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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想过一觉醒来,闷油瓶会躺在我的旁边。这他妈根本不是惊喜,而是个惊吓。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吉拉寺还是那个吉拉寺,一切都符合我的认知,唯一超出理解范围的,就是小哥睡在我身边。他睡得很安然,我以前从没见过他的这种神态,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呼吸轻而绵长——更令人混乱的是,他的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腰上。
这几年来,我辨认各路赝品的能力得到了充分锻炼,早已不是当年那么好骗。眼前的这个闷油瓶细节太到位,不像是那些赶着趟来骗我的冒牌货。
我浑身僵硬得厉害,动也不能动,脑子里飞速枚举过所有的可能性,又一一否决。难道是青铜门消化不良,把他吐了出来?还是我终于疯了,梦游去了一趟秦岭,给自己物质化了个闷油瓶出来?如果这又是张海客那群人用青铜铃铛制造的幻觉,那我承认,他们确实在恶心吴邪培训班学有所成,至少能评好几个学习积极分子。
但我清楚这不可能,从墨脱的那扇青铜门回来后,他们根本就没有余力再去对付我。
从门中获得的信息来看,张家人完全就是自身难保,光是处理被汪家人渗透的部分势力,就足够张海客他们喝上一壶。小花和胖子趁机跟我打了配合,在混乱爆发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能找到真正的吴邪正在做什么,这给了我重新推演布局的时间。
我选择了吉拉寺,作为这个巨大计划的起点。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到了这一步,我在哪里设局都是一样的。可是吉拉寺曾使张起灵停留,那我想,这里应该也能成为我暂时的容身之所。这个想法根本就毫无道理,但有些选择其实并不需要理由,只是需要相信。
我相信,那么这个选择就是正确的。你必须坚信自己的每一个行动的正确性,才不会在计划进行的中途后悔乃至于崩溃。
但我的计划中没有闷油瓶。我根本没想过,这十年里,我还能有再见到他的机会。
如果他出现了,那么一切行动都需要重新计议。我不会天真到默认他一定会配合我的行动,但我希望,他至少不要阻止我——如果他当年不希望我走进青铜门,那就必定不希望我现在去做那些事。我曾想过,如果未来真的将闷油瓶接了出来,那我一定不会谈论任何有关于这十年的事。但现在他提前出来了,我不得不暴露自己,暴露自己沾染上的两手血腥。
我飞快地接受了闷油瓶一夜之间从青铜门后闪现到我床上的事实,并开始考虑如何开始与他达成一致。如今回想起来,这种程度的冷静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保护,是冲击过大所造成的必然结果,如果我不强迫自己从理性出发思考,不知道要对闷油瓶做出什么事来。
就在这时,闷油瓶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向了我。
我紧张地和他对视,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他的眼神虽然一如既往的淡然,却多了几分宁静和安定,仿佛一切尘埃落定,连带着我的心情都不知不觉安定了下来。他在门里干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按住我后脑勺?怎么突然凑了过来,而我根本没有闪躲的本能反应?
没等我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他的嘴唇就贴到了我的唇角,软的,很快地亲了一下。可怕的是,在他亲完后,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么客气干什么",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就要顺势吻回去。这本来就是个邀请,他应该会喜欢我主动去亲近他。
然后猛然惊觉不对,飞速地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一下。
我操,小哥亲我了。
我居然还想再来一下。
两个念头同时在我的脑海中升起,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震惊哪个。白考虑那么多了,闷油瓶根本就没从那破门里出来,这一切都是幻觉。我一时气闷,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沮丧,最后居然笑了起来,突然有点想给自己来上一刀冷静一下,可惜手边并没有刀具。
不管怎么强迫自己理性,闷油瓶的脸还是扰乱了我的思考,早在发现枕头下面并没有一把大白狗腿时,我就该发现这是个幻觉的。
“吴邪?”
