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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in boo rainboo

Summary:

“我说了‘你是骗子吧。’还是‘我爱你。’呢?你自己猜吧。”崔杋圭说。

Work Text:

崔然竣来到了崔杋圭家,身份是旅客。在他们分别的这段时间崔杋圭搬了家,这是他预料之外的。杋圭在的这个新城市和此前有,又好像没什么不同。他走进家门时杋圭还在睡觉,门口摆着提前准备好的拖鞋,小房间里有熟悉的陈设和香味,格纹裤子晾在置物架上方没有滴水,沙发旁边挂着木质装饰板。崔然竣凑近去看,上面贴着各种东西,杋圭在新城市生活的很好,也未曾丢弃过去的日子。他看到自己出现在最上方的几张相片里,看到两张未曾使用的电影票,并排写着两人的韩文名,片子是电影院重映的十三年前的8毫米怀旧胶片电影,他后来自己看了那部片子,能记住的几幕都是杋圭会喜欢的,忧郁、若无其事、漫长的颗粒。他在环境里感到放松,斜躺在沙发上打瞌睡直到崔杋圭出来。杋圭也是熟悉的样子,只是头发比以前短了点。

崔杋圭带他出门吃饭,他才意识到这里有多不同。这里是完全的异乡,杋圭干巴巴讲着全新的语言,甚至比之前他们一起讲过的更晦涩。走向街区的小径上方建着钢筋穹顶,吆喝声搅拌着清晨的鸟鸣,他仰头望,好像有传单纸湿水又晒干揉碎的碎屑落到脸上。杋圭在身旁慢慢走着,步伐比当初两人在一起时慢。杋圭带他走进一家店铺,吐着韩语字符拼凑出的异国发音,向老板要了两碗面。

食物倒像是杋圭一贯会喜欢的口味。崔然竣觉得这一切对于杋圭来说,变化太大了,他猜想崔杋圭做过了很重大的人生决定,却不知如何开口问,自己此刻的身份只像过路人。

崔杋圭问崔然竣想去这里的什么地方,下一站又是哪里。崔然竣翻过手机后指着地图西边的海岛,那里有码头,市场,地质公园,和一座水果名字的山。“去这里要坐两个小时的巴士,我可以自己去。”他对着崔杋圭莫明的表情,“都是山路,这么长的路途你会晕车。”
崔杋圭迟疑了一会儿说:“确实,那里太远了,我还没去过呢……多拍几张照片给我看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崔然竣就离开了。崔杋圭在午后悠悠醒来,发一小会儿呆就到了晚上。崔然竣傍晚回来,说那个海湾尽头的小岛不见城市灯火,黑色的海水让人害怕,所以没拍什么照片就回来了。照片还没来得及给崔杋圭展示,崔然竣喝着冰箱里的果汁,突然发现随身的包不见了。他非常笃定地说丢在了地铁,于是两个人半夜狼狈地跑出去找。

“包里有什么啊?”崔杋圭在夜色下不满意地嘟哝。

“钱啊,纪念品啊,护照啊!”崔然竣和他并肩走在路上,就像以前一样伸手去揉崔杋圭的头发,“护照丢了我可就走不了了。”

崔杋圭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崔然竣下一站要去哪儿,但在丢失了护照的这紧要关头,关心旅者的下一站似乎没什么意义。他们穿过城市夜半仍然灯火通明的市集,朝地铁站走去。

——

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崔然竣知道杋圭一直在制定未来的计划,计划的核心不知是返乡还是逃离西海岸。崔然竣在落脚半年时遇到杋圭,后者已经在这里呆了两年,仍未适应,活像个流亡此处的落难者。杋圭可以热情地上学交友,但身体适应不了异国的饮食,消瘦得像薄雾森林中的鬼影。杋圭每月中来韩国超市抱一罐萝卜泡菜回家,自从遇到崔然竣做这家超市的收银员,崔杋圭的到访频率提升为每周。某日崔然竣下班后被崔杋圭堵在街口,后者在不太冷的西海岸冬天,哆嗦着从袖子里掏出写着手机号、名字、和生日的便签塞到崔然竣手里。崔然竣对崔杋圭这样的人将生活轨迹撞向自己感到好奇,同时在每次傍晚清点硬币时看到崔杋圭冒出头,心中会自然地高兴。他喜欢一个人这样追随自己,没过多久就搬去和崔杋圭住了。

