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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只有一个人,没有亲眷姘头,没有固定居所。我从广西把他带回来,没有给那群苗人付钱,却被三叔狠狠抓住把柄,勒令我下次不许再偷偷跟他下斗,否则就把我摸金摸了个人的事情告诉二叔。
三叔在道上说一不二,对我跟他下斗这件事态度却十分暧昧,说着死活不让我去,真到了斗下,也乐意教我东西。我一边把阿坤往我身后拨,一边跟他装憨卖乖,两指指天熟练地发了个再偷偷下斗就死全家的毒誓,还没发完,就被三叔拍了一巴掌脑袋,说把他也给骂进去了,让我换个誓发。
阿坤还在看着,我只觉得被拍得很掉面子,哎哟一声打着哈哈,这事就算过去了。抱着头装傻的时候,我用余光瞟了一眼阿坤,他对我们这边的动静半点不感兴趣,眼睛时刻关注着周围的环境,像是一头被带出山林的野兽,和世界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壁,他对我们所有人都抱有警惕,包括我。
从出来到现在,除了必要的交流,阿坤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只是一个人发呆,简直像个闷油瓶。我有些讪讪地放下了手,把三叔送上了去长沙的火车。我带着阿坤,准备直接回杭州休整。
客观来说,我这次的行为其实算得上跟三叔抢人,阿坤的身手很好,要是跟着三叔,以后肯定会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但我受了他的救命之恩,在三叔开口之前,就下意识提了这事,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好在原本坚持沉默是金的阿坤点了头,三叔也不好说什么,才让我不至于太难堪。
我以前从没见过阿坤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任何与他有联系的事物。见到他时,我刚触发了一块藏得很隐蔽的翻板机关,误打误撞地掉进了主墓室的粽子堆里,差点一命呜呼。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多粽子,简直像是方圆百里的好兄弟都来这里开睡衣趴体。说是主墓室,还不如说是养尸地,直接一头撞死和吃一颗光荣弹死哪个更痛快点?反正哪个都比被粽子咬死舒服。
还好有阿坤在。
阿坤的动作比我拉开枪栓的动作还快,我都看不清他是从哪儿来的,就感觉到有人猛地拉住了我的后领,把我往棺材板上狠狠一丢,摔得我头晕眼花,但好歹是出了粽子的包围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被一大波粽子包了饺子,再徒手把饺子皮撕了。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牺牲?他那儿战况太复杂,我上去只能添乱,干脆就对墓主人心道一声不好意思,站在棺材板上的制高点进行火力支援。只是没打两枪,我就发现其实他根本用不着什么支援,身手好到令人发指,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辣手摧粽,咔咔就把人脑袋拧成了麻花,听得我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人简直他娘的酷毙了。我看他扔掉最后一只粽子的残躯,身上浸透着血水和脏污,猩红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神色平静地走向了我。强烈的血腥气冲进鼻腔,煞得让人腿软,我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下意识就把枪放到了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一卷绷带,小心翼翼地上前了半步。
“这位小哥,要不,我先给你包扎一下?”
他没有让我动手,但在注视了我一会儿后,拿走了那卷绷带。他那种眼神太有压迫力,我被看得冷汗直冒,简直想大喊好汉饶命,直到他开始靠在墙边包扎自己的伤口,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忽然就很有成就感。就像是在景阳冈遇见的老虎没咬你脖子,而是叼走了你手里的火腿肠那样。
后来才知道,阿坤是被那群苗人放下来钓尸的,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人认为他还能出来。我实在看不下去,就算是为了报恩,也不能让他再过这样的生活。
回到杭州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闷油瓶找一个住所。他赤条条野人一个,突出一个三无,无房无钱无身份证,又对外面的世界相当陌生,去哪里都不太方便,我想了半天,干脆把他带回了家。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他住我这里,也不怕招致误会,更不怕出什么岔子。
阿坤没有拒绝这个提议。其实我想过,也许就算让他去住车库,他估计都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这个人似乎没有任何普通人会有的欲望,睡觉永远是浅眠,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醒地睁开眼睛。就会如果当天的运动量并不是很大,他甚至连饭都吃得很少。
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在离开广西后,他的行动似乎更加主动了起来,而不是那种被带去钓尸都无所谓的样子。他的学习能力相当强大,能够很快地接受所有没见过的新事物。举个例子就是,当我跟他介绍完我家热水器的用法后,他居然主动提出了想使用浴室,并且要了一把剪刀。
天色太晚,要出去买衣服不太现实。好在我跟他的身高差不多,就找了点自己的旧衣服先给他凑合着。从浴室出来时,他已经裁掉了那一头长得几乎过腰的头发,露出了面容和后颈,整个人都清爽利落了很多。只是刘海还是稍长了一点,滴着水,让人看不清神色。
“小哥,要不我给你吹个头发?”我怕他误会什么,又补充道,“现在天气冷了,湿着头发睡觉容易头疼。”
他听到吹风机的声音时,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头。难道是把我手里的枪型物品当作了某一类超声波武器?我连忙把吹风机对准自己,胡乱吹了吹以示安全。他的视线从吹风机转移到了我身上,眼神里居然有一丝淡淡的疑惑,不知是我着急自证清白的样子看起来太奇怪,还是以他的身体素质,不能理解为什么头发没干睡觉就会头疼。
但是他还是坐了下来,允许我在这位太岁头上动土。
我吹得很小心,主要是怕一个用力过猛,他条件反射把我当粽子一脚踢到墙上去。于是只用上第一档的暖风,仔细地将他头发仍有打结的部分吹开,也将内层贴着头皮湿漉漉的头发吹干。与他冷淡的外表不同,阿坤的头发惊人的柔顺,带着体温的温度,摸在手里的感觉说不出的好。我看得出他的肌肉其实绷得很紧,想必是不习惯让别人去碰他的脑袋。
我不好得寸进尺,吹得差不多半干,就放下了吹风机。阿坤给自己剪的发型实在有点草率,应该是直接一刀裁断,吹干之后,就显得过分犀利。我不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更不敢笑出声,只是他如果很抵触别人碰他命门的话,那么我接下来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速成杀马特与洗剪吹。
当天晚上,他没有去铺好床的客卧,而是睡在了客厅的沙发。相比起他的身形,沙发怎么说都有点小了,阿坤只能坐在那里,靠着沙发背闭目养神,我劝他去睡床,被无视得很彻底。
我试着去揣摩他的想法,猜想或许是客卧的视野太差,而在客厅那样处于整座房子的中心、又视野开阔的地方,更符合他长期在野外生存的习惯。
真的很像什么大型猫科动物。
“好吧,小哥,那你就在这里睡。”这些天下来,我和他进行过不少单方面的谈判,最终都以我投降告终。毕竟他油盐不进,愿意让我给他吹头,已经是很给面子,“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小笼包还是面条?家里应该还有点面和鸡蛋。”
我并不指望他回答,只是习惯性地一提,脑子里面已经开始盘算自家冰箱里还剩下什么。
“面条。”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睁大了眼睛,很不可思议地看向了他。
阿坤正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他没有再说些什么,我却突然发觉,他这个状态其实很放松。
“行啊!”我一下子高兴起来,冲着他笑了笑,说,“那就来一碗鸡蛋面,要不要加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