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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不对,乔瑟夫想。
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是今天早上睡眼惺忪把洗面奶挤在牙刷上,喝下隔夜的没有气泡的苏打水然后腹痛不止,只好推迟订下去艾塞克斯的车票,跟秘书兵分两路。他现在现在在站台上,如同木头桩子似的静止不动了。
B8483,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这个站台的,一般来说B83后面跟着B84,B84后面跟着B85,而现在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个站台中间裂开了一个空白的裂缝。
“B84……”一个乘客捏着车票跟地图从他身后经过,竟然对地上的缝隙视而不见,抬脚正要往里面踏。
“喂!小心啊!”乔瑟夫赶紧冲过去试图抓住他的手腕,然而他扑了个空,眼睁睁的看着乘客的身体从裂缝被裂缝吞噬了。
所以说啊,他把手放到裤腰带边,仿佛那里插着一把没有保险栓的手枪。
从今天早上就觉得很奇怪,果然是替身攻击对吧……哈?
刚才被裂缝吞噬掉的乘客又被裂缝从另外一头完整地吐了出来。举着车票对照B84的站牌看了又看,一脸轻松地表示:“找到了。”
不要一脸轻松的表情啊!
难道敌人的替身并没有伤害人的意思?
乔瑟夫皱着眉头看着这道裂缝:那又为什么要在火车站搞出那么大一道缝,这是裂缝吗,还是未知空间?说起来……
乔瑟夫举起车票,“B8483又是什么站台?不是B84也不是B83而是夹在中间的站台吗?”
这道裂缝果然很有问题,放任未知的替身使在普通人中也有一定的危险性。天生的吗?还是因为箭的原因后天形成的?
果然还是去看一看比较好,至少要叫spw的人掌握未知的替身使者资料,评估一下风险等级。
这样想着,乔瑟夫一脚踏进那道可疑的白色裂缝之中。
金色的羽毛腾空升起,他瞳孔大震,对着迅猛而来的攻势抱头下蹲,
“是我!是我啊!”
1
“其实你完全忘记了吧。今天是承太郎的婚礼。”
天使百无聊赖地拖着下巴,对一个不小心闯进来的男人施展遗忘之术后,对着他的屁股狠狠一踹,男人在痛呼之中像一颗发射炮弹腾空飞出了结界。
“确实”乔瑟夫捂着脑袋十分挫败地坐在长凳上。“我拿到车票,意识中一直以为是出差工作,完全完全忘记了。说起来,丝吉Q跟我提起这件事明明说’承太郎在大学结识了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只到这种程度而已!等我回过神来,竟然已经要结婚了吗,承太郎那家伙!”
“嚯哦,所以你后来跟丝吉结婚了。”天使拖着下巴,盯着小火车车厢表面的锈痕,“不愧是渣男乔乔,那个时候就已经想下手了吧!”
“你说什么?当然没有!”他气哼哼地说。“说起来你知道承太郎是我孙子,为什么不知道我跟丝吉Q结婚啊。”
“承太郎是天堂大名人,那边的人提过很多次要给他天堂的高级管理职位,可惜他的生命到今天都没有结束。”
“喂!可不许打他的主意!”乔瑟夫大叫。
“这样就生气了吗?”天使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果不其然肉体变年轻的话,脾气也会恢复到年轻的状态,真扫兴啊乔乔,本来还想逗弄一下年老的你,不过看来任何人走到B8483都会恢复成鼎盛时期。”
“所以你是否能解释一下,”乔瑟夫抱着手臂审视他,“这是什么cosplay?我可不相信你是真西撒,那家伙才不会穿成这样背后背大翅膀,简直蠢死了。”
“你才蠢死了。”西撒翻了个白眼。
B8483是天堂列车站,是在B84与B83之间劈开的空间,接送这块区域死去的人们的灵魂,按理来说活人根本进不来。但是最近有一个杀人犯因为不服审判逃了出来,他生前是替身使者,能够潜入任何数据,在他的攻击下天堂的数据库外壁变得非常脆弱,导致我们在人间开辟的空间受到位移,B8483在他的影响下成了夹在天堂与人间的车站,任何一个通灵能力强的人都能轻轻松松进来。坐在你面前的当然是货真价实的西撒齐贝林,啊然后你大吼,不是的,西撒早在1938年的冬天就死掉了!对没错西撒当然死掉了,你看见的是死掉的西撒,因为一些好运他去了天堂,现在成了一名小有本事的天堂管理者。
“英雄往往会担任这种业,他们签订契约,分到神的能力,并以此来维护天堂的秩序。”
“所以西撒是公认的英雄?”
“我自己倒没这样觉得,不过上司在审判的时候给我了这个身份。”
“这不就是天使嘛!” 大量电影书籍动漫浸淫下的乔瑟夫立即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对着他的肩膀啧啧有声,“西撒竟然成了天使,下一步也许就要找一个襁褓中的救世主,做人家的仙女教母。”
“哈?我们可不会窥伺活着的人。我们需要处理的只有死者的灵魂,光这些工作量已经很不乐观了。”
“也就是说你们不干涉人间,”乔瑟夫说,“我向上帝祈祷的时候神一次都没听见吗!”
“谁知道!”西撒不耐烦地薅了把头发,旋即沉默下来。他们望着站台边人流往来,一截列车在B8483的位置上冲了出去,有些车厢空空如也,有些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那天使想了想,又道:“我听图书馆的那些人说,世间的一切都是神的镜子,神只是在通过这面镜子望向自己。”
“这完全不符合天主教教义。”乔瑟夫抗议。
“随你怎么想。”西撒改口道,“我们难道不是胡编乱造?这份工作一连要干上几百年,揣测神渐渐成为了我们的一种娱乐方式。”
“天堂能喝酒吗?”
“当然不。”
“那可太没有娱乐精神了,你就不会偷偷用点儿你那小魔法?不过,想来你原来这方面就一直有欠缺。”
“我没有娱乐精神?”西撒问,“乔乔,你真这么认为?”
