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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夏天,我都会回杭州住一段时间。
一是为了处理一些盘口上的事。当初决定退隐时,我连生意带伙计都给了小花,但偶尔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我来出面。其二,就是为了给那本张家登记名录添上几笔。
虽说张家本家凋零,但天南海北散落的张家人还真是不少,且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于他们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族长充满了兴趣。小哥往往会和这些人单独聊些什么,这让人有点好奇,但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只要别老惦记着把闷油瓶搬回张家做吉祥物,我不会刻意过问。
我将“圣殿”的开放时间定在每年夏初,门票靠提前电话预约。但张家人一脉相承的无组织无纪律,经常搞突然袭击,有时候我正跟小哥在湖滨银泰吃火锅,都要被王盟一个电话打过来,说门口有小张一位,意图觐见族长。想想小哥以前靠漂流瓶联系的样子,除了张海客那一批在时代潮流冲浪的,或许并不是所有流落在外的小张,都能完美融入这个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
这些找过来的张家人性格各异、身负绝学,来找族长的原因也各有不同,有的来寻根,有的纯粹看热闹,还有的是向族长托付后事。几年下来,这本名录也逐渐厚了起来,可以作为张家族谱的别册,承载一些发生在历史背面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在收录野生张家人的消息放出后,我们只接待过一个外姓人。
那天天没亮,我就跟着闷油瓶出来锻炼身体,绕着西湖边跑圈。他的体能十分恐怖,视杭州地铁为无物,能从吴山广场一路跑步到西泠印社,我前半程基本靠的共享单车,他跑起来的速度也不比我骑着车慢上多少。后面到了音乐喷泉附近,才下了车,跟他一道顺着北山街跑。
那个年轻人就站在店门口,看起来风尘仆仆,有点局促。见到我跟闷油瓶两个,一时高兴,有很焦急的样子,直眉楞眼地就冲了过来,冲着我道:“您好,请问您是张家族长吗?”
我看了一眼小哥,他接收到了我的眼神,很轻地摇了摇头。我想也是,看过了太多张家人,我对张家人身上的共性多多少少有一些了解,哪怕跳脱如小张哥,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岁月与经历沉淀下来的孤寂,跟人的感觉是冷的。即便是那些还没达成百岁老人成就的年轻小张,看待世界的角度,也与普通人不太一样。我对于这种人有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直觉,只要遇上了,就一定能判断出对方的特别之处,也许是研究了太久闷油瓶,并且在那十年里锻炼了这种眼力。
但眼前的这个小毛头明显不属于这一类,往隔壁杭二中一翻,能翻出七八九十个同款小毛头。年轻,单纯,养尊处优,人生中最大的挫折就是蒙错了数学卷的最后一道选择题,这辈子与违法犯罪事件都相隔着一个电视屏幕,算是和我这种人不会有任何交集的类型。
这样的小孩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问我是不是张家族长?在接回小哥的头几年里,我无数次复盘过十年里的那一场对抗,确保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影响到我们的退休养老生活,故而此刻比起警惕,更多的是一种探究与困惑。
别告诉我是张家人为了传播族长信仰,真的把闷油瓶的照片送去参加什么倒斗练习生预选,搞得普通路人竞折腰,追星追到了家门口,那我一定会让闷油瓶下令叫他们全族自宫的,不开玩笑。
闷油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看着我,是交给我来处理的意思。
我定了定神,带他先到店里坐下,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直接问道。
“你是谁,找张家族长做什么?”
