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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世人都晓长生好,唯有凡情忘不了。
千朝百代随风去,遇鬼化仙亦难了。
(1)
我刚落座,胖子就用一种很诧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我旁边的小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很少见他摆出这副表情,不由得起了疑心,压低了声音问道。
“怎么见了我这副表情?”
胖子摸了摸下巴上没剃干净的胡茬,咂咂嘴道。
“没啥,只是没想到这汪老板把咱哥仨都叫上了,看来咱们天真也算是在道上混出名堂了。”
“靠,你的意思就是我算资历还不够格是吧。”
我一时气结,但左右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左边这胖子是北京单干出名堂的摸金校尉,右边的小哥是大名鼎鼎的张家起灵人,而我虽然生在吴家,但要说驱鬼除祟的工作经验,顶天了也只有两年,和这场宴会上的各路老鸟比起来,确实还是个小小新人。
我没想到胖子也在这里。从巴乃回来后,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我估摸着是没救下云彩,他受的情伤太深,想自己一个人静静。现在看起来,状态倒是恢复得不错,胖子一向是个擅长去化解痛苦的人,用不着别人担心。只是堂堂摸金校尉重出江湖不通知兄弟,未免有些不够意思。
我刚说完,胖子马上就说些什么“那哪能啊”,就要来勾肩搭背,还摸了一把我肩膀上趴着的仓鼠獚的狗头。我懒得跟他贫嘴,悄悄指了指旁边很安静地靠在椅子上欣赏天花板的闷油瓶,说。
“我没收到邀请,是小哥带我来的。”
“怎么,小哥找你当经纪人?待会儿致辞的时候就让你上?”胖子道。
“别说致辞了,我都不知道这汪老板是什么来头,小哥也没说为什么要带我来。只不过他亲自来杭州找我,我就跟着来了。”
一提起这事,我就多少有点郁闷。巴乃的那次除祟实在太过惊险,牺牲也太多,搞得我元气大伤,一直在家里躺着休息,整整七天,谁都没联系。谁知道闷油瓶就这么找上了门来,我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当天晚上就跟他上了去吉林的火车,又紧赶慢赶地往雪线上爬。
即便是春夏,雪线之上的路都很难走,风也很大。我只能看清小哥走在前面模糊的影子,再踩着他踩出的雪坑,一点一点跟上去。仓鼠獚估计是被冻着了,躲在我的袖管里直发抖。我提起一口气,三步并两步迈到他身边,顶着风问道。
“小哥,我们今晚在哪里落脚?”
闷油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住了,往三圣山的方向看了过去,某种情绪从他的脸上一闪而逝,非常快,我没来得及判断那是什么。这会儿正是黄昏,金红色的落日映照在天梯峰千年的积雪与冰层上,反射着晶莹的雪光,显得格外干净,非常漂亮。哪怕没干成正事,能见到这种景色,也算是不虚此行。要不是相机落在了密洛陀洞里,真想拍上几张留作纪念。
“两个小时后,云顶天宫。”他收回了视线,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云顶天宫是一家坐落在三圣雪山之上的高级酒店,但是在网络上却并没有多少关于这家酒店的消息,我只在一些同行的口中听说过一点,似乎是专门用来招待大人物的。要是没有收到邀请,连大门也进不去。就是没看出来,闷油瓶居然也会在这样的高级酒店下榻。
“拘游魂,斩邪祟,代行天道,生死由之。”这是道上公认的对于张起灵的评价,听起来相当之狂野,以至于在不认识他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这位大名鼎鼎的张家起灵人该是青面獠牙、走路带风的生猛汉子,要不怎么镇得住他拘走的那么多厉鬼怨魂。
直到我被三叔带着去山东第一次除祟,才能真正见到一面。当时的闷油瓶是三叔请来的帮手,鲁王宫下面的大祟太凶,就算是三叔也得掂量掂量,我更是差点把小命丢在里面。吴家的术法在探查清杂方面一流,真到了决生死的危机关头,却不够凶悍,还好有闷油瓶在,我们才能够全身而退。
也不知道我是什么运气,出道刚亮相,遇到的就是铁面生这种老鸟都未必能解决的凶煞。要不是闷油瓶次次危急关头都很给力,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闷油瓶没要老九门的任务酬金,只拿了三叔发的基本工资,带走了那几个千年的游魂。那一次他实在救了我好几回,我就拉着他吃了顿饭。一来二去的,又在除祟时碰过几次面,这才逐渐熟识起来。
也不知道对于他来说,我算不算是朋友。
印象里,闷油瓶在物质方面根本没什么需求,除了高额的出场费和邪祟游魂本身,从来不主动拿任何东西,简直餐风饮露,给根拂尘估计都能原地飞升。
正因如此,他去云顶天宫才让我觉得十分违和。我想象着一个穿着西装的闷油瓶,器宇轩昂地走在金碧辉煌的高级酒店中,头顶是水晶灯,脚下是红地毯,一时间感觉十分混乱,不由得再看了小哥一眼,确定他的冲锋衣下面没有打领带,这才长出一口气,又问道。
“但是我并没有收到这家酒店的邀请,真能入住吗?”