“当然,我跟你,调情不算,在肢体语言上的交流可比口头语言顺滑得多,谁叫你这家伙张口就在我面前故意装长辈,不知有多少时候我都想把面罩拔下来塞进你嘴里。”
西撒乐了:“顺滑的肢体交流听起来倒挺下流。”
“你果然忘记了很多事。”乔瑟夫惊悚地盯着他:“而且……你变得完全不会生气了啊!”
新的列车就在眼前,他们坐在长椅两头,乔瑟夫通过车窗玻璃看见自己的模样,非常年轻,祖母绿的眼睛下没有任何皱纹,他身上穿得是紧身胶皮衣与空军外套,围着深绿的围巾,西撒在他旁边,容貌同记忆中别无二致。
他们都很年轻,像坐在圣马可小广场喷泉边的那个下午,阳光化成丝絮柔和地漂浮在他们四周,鸽子的羽毛困在地上,肥皂泡泡连串在空中折射出绚烂的光。
该死,他就只记得这些东西,老乔乔认为那天发生了相当重要的事,有什么事情在他跟齐贝林之间发生了,但他记不起来。
乔瑟夫岁数不小——承太郎都在今天结婚了——自然无法清晰地记得年轻时发生的每件事,但这个年轻的,随风而逝的西撒,也遗忘了他自己的人世吗。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喉头压缩着冤屈地叫嚷,但心中仍抱有希望,预判着西撒的下一句话,不免在其中掺杂了一些美好的幻想——“你的下一句话是,’骗你的,蠢乔乔‘”
“骗你的,蠢乔乔。”
抬眼看去,师兄正望着他,笑意轻柔地渗出他的眼角,眼珠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的光泽,如同一块质地上呈的宝石,乔瑟夫无法控制自己不如贪婪地盯着它们。
“我记得很清楚,也许是神给我的力量,我记得我过去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西撒说,“反倒是你,你忘干净了吧。”
乔瑟夫本打算不好意思一番,不过引以为豪的脸皮马上叫他理直气壮起来。
“我快六十五岁了,”他拖长了声音,“我预感再过两年我就会得老年痴呆,谁叫我太聪明了。”
在这天堂与人间的中间地带,他可以变成鼎盛人生中的任何一种样子,记忆却没有全部跟着回来。乔瑟夫记不起来,也说不清,这情有可原,他们分开的时候乔瑟夫只有二十岁,事情已经过去近五十年。他只能干坐着,毫不怀疑再这么下去自己可能会死于脑血管爆裂什么的。
他把脸都憋红了,看起来像只垂头丧气的大狗,直到西撒扶住他的肩膀晃了晃他,老乔乔吓得一缩:“你碰到我了!”
西撒面不改色,似乎习惯于他的大惊小怪。
“这里不是天堂也非人间,我当然得以碰到你。”他说,“想来我刚刚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你我的触摸本应像我们各自望着一面镜子去触摸倒影,这便是世界的规则,而这个车站是[不该存在之地],是世界的缺口,我们的目的就是找出毁坏秩序的窜逃者拉奇,把他扭送到无人之境,修复这个缺口。”
“等修复好之后,这个车站就不存在了吗?”
“不,”西撒说,“车站依然存在,只是你进不来,除非你死了。”
“接您吉言我当然会康健长寿。”乔瑟夫没好气地切了一下,接着他咽了一口口水,有点小心翼翼地问,“我能碰碰你吗?西撒。”
天使当然同意了,几乎毫不犹豫地,其实他该犹豫一下,但本能使他展开了双臂。
年轻的乔乔慢吞吞地凑过来。
天使能闻到他身上所具备的人类气息,它有点儿像洋甘菊,像被烘烤过头的向日葵种子。无论天使还是人类这都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毕竟缺口不会天天都有,乔瑟夫也不可能每次都恰好闯进来。
年轻的乔乔肩膀宽阔,在他们拥抱时能完整地替他罩住太阳,西撒在他怀里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这真像躺在高高的草垛上晒太阳,四周都是金色向日葵,这令他头晕目眩好一阵子。
分开的时候他发现头晕目眩的并不只有自己。
“你还好吗。”西撒挑了挑眉,“丝吉Q有了这样一个爱哭的丈夫一定很辛苦吧。”
乔瑟夫沉默不语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尴尬地张开嘴巴。“我应该挺爱你的,”他懊恼地说,“真讨厌,六十五岁就活该得阿尔兹海默症吗。”
“不用勉强自己想起它们。”天使轻声说着,伸手扯了扯他的脸蛋。
车站的修复问题似乎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解决的。只要那个拥有替身能力的潜逃犯不抓着,它会一直存在下去。这导致西撒不得不每天守在车站,设法让那些直觉灵敏的、误闯进来的人类滚出去乘他们该乘的车。
西撒对他提出了一个请求,运用紫色隐者的能力提供拉奇现在藏身的位置,图书馆会派天堂公职人员抓捕他,这家伙机灵地像只老鼠,天使们要知道那家伙躲藏在哪条阴沟里还需要时间,但天堂系统不一定能支撑住,缺口会愈来愈多,让亡者跟生前的亲戚朋友过分接触并不见得是好事。
出了车站,乔瑟夫急匆匆赶往承太郎的婚礼,B8483的时间是静止的,他依然赶上了火车。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当他站在站台跟其他站台的分界线,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衰老,背板变得单薄,皮肤变得粗糙,右手知觉退化,鼻翼两边长出深邃的皱纹。跨过那道线,时间开始流逝,钟表开始走动,他又变成了那个衰老的乔乔。等乔瑟夫扭过头去想再看看天使,那条长凳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2
他刚到新泽西就打发助理在商场买几个相机。西撒拜托他的其中一件事是使用替身能力找到潜逃犯的位置,天堂图书馆方面也在派人调查。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参加承太郎的婚礼。
听说对方是干练的美国女性,乔瑟夫还没有见过,是承太郎通过spw传真机告知了他这一消息。他没法干涉承太郎的决定,毕竟孙子长到二十多岁已经比二十多的自己沉稳得多,而且承太郎答应继承乔斯达的意志为财团提供了某种程度的帮助。
空条承太郎自有其他职业道路,也坚信乔斯达的义务与其他职业身份不存在舍取,或许他错了,但这样的意志在一九九二年的夏天年还没有明显的错误显现,他毕竟年轻。
不知是不是B8483对身体产生了影响,乔瑟夫到了酒店有些晕晕乎乎。助理还没把相机买回来,他穿过酒店大厅站在电梯前,脑子里乱哄哄的。
孙子结婚的分量大概只占据了小小角落,另一种膨大的情绪无声无息间包裹住他,起初他并没有察觉,随着时间流逝,它逐渐成为一块庞大的增生。
他见到了西撒,在没有死的前提下抱了他。在来的路上乔瑟夫三番五次拧了自己的胳膊与脸皮,他确定这是真实的。
这种情绪在电梯门打开时到达顶峰。妻子与女儿荷莉恰好在电梯内。
“爸爸!”荷莉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好久不见爸爸,身体还好吗?”