在一起之后崔然竣才意识到,杋圭是比看起来更有根系的人。靠近杋圭的人会被缠绕起来,拖拽向原本人生的逆向之地。与崔杋圭的家里没有番茄味的意面酱,杋圭用厚布盖住了凌晨就会透光的百叶窗。杋圭在新年时不愿意去人多的码头,缠着崔然竣在家里对着世界时钟倒数,零点之后算塔罗。杋圭和崔然竣在夕阳的公路上堵车,一直堵到西海岸下起罕见的雨,他们把车停到无名处的快餐店门口,接吻到头发和脸颊湿透。杋圭在午后仍然一片漆黑的卧室缠着崔然竣做爱,手臂紧紧锁着崔然竣,有时候令他难以呼吸。崔然竣打开灯看到肩膀被杋圭咬出血,杋圭不知疲倦舔着伤口像拿血当水,当爱情喝的雏鸟。崔然竣按着肩膀把崔杋圭推坐回床上,后者失去掌控权,眼睛潮湿,恋恋地与崔然竣十指相扣,单薄的肌肉战栗着好像看到什么东西如春天种子忠诚的根系般从土地蔓延开,生错向也要倒转着探来,爬进崔然竣的喉咙和身体——然竣哥,然竣哥,我还要汲取更多啊。

“杋圭。” “然竣哥,我好爱好爱你。” “杋圭,你喝醉了吗?” “没有啊。” “你上次喝酒好像说了一样的话。” “现在不用喝醉也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了。” “杋圭,你是故意这样子,让哥很喜欢你对吧?” “然竣哥,然竣哥。” “嗯?” “我还可以说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

崔然竣在人生还在塑形的阶段接触过太多不一样的人,在烟酒之前就沾染了太多奇怪的习惯。十五岁时的法语老师在黑板上大写每一个字母R,在长串粉笔字中像布置着鱼钩的海岸线。崔然竣含住铁钩不知觉就改写了后来的所有字母E,他对此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只觉得这样写更顺手。崔杋圭对他这个奇怪的习惯很感兴趣,做完爱在出租屋的床上趴着,打开自己的未来计划书,让崔然竣写两个人名字的罗马字。崔然竣习惯性写下BEomgyu和YEonjun,崔杋圭兴奋地圈出两组首字母,说他们名字的形态有奇妙的一致性。杋圭有时候会有这种天马行空的联想,让崔然竣摸不见头脑但觉得开心。然后崔杋圭说:“我是Bad End。”崔然竣侧脸埋进崔杋圭的肩颈,捏了一下他说这是没必要的展开。

“你是Yet End。”杋圭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又组了词,说完就为崔然竣开心了起来。

杋圭好像是带着Bad End的觉悟在制定一直以来的人生计划,因此测新年塔罗,听到自己选的那组牌“新的一年将面临困难重重”时,杋圭也没什么沮丧。杋圭时常说羡慕崔然竣,说哥过着潇洒又自由的人生,只有崔然竣暗自觉得自己活得也没有很通透。但和杋圭在一起的日子最大之乐趣就是会忘记生活本该存在茫然,好像真的从本质贴近了自己所呈现出的那个潇洒快活的状态。崔然竣在那个春天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就快要,快要和杋圭一起,随着他以Bad End为主旋律的人生计划离开了。杋圭对西海岸的不适始终未好,某日喝了酒,杋圭把两个酒杯砸碎在地上,拼命要把碎片拼成一个,崔然竣抱住他,想问,你为什么,如此、如此、难过、如此执着?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杋圭酒醒都没能问出口。杋圭的生命对比他的肉体来说太过深厚,那一瞬间崔然竣感觉自己只能锋利又漂亮地穿过西海岸的杋圭,持续划向自己如星图一样展开,且仍未终止的旅历了。

