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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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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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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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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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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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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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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

瓶邪-《罐头保鲜法》

Work Text:

第一个罐头藏在床头台灯的背面,藏得十分讨巧,如果手指的长度不够,绝不会在调整台灯位置的时候碰到。张起灵只是微微一愣,就将那枚罐头取了出来。

罐头很轻,看起来已经被打开过,用胶带绕着金属盖子围了一圈,充当二次封条。

这是吴邪留下的东西,并且是留给他的。张起灵判断得很快,接近于一种本能。他们在雨村生活,吃的东西大多是鲜货,不太经常食用罐头。这个罐头像是特意买来的空壳,有十分花哨的包装。

他小心地撕开胶带,取出了里面的东西。罐头内部的空间并不大,能存放的东西十分有限,只有一张尺寸不大的照片,一页吴邪与张起灵的户口本复印件,一个写满了字的纸卷。纸卷上的字迹清逸俊秀,是一笔很好的瘦金,十分端正而不显拘束。

小哥,好久不见
恭喜你发现了这个罐头
这是我制作的最后一个罐头
应该是你发现的第一个
至少是前几个
现在开始我要和你打一个赌
赌你永远不会找到全部的罐头
怎么样,很有挑战性吧?
我在下一个罐头等你

照片上的张起灵睡得很熟,属于少见的真正的深度睡眠,看样子是偷拍的。但他并不感到被冒犯,因为照片的右下角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吴邪的表情看上去很机灵,在边缘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如果是他本人,会将这个表情称为鸡贼。窗外的天色尚未大亮,一切事物的轮廓在昏暗中都很模糊,吴邪的脸色看起来并没有睡好,但是很精神,有种特别的兴奋感。

这个场景的时间并不难猜。在吴邪与他刚刚确认关系,睡到同一张床上去的那几天,吴邪有时会一整夜睡不着,并且试图在第二天遮掩这件事。但第二天精神的萎靡是遮掩不住的,在张起灵终于提出重新分床睡时,吴邪的反应非常大,不仅交代了自己睡不着的真实原因,还主动迈出了亲热的第一步。那一晚过后,吴邪的失眠问题得到了见效最快的解决方案。

张起灵了解吴邪洗印照片的习惯,他翻过那张照片,果然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字。

2018年9月21日
妙手偶得睡美瓶,特此纪念。

张起灵的手指在这行字上摩挲了片刻,又翻回去,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将这些全部放回了那个罐头里,妥善地收了起来。

他并没有刻意地去寻找吴邪所说的罐头,但这些罐头就像是雨后春笋,接二连三地在他的生活中生长出来,凭空让这间屋子增添许多生机。

第二个罐头出现在鸡棚的内部。

最初的那一窝鸡一直长得很好,子子孙孙繁衍下来,规模还扩大了一些。在清理鸡棚的一个下午,张起灵发现了角落嵌着的一枚罐头,和床头柜上的那一枚是同一生产批次,吴邪甚至考虑到了气味问题,在这个罐头中放了几块香片,使其不至于充满了家禽的味道。

罐头中的内容很奇特,如果不清楚罐头本身所代表意义,或许会将其判断为厨余垃圾。几片鸡蛋壳,一根羽毛,以及惯例的一张照片。吴邪制作罐头的思路十分易懂,如果打开罐头的不是特定的人,内容物就毫无价值。但对于了解其内涵的人来说,这些东西就会是无价之宝。

具象化的记忆。这是吴邪真正想要留下的东西。

张起灵垂了垂眼睑,视线落在了手中的照片上。那张照片拍得并不清晰,拍摄者的手似乎正在发抖——是笑得发抖。散养的家禽会尝试低空飞翔,在一只羽翼未丰的小母鸡从鸡棚顶腾空而起时,一根鸡毛落在了张起灵的头发上,正巧被在院子中做伸展运动的吴邪看见,他就像看到什么稀奇的事情一样,立刻忍着笑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如此看来,那些照片,竟是没有一张拍得足够清晰。张起灵有些无奈,但并没有生气,也没有阻止。吴邪缓了好一会儿,这才连说几声对不起,笑着走到了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常自然地帮他摘掉了那根羽毛——正是现在躺在罐头里的那一片。

他差不多能猜到那几片鸡蛋壳的来历了,以吴邪的性格,这大概就是那只小母鸡后来下的蛋。

2027年10月12日
鸡类史上最强鸡毛,特此纪念。

张起灵轻轻闭上眼睛,他还记得吴邪的手落在他头发上的触感。轻且温热,手指拨动头发时有细微的痒感。在吴邪帮他摘下羽毛后,他顺从着自己的意愿,靠近亲了亲对方的嘴唇。初秋的早晨空气很干净,吴邪只是愣了一下,就亲昵地回吻过来,加长了这个吻的时间。

那一整天,他的心情都很好。

第三个罐头在门前长得最好的那棵树上,而藏着罐头的木制鸟窝,甚至是张起灵亲手帮忙放上的树枝。当时在他掂量鸟窝时,就发现重量有些不对。但在吴邪的注视下,也就没有仔细查看。直到今年没有新的鸟儿入住,才有了重新检查的机会。

罐头的份量沉甸甸的,盛着一块用料上乘的麒麟木雕。

木雕的手法不算精巧,但胜在能抓住神态细节。墨色的麒麟踏火焚风、神气昂扬,姿态与一般的麒麟雕饰并不相同,只一眼,就能看出原型是出自哪里。这是吴邪的手笔。张起灵想,吴邪的手控刀相对较稳,但并不灵巧,要刻出这样一头麒麟,必定经过了大量的练习。