丝吉Q从电梯里急匆匆地小跑出来,捞住女儿的腰把她从老乔乔身上扯下来,“好了荷莉,你已经四十五岁了,多替爸爸的腰担心一下如何?”
丝吉Q连忙松开他,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色说: “是身体不舒服吗,听妈妈说您最近工作很忙,挤出时间来新泽西果然还是有些勉强。”
“只是头有点痛,”乔瑟夫说,“可能是车坐太久的缘故,我身体好得很,荷莉。”
乔瑟夫宽慰了一番女儿妻子,让他们先去忙婚礼的事,而自己先前让助理在酒店开了套房,决定先稍作休息。
进套房没多久,助理敲门送来了两台照相机,他把相机搁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坐在床头,盯着相机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心知自己并不想帮西撒什么忙,如果他迫切想帮助西撒,为什么不在今天上午就买来相机,直接把相纸交给他,凭借spw的工作能力这点小事五分钟之内就能办完。
为什么他不想帮助西撒,五十年的空白将他们完全隔开了吗?是他对西撒不再赤忱,也在交流时耍起心眼了吗?
想这些虚无的问题叫人疲惫,乔瑟夫索性不去看相机,脑袋挨上枕头,借助酒精的威力呼呼大睡起来。期间丝吉Q进来过几分钟,又提着裙摆踮着脚尖出去了,他听到她小声告诫门外的一干人等,外公在睡觉,可别吵他。
在丝吉Q微弱的声音中,乔瑟夫很快陷入深度睡眠,甚至打起了鼾。他听到遥远而澎湃的浪潮,有海鸥细碎的鸣叫,无数残骸与叫脚印落在一块荒芜岛屿的沙地,潮水向沙滩涌,很快湮没了他光裸的脚背。
自己仿佛是在后退,他不安定地走动几步,潮湿的脚背沾满细沙,很快被海水冲洗干净。他很快在沙地上找到一串脚印,并顺着脚印一路追去,脚印的尽头并排坐的两个人,共分裹一条波斯绒毛毯,肩膀靠着肩膀,一同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在那一瞬间,乔瑟夫明白过来,时间,地点,未来,以及当下的主角是谁。他突然变得怒气冲冲,湿沙在足下四处飞溅,他冲到年轻的乔瑟夫身边,对着他的耳朵大吼:就这样走吧!别回罗马!
他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而年轻的自己……就像个色胚似的急不可耐凑上去跟西撒接吻。
乔瑟夫气得几乎咆哮,如果可以二十岁的乔乔的脑袋已经像皮球似的从夏威夷被他踹到国会大厦去了。
“现在是接吻的时候吗!”他张牙舞爪,大吼大叫,疯子般的抓咬攻击:“别回去!别让他招惹瓦乌姆,该死,听!我!说!陪他去旅馆也行,老天,别让他一个人!”
当然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老乔乔只好眼睁睁看着二十岁的自己像啃肉似的啃过齐贝林脸上的胎记,而齐贝林的态度简直好到不可思议,就好像把自己当成集市里的一块特价猪肉。
“你会后悔的!”最后他大叫,“你们两个鬼迷心窍的混蛋,肯定会后悔的!”
他得主导这场梦。
这样想着的乔瑟夫开始向前奔跑,越过潮湿的沙地,越过那些船只的残骸奔向浪花起伏的海面,即将升起的太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球,他依然全力奔跑,打算掌控这场梦境。
忽然间,虚浮的脚底磕上了石砖,他看到喷水池,热狗车,在一个意大利广场上,八岁左右的小女孩用塑料圈吹出一串肥皂泡,那些肥皂泡飘在阳光明媚的天空中折射出绚烂的光芒,接着轻快地破碎了,他抬头看着它们像玻璃球一样裂开,碎片在坠落时分化成更多碎片,直至成为肉眼不可见的尘埃。一群灰色的鸽子跟着扑朔翅膀飞向空中。
“乔乔。”
乔瑟夫木讷地转过身体,然后松懈下来,放任自流一头栽进挚友宝石颜色的瞳孔里。他总算想起来一切,轻微的阿尔兹海默症状并没有击倒他,这让他徒然升起一股胜利的骄傲,就跟抓牢对方什么把柄似的——
“是圣马可广场!就在圣马可广场,这个刁钻的位置,你把我推进水里,然后你亲了我一下。那天开始,我们干什么都粘在一块儿,我们总是在一块儿的!”
西撒看着他,表情像一只漏气的轮胎,略微的恼怒与无奈凝结成一串文字——你总这样自说自话起来。
“我需要你的帮助,乔乔。”
“我知道,所以你不惜费劲来我梦里。”乔瑟夫走到喷水池边吊儿郎当地坐下:“你用了神迹对吗?需要打报告吗?”