那个春天的后半部分他们仍然在热恋,崔杋圭去和崔然竣参加很多个派对,用一个季节体验人生最多的呕吐。杋圭仍然在制定自己的人生计划,似乎已经开始多少付诸于行动。崔然竣以前会好奇地问几句,对杋圭逃离西海岸的策划案提供一些亲切的展望,某个瞬间开始杋圭不再每天嚷嚷着人生计划,崔然竣也不再过问。春天的末尾,小雨诡异地连下了三日,城中横跨海湾的大桥被浓雾淹没,行车如行船。崔然竣和杋圭去码头,风太大没有打伞,伪装成四处拍照的快乐游客。码头深处弥漫着甜甜圈油腻的香味,没有崔杋圭喜欢吃的食物,喉咙里满是海腥味的雨水。崔然竣在纪念品商店买了一个可以刻字的贝壳,让店家刻下一个笑脸,随手塞进了杋圭的口袋里。

春天结束的一夜,崔杋圭因为不小心吃了太多安眠药呕吐不止,崔然竣给杋圭烧热水,被缓过神后的崔杋圭用力抱着,又一次有难以呼吸的感觉,恍惚间他悲哀地确信,下一刻即是死线,自己要与杋圭的人生计划分离了。

——

崔杋圭问崔然竣装护照的包可能丢在了地铁什么地方?后者猜想可能是车厢里,可能是站台上,言辞含糊却很确信就在地铁站,没有丢在海岛。

走进地铁站时正是晚高峰,杋圭望着沙丁鱼样的人群神色迷茫,在这样的地方找崔然竣的包看起来根本不可能。踌躇了一会儿崔然竣拉着杋圭走到地铁站角落,没过多久就自然而然靠着墙蹲坐下来。崔杋圭看着眼前拼命游走的人群发呆,黑影不断剪切对面糕点店澄黄的招牌,像画质不好的老胶卷。噪音中偶尔露出几句能分辨的交谈,但两个人都不太能听懂。崔然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脖颈波浪形的骨节下沉入衣领,落魄得像个日出刚漂上岸的流浪者。崔杋圭猜想崔然竣烦心于可能登不上下一班飞机。过了会儿崔然竣突然探去握崔杋圭的手,十指相扣,一句话都没说。崔杋圭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呆呆望着逐渐稀疏的晚高峰景象,一直到人群散去,糕点店都息影,两人手还扣着。

崔然竣扭头,正对上杋圭带着深久困惑的眼睛,你为什么这样?你只是旅居于此,不应带着罗曼蒂克来。

于是崔然竣暂且放开了崔杋圭的手。人群散去的地铁站,随着地铁的穿行空旷地涌起风来,吹得手心发凉。他们艰难支撑起麻痒的腿,先去了乘客中心询问有没有看到什么包裹,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只能走向崔然竣白天下客过的站台,碰运气般期待那个丢失的小小证件。地铁长廊上空旷无人,头顶细长的灯管连成线,像两条穿刺到异时空的蚂蚁触须。杋圭喃喃说了一句异乡语言,崔然竣没有听懂。

——

崔然竣离开西海岸之后落脚于向东横跨大洋的岛国,冷水环绕着岛屿,温带洋流常年潜伏于其下,让那里的人都带了点蒙着薄冰的暧昧感。崔然竣和几个人约过会,有男有女,总觉得这些际遇走出餐厅,风一吹,立马变的乏味。他的事业倒是在这里做得有些成色,总觉得不是因为自己有了什么质的飞跃,而是因为在这里相比西海岸更容易受到赏识。崔然竣在这里遇到姜太显,工作时的合作者。他觉得姜太显和自己一样对生活目的明确,但处理目标的方式比自己潇洒得多。他们本不该有什么交集,只是某日工作结束前姜太显来到他桌前,拍下一张教会主日活动的宣传单。

崔然竣感觉莫名其妙,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什么虔诚信徒。

“看哥周末也没什么行程的样子,不如这周日来参加一下。”在这种很难找出十层以上高楼的地方,周末确实总寡淡无趣。崔然竣没准备在这里停留太久,只想填充好了足够的履历就飞往下一处去,或许是向南一点点的大城市。主日活动听起来也不适合他啊。姜太显看出了崔然竣的迟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主日活动的手环直接在崔然竣手腕上拉紧:“放心来吧,讲道的是我朋友,应该讲的还不错,我们这种办公室人士应当在浮躁工作周后去洗涤一下心灵。”姜太显一本正经地胡说,崔然竣差点就信了。

