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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抽就别点啊。”
渡边翔太粘糊的声音缠着夏夜的风扫过指间的烟头,有一刹那的明亮在死灰中复燃,又很快归于静默。宫馆凉太趴在阳台的围栏上,半张脸埋入臂膀,另一只手像捏着一根线香花火般放任那片炙热在月色下摇摇欲坠,闷闷地想,还不是你给的。
他已经戒了很多年了。
渡边见宫馆没反应,披着客厅的灯光走到屋主身旁,下意识伸手准备解救那根眼看就要被浪费殆尽的三寸生命,半途又一个急刹车缩了回去。察觉到宫馆的视线追逐了他整场身不由己的狼狈,渡边尴尬地后退了半步,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怪我。”
两对眼睛在城市的一隅无声交缠,一个里面只映着另一个,究竟怪谁不言而喻。宫馆转过头,顺着伸出去的手臂凝望匿在雾霭后方的树梢剪影,楼群间碾着黢黑的马路一闪而过的车前光,终于开口道:“你满意了?”
渡边短暂地愣了神,过了一会才说:“我不知道。”
没有虫鸣的夜晚,连呼吸声落在耳边都格外聒噪。
所以他才听见他问,凉太,你还分得清我和翔太吗。
于是宫馆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吐息打在汗涔涔的皮肤上还是火辣辣的热。那个瞬间似乎一切都滑稽,一切都荒谬,不管是问出这句话的渡边,还是忽然就想逃离此地的自己。
最后一丝灰烬落下,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渊。宫馆把滤嘴丢在地上,用脚碾碎,濒死的火星炸开,像极了霓虹灯在天边拉出的一条红色的薄雾,虚假的拂晓。
跑吧,他想。就这样远走高飞也挺好。
“翔太,走吗。”
他转身回到开着冷气的室内,绕过地板上东歪西倒的易拉罐,抓起了钥匙。
“跟我夜逃。”
安静看着宫馆动作的渡边站在原地低声说:“走可以,但是总要有个理由吧。你畏的什么罪?”
“偷盗。”
这句话宫馆回答得很快,眼眸也清亮,宛如夜幕当空的皓月。渡边与他无言对视了片刻,忽然也弯起嘴角,越过他径直走向玄关,那模样似乎比他还要急切。
“想清楚了,再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那就把钥匙留下。”渡边狡黠地指着他的口袋,挑衅般地讲,“男人,决绝一点。”
宫馆微微一怔,抿着嘴笑,轻轻向后甩动手腕,任由那片金属叮的一声沉没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你看,这不是挺好。
跌跌撞撞冲出门的两个人一身轻,忘了空调,习惯倒是还替他们记得照明。宫馆系好鞋带,手指探向开关时,听到渡边在身旁幽幽感叹,真不敢相信我就这么成为了你的赃物。
灯光熄灭前,宫馆的视线掠过与他们正对的落地窗,背靠夜色的玻璃面上倒映着房间内的所有陈设,包括站在门口的他。
唯独没有渡边翔太。
这世上的另一个,宫馆凉太偷来的渡边翔太。
*
宫馆的第一次行窃也是在一个夏天,算下来距今正好二十年。那时渡边每个午后都会跑到宫馆房间的窗外拿小手敲出两声脆响,然后赶在被宫馆发现之前溜回房屋的正面按下门铃,用还没换好牙的嘴巴甜甜地喊,凉太,走啦,去游泳馆。
“你天天这么玩,有在做暑假作业吗?”
听渡边在几步开外趿着凉拖踩地上的树影,宫馆提了提腋下的泳圈,兴致缺缺地问。
“没有!”少年大言不惭,咧嘴笑时牙缝还在呼呼冒风,“但是没关系,不是还有凉太嘛。”
宫馆低头:“我跟你又不同校,练习册都不一样,你怎么抄。”
渡边闻言转过来,两手背到身后倒退着走,脸颊鼓鼓囊囊:“才不是,真笨。”
你和我一起玩,就是我的共犯了。他说。
婆娑的光斑自少年的头顶星河般流淌,泄了满地的清凉。渡边还在前方抱着手指细数假期的余额,蝉鸣却比他的喃喃自语更贴耳朵,宫馆默默在心里反刍了几遍“共犯”的词义,又在绿荫下盛开的声声喧嚣中想起,渡边这般整日扰他其实根本不是为了去游泳,而是要去见一个女孩,一个在游泳馆外的冰淇淋车里帮忙的女孩。
不久后渡边告诉宫馆,他已经做好了告白的打算,就定在8月的最后一天。
“现在哪是干这种事的时候。”渡边用力把铅笔摔在汉字贴上,手边的玻璃杯被橙汁撞出呜咽。
“我没意见。”宫馆抬眼,往后翻了一页算术本。“但愿老师也没有。”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开学了。
在二人之间左右摇摆的风扇依次掀开花花绿绿课本的一角,渡边缓慢放下半抬的屁股,握笔因出汗而变得艰难:“是你告的状吧,凉太。”
不然为什么他刚一来就被宫馆妈妈提着衣领“请”进了宫馆的房间,房间正中的方桌上还恰巧摆着他的作业。
“是渡边阿姨担心我被你吵得做不完,一大早送过来的。”宫馆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削笔刀丢给渡边,指指飞出去的石墨碎片,“断了,笔尖。”
“……我才是亲儿子好不好!”
