会很熏人,但是我和翔太之间就什么都闻不到。”
一朵花的忌日。
“谢谢你,翔太。……你知道蒲公英的花语吗?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大意了的清晨。
“你是怎么知道我骨折了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事务所呢。”
那一夜的电话。
“翔太,我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渡边又一次把车停靠在了马路旁。
他觉得今天的阿部亮平好像就没有一句实话。
过了这一晚,沉睡的生命会苏醒,冰封的万物将消融,和煦的暖阳遍满海角天涯。
如同他记忆里的那个少年,曾自旭日初升的方向,从雨里走向他,从雪里走向他。
春天分明就是从东边来的。
他忽然很想回家。
(FIN.)
//注1:涩泽荣一是印在日币新万元钞上的人物
//注2:蒲公英的花语——永不止息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