但主日活动没去成,因为姜太显在周五晚上打电话说自己爬山摔断了腿,从而主日活动因为讲道的朋友请辞,不再是一个值得浪费一周日的事情。崔然竣无语之余,本着对同事的礼节,提着超市的折价牛肉去姜太显家稍微探望了一下。他迟疑地看着姜太显茶几柜上的福音,上面贴着书签好像有阅读过的痕迹。他斟酌过后觉得姜太显不是一个容易被冒犯到的人,于是问:“你真的看了这些吗?”

姜太显对这个疑问接受良好:“看了一些。”
“你看这些的时候,在期待认知最终发生什么改变吗?”

姜太显仍然没有被冒犯到:“也没有吧,我不太在意教条能不能最终改变我,我只是在尝试更了解一点这个东西。”姜太显把崔然竣的牛肉切出来一块放在锅上煎,单脚跳着去旁边开始哐哐剁剩下的,一边继续说:“我正享受这个过程呢。”

崔然竣语塞,有点欣赏这种豁达,想象了一下自己如果去接触一个事物,怎么都得找到目标,漂亮又完美地实现一下。他才意识到姜太显并非所以为的那样目的性明确,只是因为顾虑很少,且有一种生活得非常用力的感觉。

姜太显又跳着把剁碎的牛肉塞进冰箱,说要以后用来做牛肉炒饭。

崔然竣后来又参与了一点点姜太显工作之余的生活,认识久了发现后者已然像个属于这里的人。听闻后姜太显沉思了一会儿,说确实,我很喜欢这里呢,哥身上有种甩不掉的西海岸气息,可惜这里冬天太冷,烧烤炉都点不起来。姜太显邀请崔然竣去参加周末和当地人一起的活动,感受一下这个矮小城市的亲切感。当地人团队从凌晨开始徒步,每个人、每对人、每个家庭之间分散得很开,姜太显一瞬间就不知道溜去了哪里。崔然竣中速随在大概是人流的中间,实际上拐个弯就会看不到前面那个带着小孩的父亲。凌晨的浓露压着他,在格外漫长的黑夜中他似乎并非自发地在行走,不断过桥,不断上坡,路途丛林中偶尔掠过被惊扰的鹿,那样的乐趣也只如换气般不值一提。日升时徒步队伍开始登山,山道是原生态,有点难爬,他在费力移动的过程中突然想起杋圭说过自己家乡有群山,不知如今是否已经环抱着杋圭了。从凌晨到太阳升起,崔然竣一点点走上高的海拔,看着远处微弱的日光照亮低矮的城市,斑驳结冰的湖泊,苍白的天际线,他突然感觉有些刺痛,一种湿冷水汽长久积压,急需驱逐出身体的刺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便朝一个方向无限地延伸着,空泛而单一,不再有什么巨大的欣喜去纪念那些无亦或有意义的成就。这样的刺痛一直延伸到新年,桥边的人群密集,烟花映照在河水上,让这一隅世界足以容纳无尽的庆典,他在某一个瞬间真心许愿自己会变得更快乐。突然人群旁边传来惊呼,有什么人因为看烟花太高兴从护栏掉下河。河里那个卷发男子虚弱地扑腾着,原本抱着的花束和毛绒玩偶在河面上漂走,很快有两只手把卷发男人狠狠拖上了岸。崔然竣顺着手臂看过去,居然是姜太显。姜太显大约原本就和这个落水的家伙同行,把人捞起来以后脱了外套盖到人湿淋淋的肩膀上,生气地拽着人走了。崔然竣失笑,感到一阵与被鹿惊扰所相同的、被动性引导的、脱离真正灵魂感知的快乐祥和,突然就怀念自己无需在码头看烟火的西海岸了。

——

护照最后也没找到,崔然竣装模作样在站台上闲逛,一点都不急的样子,崔杋圭从最开始真切关心护照的去向,逐渐到面无表情。他们在地铁站直到末班车开走,崔然竣没太看懂告示屏幕上的字,他听到身后工作人员的吆喝声,刚想问杋圭是什么意思,就被拉着一路狂奔。崔杋圭在快跑到地铁口的时候故意拐进死角,崔然竣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伴随着地铁口围栏拉下,再出去一看,他和崔杋圭已经被关在地铁站了。

崔然竣感觉崔杋圭可能是故意的,因为他扭头看,崔杋圭脸很臭。

“呀,崔然竣。”崔杋圭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地铁站显得没什么温度,“你护照真的丢了吗?”