渡边抓起滚过来的方块,手一扬就作势要砸宫馆,又机敏地意识到需要这个玩意的不是别人,于是眨眼间就换成另一样东西丢了出去。
你不是也喜欢她姐姐吗。宫馆刚要蹲下身子去够弹进书架背面的橡皮,就听见渡边委屈的质问,质问他为什么不和自己站在一起。一个高中女孩系着围裙忙碌看店的模样很快浮现在他的脑海,还有好奇他“你是为什么每天都过来呢”时柔和的笑脸,而他当时正盯着不远处,和小她好几岁的妹妹分享同一碗冰淇淋的渡边。
那个疑问实实在在难住了不到十岁的少年,虽然他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但不能老实回答“因为我喜欢你”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更何况那只是一个谎言。
是他为了拥有每天和渡边在一起的借口,看着他和另一个女孩越走越近的谎言。
宫馆坐回桌前,一低头就发现他的习题册里夹了一张四方四正的便签纸,右下角是当时流行的英雄动画中最厉害的角色,正摆着他的招牌动作。
“你好好想想,想你喜欢她哪里,然后写下来。”说罢,涨红着脸的渡边自己也撕下一张拍到面前,把本子丢到一边。“写着写着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情了。”
都是在哪学到的这些?
“……先写作业。”宫馆忍不住拔高了声量。
“先写这个。”渡边坚决不让步。
风扇正好转过头来,哗啦啦地扬起没有束缚的纸张,那枚便签被淹没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宫馆吸了一口气,顺手阖上了封面。
“我写完了。”宫馆只看了一眼渡边揪起来的鼻子,故作镇静地补充了一句,“这一本,我都写完了。”
那一天的散场并不愉快,第二天渡边也没有来找宫馆。下午,宫馆在家里瞪着时针一分一秒地走,怨气让院子里的夏虫都噤了声,最后还是跑去了游泳馆,不料渡边并不在姐妹那里。他很快原路折返,半途绕到隔壁的街道,总算在给他开门的渡边妈妈口中得知翔太昨天回家跑得气冲冲,结果在台阶上扭伤了脚踝。
看清来人是宫馆时,趴在床沿的渡边眼睛一亮,又拉不下脸为那场毫无意义的争执让步,于是抬起被绷带裹粗了一圈的左脚说:“你干的好事。”
本来还期望听到一两句反驳,谁知宫馆只是向他走近,手里还在摆弄提来的塑料袋。
渡边茫然眨眼:“那是什么?”
“冰淇淋,你最喜欢的。”
宫馆盘腿在地毯上坐下,打开被融化的奶油泡到发软的纸盖,将其中一根勺子递给了渡边。
“什么啊,我才不是因为……”渡边捏紧习惯性接过的木条,却在看到宫馆拧着眉头和捞不起来的汁水作斗争后笑出了声,没再说下去。
而闪烁其词的人不止渡边。
——妹妹她本来是想向翔太告白的,但他这两天不是没有来吗。……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了。
艳阳下,蝉声中,从姐姐皙白的手里拿到那盒冰淇淋时,宫馆知晓了少女春日当头的秘密。
——所以,可以麻烦你把他家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晚上吃过饭,宫馆只泡了两分钟的澡就冲出了浴室,在宫馆妈妈“涮肉都没这么快”的骂声中抓起了话筒。他快速又郑重地按下那串白天已经报过一次的数字,久违地感觉到嘴唇的颤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躲在渡边背后不敢和任何人打招呼的小时候。
告诉他,快告诉他。听着接起电话的渡边妈妈在那头喊翔太的小名,宫馆在心里默念,翔太,你喜欢的人根本不会留下。
所以,不要答应她。
“……喂,凉太。凉太?你在的吧,怎么不说话?”