这人果然没什么心眼,或许是出于对“张家族长”的尊敬,我一问,就两眼一红,噼里啪啦把事情全交代了,就差从自己哪年哪月在哪个医院出生开始说起,被我立刻打住。
他说他叫江春年,贵州人,暑假一过就上高三,来到这里,是想请我们去苗岭救他的同学。同学姓张名海生,江湖诨号张海参,前些日子突然就辍学了,一声不吭地闹失踪。
我心说这个我熟,就问他,张同学失踪后是不是净往山的那边海的那边钻,小江听了一拍大腿,道:“族长真是太英明了,我好不容易跟他打通了电话,结果他跟我说,人在苗岭,刚下苗寨,书就不念了。我们都快高三了,怎么能说不念就不念,那不是白受两年苦吗?所以我就顺着他说的地方找过去了,背了那么久《劝学》,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参演真人版。”
闷油瓶的手忽然放到了我搭在腿上的手上。我不置可否,千禧年后出生的张家人基本不用山海二字,这位张同学还顶着这么个很有异族风情的名字,大概率是海归国际友人,怕不是真实年龄能顶五个小江,高中生身份存疑。不过这些话我不会说出来,只是示意江春年继续往下说。
比起我当年只能巴巴地顺着列车时刻表猜闷油瓶的动向,这个张海参倒是什么都说,估计也是有恃无恐,量小江一个没经验没装备的高中生不可能跟着进山,任凭江春年急了个半死,都没有改变要当辍学少年的决心,在一个苗寨跟人说完拜拜,然后就转身向山里走去。
我完全能理解小江当时的心情,他估计是那种对同班同学很有责任感的班长,这一来就急疯了,在苗寨呆了许多天没走,一日三餐打电话,非得等到人出来一起回去补课才罢休。也亏得这年头基建发展得好,大山深处都有信号,才能让张海参把最后一条讯息传递出来。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通电话,再往后,任凭江春年怎么拨,都再没能打通对方的手机。
那是一通很吵的对话,好像有十只哥斯拉在后面大战蝙蝠侠,张海参说话的速度很快,声音却很虚,像是受了重伤。他说自己正在面见阎王爷,此生无亲无故无父无母,唯一有可能搬到的救兵,就是那个只听说过名字的族长,原本打算从这里出来后就去杭州看看,现在怕是没机会了。江春年问为什么不报警,他说警察来了也得死,要是族长来了,说不定还能给他收尸。
江春年说着说着就急出了眼泪。
看着小江竹筒里倒豆子似的掏心掏肺的模样,我不由得默然了片刻,莫名产生一种欺负小孩的负罪感,只得先给他递了纸巾。不知道当年的三叔他们看我,会不会产生类似的心情。如果这一切叙述没有添油加醋的成分,那么他口中这个一意孤行的张海生,现在绝对是已经凶多吉少。
寻根,看热闹,交代后事,这一次找上门来的“张家人”,把这三个目的全给占了。我知道这个古老家族的一些习惯,当族人客死他乡时,往往会托族长为其收殓,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带回祖坟安葬。那位张同学既然说出了“收尸”两个字,应该也是这个意思。闷油瓶接受过这样的委托,他在这种事上一直很有责任感,一定不会拒绝。
果然,小哥只是沉思了一会儿,就对我点了点头。
“小江,我不是张家族长,他才是。”我心下了然,向闷油瓶抬了抬下巴,又道,“我是吴邪。”
“哦哦……”小江愣了愣,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设定,嗫嚅着道,“我不知道海参去干什么了,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那动静太吓人了,我真怕他……”
他没再说下去,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一趟是肯定要去的,但我没有办法给他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正要说话时,却被小哥按住了手,他道。
“那个地方,我可能去过。”
“族长去过?”
小江的反应很大,我倒是不觉得意外,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估计没有哪一寸不是被他的脚步丈量过的。更何况那张海参去的地方一听就很邪门,指不定又是张家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搞出的历史残留问题,能留下闷油瓶到此一游的痕迹太正常了。
闷油瓶很镇定地点了一下头。他的态度一直很有分量,如果他很平静,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我看出他正在回忆些什么,示意小江别急,等小哥说。
“那里很危险,但十分特殊,他还有活着的可能。”
这绝对是个好消息,闷油瓶的措辞一贯十分精准,他说有可能,那至少也有四五分的把握。小江的眼神很明显地亮了起来,我精神也是一振,心说这也太靠谱了,就想搂着闷油瓶亲上一口,碍于还有外人在场,只得在桌子下面捏捏闷油瓶的手,过了把干瘾。
小江本来还有点蔫蔫的,被这么一鼓舞,立刻比打了鸡血还激动,扒着桌子就干嚎。
“张族长,吴老板,求你们了,救一救海参吧,他成绩真的特别好。”
我心道都严重到要收尸的程度了,突然还能有一线生机,别说一根成绩很好的海参,就算是背不出九九乘法表的龙王也得救啊。
“你们族长都发话了,那肯定得去。”我拍了拍小江的肩膀,让他安心,思及这个装嫩装成高中生的张家人,呵呵一笑,“不能让祖国的花骨朵儿埋骨深山。”
小同学一路火花带闪电地从贵州跑到杭州,我问完那个苗寨的具体位置,就打发他回酒店洗个澡睡一觉,然后趁早回家,剩下的事情让大人去做。最开始他还想跟着再去一次,被我一票否决。现在不比当年,有太多选择。连闷油瓶都说危险的地方,我不可能带着一个完全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高中生去。就算不考虑人身安危的问题,也会引起各种其他方面的麻烦。
这次是去山里救一个人,不是下地,队伍以精简为上。询问过闷油瓶的意见,他也认为不需要带什么伙计,两人就能成行,三个人也可以。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就给胖子打电话。
胖子这几天不在杭州,但如果我和闷油瓶偷摸着出生入死不带他,被他知道了,肯定又要念叨好久。我不想耳朵生茧,就跟他把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果不其然,一听有地方可去,他立刻浑身得劲,说再不活动活动骨头缝都痒了。于是我们约好,装备先借小花这几年疏通的物流线寄到当地,几个人一身轻松在黄平机场碰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