“干嘛啊……哥都不叫了。”崔然竣很不满意。

“我问你话呢,真的丢了吗?”

“真的。”

“别开玩笑了哥。”

“真的丢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那能怎么办啊,丢到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了。”

“……”

“只能先借住在你家了,崔杋圭。”崔然竣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看着崔杋圭错愕的眼睛,很想咬碎什么东西。他咬住杋圭的嘴唇和他接吻,崔杋圭毫不留情地反咬,心脏跳得太快,血腥味随着生命的巨大震颤涌出。过了一会儿,杋圭的手缓缓贴紧他的脖子,在崔然竣以为自己会被用力掐住之前抚上他脸颊,冰冷地捧住他。他想仔细看看杋圭,感到眼睛干涩痛得睁不开,直到有泪水作润滑。

他们最后又返回,钻过检票口后在站台找了个靠墙的地方坐下,头顶有连通地面的天井,渗透进一点夜晚的空气。崔然竣感觉在地铁站过夜这件事可笑又滑稽,过了会儿靠着杋圭昏昏欲睡。是吧,他度过了太忙碌的一天,去海岛,爬山,故意把护照丢进了那片黑的吓人的海,现在流落在杋圭身边。崔杋圭在他耳边叨叨着说自己回到家乡后得知的一件事,听说一个地区养大型鹦鹉的老人会自发地形成一个交际圈,这样老人去世之后,可以把还活着的鹦鹉转送给圈子里别的老人。“这件事真的孤独又可怕啊。”杋圭的声音虚弱地传来。崔杋圭又说,回家路上的鱼糕店早就拆了,还有什么,自己歌单最底下的那首歌不小心被删除,再下回来时歌躺在列表最上面,反而没兴趣听了。崔然竣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话,在彻底睡着之前问崔杋圭:“你之前在站台走廊说了什么?”

“我说了‘你是骗子吧。’还是‘我爱你。’呢?你自己猜吧。”崔杋圭说。

崔然竣心里想着,自己明明听得懂所有语言的我爱你,然后就睡着了。

这一晚让崔然竣想起主日活动宣传单上写的那句“你已找到生命的欢欣。”他在梦中看到杋圭在浓雾与晴空的交际之处,空气里有海岸的柑橘香和霓虹灯炸裂的烟气。杋圭家门口小径上空的钢筋穹顶摇摇欲坠,鸟叫声连成线坠入海港,再定眼看,杋圭为自己构建的完美家园已然坍塌。杋圭在残垣中看向自己,手臂沾着砂石和失氧太久的黑色血痂。他走上前去把杋圭身上的血尽数舔净,却找寻不到伤口在哪里。杋圭压着他接吻,眼中的渴求有如一夜暴雨,性欲注入他,让身体的每一寸都刺痛麻痒,于是他才意识到已经干涸过这么久了。他们翻滚在废墟上,一起被割成碎片落入大地。崔然竣感觉腿根被硌得疼痛,攥着杋圭的手直起腰来,才看到身上无数伤口正在流血,火苗摇曳,伴随着性高潮犹如一场剧烈且自发性的快乐的流泻。崔然竣惊醒,身上的疼痛散去,意识到自己只是躺在杋圭腿上,做了一整晚的梦。通向地面的网格天井已经熬过了凌晨,这座城市没有西海岸街头表演者的歌声,只有麦香伴随日升时的冷风。他望着微弱的光线,想着一会儿等杋圭醒来,要给他看看昨天在山上拍的照片。他在绿叶纷乱的山路上,看到树根边随意放置着的神像和牌匾,最远处一块写着天官赐福,他还没看仔细就被蜜蜂带离了山林。树影迷乱间,耳边传来杋圭平缓坚定的呼吸声,他蓦然低头,才发现已然踩在自己的脉搏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