直到渡边唤了他好几遍,快要冲破喉咙的心跳才趋于平稳,堵在舌根的一口气也呼了出去,一滴水溅落在脚背,宫馆已经不知道那是不是汗。
没事,翔太,没什么事。
他听见自己说,我们聊聊吧。
渡边笑:“还聊什么呀,你不是前脚刚走。”
宫馆也笑。“什么都好,想聊什么聊什么。”
“真的?”渡边压低了嗓子,“那我问你,你初恋到底是谁。”
“……除了这个。”宫馆抱紧了话筒。
明明没有那么多话要说,他们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粥煲到了很晚。中途渡边打了好几次瞌睡,宫馆示意他上床,他却反问凉太呢,你不困吗。后来还是宫馆的妈妈出手把人赶回了房间,异常清醒的宫馆干脆收拾起了方桌上凌乱的作业,无意摸到那本与渡边起冲突时的习题册,他便翻开,抽出了那张空白的便签。
小孩还说不清楚是什么驱使他做了这一切,就像他也不明白从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起就拽着他下坠的东西叫作罪恶感。他需要再活很多年才能想通这一晚的他究竟干了怎样的荒唐事,但此时坐在只点了一盏台灯的桌前手握铅笔的少年并不在意那些永远得不到弥补的亏欠。
那一个夏夜,他在便签的左上角留下了第一行字,每一笔都落于心间。
「1、声音」。
自此,宫馆凉太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偷窃。
*
陷入沉睡的城市无论在哪一个季节都空静,住宅区的绿化带里隐约有孱弱的振翅声。宫馆嗅着空气里炭火残喘般的焦灼,在没有路灯的一侧漫无目的地走,脚下是绕着他徒然旋转的影子。
一个人的影子。
“你渴不渴?”
渡边悠悠哉哉跟在他身旁,看他的鼻尖和后颈渗出一层薄汗,抬手指了指孤立在巷子路尽头的自动贩卖机。“钱包没忘吧。”
宫馆停下,摸了一把屁股兜,和渡边面面相觑。
“……行。反正自贩机多的是,大不了一路逃亡一路掏下面,运气好还能捡到500的硬币。”渡边磨起了后槽牙。
惹不起。宫馆乖乖掏出皮夹,上前送入钞票,随便挑了一款角落里的冰饮。
哐当。
眼前的长桌上突然出现一罐碳酸饮料时,宫馆刚给家人发完报平安的短信。他一抬头就看见渡边拽着卫衣的帽绳一屁股坐在了对面,柔软的发尾扫过锁骨,像一只刚冒出鬃毛的幼狮。
请你的。他努着嘴示意那个显然是从事务所的休息区直接拿来的福利,老成地说,不用客气。
那是他们时隔三年的再会。甄选当天,宫馆和几个互不相识的男孩并排站在舞房的一角,有人从他身后经过时曾提醒他摘掉手腕上不合礼节的饰品。他清楚地认出了声音的主人,焦急的目光却只捕捉到了渡边离去的背影。
宫馆说了一句谢谢,把饮料罐圈进手里,凝结在瓶身上的冰水刺痛汗湿的掌心。距离上一次对话已经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就在昨日,失恋后的渡边在那一年入秋前就搬离了四站地铁,临别前只与他交换了一个点到即止的相拥。
简历是母亲瞒着他投的,可她又狡猾地将儿时玩伴也在这里跳舞的消息透露给了他。宫馆偷瞄把翻盖机戳得嗒嗒响的渡边,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把酝酿了三年的懦弱问出口,比如他当初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比如一直没联系是不是因为在生气,又比如,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
然而察觉到视线的渡边只是稍稍抬眼,就吹散了快要被少年捂到发酵的焦虑。
“怎么了,紧张成这样。你该不会到现在都还不敢跟别人搭话吧?”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抵住了鼻腔,宫馆张了张嘴:“……没有。不是。”
“不是你躲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
渡边有些烦躁地合上手机,绕过长桌抓起宫馆的胳膊,一步不停地拖着比自己还要高的男孩往会议室外走,嘴里还念念有词:“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没几个Jr.叫得出你的名字。”
宫馆感觉到血液在噌噌上涌:“等等,不要,等一下,翔——”
“不许喊我翔太!”渡边猛地回头,又在看到宫馆泛红的双眼后卸了力,语气也缓和下来。“……我是说,我好歹是你的前辈,在事务所就不要那么喊了。”
我凶你了吗。渡边后来还是松开了宫馆,无奈地看着他瞪大眼睛强忍泪水还要使劲摇头的样子,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毫无征兆地从宫馆的裤子口袋里抽走了他的手机。
“喏。”