吴邪是个兴趣爱好相当广泛的人,并且永远会对新的领域产生好奇,木雕是他那些自己琢磨的兴趣爱好之一,并且是坚持了比较久的一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手里无时无刻不攥着一把刻刀,王胖子一个没看住,他就在八仙桌的侧边刻了一整圈卷云纹。

思绪至此,张起灵沉默了片刻。也许吴邪为这块木雕付出的精力,比他刚才预想的要更多。他将木雕握在手心,感受着实木的重量。也许是用料问题,这木雕比它看上去要重上不少,不经意间,竟像极了一只手搭在人掌心的感受。

麒麟的下方垫着一张照片,内容却与木雕本身关联不大,是他刚从山上回来,身上背着一满包的药材与食材,走在回家的那条路上。构图十分漂亮,拍进了千万大山,看得出拍摄者很有水平。

张起灵记起了这张照片,那是个夏天的晚上。他与吴邪约定要在那天晚饭前回来,于是赶了数公里的脚程。吴邪就在这条路上等他,还背着一台相机,刚一见到他,只打了一声招呼,就抱着相机换着角度拍了一通。

张起灵走近了,又有些无奈,说,吴邪。

哎、在呢,小哥有什么吩咐?

吴邪将相机放下,端在胸前,对着他笑眯了眼睛,很高兴的样子。

2035年8月17日
金风玉露一相逢,此生无憾。
特此纪念。

罐头的数目相当多,张起灵陆陆续续地发现了不少,从各种意料之外的角落里。但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罐头的痕迹几乎遍布每一个他们曾生活过的地方,并不仅仅是在室内,更不仅是在雨村。他甚至在他们曾经一起钓鱼的水塘边找到了一个罐头,就被牢牢卡在几块石头之间,大概只有张起灵能够在不破坏罐身的前提下,将罐头完整取出。

虽然套了一个密封袋,但是经过长时间的风吹雨淋,外壳的包装纸依旧变得斑驳陈旧。里面的东西倒是保存得很好,一枚生了一点锈的鱼钩,一张小尺寸的相片。

相片拍摄在夜间,是吴邪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拍下的,闪光灯照得人面色很白,有些失真。吴邪、胖子和他三个人并肩站着,一人手里提了一条四五斤的鱼,是满载而归的样子。吴邪笑得很开心,眼睛非常亮,他拎的那条鱼格外肥硕,看起来十分志得意满。

张起灵回忆起了这个场景,很鲜活,仿佛一切都在水塘边重演。在拍完照片的下一秒,鱼尾巴就拍在了吴邪的脸上,那一下声音很响,应该是很疼,气得吴邪破口大骂,王胖子哈哈大笑。第二天中午,这条鱼就成为了一锅乳白色的鱼汤。王胖子的手艺很好,吴邪喝了三碗,还有些意犹未尽,又把鱼肚子上的那块肉夹到了他的碗中,说小哥,多吃点,你也得帮我报这个仇。

照片的背面照例是一个手写的日期和留言。

2022年8月5日
我钓的鱼居然比小哥钓的还大,特此纪念。

张起灵并不清楚吴邪究竟放了多少个罐头,只是能通过最后那几年里吴邪的部分行为,推测出对方大约计划并准备了多久。吴邪是个很有耐心、并且能为一个想法付出大量时间去践行的人,他要做成一件事,就会不顾一切去做,不论那件事听起来有多难以实现。

为了不使他发现,吴邪做得分散而隐蔽,绝大多数罐头由他亲手封入藏好,无法亲身而至的地方,就寄出后托人安置。这些准备无伤大雅,瞒不过张起灵的眼睛。只是吴邪要瞒,他也就不去追问,甚至控制着不去注意——这一点,大概吴邪也心知肚明。

直到第一个罐头被打开,吴邪的最后一个计划才真正启动。

这实在是一个漫长的计划,长过那煎熬的十年。一整段的人生被拆分成一个又一个罐头,藏在许多个不易被发现的角落,如同在无数个短暂的片刻重生,曾经终止的时间再一次流动起来。这让张起灵想起高山的融雪,经历过凝结的冬季后,会重新化作潺潺的溪。

在杭州的古董铺子里,张起灵又发现了一个罐头。那个罐头就被压在拓本堆下,如果站在一个特定的位置翻阅拓本,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他几乎是一将手按上拓本堆,就发现了内里的乾坤。

这家店已经很久没有正经生意成交了,本就门可罗雀的店面显得更加冷清。看店的伙计是个张起灵不认识的年轻面孔,似乎被什么人打过招呼,看到张起灵时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就继续做起了自己的事,仿佛张起灵可以随意处置店内的任何东西。

张起灵没有与任何人攀谈,甚至放弃了进入内室,只是认真地将埋起罐头的拓本依次拨开,仿佛这个花花绿绿的现代工业铁皮制品才是真正的宝物,价值超过古董店里所有的一切。他大约能够猜到这个罐头中会放置着什么,那是吴邪永生难忘的一段回忆,当然也是他的。

水果容易变质,所以人会将其制成罐头。但罐头也会过期,世界上没有不会过期的东西。如果希望更长久地保存,就只能让欲求不朽的一切在记忆中永恒。

如果这些罐头有一个固定的数目,那么他并不希望找到最后一个——至少不希望太早找到。

张起灵小心地撕开了贴在拉环上的胶带,心中升起了一股隐隐却不容忽视的期待。黄昏的暮光与飘飞的灰尘一同进入罐头,吴邪好像又一次站在了他的身前。时间在吴邪的身上留下了无数痕迹,却唯独放过了那一双眼睛,明亮灵动,无论何时都传递着一种令人安定而不舍的感觉。正如许多年前,伴随着长白漫天的雪,他所看到的那样。

罐头打开了,这一刻,2005年立秋的风向他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