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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灯没亮,只闪着一点橙红色的光。是吴邪靠在门口抽烟,火星把夜色烫破了一个洞,于是张起灵得以隔着窗看清他的半身,只穿着一件棉质的单衣,神色冷淡,眉间郁郁,与这些天惯常见到的并不相同。
张起灵在窗边停了片刻,转而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小哥?”吴邪刚听见门声就转过头,打了个招呼,表情有些不自然,手上的动作却很快。他把睡衣的长袖捋了下来,又掐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状作轻松地看向了他,“你还没睡呢。”
张起灵的作息时间十分规律,闹钟和公鸡都不如他的生物钟准时,这个点还处于开机状态,实在不算寻常。他看了吴邪一会儿,平静地说:“你穿得太少。”
这其实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陈述,不带任何谴责意味。吴邪倒是没想到张起灵会跟他说这个,一时间就有些受宠若惊。睡衣太单薄,秋夜的凉风直往袖管和领口里钻,张起灵一提,他才觉出冷,嘶了一声搓了搓胳膊,有点不好意思道。
“哦、我没事的,天还不算冷——那我先回去了。”
他摸着鼻尖,闷头匆匆往门里挤,却在与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被扣住了手腕。
“你在躲我。”张起灵说,眉头微微皱着,说得很直接。
张起灵的手指修长,恰好圈住手臂内侧最末的一道疤。吴邪心头一跳,张了张嘴,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摸进了口袋,那是一小瓶透明的药剂,而未开封的注射器就在他的床头柜里。这是他最后一剂地西泮,出于对身体状况的考虑,医生不同意给他开更多。
“我怎么会躲着你。”吴邪扯出了一个笑,干巴巴地开口。开什么玩笑,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躲着张起灵——但完全否认也做不到。雨村养人,一切风沙都会在这样的雨中沉淀下去,时间也会变得模糊。这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几乎没有任何缓冲,精神从夙愿达成的那一瞬间开始放松坠落,而使其保持完整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他始终不要落地——这和把一根胡萝卜吊在脑门上根本是一样的。
他需要时间去确信自己真的剪断了那根吊着胡萝卜的线,但现在胡萝卜自己找上了门。
张起灵没说话,连手腕都没有松,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今晚的阴云太多,月色暗淡,稍长的额发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深色的影子,显得眼神更沉。
吴邪梗着脖子和他对峙,没撑过三秒,光速败下阵来。
“老大,你这是犯规。”吴邪举起双手,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我招,我都招。”
“失眠?”张起灵说。
“你这不是知道了吗。”吴邪一顿,叹了口气说,“其实很久以前就这样,我之前很少能睡够时间,现在突然换到了这么安逸的环境,反而有点不适应。”
说着,他推了一下张起灵的后背,又道:“不过也没事,要是真受不了,打一针药就好了。你先回去睡吧。”
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吴邪几乎能感觉到那种有形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逡巡了一圈,最终定在他脖颈上的那道疤、同是也是对应着后颈腺体的位置,看得他头皮一阵发麻,唯有想着输人不输阵,丢人不丢脸,才能够勉强站定,不至于立刻落荒而逃。
“我可以帮你。”
半晌,张起灵轻声说。
我靠。吴邪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缓缓转了个弯,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重量级发言,当即就睁大了眼睛,条件反射般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你不许捏我。”
“不是捏晕。”张起灵说,眉间居然放松了一些,显得有些无奈,“有一些穴位可以使人快速入睡。”
“这不还是捏吗。”
吴邪低声嘀咕道,也不说愿意不愿意,只是盯着自己被张起灵松松圈住的那截手腕发呆。说到底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往下扯了扯自己的后衣领,低着头,把整段后脖颈暴露在了张起灵的面前,闷闷地说道。
“那就试试?你轻点啊。”别把我脖子当海猴子拧着玩。吴邪在心里补充着,没敢把这后半句说出声。
张起灵没再说话,他关上了门,将月色与冷风隔绝在外,只留下安宁无比的黑暗。他的手指足够抬起百斤的石梁,也能够只在吴邪的皮肤上按下一个浅浅的窝,有着一种干燥而暖和的温度,压倒脖颈处柔软的绒毛,插进散发着潮湿热度的发根间梳理,带来一阵令人颤栗的舒适,连呼吸都会随着梳理的频率放缓,像是被拢进灯罩的火焰。
这同样是张起灵未曾预想过的手感,意外的很好。他没有只按压那几个特定的穴位,手法近乎于抚摸,但是吴邪并没有发现。
就留在此处也可以,不必再竭力前行。吴邪渐渐抬不起眼皮,在朦胧的睡意中,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模糊的念头,明天干脆去钓鱼吧,后天打理一下庭院。小哥的按摩真他娘的舒服,干脆开个哑巴按摩店算了,我肯定办一张VIP金卡。
他第一次有了久别重逢的实感。
于是不再恐惧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