闷油瓶却摇了摇头,说:“不用办理入住。”
“啊?”我愣了一下,被灌了一嘴冰冷的风,一脚踩进了个雪坑,差点没摔一跤。赶忙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困惑道,“不办理入住?那我们去云顶天宫干什么。”
风声更大了,我必须跟得更紧,才能听清小哥在说什么。
“赴宴。”
他简短地回答道,伸手拉了我一把。
(2)
“合着小哥拿你当家属呢。”胖子听完我叙述,就咂着茶调侃道,“我们这些来吃席的都得带个家属,暗示东家,意思是看见没?这次我给你份子钱,下次就轮到你给我了。”
“胡扯什么,我跟小哥能收什么份子钱。”我瞥了瞥小哥,见他注意力还是在天花板上,这才接着说道,“还没问呢,这个汪老板什么来头,办的什么席啊,我看这么大排场,估计道上的各家势力都来了人。”
也不知道我二叔三叔有没有收到邀请,尤其是三叔。吴家这一代的名声,几 乎全是我三叔打出来的,二叔则是在卜卦设阵上比较在行,不怎么亲自出马除祟。要是这汪老板真的是按照名气发的邀请函,那说不定在这熙熙攘攘的宾客间,还真能找到我那不知道失踪到哪里去了的三叔。
没想到胖子摇了摇头,也是一副不甚了解的样子。
“这个汪老板好像是从海外回来的,破四旧那会儿整个家族都去了香港,这几年才回来发展。这次办酒席说是庆祝他老婆刚生了孩子,但我看啊,主要还是想打开这边的关系。只不过……”
想想也是。我点点头,果然道上的事情,胖子比我熟悉多了。
“只不过什么?”我问。
“这里的这些人,你认识多少?我看着没几个熟人。”
我愣了一下,再一次环顾周围几桌。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虽然看起来总有点说不出的眼熟,但是一定要说谁是谁的话,我却叫不上具体的名字。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是那种从小逢年过节时会串门的亲戚,长大后看见了或许会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我没有与任何人对上视线,仿佛全场只有我一个人关注来客都是哪些人,其他人都好像彼此认识一般,明明还没有上菜,就已经开始了觥筹交错,每一张人脸都仿佛在哪里见过,但每一张人脸也都不够有特色,不足以让人记住他们都是谁。或许是人声太嘈杂的缘故,我居然听不清哪怕一句他们所说的话,不知道用的是哪个地方的方言,发音非常奇怪。
“眼熟,但都不知道是谁。”我反复回忆未果,回答道,“不过说实在的,小时候我家里也不让我接触这些,连画符都是偷偷跟小满哥学的,道上我认识的人真不多。”
吴家靠养狗起家,老一辈的狗有时候比人还厉害。小满哥就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其中一条,从小看着我长大。小时候不懂事,看小满哥有事没事就爱在我的房门上用爪尖划东西,也喜欢拿根粉笔跟着画,画出来的符有没有用不知道,反正是为此挨了不少揍。倒是小满哥看我喜欢,居然有意识地开始引导我跟着他划拉,天天和狗一起蹲在地上刨土,还真学会了不少东西。
胖子一听我跟狗学的画符,立刻露出了一个很揶揄的眼神,就连闷油瓶都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不由得老脸一红,赶紧把话题揭过去,靠到了小哥边上,轻声问他:“小哥,你看看呢,周围这几桌的人,你认不认识?”