他微微偏头,看上去有点疑惑。其实这个样子也很少见,我的直觉却先一步判定他就是那个闷油瓶。比起寻找对方身上的可疑之处,我更想知道是什么让他变成了这样。
“小哥,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必须得先解除幻觉。”我克制住了和他继续亲近的欲望,坐了起来。心里有点烦,胡乱搓了搓胳膊,就想给自己找件衣服,或者找根烟,“对不起啊。”
拒绝小哥对我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我本能地道了歉,哪怕面对的是幻觉中的他。这个幻境实在太过于安定与真实,闻不到半点威胁与阴谋的味道,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也难以找到脱出的正确方法。如果不是这个吻,我可能根本就不会认识到这是个幻境。
是什么人制造了这个幻境?为什么要让我进入这个幻境?我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说明这个人对一击必杀没什么兴趣,总不可能是我这段时间的噩梦实在太多,连汪藏海都看不下去,连夜托梦给我塞了个好梦让我美一美,趁我最放松时,让百万小弟将我碎尸喂狗。
“这不是幻觉。”他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却没有再做什么,只是一边冷静地观察着我的行为,一边给我递了一件藏袍。
我不置可否,其实比起藏袍,我更想抽一支烟,好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手动了动没摸到东西,干脆大着胆子捧住了闷油瓶的脸,左右打量了一下。见他没有半点躲开或者反抗的意思,嗤笑了一声,“不是幻觉是什么,你这么听话,难道是门口的石雕成精了?”
“石雕已经不在了。”他平静地说。
“什么?”
“石雕已经不在了。”
我毛骨悚然,大脑立刻被一种强烈的情绪支配,就要往天井里冲,却被闷油瓶拦了一下,他把藏袍披到了我身上,让我穿好衣服再出去。我没空去计较这个,胡乱把衣服裹在了身上,就冲到了屋外的雪地里。
院子里空空如也,雪静静下着,那块闷油瓶的雕像,真的不见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突然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活生生的灵异现象,石雕真的成精了。我只能想到这个,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偷走这么大一块石头,除非是石头他自己。
我猛地回头,用一种唐三藏看六耳猕猴的眼神看向了身后的那个闷油瓶,他很自然地与我对视,眼中的疑惑隐去了,透露出淡淡的担忧,是我熟悉的那一种,不太像个假的。这种感觉其实很陌生,我居然能轻易地读出小哥所有的情绪,这并不是靠察言观色就可以做到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我面前十分放松,愿意袒露自己的想法。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终于想起来问这句话,这本该是我问的第一句话。
“旅游。”他说,没有给我震惊的时间,“和你,还有胖子一起。”
见我还是一头雾水,闷油瓶简洁地叙述了一下他们在吉拉寺所做的事。
这信息量太大了,我听得头皮发麻。幻觉应该尽量让我认为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开局就塑造一个根本不存在我记忆中的谎言。比起我们三个居然有闲心到墨脱旅游并拓展农家乐事业,居然还是石雕非法成精让我更容易接受一点。
我找了块残留的石头坐下,闷油瓶走了过来,坐在我的旁边,动作与身形和那块石雕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有表情,石雕在哭,而闷油瓶只是很关切地看着我。
这让我产生一种石雕真的活了过来的错觉,不由得质疑起了自己的精神状态。在房间中推演到发疯时,我有时会到天井中走一走,坐在雕像的旁边抽几根烟,说些永远不可能当着小哥的面说的话。石头当然不会因为听太多废话就基因突变,那出问题的就只能是我。
必须找出突破口,必须找出不合理的地方。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没有沉溺在美梦之中的权利。
“这根本不可能。”我艰难地开口,“胖子还好说,我想不出你愿意跟着我退休的理由,你应该是自由的,我没有任何理由强迫你。”
“没有强迫。”他说,“是我想和你一起走。”
我愣愣地看向他,突然有点不敢往下想。
这太好了,我没有遇见过这么好、这么顺利的事,以至于不真实的感觉冲淡了一切喜悦。但诉说这件事的人是闷油瓶,我对他的信任属于一种基于直觉的本能,这甚至让我产生了不正常的兴奋感。我想去相信这件事,想去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真的能好好休息,活得平凡而自在。
更重要的是,和我一起。
我承认我在羡慕这个时空中的自己,甚至有点说不出口的嫉妒。隐遁到一个百年枯藤千年雨的村庄,合伙开农家乐,来墨脱旅游,这毫无疑问就是我最向往的日子。我连想都不敢想,这里的我却就这样实现了,而且闷油瓶睡觉时会捞着我的腰,醒了还有早安吻,可怕得很。
我发现我就这样接受了和小哥滚到一张床上的事实,脑子里甚至自然而然浮现了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极其真实,极其熟练,就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我一时耳热,赶紧甩甩脑袋把那些东西甩出去。
闷油瓶大概早就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但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坐在我身边陪着。他的适应能力一向很好,总是能飞快地接受一切不熟悉不合理的场合,不知道是不是频繁失忆使然。
“现在是什么时候?”