西撒耸耸肩,似乎不准备在神迹上费太多口舌。
“我并不是不想帮助你,”他说,“我只是……很想念你。这种奇遇发生得太快,如果你们修复缺口的速度能赶上纽约造地铁的速度一切会可爱的多。”
“乔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西撒弯下腰,让他的额头贴着乔瑟夫的额头。
他们静静待了一会儿。
“既要找人帮忙,还随便进入别人梦中,真是太粗鲁了。给东道主一些慰问品总行吧,”乔瑟夫见他这副德行,已经有几分妥协,耷拉着眼皮,“变一束玫瑰之类的。”
话音刚落,一束红玫瑰像炸弹似的贴着他的面颊炸开了,花瓣掉落在他弯曲的膝盖上,芳香四溢,带着水珠。
西撒后退至一米开外,伸直手臂用花束怼着他的脸,就好像乔瑟夫是传染病来源需要尽快隔离。
乔瑟夫没了办法,只得投降地接下花束,顺势捉住天使手腕,亲昵地吻蹭了他的指关节。
“好吧,好吧,亲爱的,在车站等着我……”他有些痛苦地咕哝着。
3
空条承太郎的婚礼办成了一个简单的派对,众多亲人朋友们围在一起,举办仪式后然后跳舞。
他坐在圆桌边,看着承太郎跟妻子交换戒指,切开蛋糕,倒满香槟塔的每一个关节。丝吉Q跟他挨在一起,穿着花纹繁重的修身晚礼服。
“年轻人们似乎不再像我们那样跳舞了。”丝吉说,“我们年轻时跳什么舞?兰迪勒,还是波士顿舞,总之要穿很多层礼服,涂抹桂皮味的香膏,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在那不勒斯跟着伊丽莎白小姐出席沙龙,等我再大一些,这样的沙龙就很少能见到了。”
1947年他们定居纽约,工业化的繁华城市让丝吉Q非常向往,但当他们真正投入生活后她显得很恐慌,白天她依然热衷于享受阔太生活,做头发、指甲、定制礼服裙与香水,组织慈善晚宴,去教堂礼拜,定期购入一些艺术展品,而这份恐慌到了夜晚逐渐显现它的獠牙。
刚开始她睡不着,掉一些头发,后来她饮用酒精饮品,偶尔服用安眠药,但是这无济于事。她趴在乔瑟夫胸口说,这儿太吵了,声音与光线让她心悸。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荷莉,乔瑟夫买下并翻修了他们在威尼斯住过的房子,让丝吉Q夏天时时不时去意大利度假。她丈夫总是很忙碌,在赚钱这件事上乔瑟夫天赋过人,何况二十世纪中后期,美国已经步入了钱造钱的浪潮中,spw财团在这方面给他的帮助使他从一开始就站在别人无法触及的高度。
丝吉Q对纽约的应激症状直到荷莉出生才有所改善,她开始安静下来,变得温和动人,削减外出与社交,试图尽到一个母亲的职责。她恳求乔瑟夫能更多时间在家陪伴女儿,而她的声音或许过于微弱又或许不被放在耳里,乔瑟夫陪伴女儿的时间少得可怜,好在女儿生性温柔宽容,就算乔瑟夫三番五次错过她的生日,她依然能第一时间抱住他的脖子,甜蜜而热枕地喊一句爸爸,用家人间的亲吻将他的道歉堵进喉咙里。
“我们生了个好女儿。”乔瑟夫曾兴高采烈地对丝吉Q说,“她像小猫一样粘着我。”
他自然记得丝吉当时在干什么,妻子坐在温暖灰暗的床头灯下态度消极地织一件毛衣,闻言她扶着眼镜瞟了乔瑟夫一眼:“那么就别让她太失望如何?小荷莉不忍心报复你,只好将所有伤心只好吞回肚子里。”
荷莉也许做到了报复。二十二岁那年,她自作主张跟大学同学空条贞夫订婚,并告知父母她决定婚后定居日本。她在说这些事时依然温柔极了,眼里填满对家人的柔情蜜意,但做出的决定并非乔瑟夫所期望的。妻子对此到没有太大意见,只是荷莉离开美国的后一个星期她每天都会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乔瑟夫再没有去过日本,承太郎出生时,他第一次发现手臂上长出别人看不见的紫色藤蔓,他昏倒在会议室,下属们说他过劳工作犯了高血压并把他关进华盛顿的高级病房,丝吉Q孤身前往日本,带着孩子与空调夫妇回美国探望他。
家人们跟举行道别会似的围绕在他床边,荷莉笑着把孩子捧到他面前。乔瑟夫看着襁褓中的外孙,摸着他额家新生的柔软黑发。他是那样小,皮肤皱皱巴巴,五官与身体的每个器官都无比幼稚而娇嫩。十五年后会有一段无比煎熬却奇异的旅程发生在两个乔斯达之间,将他们牢固的联系在一起,这种命运的体现付出了巨大的时间与生命的代价,那时的乔瑟夫还对此一无所知。
新人宣誓后,空条承太郎的无名指被一圈金属桎梏,荷莉在今晚变得更加健谈,也可能是喝多了,先一股脑说了许多承太郎小时候的事,承太郎小朋友真是又开朗又可爱,国中考试前也会像所有孩子那样忐忑不安,校外打架也会将沾了血的脏衣服偷偷藏在床底不让妈妈知道,还会夸奖妈妈做的饭好吃,看来青春期会对小孩性格起到决定性影响。
“喂,妈妈,”承太郎端着香槟过来时听到家人们正在谈论这些,正有点小小的变扭,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些了,荷莉忽然趴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
“承太郎也结婚了呢,妈妈期盼了这一天很久很久。”
“高兴些,荷莉。”丝吉Q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晃动。
“我没有不高兴,妈妈。我只是觉得时间过的真快啊,一转眼承太郎也已经结婚,今天爸爸妈妈也在,重要的人都围在身边,我觉得好幸福,就算这样直接死去也没有怨言。”
承太郎将手放到母亲肩头。
“抱歉,”荷莉这样说着,眼睛却望着乔瑟夫,她卷翘的下睫毛衔住几滴泪水,面容已是一派祥和与虔诚。
“今天我真的很高兴,爸爸。”
荷莉报复我了吗?乔瑟夫想,显然她深刻地爱着他,爱着家人,对荷莉来说这可能重要过,她以这样的虔诚投身家庭,嫁给了空条贞夫,只身一人来到日本。
“我也很高兴,荷莉。”他突然伸出手去,帮女儿擦去眼泪。
在荷莉再次露出哭泣的表情之前,丝吉Q慌忙提议:“也许我们可以跳舞了,快点跳起来,承太郎,这不是年轻人最喜欢的环节吗?”