等到还回来时,通讯录里已经多了一条联系人信息。
没事别乱打。
渡边说完就扬起下巴,笑着捏了捏宫馆的脸颊。
凉太,加油啊。
“一个小时了,宫馆凉太。”
渡边不耐烦地抱着胳膊,用前脚掌啪啪击打地面。在这之前他已经将站起,围着长椅晃荡两圈,再悻悻回到宫馆身边这一套流程重复了不下十遍。
“我决定还是提醒你一句,这附近没有现成的厕所。”
宫馆摸向下一瓶易拉罐的手顿住了。
刚在此处停留时远方偶尔还会传来货车轧过水泥地的轰鸣,如今飞蛾轻啄头顶路灯的碎响都清晰可闻。若不是这个季节会将流入体内的水分不断榨出,湿热的晚风又吹得他脑子不作主,迟钝如他或许还能早一些意识到这个问题。思至此处,宫馆捏起紧贴在胸前的衣襟扇了扇,终于舍得起身。
渡边也是在这时出声,说,不如我们出国吧。
他迎上宫馆的目光笑道:“潜逃欸。你又没驾照,难不成要在日本踩着单车躲警笛吗。”
宫馆麻木地怔愣了片刻,还是跌坐回椅子上问:“好啊,翔太想去哪。”
“巴黎怎么样?”渡边凑了过来。
“那是我说的。几年前,接受采访的时候。”宫馆含笑拧开了第四罐的拉环。
渡边发出不满的泄气声,“那,那新加坡呢?这个我应该说过的。”
“那也是我先说的。”宫馆轻轻仰头,后半句闷在杯沿,“你自己拿不定主意,就总学我上一次的回答。”
清凉再次顺着食道一路滑行,渡边不再接话。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久到一只飞虫摔在了宫馆的脚旁,他才听见渡边问,所以你还没偷到,是吗。
宫馆呼吸一滞,手腕的抖动愈发剧烈,洒出来的液体和气泡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认罪的声音细若蚊蝇。
“怪我。”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
宫馆的第一个妹妹在升上初中后不久就谈了一场恋爱,为此还特地给宫馆打来电话炫耀她的弯道超车。老实说就算听完妹妹恨不得给嘴巴镶上金边的描述,宫馆也没觉得那位所谓的对象有几分靠谱,但他这个做哥哥的平日连晚饭的投票权都没有,只得叮嘱她交往可以,不能过火。
“哥,你如果有喜欢的人一定要积极点,知不知道。”不过是承认了她在某些方面开窍更早,女孩立马蹬鼻子上脸了起来,“但是告白不能稀里糊涂的,你得挑个好氛围下手。”
宫馆也不戳穿,低声笑问,这样吗,比如呢。
比如,比如啊——就在你猜中了她的心思,她的下一句话,下一个动作的时候。女孩讲到这里突然很开心,如花的年纪连鼻息都甜腻,说相信我,人在那一刹那真的会陷入命运。
那年冬天,与他们几乎同一时期加入事务所的孩子们成功出道。
又过了四年,他们再一次沦为未被选中的人,开始为后辈伴舞。
明白渡边心中所想,对宫馆而言早就是一件如振落叶的事。他可以轻易料到渡边会提前多久出现在练舞房,用怎样蛮横而不占理的语句训斥后辈,又是在什么情况下会踢飞乐屋的椅子。渡边逐渐变成了行走的炸弹,Jr.都不敢正眼看他,就连本该同舟共济的组合成员都畏他三分,唯有宫馆始终站在他的身边。
他也只是,站在他的身边。
如同经历过严冬的幼蝉总有学会蛰伏的一日,懵懂无知的少年也看清了前路的是非与壁垒。
那份怀中隐晦实在是轻小,任风裹挟,永远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落脚,又是那样滞重,只消诉之于口,就足以残忍截道远方的梦。
宫馆不忍,也不能容许自己成为渡边的阻碍。
宫馆的记忆里只有一次,他曾在高中的放学路上喊住了渡边。那一天事务所难得为他们放了假,宫馆就去办公室领了一些落下的试卷和资料,等全部整理完时日已西斜,他踩着被暮色扯成一条瘦竿的影子阔步往校外走,竟然还真在大门口见到了垂着眼发呆的竹马。
匆匆赶下楼的时候他就在想,渡边有没有可能忘了今天并不需要结伴去搭车,会不会还在老地方傻傻地等他。
半身浸在残阳里的渡边闻声抬头,朝他很浅地笑了一下,柔顺的刘海软软抚过眉尾。
“怎么,一起回个家的面子都不给吗。”
宫馆缓缓放下绷紧的肩膀:“你其实是等到一半才想起来的吧。”
渡边不置可否,转身迈腿:“就你长了嘴巴。”
也不是一定就要得到回应的。
在两人都走不习惯的分岔口叫住渡边的时候,墨蓝的天幕在渡边的眼眸里撒下余烬的时候,扬起渡边衣摆的凉风携来熟悉的皂香的时候。宫馆只是忽然很想让他知道,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永远愿意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守着他。
