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人生是接吻并跳入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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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图恒宇第一次见到马兆时,年长的男人在为众人介绍550系列的构想——作为新一代超级计算机,550A理论上的算力足够孕育一个极为生动的人工智能。
“如果诸位能够帮忙的话……”他冷静地扫视了一圈,“面临的困难会减少许多。”
图恒宇的心情不错,至少他还有心思在写字板上给自己的新上级一个侧写。同事念叨着“马老师看起来好严厉”,转眼看到他写字板上的画作直接笑出了声——圆脑袋,厚眼镜,山羊胡,皱起来的眉头,冷冷的眼睛,典型理性到极致的理工男。
“画的还挺像的。”
“谢谢夸奖……哎?”
抬起头,画作原型就这样俯瞰着他。
谅年轻人脑子转得再快也没办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要怪就怪他画的过于神似。不过马老师也没想着追究,抬起眼睛看向大家,继续讲解未来一年的工作计划。
图恒宇很明显是听不进去了,惴惴不安直到会议结束时,才如梦初醒般跑到前面去跟自己的上级道歉。而对方先是愣了下,瞥了眼他的胸牌和手里的手写板,意识到这个青年慌乱的原因,擦着自己的鼻尖笑起来。
“没关系,画的真的挺好的——当然,如果你以后工作里出什么问题,我会再拿这张图向你试问。”
熟识之后,图恒宇才认识到工作之外的马兆笑点并不高——在之后的很多年,这个男人一直都在扮演年长和引路人的角色。
理智但迷人,图恒宇在画作下方这样写道。
2
共事了一段时间后,图恒宇终于触及到老马这人工作狂的本质。理科男骨子里的理智与不近情面使他不会用自己上级的身份施压,而这种压力转而来源于他看待事物的全面与现实。
“我并不期冀于我们能追赶上理论的迭代速度,但既然要开始规划,那就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那倒是没错。但图恒宇一直相信着理想的分量,驱动他的除了必要的工作素养,那就是激情和理想,这也是他希望其他人都能拥有的——他说出口时不免不好意思地笑了,对面那个从打餐开始就板着脸的男人终于跟着翘起了嘴角,然后夹了口土豆丝。
“嗯,有意思。”
“马老师,您客气了……”这个开头本应接着自己对于550A的宏大展望,可不知是谁的电话这时打了进来。对面的男人拿出手机,看了眼号码,匆匆咽下土豆丝,走到了外面。
图恒宇这时才意识到餐盘里的饭还没有吃多少,他讨论的太忘神了,而对面那个餐盘也是一样——不止一个瞬间,图恒宇会觉得马兆和自己是某种意义上殊途同归的人。
“多吃点,但不要浪费粮食。”
他听见刚刚回来的人这样说。
3
550A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硬件的制造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组装与调试。一直忙于前期修改与计算的图恒宇总算有了点空余的时间。
“马伯伯好~”
“你好,丫丫。”
“要不要让马伯伯抱一下啊。”
小女孩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马伯伯”,然后回身抱住父亲的脖子,露出一副不是很情愿的表情——小孩子对陌生人的距离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但未免有些让身为父亲的他尴尬了。
“丫丫这么久没见你,你还是多陪陪她吧。”马老师三言两语就解了围,顺手把文件放在他桌上,“调试组那边出了点问题,我去看一眼。”
图恒宇粗略看了眼文件的厚度,抬起头笑着说:“说马伯伯拜拜。”
“拜拜~”丫丫害羞地挥手,而马兆也挤出一个微笑,别过之后转身快速离开了办公室。
“马伯伯看起来好忙啊。”
“是啊,你可以认为他把工作看得像孩子一样重要。”
丫丫抬起脸:“就像爸爸对丫丫?”