她站起来,站在乔瑟夫跟前垂眼盯着他,露出一种古怪而羞涩的表情,于是乔瑟夫也跟着站起来,机械手臂拦过妻子的腰肢。他闻到她身体清淡的香膏味,这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夏天,追溯到意大利母亲的别墅里,丝吉一身女仆装束,结实有力的手臂捧着巨大的木桶。丝吉每天帮忙清洗他跟西撒换洗下的脏衣服,那些衣服被汗水浸透,剥下来时偶有血迹,她总都有本事将它们打理得洁净又棉柔,而在她干活的时候,身上发散着一股有趣的桂皮香膏味道,让乔瑟夫总不由自主地在她身边转悠。那时他跟齐贝林小子住一间房间,共用一个浴室,乔瑟夫为了能头一个洗澡,每次都站在丝吉Q面前脱掉衣服扔进木桶,而西撒会含蓄一些,到房间里脱完再递出来,乔瑟夫能看出来他很不好意思,他在某些方面意外的传统。
当他们结婚的时候丝吉Q说,如果齐贝林先生活着回来,也许我就当上齐贝林太太了。
乔瑟夫显得很苦恼,“我真就那么差劲?”
丝吉Q当然表示,这不过是让闷闷不乐的乔乔展开笑颜的玩笑,不过说实话,齐贝林先生显而易见的绅士,非常懂女人的心思,并且总本能地愿意哄着她们,削减她们的烦恼。
“齐贝林先生刚到伊丽莎白女士的住所时,每天都会跟我道歉,因为他认为让我洗他的衣服太失礼了……乔乔,有的方面你就像个木桩子,有的方面,你跟那些富有的暴君别无二致。”
乔瑟夫大受打击:“你会嫁给我的吧,丝吉Q,你会吧。”
“除非你能学着改变你木头的方面。”未婚妻露出胜利的微笑。
“当然,当然,我一定会改的。”那时他言辞恳切。
当然他直至今天也毫无改变,二十岁的思维俨然已经定义了今后的行为准则,他总是衡量承诺的重量,将它们划分为无的,可有可无的,重要的,以及需要拿生命做赌注的。如你所见,乔瑟夫乔斯达就算活到六十岁依然是个精明狡猾的人。
婚场里的客人们开始跳舞,场面一度混乱,人们将空条夫妇围在中央,音箱里开始放鼓点很重的放克音乐,客人们随着节奏反向律动,到处都是香水味、烟味,新娘的头饰被弄得乱糟糟的,香槟液体泼上天花板再跟阵雨似的掉落下来。
丝吉Q兴致高昂,搂着丈夫的脖子在人群中摇晃,他想起沙龙里轻松跳的方块舞,还有更古老的卡德里尔舞,两种人群排成纵列,男人会十分优雅的贴近女人天鹅般的后颈,彼此的呼吸有一瞬间的交互,亲密无间,而下一秒又猛然分开,舞蹈本身就带着神秘又性感的暗示。
结婚前一段时间他很喜欢拉着丝吉Q在房间里跳来跳去,搂着她有力的腰肢,那时她比现在结实多了,看起来能干有韧劲,结婚后为了出席一些重要场合她开始节食,为把自己塞进小号礼服付出了无限努力。
丝吉Q说,年轻人们真是活力十足,听说他们能把时间花在纽约夜店里摇摆一晚上。
“从前你华尔兹跳得非常棒。”
乔瑟夫愣了一会儿才回答:“最初我也是一窍不通!”
他们跟着人群跳了会儿都有点疲惫,于是静止着拥抱在一起。
“我今天才有这种感觉,”丝吉说,“我觉得荷莉也意识到了,我们俩反正总比正常人迟缓一些,但今天我意识到了我们的老化。”
她叹着气:“衰老总是突然降临,而且总在幸福快乐的场合。一次是荷莉的婚礼,一次是承太郎的婚礼。”
“你会跟我一起变老吗?”
“我当然会。”乔瑟夫虔诚地吻了她的手并承诺,“跟你一起变老。”
“老天,我们竟然是老头老太太了,”丝吉Q在拥挤的人流中笑起来,“我们的脸上的都爬满了皱纹。”
4
B8483并没有在他脑中挥去,正相反,它潜伏在一个不安定的角落,整个婚礼中时不时冒出来。
想去那儿,想去车站……他的心脏变成一口水泵,时不时有这样的念头被抽上来。
乔瑟夫以去洗手间为借口悄悄从人群中退出来,走到大厅外的横廊,他在洗手池边洗了把脸,试图将脑子里乱哄哄的声音踢出去。在蓄水池边他遇到了同样以蹩脚借口出逃的承太郎。
“谈谈吧。”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向承太郎丢过去,年轻的外孙轻松接住了。
他们乘电梯知道酒店的顶楼,那儿有个露天空中花园,宽阔的场地装修了游泳池,摆放了沙滩椅与浓郁的绿植。露台没有开灯,凉快的夜风吹过来,显得脚下的城市愈加光鲜。
“你妻子知道吗,替身使者的事。”乔瑟夫附身撑住露台边缘的栏杆。
“我不准备告诉她。”承太郎摇头。
“看来你也没告诉她承太郎今后将继承老头名下一大笔遗产,如果他不破产的话。”
“要继承也是婆娘继承吧,老实说这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承太郎挑了挑眉毛,“你到底要说什么?”