所以,不论这条不见星月的夜路通往何处,你都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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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馆离开便利店时顺便买了一包纸巾擦手,对靠在路边围栏上的渡边感慨道:“要是那天我真的告白了,也就不会有你了。”
渡边差点被口水呛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种话我只在爸妈那听过。”
将逃亡路上最后一抹明亮甩在身后,重新启程的二人再次融入昏沉的夜晚。宫馆看到一条斑马线就会停下,等到绿灯亮起再走,渡边忍不住笑,说这附近连车影都见不着,怎么会有凌晨四点还遵守交通规则的坏蛋啊。宫馆听了也笑,竟然怂恿渡边先闯,他一定跟上。这回又轮到渡边犹豫,眯眼打量宫馆的脸,可惜还没来得及猜到他打的什么算盘,宫馆突然就撒腿奔跑了起来。
偌大空阔的城市里,灯火熹微的街道中,回荡着两个幽灵的笑声。
“所以呢?如果没有告白,后来你是怎么说的。”
咬牙横跨了四个街区,饶是现役偶像也体力不支,宫馆喘着粗气抹了一把下巴的汗,有些哀怨地瞪了一记神色不变的渡边。
“明天见。”
“嗯?”渡边回头。
宫馆咽下呼吸的紊乱,直起了身子。“我就是对他说,‘明天见’。”
渡边的目光追着他的眼睛:“……那不就是一句道别吗。”
“不是。”
宫馆拖着不稳的步伐继续向前,嘴角有笑意。
“是约定。”
18岁的宫馆凉太在当年的分岔路口悬崖勒马,只因他在最后一刻才恍然,渡边或许需要他的陪伴,但并不需要盈余的爱。而他也仅仅只是希望渡边永远骄傲,永远快乐,永远是那个在他面前可以毫无顾虑的渡边翔太。
为此,宫馆能够为渡边所做的,就是在一次次的相约后向他许诺,许诺他们还会再见,还有明天。
数以万计的明天。
果然不该喝那么多的。眼前的景象忽然蒙上了雾,宫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连渡边关怀的声音都如隔千里。喉咙似有火舌燎烤,灼烧着,喧嚷着,宛若一口远古的枯井。
“……好渴。”
耳畔传来微弱的哀鸣。
“酒这种东西是会越喝越渴的,所以别学那些睡前来两杯的小资情调,听到没有。”
宫馆刚刚端来新泡的绿茶,不等屋主招呼就霸占了沙发的渡边却早已开始在茶桌上摆放酒罐。高的矮的,白的红的,见过的没见过的统统一字排开,仿佛这间公寓正蓄谋着一场不醉不归的狂欢。
“你不是说家里停电了吗?”宫馆把茶递给渡边。
“对啊,不然我来你这干嘛。”渡边显然在路上出了汗,仰头就灌到了底,自觉地把空杯子塞回了宫馆手里。“庆祝你20岁的生日只是顺便,顺便懂吧。”
不理会渡边特意强调的那两个字,宫馆低头扫视了一圈面前整齐划一的狼藉:“我看着倒像是来逼供的。”
“谁稀罕你的秘密啊!”
渡边佯装恼怒,又很快破功,笑着从塑料袋里悉悉索索摸出几盒贴有超市标签的下酒菜:“我就是作为前辈来教教你成年人的快乐,免得你误入歧途,没叫你全喝。”
宫馆挑眉:“大5个月就是不一样呢。”
“当然不一样。”渡边哼哼,“要是没这5个月,我非跳起来骂你个明嘲暗讽的臭小子不可。”
渡边敲门时太阳才堪堪西沉,酒足饭饱后窗外已满目夜色。其实那些瓶瓶罐罐也没有被消耗多少,宫馆皱眉吞下第一口的模样让渡边拍手大悦,抽着气说你也没尝出哪里好喝我就放心了。草草收拾完客厅,宫馆尽地主之谊烧好浴缸里的水,摆出干净的浴巾,回来就发现渡边正趴在阳台的围栏上远眺。
黑暗中隐隐绰绰的火光让他直觉不好,拉开落地窗后回应他的果然是呛鼻的味道。
渡边回头看他时只是短促地“啊”了一声,宫馆无言走到渡边的身侧,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向来按捺不住的渡边把烟盒往宫馆的手边凑了凑,宫馆没有动。两个人无力地僵持着,渡边不说为什么,宫馆也就不问,宫馆没说劝阻的话,渡边也摁灭了烟头。
他们都清楚,在漫无边际的暗夜里,有时就是需要那一点星火的拯救。
真相不过是,宫馆没能成为渡边的星火。
“凉太,其实……”渡边停顿了好一会,终于还是笑着说,“小区停电是真的,我没骗你。”
宫馆回答:“我知道。”
“不过,借口也是真的。”渡边歪头偷睨他的侧脸,“来这里的路上,我至少经过了三个朋友的家。”
宫馆浅笑。“我知道。”
楼下的樱树仍旧固执地把春天含在口中,冷风里已然浮动着暧昧的芬芳。渡边看到宫馆最后还是从纸盒里抽出了一根烟,拿起横在围栏上的打火机,用生涩而虔诚的动作点亮夜晚。
他拦住了宫馆正欲将它送到嘴边的手。
这个生日也太糟糕了。他说。
渡边最终放弃了留宿,踩着末班车的尾巴离开了宫馆的公寓。宫馆把准备好的洗漱用品又悉数收回,独自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就着月光打开了一瓶早已被室温捂热的酒。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不好喝还喝?”