“没错,”图恒宇点点头,后半句弱下了声音但仍可以听清,“我觉得他也会成为一个好父亲。”
3
“数字生命是一个值得深入发展的方向。”
伴随着550C的研制,越来越多的想法被提出。大众期待又畏惧地看待新兴的科技,也憧憬着数据化的未来——这些早在550A横空出世之前就写在了他的未来规划中,可当面说出口还是第一次。
“但那并不可控,”他的上级否决了这种可能,“会毁掉人类赖以生存的根基。”
他第一次和马兆有了激烈的争吵——在之前的许多个瞬间都只是短暂的摩擦与妥协,而这次的分歧已经踩到了年长者的底线。
“图恒宇,你不要太理想化,一旦有了永恒的数字生命,就没人愿意待在现实。”
“可那些被现实击倒的人呢?数字生命是在给他们第二次生活的机会——”
“你最好去和社会伦理学家探讨,他们已经明确要求政府终止数字生命研究了,”面前的男人头都没有抬,“在你和他们搞清楚这件事之前,不要在我这里撒气。”
马兆听见门粗暴关上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他拿起了手机。
4
“马老师,我明天请个假。”
“我要带丫丫去游乐园玩。”
短信里的人这样说道。
5
马兆赶到医院时,昔日年轻潇洒的研究员满身血污地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刚刚失去妻子、女儿还在被抢救的苦命父亲。
面对命运,他们终渺小如蝼蚁。
马兆不知道怎样开口,他的太阳穴也揪心般一阵一阵地疼痛——这时医生走出来,简短说明了情况:图丫丫还活着,但头部遭受了重创,一直没能醒来。
“其实,”医生欲言又止,“她头部遭遇的撞击,足以致命——所以即便醒过来,大概率也是不能说话和动作的植物人了。”
“求求您,救救丫丫……”最后一棵稻草压垮了男人的精神防线,他跪在地上痛哭起来,“医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求求您,求求您。”
医生虽然见惯了这种场景,还是不忍心地皱起眉,目光移到了图恒宇身后眼神复杂的马兆,轻轻摇了摇头。
“……图恒宇。”
陷入到无限自责与悲恸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马老师,马老师……您肯定有办法,您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马兆也半跪在了地上,轻轻抚摸着晚辈的后背——他也只是叹口气,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6
“图恒宇。”
这是图恒宇坐在丫丫床边的第三天了。马兆想,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他肯定要比女儿先走。
“丫丫,马伯伯来了。”
这次女孩没办法回应了。马兆安静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握住了女孩的手。
“丫丫,快醒过来,你睡太久了……爸爸好想你。”
女孩依然安静地睡着,忽略掉头上狰狞的伤口和纱布,丫丫和平常睡着的样子并无两样。
“图恒宇。”
几天不见,就已快速衰老下去的男人总算抬起了眼睛。
“马老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无需太多的交流,二人之间的缘分与纠葛也就在那绕不开的一件事上。自然而然,沉默代替了争吵,图恒宇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人镜片后的黑色双眸。
不知过了多久,马兆缓缓躲开了那双炽热到绝望的眸子,低头看向了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再次睁开眼睛的女孩。
“好,我答应你。”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妥协。
7
再次回到航天局总部,图恒宇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的眼睛在车祸中受了伤,不得不戴起了眼镜;悲剧把他碾碎后缝补起碎片,整个人的气质跟着凌厉了起来。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代替了马兆,成为了办公室的新晋加班王,最后甚至干脆住在了单位里。
这样下去可违背初衷,马兆揉了揉自己时不时疼起来的头,他有必要和对方再讲清楚一点。
“我答应你可以参与550C的开发,只是为了让你有个活下去的念头,”他一向喜欢开诚布公,“但图恒宇,按照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有了活下去的想法,总有一天会过劳死。”
“马老师,我从来也没指望过你赞同我的想法,”图恒宇也不想给自己的上级留情面,“我的想法很简单,要么让丫丫醒过来,要么……”
“然后,你就计划着突破法律?”马兆站起身,手里的杯子砸在了桌面上,“冷静下来,图恒宇,你不可以——”
“不冷静的人是您,”对面人似乎把他的锐利学来了大半,“从丫丫出事之后,我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很冷静。”
“可……”他少有的语塞了。马兆必须承认自己做出妥协的那一刻就已经无法占据道德的制高点——是他冒着丢饭碗的危险给了图恒宇希望,也是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想要阻止对方的计划。即便他再怎么心安理得的坐到原告的证人席上,也没有可能在图恒宇面前严肃地说“这一切与我无关”。
“我没想通的……是您怎么会感情用事?”图恒宇也站了起来,眼神里多了些迷茫,“您为什么会妥协?”
我为什么会妥协?马兆讽刺地笑笑,这也是他一直想问自己的问题。
沉默了许久,图恒宇终于听到了年长者的长叹。
“……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你不会做错误的事。”
8
周末时,马兆又去看了一次丫丫。
生命体征平稳后,主治医师批准了出院的请求。丫丫头上的伤口已经长好,每天护工都会给女孩翻身、擦洗身体,而图恒宇也会在下班后给还在昏迷中的女儿讲童话故事,等着她听到哪个有趣的段落就咯咯笑着、突然醒来。
“丫丫,马伯伯来了。”
“嗯,今天怎么样?”