乔瑟夫将一口烟吐向天空。“我的祖父乔纳森乔斯达,掌握波纹这一特殊的技艺,以杀死迪奥布兰度为目的,从此埋下乔斯达家族命运的种子。但当时二十岁的我不以为意,一心想脱开这种命运,凭借自由的意志活下去。”
“我旧日的同伴,是个可怜的值得尊敬的家伙,出生便被父亲抛弃,艰难地在贫民窟生活了十六年,与父亲只有一面之缘,却甘愿维护姓氏的意志不惜付诸生命。五十年前,我们将他葬在他的故乡热那亚,直到他死去,我没能为他做任何事,我没能留住他的遗物,发带、甚至是一张照片。于是我决定继承他的意志,折回最初竭力偏离的道路。”
“我对你的婚姻没有任何意见,我只希望你明白命运,有些人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走向跟别人不同的路。”
“要舍弃一样贯彻另一样我做不到,”承太郎说,“你也一样要承认,你从来不是你说的那种家伙。”
乔瑟夫沉默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很好,承太郎,眼下我已经老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想着一些老头该想的事情。”
“你觉得人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乔瑟夫抽出一根烟,把烟盒向空条承太郎丢过去,“过去我自称天主教徒,虽然敬重上帝,但其实并没有信仰,还常常调侃神,这是不是大不敬。”
“谁知道呢……”承太郎点燃了烟叼在嘴里,“也许没有那种东西,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思维,只是实现死去这个事实。”
“波鲁那雷夫曾经说过,人类与动物都有灵魂,他看见过灵魂消逝的样子,形体脱离。阿布德尔、伊奇,都拥有这种东西。”
“如果有灵魂,死后有感官、有思考,能够进行意思的活动,那么人又为何要惧怕死亡。”
“死亡是一道难关,你看到断头台的时候并不会感觉温暖,这是埋藏在人类基因里的对无知、疼痛、终结与孤独的恐惧。所以为了正义的举措或为了满足群体期望,能毫无怨言拥抱死亡的人才被后世称为英雄。”
“无论是谁,反正不会是我。”承太郎吐出一口烟,站在乔瑟夫旁白与他并肩条眺望灯火繁密的城市夜景。
“承太郎,别把英雄看成这样伟大嘛,倘若这样英勇跨过冥河的都是英雄,对那些疾病不治,车祸而亡倒霉家伙可太不公平了,那可是老天也救不了的倒霉命。要我说,世上少这些金铭牌或许更好呢。”
“先别说这个了,”乔瑟夫耸肩,“重中之重是祝你新婚快乐。”
空条承太郎咬着烟头短促地笑了声。他们一齐看向因为黑夜被染上墨汁色彩的天空,波光粼粼的城市流淌在他们脚下,像是一个被剥去皮的神经骨架。他能看见那些血管像瓷碗的裂痕般向外扩散,无穷无尽,就像命运摔破了承载他们生命的奇迹之碗,碎沙从碗里漏出来,城市错综复杂的道路与暗巷盘踞着他们的瞳孔。
“波鲁那雷夫说的东西,其实我有见过相似的。”他听见承太郎这样说。
“老头,你还记得那时在开罗的时候,你差点死了。其实我很确定那时候你已经失去生命体征,脑死亡的时间已经超出救治时间好几倍。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你的灵魂,黄金色的,从身体里脱离出来,我不清楚这是否是幻觉,那时你干瘪得像僵尸,而灵魂呈现出非常丰盈的状态。你对我说,这场旅途非常愉快,而你要离开了。”
“是你用白金之星救了我。”乔瑟夫说。
“啊。”承太郎眺望着遥远的天穹陷入沉思,“那时确实孤注一掷,不过你一向爱活着,嘴上那么说,哪里有要离开的样子……”
毫无疑问他们都有过非常年轻的时候。年轻是由一场场旅途创造出来的传奇,至少在他的回忆中带上了那么点传奇的色彩。
1938年的夏天,为了完成莉莎莉莎的其中一项试炼他们乘邮轮前往撒丁岛作战,找一只吸血鬼。同一年乔瑟夫购买了人生中第一只胶片相机。
他端着相机靠近一些,取出空胶卷壳换上新的,用拇指拨过档齿轮的空隙中他望向他,试图在西撒眼眶里找出一点抗拒,可西撒只是面带微笑地向他点头。
橘红黄昏包裹的海面,陈旧的色块倾泻而下,整块夹板都浸泡在一片红光中,西撒撑着栏杆,他的影子被拉得与乔瑟夫无休止的回忆一样长。
西撒的头发有两种颜色,其中接近白银的两撮用树莓样的发饰编到两边,他脸颊两侧淡紫色的胎记显得尤其引人注目,而睫毛浸泡在蜜浆般的夕阳中,扫落的一小片阴影聚于眼睑下,使眼底积存的固执逐渐松软。西撒眺望着血红的落日与交映暖光的海面,对乔瑟夫说,已经能看到命运站在齐贝林身侧的模样。
“觉悟是好的,你不要丢了命才好。”他向西撒举起相机。“不然我恐怕是最伤心的那个。”
“要拍了哦,小西撒。”
西撒扭过头比出胜利的手势。
那卷胶卷到最后也没能保存下来。即使乔瑟夫很想保管好它们,然而随着记忆流逝它也如其它旧物般不知所踪。差人仔细找找的话应该还找得到吧……屡次这样想过后他便放弃了,像这样没有珍重又刻意找回的东西,看见了恐怕也会怄恨自己吧。
时运不济,船舱在夜里渗水,那二副乐观地说只是出了一点点小故障,沉醉于舞会的人们并未在意,当海水逐渐上升,入侵闸室和锅炉室,维修工作再也无法进行,船长才意识到闯了大祸,这下在轮船上的乔瑟夫与西撒可倒了大霉,不得不充当了疏散人员的工作,安抚游轮上的人。
乔瑟夫本想抢一只救生艇快点离开沉船免得被乱进漩涡中,而西撒坚持要留下来帮助船上的人疏散,因为有很多孩子妇女都在船上。迫不得已,乔瑟夫只好跟他一起疏散人群,把抢夺救生艇的绅士们通通胖揍一顿,到最后他们也没能乘上救生艇,只好半身浸泡在海水里,抱着一块浮木祈祷上帝快有人来救援。
乔瑟夫在跟西撒一块儿的时候运气总不见得有多好,风越来越大,他们在木板上呆了大概一世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飘到哪个海域,西撒的脑袋几次三番没入海水中,以至于乔瑟夫不得不托着他很不错的屁股,他那时候已经没心思管屁不屁股了,他只想让这家伙别那么快溺死。
“齐贝林,你这害人精,你害死我了!”