宫馆猛一抬头,在空荡阴寒的黑暗里对上了一个人的视线。
“吓到你了?对不起啊。”
“渡边翔太”扶着地毯在宫馆的对面坐下,对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一个小时前,渡边曾在阳台握着宫馆的手腕,眼眸流转,口口声声说要补偿他一个礼物。
——“许个愿吧,凉太。你想要什么?”
距离陡然缩短,咫尺间烟味交织的鼻息让宫馆睫毛轻颤,他下意识想要移开脸,却在某一个松懈的瞬间,看到了倒映在渡边瞳孔中的烟火。
他从那一眼里想起遥远的盛夏,曾绽放于喧嚣声中的婆娑星河。
“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五秒。宫馆只愣了五秒就丢下啤酒罐,抠出沙发缝里的手机,哆嗦着准备拨通那个至少八年都没敢打的号码,又在“渡边”的制止声中停下了动作。
“喂,说谁死了呢!小心翔太连夜叫车来打你。”
宫馆僵立在原地,茫然张口:“我什么都没说。”
“啊?……哦,不是,刚刚那句只是个……”
“渡边”困惑地摸了一把鼻子,歪着嘴欲要解释,声音却越来越小,气势也消散在对宫馆漫长的凝视里。
滚落的铝罐在电视柜角磕出闷响,宫馆膝盖脱了力,重重摔回沙发。
只字不提的爱意也好,不求回报的陪伴也罢,到头来全都是一纸空话。
20岁的第一天,宫馆凉太在自己的世界里拼凑出了一个从声音到神态,动作到习惯都与渡边翔太如出一辙的人。
他偷走了他。
*
“我早该料到的。”
站在多少有些怀念的公寓楼下,渡边仰着头叹气。
“你的世界只有这么点大,最多也就逃到这了。”
宫馆瞥了一眼渡边耷拉下来的眉尾,也跟着望向黑漆漆的阳台窗。
别小看人,他说。
“两小时前我是真的想过,不如把你拐去一个涂多少防晒霜都没用的国家。”
渡边听了直撇嘴:“不得了,好浪漫的情话。那你为什么没拐?”
还能是为什么。宫馆转身,把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
“当然是因为护照没带。”
哈?渡边无措地看着宫馆往反方向渐行渐远的背影,眨巴着眼喊:“等一下,往哪走呢?你不是来找他的吗?”
东方曙光乍现,冲淡了宫馆的笑声。
“再陪我一会。他还有半小时才起。”
出道前后九年,随着二人的交集渐少,宫馆的行窃日益猖狂,渡边由此开始遗忘。
“欸……小时候的事啊。可是我们基本上都已经讲过一遍了吧。”
无论长成多大的人,迈过怎样不同的路,挖掘过去的提问总是与他们跬步不离。每当渡边苦笑着向宫馆投来求救的目光,宫馆都会低头避开采访人员期待的眼神,搓着交握在身前的双手说:“是的,记得的部分都说得差不多了。”
只是忽然有一天,渡边在他身旁支起了后腰。
“对了,我前阵子才想起来……我们以前是不是同时喜欢过一对双胞胎?”
宫馆忽闪了一下眼睛,答道:“好像是。”
记录员立刻将录音笔凑近了些。
得到了肯定的渡边似乎松了一口气,“对吧,我就是有这个印象。那会我们还天天去找她们……应该是幼儿园的时候?”
“应该是。”宫馆笑着拨了拨刘海。
“可惜我忘了当时喜欢的是哪一位了。”渡边转过来问他,“你呢?”
“……我喜欢妹妹。”他说。
闻言渡边也垂眉。
“那我就是姐姐。”
率先从记忆的指缝中漏下的,一定是最无足轻重的沙。渡边的世界里从来都不止有宫馆,早在亲睹渡边瞒着他学会抽烟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察到了那些掩耳盗铃的谎话。
他曾以为是自己随同渡边跨越了漫漫长夜,却忽略了被他视为空气的存在之所以是空气的原因。倘若渡边的人生轨道永远与他一步距离,甚至让他怀揣过彼此相交的希冀,唯一的可能便是渡边翔太的从未缺席。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他在不算太晚的某一刻蓦然回望,终于知晓迄今为止都是渡边牵着他的手,为他驱散黎明前的迷惘。
他的星火,他唯一的月亮。
“你就是太喜欢他了。”
起初只有进了酒才会出现的渡边翔太的幻象,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真实,也愈发可憎。他总能未经许可就侵入宫馆的内心,将他二十年来的克制生生扯出,又在他面前撕得粉碎。
“翔太,现在还是工作时间。”
“行了,你到底要装傻充愣到什么时候?”渡边大步横进宫馆和餐台之间,瞪着给他让出位置的宫馆。“他忘了是他的选择,我记得是因为你记得。你怎么可能偷得了这些?”
宫馆盯着碗里盛到一半的沙拉,正要开口,就听见背后传来与身前别无二致的声音。
“……宫馆?你在和谁说话?”