当然还是老样子,图恒宇抬起头,却注意到对方厚厚的黑眼圈。
“您怎么了?”
“哦?”犹豫了一下,马兆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关心自己,“……我可能是昨天没睡好,头疼了一整天。”
“好好休息,项目这边还有我……而且丫丫看起来还要睡很久。”
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了,图恒宇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从悲伤到绝望,再到痛楚地苏醒,他也经历了一次濒死——还好他能睁开眼睛。
随后马兆匆匆地与他告别,拿出包里的文件说这是刚得到的数据,哦对,还有一盒头绳。
“我给丫丫买的……”目测马兆对小女孩的喜好还是略知一二的,“你可以给她扎点辫子,她的头发都长出来不少了——女孩子很爱美的。”
图恒宇自然是笑着收下了文件和头绳,感叹着理性的人也总有着感性的一面,然后与对方说了声再见。
他没能想到,下次再见到马兆时,对方就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9
“为什么要瞒着我?”
图恒宇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可是对方只是无声地望着他——疑问无效。
所以他忍着气换了种问法:“时间。”
“上个月。”
“原因。”
“之前一直有头晕的毛病,但近一个月有几次差点倒在实验室里,”马兆露出手腕上正在输液的两根管子,“然后到医院检查——就是这个结果。”
“所以为什么不告诉我?要不是你这次真在办公室里晕倒了——”
“没必要,而且我的时间不多,在那颗肿瘤压迫到我的语言中枢之前,我还有很多要做的事。”他随手拿起放在一边的笔记本,抬起眼睛,用镜框上的空隙静静地望向图恒宇,“目前550系列的研究还不能中断,而在那之后也有足够的时间告别。”
图恒宇几乎全身都在发抖了,他不知道对方是怀着怎样的心态说出这种话的,即使这是现实里的最优解——冷静到残忍的混蛋。
他把手摸索着落在对方的手腕上。忽略掉冰冷的输液管,其实马兆的身体是温暖的,可过去无数个瞬间他都隔着一层工作服与他相拥。
即将出口的埋怨瞬间变为了一声叹息,在与年长者的博弈中他从未有过胜利。
“马老师你放心,好好接受治疗,”他无声地擦掉了自己眼角的泪水,“剩下的工作……我会帮忙完成。”
10
癌症与大多数的悲剧不同:意外往往是一瞬间就失去的剧痛,匆忙间让你承受现实的重量;而肿瘤会拉长疼痛的过程,就像是扎在身体上的刀片,血液汩汩流出、血肉还在裹挟着刀刃缓慢生长。
一切比图恒宇预料中的要慢上许多,到最后他甚至认为那是一种折磨——可他的马老师已经表达不出来了。马兆清醒的大部分时候都在发呆,盯着图恒宇的脸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年长的男人已经不能清晰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表情能代替他的语言系统发出感应。
“哪里不舒服吗?”
他一字一句缓慢地说着。
对方摇摇头,抬起手示意要什么,于是图恒宇拿出了写字板——第三次手术后马兆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于是他买来了这样一个用来交流的工具。
而马兆还是摇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陷入了迷茫,于是他主动拉住了对方的手腕。
哦,明白了。图恒宇握住了对方的手。
“没事的。”他说。可不知怎的,伴随着这句话的还有无法遏制的眼泪,图恒宇紧紧抓着男人插满输液管的手背,几次开口都没能说出往常的那句“放心吧,你好好接受治疗”——我不久之后就要失去他了,我没办法骗他,也骗不了自己。
年长的男人抬起手想要抹掉对方的眼泪,可犹豫了一下,他摸到了手写板,拿起笔,画了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图恒宇想说,可马兆只是慢慢摇头,然后闭上眼睛,示意自己有些困了。
离开前,图恒宇贴在对方耳边,一如既往地轻轻说道“放心吧——”后半句他改成了:“您等着我。”
随后,他听见对方虚弱的声音里含糊地透露出笑意。
“好啊。”
∞
550W研制成功已经是十四年之后的事了。图丫丫依然在沉睡,马兆的生命定格在了十四年前。图恒宇已经接近了马兆离开时的年纪,他的人生轨迹开始无限趋近于这个已逝的引路人,而他也终于明白了许多年长者没来得及告诉自己的事。
大部分人都在可惜研究出550W的图老师至今还是孑然一身,少部分知道他过去的人也常常会叹息命运的不公。不过图恒宇并不在乎,他知道丫丫还在未来等待自己,知道550系列的开发还要延续下去——当然,他也知道,自己用了十四年,终于追赶上了那个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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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你,我几乎耗尽一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