数小时漂流后乔瑟夫艰难地把他拖上沙岸。他抱着他,给他取暖,让他不至于在昏睡中冻死,他们缩在荒岛的沙滩上瑟瑟发抖,潮水一波一波涨起,很快他们的脚底被水流浸透。
西撒昏睡了半个多小时后,在乔瑟夫恶毒的咒骂声中睁开眼睛,睫毛在气浪中颤动。
海平面升起的金色,金色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某种蓝粉的渐变,几只海鸥掠过,海面与天穹的缝隙渐渐被日光填满,博尔赫斯拉动黄金竖琴的琴弦,珠翠之音裹挟浪潮向他们狂奔而去。西撒咳了两声,乔瑟夫的胳膊在他腰窝间动了动,乔瑟夫热烘烘的脑袋从他肩窝里抬起,西撒惊奇地发现他的刘海没有被海水压制,仍高高翘在阳光中。
“我们说不定漂到赤道附近了。”乔瑟夫说。
“所以现在只能等着有船经过,有人能发现我们。”西撒说。
“我去准备一些反光的碎玻璃,刚才我捡到了一副眼镜,镶边是金的。”乔瑟夫说。
“再去生把火,放些潮湿松枝,烧出浓浓的烟。”乔瑟夫说。
乔瑟夫没有动。
“你是脑子被盐水泡发了吗?”西撒说。“这地方哪来的松枝。”
“啊,抱歉,我可能有点中暑。如你所见我们还在赤道圈,一会儿会很热,我会脱衣服。”
乔瑟夫说。乔瑟夫依然不动。
西撒叹了口气,把手搭在他抱住自己的胳膊上,渐渐的滑向手腕。
“我肯定也有点中暑。我冷得发抖。”西撒低头喃喃。
于是乔瑟夫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平摊在沙地上,开始脱双方的湿衣服。他想象着自己真不是个东西,竟然对着一个病号出手,不过自责的情绪眨眼被他拋到九霄云外,谁会跟自己过不去呢。
乔乔转行当起面点师,用力摆弄一团和好的面团,西撒柔软地不可思议,他恶劣地掰开他的腿,让他背对着坐在自己腿上被颠来颠去,这是带有惩罚性的,一开始西撒痛得简直浑身发抖,乔瑟夫敢打赌就是打到满身伤口在医务室里这家伙都能一声不吭,在野外做爱他抖得乔瑟夫想给他一拳让他直接昏过去。不过很快他就发出了一些含混不清带着啜泣的音符。乔瑟夫心满意足地想,这个西撒还是有一些可取之处的。
事后,两个倒霉的家伙裹挟毯子靠在一块儿看日出,太阳从遥远的海平面升起,金色像包裹在高压罐中的彩绘颜料徒然喷溅了大半块天穹。乔瑟夫追逐望太阳,又去追情人的眼睛,一对宝石被太阳融化,情爱的莹蓝波浪从男人鼻尖滚落,西撒面颊浮满金色的光晕,他看上去那样肃穆、漂亮和安宁。
5
“偶尔也会有这样的人吧,比如会问我,‘为什么时候还要无止无尽生活,为什么盼望已久的安宁是另一场煎熬的开始,就不能有一种方法叫我永远地死掉吗?’这样质问神。”
“所谓无人之境,一开始是神用来恩赐那些希望真正意义上安宁的人而创造的,”西撒盯着脚尖说:“不过更多人都不愿意去那里,人死后能做的事还有很多不是吗。长眠很久以后,也会迫切想要醒来吧。”
西撒接过那两张被乔瑟夫念写下的照片,他打了个响指,照片很快变成两只鸽子,扑着翅膀消失在天空之中。
“那个时候,感觉怎么样?”乔瑟夫问。
“什么时候?”
“替我夺下瓦乌姆唇环得时候,被石头砸烂的时候,把波纹给我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内脏受损,肺泡破裂,每一块骨头都碎了,肋骨捅进心脏,脑浆炸开,几乎是当下就死了,所以并没有受什么折磨,因为做好了觉悟也没有太多对死掉的恐惧,也许暴毙就是成为英雄的捷径吧。”大天使耸耸肩膀。
“想来想去,当时最担心的是你啊,蠢乔乔不会为此失去理智吧,要是他也跟过来我可受不了。”
风车动了,无人之境的风在B8483的站台间呼啸着穿过,西撒手中的风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转起来,扇面几乎转成一个完整的圆。
“不过还好,你并没有为此失去理智,你相当冷静,似乎还为此改变了某些觉悟。你已经不是桎梏在我记忆里的你了,知道这一切后我可是……相当为你骄傲。”
一只白鸽飞来,西撒站起来,让鸽子停在他的手指上,他束鞋边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看来他们已经把事情办妥了。拉奇果然是个只会躲藏的软蛋。”
“拉奇已经被捉拿归案,他到底想做什么,这不重要,只要天堂系统能重新运作起来,缺口马上会背修补好,到时候这个站台会重新跟人间分割开来。”
“乔乔,”天使回过头,翅膀在身后徐徐展开,“时间差不多了。”
乔瑟夫突然按住他的翅膀:“你要不要……我跟你走。”
“你在说什么啊。”西撒似乎没能理解乔瑟夫的意思。
“我就是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一个瞬间,无数个瞬间驱使我去想,如果坐上这趟车会怎么样,当时如果不放任你一个人去……会怎么样呢。 ”
“那你要一起吗?”西撒说。
“诶?”乔瑟夫惊诧地抬起头来,“你都不稍微劝我一下……还是说你不介意我们一起遭天谴?确实有天谴这种东西吧?”
“天谴那种东西并不存在吧。”西撒走到铁轨的边缘,摸了摸火车破旧的金属外壳,“但你知道这辆车开向哪里吗?”