不待宫馆回头,渡边已经踩在了方才另一个渡边站过的地方,指指宫馆手里的夹子。
用完了吗?他问。
宫馆找了一张边缘的椅子坐下,渡边端着餐盘安顿在了斜对角。足以容纳九个人的空间被他们劈成两半,仿佛只有这样才无需用话语填补那些经年累月的空白,受不言自明的煎熬。
“最近好像老是听你自言自语。”渡边掰开竹筷,没有看宫馆。“累了就好好休息,小心憋出毛病。”
迟了。宫馆撇过脸,“你听错了。”
“呜哇,竟然还不承认。你当我是谁啊。”
渡边不禁哼笑出声,自信地掷出了杀手锏,却许久都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妥协,于是嘴角不受控地僵住,表情也凝重了起来,而唯一能回答他的人只顾着在对面咔咔嚼菜叶。
……完了,这里是不是不太干净。他煞有介事地环视了一圈室内。
宫馆送完最后一口水果,起身向渡边走去。
“我们之间的话,说不定是心电感应。”
不放过我的人是你。他轻声低语。
渡边呆了一秒,总算抬眸,讶异的目光追着宫馆绕过大半个食堂,停在他的斜后方。
也许是那一天,也许是那个月,两人的眼神第一次交汇。
“……吓我一跳,你怎么每次都能一本正经地说出那种——”
“还要吗?”宫馆打断渡边的牢骚,视线尽头是被渡边丢在一旁的橘子。
“嗯?……哦,你说这个?”渡边困惑地拿起,“不要了。刚尝了一个,挺酸的。”
宫馆伸手接过。
“那就给我吧。”
宫馆按着电梯示意渡边先进的时候,渡边收回了抬到一半的脚。
“要不……要不,我就跟到这里吧。”
他踌躇着说出这句话,就见宫馆垂下了胳膊,放任那扇刚刚打开的机械门又徐徐阖上。
你也太矛盾了。渡边不由得咧开嘴,露出一排圆圆的白牙。
“你是想清楚了才过来的,对不对?”
宫馆喉结滚动:“嗯。”
“再不回去了,对不对。”
宫馆轻哼一声,权当是回应。
冲破云层的朝霞落入渡边笑成一条缝的眼睛,化为点点星辰。
“那就快去,去做你该做的事。不过你要把话掰开了讲,免得他听不懂,毕竟他可不是我。”
宫馆把头偏到一边:“造孽,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指手画脚。”
还不是你的错。渡边埋怨似地皱起鼻梁,后退了几步,不声不响盯了一会宫馆的鞋尖。
“……不过,也对。翔太不会听不懂的。”
他缓慢游动视线,向阳眺望。
“真逊啊,凉太。你就没一件事能瞒得过他。”
*
日程凑巧,那是宫馆和渡边有史以来第一次同时出席他人的婚礼。昔日大学好友收到回复时简直受宠若惊,忙问到时候教堂外会不会被堵得水泄不通,渡边就在3个人的临时群聊里逗他,说那你就拉着新娘跑吧,跑到只有你们俩的地方再永结同心。
仪式当天出乎意料的平静,平静到渡边只有呆在宫馆身旁才能找回一些自在。毕业后依然保持联系的校友其实寥寥无几,尽管新郎此前信誓旦旦承诺过绝不会让他们尴尬,但在同班同学的女儿哭着闹着要嫁给宫馆叔叔却对渡边不管不问的时候,渡边还是垮着脸缩在宫馆背后嘟囔:“她爸妈呢?再不回来孩子都要改姓了。”
嘉宾还在陆续入场,女孩也被父母领走,两个毫无遮掩的公众人物心照不宣地缩在圣堂的角落。沉默是他们最舒适的对话,宫馆原本已经做好了旁观渡边刷半个小时抖音的打算,但后者只是双手插兜,若有所思地盯着不远处的告解室。
“你说,那里面现在有人吗?”他忽然问。
宫馆幽幽看回渡边:“不怕遭报应?”
渡边顿时来了精神:“哇,难道你不好奇?平时哪有这个机会。”
大不了看一眼就走,反正又没干什么亏心事。说着渡边就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后迅速拉开了神父一侧的隔间。
好小。他感叹道。
把预想当中的所有繁复装饰去掉,只剩下一把椅子几乎就是眼前的景象。信徒那一边更是仅够单人站靠,一扇厚厚的镂空格子窗从中分割天地。
大抵是铁了心要找点事做,宫馆被半推半攘地赶进狭窄的一方,渡边的轮廓在对面蹿得兴致勃勃:“来者何人。”
宫馆忍着笑:“宫馆凉太。”
“陈述你的罪状!”那头敲了敲桌子。
当这里是裁判庭吗。宫馆无奈地凑到窗边,“小声点,别被外面听见。”
于是渡边的气息弱了一些,也近了一些。
其实我觉得挺奇怪的,面容模糊的影子说。
“为什么一定要到这种地方忏悔,上帝才会原谅世人呢。”
宴会进行到一半,接送的的士已经赶到。渡边第二天一早还有通告,宫馆的住处与他相隔不远,干脆搭了便车一道回去。
一路上渡边都在打盹,宫馆也在处理手机里积攒了一下午的消息,行驶到住宅区时车内车外一样安静。如果不是先到达的渡边在临走前忽然开口,司机恐怕也不会相信这两个人共有过近三十年的曾经。
“对了,给你这个。”
渡边缩回探出去的半身,从西装外套的里侧摸出了一根香烟。
宫馆微微蹙眉:“……为什么?”
