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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马兆离开在一个温暖又安静的下午。身处生命的终末期,哪怕是亲近之人的陪伴,都无法排解身体上的疼痛。吗啡的作用逐渐减弱,不时陷入昏迷中的男人艰难睁开了眼睛,拉住了身边人的手。
我好痛。
虽然不能说话,图恒宇仍然能从眼神中读到对方的感受——这时他宁愿马兆沉睡得再久一些,直到不再醒来。
“快结束了,”他用湿毛巾擦着对方皲裂的嘴唇,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一会儿就不痛了。”
安慰似乎奏了效。医生取下维生装置时,他的马老师平静地微笑着——这个倔强了一辈子、不苟言笑的男人是带着笑容离世的。
医务人员们陆续赶来,用白布盖住已逝者的面容。图恒宇在感谢他们的付出与接受慰问的间隙,轻轻扯了扯蓝白条纹病服的袖子,遮住男人胳膊上因注射留下的淤青。
签字,处理事务,回应吊唁——图恒宇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想象中那样悲痛。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心态也不再像几年前那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经历完打击,腿软的都站不起来。
春日的海边依然冷清,似乎是因为温度还没有上升到可以痛快游泳的程度。起航前,几只海鸟盘旋在他们的头顶,男人仰起头,喃喃自语。
“你们……也是送他离开的吗?”
落日融入天际的橘黄,像熄灭又重新燃起的篝火。航船鸣笛,骨灰与鲜花相伴,一同撒入大海。图恒宇对这一切并不陌生,他离去的妻子也是海葬的。他的爱人,他的老师,最终都将自己留在了大海。
未来的某一天,图恒宇注定也会留在这里,长久地陪伴着他们——所以,现在的他必须短暂告别,去处理很多要做的事。
海洋无声地凝视着他,而那团炽热的火焰也浸入了红色的海,随后,夜色吞没了落日,承载轻盈的梦。皎月升起,群星闪烁,帆帜徘徊,新生将至。
<夏>
蓝色的海眷恋地在沙滩上留下浪花的印记,潮汐夹杂着蒸腾的水汽,这是记忆里独属于夏的味道——哪怕他从没喜欢过吃海鲜,可海风依然吹得他心旷神怡。
“真美。”
图恒宇索性脱下了凉拖,脚底摩擦着细碎的砂砾,追逐着潮汐,留下了一个个脚印。潮水也像是在玩游戏般追赶着他,慢慢抹去他留下的痕迹。
“哪天我们带丫丫来看海吧?”
“可你别忘了——北京是内陆城市。”
他回头。马兆望向他,白色运动服虚化了他的轮廓,如同一个不合时宜的人被拼接在了背景里。
“我知道,”这场景实在是有些好笑,图恒宇笑得眼睛都眯到了一块,“可以雇一辆车把丫丫带到这里。”
“太麻烦了,就为了吹吹海风?还是算了吧。”
不得不说,某些理科男是实实在在的浪漫毁灭者。但理科男最懂理科男,图恒宇拎着凉拖走过来,笑着挥了挥手。
“马老师,您别在那里站着了。百忙之中来看海,怎么说都要下来走走吧。”
马兆低头盯着自己的白色运动鞋沉思半秒。
“算了,我怕弄脏我的鞋。”
实在不知道,这人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来海边玩不仅穿长袖长裤,还穿了双运动鞋。
男人闷闷地说:“……因为我只带了这一套比较休闲的衣服。”
“没事,穿我的凉拖吧,您的鞋我拿着。”图恒宇又拉又拽,才把自己的老同事兼上级带到了海滩上。
两人就这样慢慢地散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生活、工作,以及关于未来的构想。但聊着聊着,马兆就不说话了,低下头,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起来。
图恒宇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沙子从凉拖的缝隙渗进去,会磨得脚趾极不舒服,脚心发痒。
于是他尝试挽救一下对方对沙滩的糟糕印象。
“要是实在不舒服……我可以把您抱起来。”
听到后辈的发言,马兆的脸更黑了。
慌乱间,图恒宇瞥见了在他们头顶徘徊的海鸟——这是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好东西。
“马老师,那是海鸥吗?”
“……?”
<秋>
自从有了女儿,图恒宇的行动轨迹就局限为两点一线。而在丫丫上了幼儿园后,两点变为了三点——家、研究所、幼儿园,像一个三角形,稳固地支撑起他的生活。
“孩子上幼儿园,你倒是省心了。”
“哪里,上小学后还有的操心的。”话虽这么说,年轻爸爸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孩子妈也忙,我想我得多出点力。”
他的话算是打开了大家的话匣,有孩子的纷纷讨论起学位房有多难买,剩下的人商量着周末去哪里放松。
明媚的秋光是适合郊游的好天气,他想。要是等十月过去,树叶掉个精光,那可就没得看了。
“对了,有个事需要你们帮忙,”宣传部门的人凑过来,“周日我们要在科技馆办个专题展览,最好来个职位较高的科研口研究人员——你们觉得谁比较合适?”