“拉奇最后也会被送往那里,每一个天堂与人间都无法容身之人会前往的地方。我们管那儿叫无人之地。是神开辟天地、创造秩序之前的世界,那里什么都没有。拉奇犯下大错,所以我们将它送往无人之境,他会享受永恒的虚无,因为虚无是没有出口的,他永远也回不来。你看看,这在我们的理解中是不是更像死亡,永远的长眠,而非死后还要为一件件事奔忙。”
“乔瑟夫,你会允许自己的生命毫无意义吗?你身上有非常美妙的东西,你的生命,你活着,没人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你如此精彩 ,而这也是我无法在你的生命中将你夺走的原因。”
“你想过吗?”年轻的乔瑟夫这样盯着他,目光如炬。“你想过将我从生命中夺走吗?”
“我想过,曾经的几十年中可能有那么一两回,总之不会天天想。”西撒的翅膀腾然从背后升起,羽毛飘零,他看起来像只洁白的鸽子,或许他曾在那不勒斯的某个小广场上绕着喷泉挥动过它的翅膀,斩断、又重新连上了事物间的线。
“可我已经死去了快要五十年,你知道我死在何处,你埋葬了我。”
“那些……我知道它还存在着,”乔瑟夫说,“从圣马可广场开始,直至今天,它依然存在着。”
西撒停顿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呢,圣马可那次。”天使伸出手掌贴上他面颊,小拇指一下一下拨弄他不太整齐的刘海,“我很荣幸,乔瑟夫,我把过去每一天都记得无比清楚。”
“那么你开口吧。”乔瑟夫说,“如果你开口邀请我,我会不顾一切。”
“不顾一切地抛弃一切吗?”
“啊,”乔瑟夫说,“没错。”
他感到天使的眼神并不集中在他身上,而是各处游走。他难得忐忑起来,心脏狂乱地跳,身体里充满一股年轻而羞怯的力量。
“我不要。”西撒大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你这老头还是去享受百无聊赖的人间吧!”
天使向后迅速退了几步,退入火车敞开的车门中。那是一辆很老旧的火车,有点像二次工业革命后的列车,发动时有很恐怖的颤动与尖锐的汽笛鸣叫。
“如果还来得及,我想摸摸你的皱纹。”他小声说。
乔瑟夫就这样愣愣地看着西撒把自己镶进车框里。
“我应该说到时候见吗?”他有些不满。
“噢,”天使向他挥挥手,“你也可以现在跳上来跟我私奔,多么浪漫。”
乔瑟夫对着天使使劲翻了个白眼。
他稍微地分了会儿神,犹豫要不要说爱之类的词汇,可这些未曾出口、未敢出口的,推移到六十岁的爱语听起来未免轻浮。总之,等他回过神来,那辆只有烧木柴才能驱动的、像咖啡研磨机般一路嘎吱作响的小火车已经变成了新时代的新款型。
天使的身影消弭于空气中,空旷安静的车站逐渐奏起喧嚣。
他坐在B84站台长椅,空气的流动使人顿觉清爽,扭过头去,见长椅的另一端搁置着一束新鲜玫瑰,用粉金色的玻璃纸与丝带包装完好。
“噢——”他揉了揉脑袋,把那束玫瑰拿过来,花瓣的艳丽使他刺痛,红色是鲜血从颈部动脉喷溅出的色彩,是搏动着的生命的色彩,而金色是太阳,是祂创造世界的色彩。
“有什么可伤心的,乔乔。”衰老的乔瑟夫对玫瑰轻声说:“到底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1938夏日的沉船事件,当然最后是母亲大人派直升机解救了他们,但他要说的不是结局而是任务本身,在那还未沉的船上无与伦比的美妙一晚。低级的吸血鬼就藏在头等舱的冷冻柜里,被他们及时发现并揪出来,耗费一酒水台的玻璃被、餐刀与金属酒器,吸血鬼被绞成两截丢下海去。
战斗的声音引来了邮轮上的保安小队,其中一个保安还是乔瑟夫曾经揍过的警察,他跟西撒两兜空空,毫无赔偿想法,又拒绝被警棍训诫,于是对视一眼,各自扭头跑路。他们翻过头等舱栏杆,像壁虎那样扒在甲板外侧,顺着缆绳一路向下滑,犹如两只凭一丝相吊的蜘蛛在风中摇摆。缆绳尾巴离三层舱的甲板有一段不容小觑的距离,脚底是一片起伏的海。
他们降落在末等舱的甲板上,乘客们在举办气味奇怪的晚会,到处都闹哄哄的,人群挤在一起摇晃,像个庞大但行动迟缓的怪物,而凝结起怪物的人们一个个都灵活如蝌蚪。乔瑟夫只来得及看见那根长长的菱形色块头带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被西撒猛地拖进了人群中。
黑人敲击皮鼓,伴奏的男人拍手或是吹口哨,有些轻快的田园风味。男人同女人,女人同女人,同穿肮脏的外套和裙衫,挽着胳膊旋转,自由,诙谐,散漫无边。这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交谊舞,但是西撒却很熟悉,甚至与陶醉其中。
西撒抓住他的手,力气极大,牛皮靴在为铺地毯的木板上敲击出有力的节奏。乔瑟夫搂着他带伤口的腰肢,跟他在人山人海中旋转,像一只永不停歇的巨型陀螺。乔乔非常快活,在人挤人的环境里,衬衫的第一粒纽扣不翼而飞,西装外套也挤得皱如干橘子皮。旋转令他头晕目眩,痛快又迷茫,现在他和旁人一样,无人不欢迎他,无人不爱他的年轻、多情与疯狂。他敞开衣襟,大口灌下朗姆酒或白兰地,酒渍弄得他浑身湿漉漉的,活像只雨地里打滚的杜宾。
高昂的音乐声,嘈杂的人声,这让交流变得无比艰难。乔瑟夫搂着西撒的腰,声嘶力竭在他耳边大吼:“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关于跳舞的事!”
“你说什么?!”西撒也一样贴着他的耳朵大吼。
“我说!教我跳舞,齐贝林老师!”
他听见西撒快乐地大笑,乔瑟夫被他一把揪住,半胁迫地踩着华尔兹舞步,四三拍,四三拍,人挤人的环境中,他们年轻的脸蛋牢牢贴在一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