“你别误会,是宴席上坐我旁边的人硬塞给我的。他喝得烂醉,说什么这是在分享福气。”渡边把宫馆的表情看在眼里,讪讪接道,“我戒了,拿着也只能当烟花玩。”
宫馆还是没有接。
好吧。渡边撇嘴,一把抓起宫馆的手腕,把那根所谓的福气拍上他的掌心。
“其实我还有一根。”
渡边不等宫馆反应,撂下一句就关上了车门。
“下次见,共犯先生。”
圣堂的门扉被推开时,烈阳描摹一对新人的剪影,花瓣在蓬松的暖风中飞舞,炎夏的一切吻过渡边的后颈,留下一层细薄的晶莹。他们与无数个他们一同鼓掌,声如晴空下四起的蝉鸣,世界在胸中炽热被点燃的刹那沸腾,又在一滴汗没入渡边衣领的瞬间万籁俱寂。
是原本凝望着红毯的他忽然转过头来,与宫馆四目相对。
“凉太,”
他眉眼弯弯地笑着,用久违的称呼唤着。
“往前看。”
不是的。
抵达目的地之前宫馆就冲下了车,勉强撑到公园的垃圾桶旁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搅乱他的五脏六腑,动物的本能理应让他想起公寓,想起浴室,想起卧室松软的被褥,如今却是渡边近在咫尺的声音占据他全部的脑海。
忏悔不是为了得到上帝的原谅,翔太。是罪人唯有以告解自我救赎,为懊悔赋予形状,才能脱离永无止境的徘徊。
而上帝他只知沉默。
他的上帝只知沉默。
渡边刚一推开门就被冲天的酒气熏得晃神,张嘴就要怒问来人究竟喝了多少,可在看清宫馆的耳钉后慢慢收了声,情绪在没有防备的清晨袒露诚实:“……你从昨晚就没睡?”
宫馆本来不打算回应,身体还是无意识地点了头,眼前是刚刚与他分别的面孔,视野里似乎有什么在闪烁。好像还不如就在这里被大骂一通,宫馆苦笑着叫停了渡边拉开鞋柜的动作,说没事,他很快就走。
“我来还你东西。”
指尖在口袋里触碰到它的时候宫馆还是犹豫了一瞬,所以将它递出去的手连骨节都隐隐泛白。渡边垂眸,默不作声地捏着它,迟疑着展开它,直到蜷成一团的纸片折痕平整,恢复方正,露出右下角风靡一时的英雄人物。
不到巴掌大的便签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迹,被岁月擦蹭得模糊不清,实在难以辨认的部分应当是被重新临过,从最初笼统概括的词语,到日渐具体细致的描摹。
那些毫无章法的条目太过炙烫,惹得渡边的眼睛不住闪躲。他皱着眉一遍遍地扫视,仿佛时光的俯瞰者,试图从二十年的字里行间找出他洞若观火的一切,或者未尝察觉的所有。
良久,宫馆转身踏上归途,终于听见渡边问,这是什么。
另一个渡边也在宫馆乘上电梯前问他,你今天去赎完罪,就真的能放下了吗。
不知道。宫馆回避着根本不存在的目光,低声说,我还欠他一次真正的告别,至少要补给他。
第一万零一次告别?渡边笑。
第一万零一次告别。宫馆按下了关门键。
凉太。
渡边的身影消失在隔岸时,他同过去的二十六年一样喊着他的名字。
你要快乐啊。
你也要快乐。
酒精似乎已经溶解在了稀薄的空气里。宫馆背对着朝阳迈步,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知道现在或许还来得及,夜晚的尾巴还没有离去。
可是身后的渡边又一次叫住了他,轻颤着鼻息质问道:“凉太,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当另一个渡边翔太自他的灵魂分离,他也曾日夜自问,他的软弱,他的无处安放,他的言不由衷。一张小小的纸片承载过他的爱,他的梦,他一个人的万里征程,以及最后的日暮途穷。
它究竟算什么呢。二十年来的行窃记录,罪恶的走投无路,始于仲夏也终于仲夏的,他半生的不悔,一生的幸福。
宫馆凉太没有回头。
“算我的情书。”
(FIN.)
//注:双胞胎姐妹情节来自杂志采访,有关dt自言自语和心电感应的讨论来自素雪广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