刚才还七嘴八舌讨论的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大家都有各自的周末计划,这任务大概率要落在某个工作狂身上……他们的心里很快拥有了相同的答案。
作为和马兆关系不错的朋友,图恒宇主动请缨。至于邀请的时间嘛,自然是没有什么工作的午间小憩。
“是这样的……我觉得我们航天局需要一些,呃,充满创意的活动。”
“你是说我们的基础算法不够创新吗?”马兆刚从头脑风暴中走出,用镜框上方的空隙盯着他,露出不解的神情,“这个想法确实很有创意。”
“哦,不不——”图恒宇觉得对方可能没理解自己的话,“我的意思是,我们在筹划一些形式上的创新。”
“形式?”马兆听得更迷糊了,手指敲了敲茶杯的杯壁,“你是说硬件吗?可目前能拿到的芯片也就是这个参数了,你还想怎么做?”
“呃,您误会了,我说的不是咱们的项目,”图恒宇放弃了旁敲侧击,决定直截了当一点,“我想要您参加一些可以宣传550系列的活动。”
马兆用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忖度半天:“……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是,宣传550系列就能突破现有的瓶颈吗?”
图恒宇差点去撞墙——他不知道自己的话在对方的大脑里经历了怎样一番转化拥有了另一层含义,且随着他描述的增加而越描越黑。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对方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对,确实可以考虑从这个方向入手……图恒宇,你们说的什么创新活动,我可以参加。”
“?”
不管怎样,总归成功了是吗。但图恒宇的心中毫无成就感,甚至有点诈骗中老年人的愧疚。至于马兆嘛,在发现自己的“创新工作”居然是给看展览的小孩讲解550A研发过程之前,还是挺高兴的。
<冬>
一月的北京飘起了雪花,北国的城市银装素裹。凛冽的寒风吹过,头与身体缩在厚厚的羽绒服中,而这寒冷也莫名让人安心,证明着四季正常的更迭,每天都向春日更近了一天。
办公室当然是温暖的,特别是大冬天还在加班的办公室,堪称是热火朝天——而这温暖并不能平等地分摊在每个人身上,马兆用他锐利的眼神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的办公桌上缩成一团的人。
他走过去,图恒宇趴在他的办公桌上,枕着一个抱枕。不知道什么时候沏好的咖啡一口也没有喝,冷在了乱七八糟叠在一起的文件旁。
你不能总指望一个理科男照顾好自己。
“哦,咳咳,马老师……”
图恒宇抬起头就是一顿咳嗽,连道歉都来不及说。马兆看着年轻人泛红的脸颊和病恹恹的模样,叹了口气:“你这个样子还是快点回家吧……你结婚了吗?”
“咳咳,还是女朋友……”每说一句话图恒宇都会剧烈地咳嗽一声,“马老师,您呢?”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的拍着他的后背。
好吧,看起来这又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可惜他没有心思继续打趣,咳嗽红了的眼睛流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来。
“马老师,今天实在是没办法工作了……真的对不住。”
真的不是他想翘班,他拿自己的天灵盖发誓。
马兆当然不会没通情达理到连下属生病了都不给放假的程度。他抽出笔快速地签好请假条,看着对方收拾东西、裹上大衣、背好背包。
“你怎么回去?”他下意识地问。
“这个点应该没有公交车,只能打车,咳咳……”
“我送你回去。”
“哎?”
“这个点太晚了,我有车,我送你回去。”马兆斩钉截铁地说。已经因为发烧晕乎乎的年轻人虽受宠若惊,但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阻止对方的行为——他第一次坐着马老师的车回了家。
扑面而来的是凛冽的寒风,下车时图恒宇差点跌个跟头——马兆及时扶住了他。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单元门门口。
“谢谢您。”图恒宇示意进了楼道就可以自己上去了。他这么大一个人,生病了被上级送回家就够丢脸了,要是还被扶到了家门口……
那不如直接请马老师进来,亲自扶他到卧室,他自暴自弃地想。
“要不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等等,我只是想想!
他拼命摇头,生怕对方把他送到卧室并盖上被子的事成为现实(他是真觉得会发生这种事)。马兆虽然还有些担心,但没有过多纠缠。寒风阻碍了他们,他逐渐听不清那人说出的话,念出的字,只看见嘴边升腾起一团团白茫茫的雾气。大概是让他放心养病之类的吧。他也就点头应和着,看着对方关上那扇虚掩的玻璃门。
城市的霓虹灯五光十色,穿过寒流,在雪地上燃起层层焰火。遥远的回忆升起,应着茫茫白雾中歌唱的钟声,冬夜是这样寂静,也是这样的令人着迷。
漫长的冬夜过去后,白天会变长,冰雪会融化——他好像看到了海滩的篝火。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但他依然感觉到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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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些好看的东西,好听的声音,好闻的味道,都等着你去欣赏呢——这个美好的世界,这些珍贵的日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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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2.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