其实我只想问一下时间,但闷油瓶告诉了我一个日期。
我的脑子空了一刻,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幻觉。也许是布局的难度太大、面对的敌人太强,我的潜意识判断胜利的可能性实在太低,却又怎么都不想放弃,所以编织出了这样一个来自未来的梦境,给现在的我一点点希望,不至于自己先把自己压垮。
“不用担心。”果不其然,闷油瓶开口说道,“你做到了。”
说着,他就把手搭到了我的脊背,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下摸,像是在安抚。我对他根本没防备,还特别吃这一套,舒服地哼了一声,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一些。也不知道他这一手是在哪里学的,我看过海外张家那个培训机构的业务列表,里面没有大保健这一项。
“你全都知道?”我问。
“嗯。”他点了点头。
这句话很中听。哪怕理智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却因此而感到了安慰。
想通了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幻觉,我的心也放下了许多,至少这个闷油瓶是我想出来的,不是其他什么乱臣贼子塞进来的。我有一种自信,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想象出如此还原的张起灵。其他任何人塑造出的假象,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我识破。
这让我觉得安心。
我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转过头来盯着他看,无数的记忆在此刻重叠起来,初次相见背着龙脊背的他,蛇沼脱出忘记一切的他,浑身是血说还好没有害死我的他,独身赴杭与我告别的他,油画里的他,石头雕的他,别人故事里的他,一切的一切,都凝聚成了这个无比真实的幻影。他坐在我的身边,与我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只要我开口,这个距离就可以彻底消失。
他放任我看着,手落了下来,覆在我手背上面,干燥而温暖。
这一刻,我前所未有地想要拥抱他,强烈的冲动使我忘记了这个幻境的本质。如果我真的做到了那一切,如果所有我渴求的好事都会发生,那么此时的闷油瓶就不会拒绝我,他会比我本人更快意识到我想要什么。他没有离开,这完全就是默许。
我没有征求小哥的意见,唐突抱住了他,尽管尝试去控制过,但声音还是有点发抖。
“长白山上那会儿你直接把我按晕了,我没来得及。”
他顿了顿,伸手揽住了我。我感觉到他正摩挲着我后脖颈的皮肤,那是他曾经按下的位置。
在这个拥抱里,我几乎要落泪,却只是强忍着酸意,死死闭上了眼睛。我的那个闷油瓶还蹲在青铜门里数蘑菇,不能就在这里被这种安定感腐蚀意志。我几乎舍弃了一切,才得到了一张命运的入场券。如果那张入场券可以通往这样的未来,哪怕是有一分这样的可能性——
已经够了。该醒来了。
我睁开眼,发现闷油瓶依然在我的身边——又或者说,是我倚靠着闷油瓶的雕像,不知不觉地昏睡了过去。夜色深沉,雪已经下了很久,静静地堆积在他和我的身上,我裹了裹身上的冲锋衣,抖落了一些雪沫,不太想回到房间躲雪或是睡觉,只想再坐一会儿,至少等这场雪停。
幸好雕像还在。我胡乱想到,觉得安下心来的同时,又一时很难从那种情绪里走出来。这个雕像并不会突然活过来拧断每一个汪家人的脖子,更不会发射让我的所有敌人原地去世的激光,但他确实为我提供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庇佑,如同一个信标,告诉我,闷油瓶来过,在漫长时间过后,我终于走进了与他交错的时空。
如果这一次的经历并非幻觉,而是对未来的预知,那么我又是经历了什么事,才能在雕像失踪的时候,气定神闲地在闷油瓶旁边睡觉?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雕像对于我的意义,如果现在有人敢当着我的面把雕像砸了,我一定会让那个人的下场比这雕像更惨。
也许是这块石头真的修成了一个人吧。我破罐子破摔地想,这一切都是石头的梦,我恰好坐在他旁边打盹,也就被拉进了这个梦境之中。
“小哥,是你梦见了我吗?”
我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橘红的烟头明灭着,打亮了闷油瓶侧脸的轮廓,和飘舞在寒风里的雪花。
他没有任何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