闷油瓶点了点头,他似乎在更早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些。
那看来只是人脉的问题。我松了口气,但心中那种淡淡的不安感始终挥之不去,好像所有人都只是重复着某一个机械的动作,我忍不住又去看向四周,想要确定每个人的动作到底有没有变化。谁知这一看却看出了问题,就在我转身的刹那,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了我,甚至能感受到到来自背后的视线。
我视线正对着的方向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身登山服,脸上维持着一个喜气洋洋的笑容。这本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表情,却让我感到浑身发凉——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表情,所有人都对我喜气洋洋地笑着,好像我就是这场宴会的主角。
“你该来了。”
那个女人开口说道。
我心里悚然一惊,就感到闷油瓶的手忽然蒙住了我的眼睛,身体就被强行转了个面,与此同时,整个大厅的喧哗声又在一瞬间重新响起,伴随着视线回到了自己这一桌上,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也淡了许多。
我该来了?我要来干什么?
我有点惊魂未定地看向小哥,心中刚升起了某种猜测,就见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些都不是活人。”他的声音非常低,“别被他们发现你。”
“胖子,你刚刚看到了没?”
我赶紧推了推胖子,尽量小声地想要提醒他一下。
“看到了什么?”胖子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好像还在琢磨到底谁是谁,“哎,你看看,那个是不是就是汪老板?”
看样子不仅是死人,这个酒店的范围内还存在着一定的幻觉,就是不确定受到幻觉影像的究竟是我,还是胖子。但不论幻觉究竟在谁的身上发动,结论都是肯定的,这个地方不能久留,必有邪祟。说不定闷油瓶就是为了除祟而来,借了个赴宴的名头,只是现在的这个空间内阴魂太多,不好轻易动手。
可胖子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会主动去邪祟老窝趟雷的类型,更多的是接一单干一单,又怎么会孤身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别被他们发现”,这个“他们”,难道也包括了胖子?莫非眼前的这个“胖子”也不是活人?
这个猜测让我心里非常不舒服,又不好表现在脸上,索性暂且按下心中的疑虑,只是摸了摸仓鼠獚的脑袋,在它的左前爪上点了三下,任它独自跑远去了。随即再顺着胖子的视线看去,一个大概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顺着大厅边缘走了过去,上了中心的那个舞台,拿起话筒,先是宣布了自己喜得麟儿,又说了些“大家吃好喝好玩好”这样的场面话,于是所有人才开始动筷子。
只有我和闷油瓶没吃任何东西。这些食物看上去油光灿灿,好像特别鲜美的样子,我却闻不到哪怕一丝食物的香气,以至于根本无法产生任何食欲。闷油瓶则是在观察汪老板,精神高度的集中。我心下恍悟,明确了此次的目标。
与喜气洋洋的氛围不同,汪老板的神态是有些憔悴的,眼下泛着深深的青黑色,手里抱着一个襁褓,像极了很多照顾孩子精疲力竭的年轻父母。比起满堂欢笑的宾客,这样的汪老板反而更像是个活人,也正因如此,显得与四周尤其格格不入。
汪老板怀中的那个襁褓并不大,看样子连满月都没有,在这样吵闹的环境里,居然不哭也不闹,连一点动静也没有,仅有的露出一点的皮肤,发着皱,是新生儿才会有的通红,仿佛永远定格在了出生的那一刹那
简直……就像是个死婴。
(3)
晚宴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后已经是深夜,没有什么连夜下山的选项。汪老板倒是贴心得很,给宾客们都开了房间,说是暂住一晚,第二天再安排向导将客人们送下山。我跟着闷油瓶按兵不动,心里却觉得好笑,这一帮乌泱泱的客人里不知道有几个活人,明天太阳一照,别说是送下山了,送上天还差不多。
如果要出什么事,那只能是今晚。
仓鼠獚直到晚宴结束才回来,只是没有带回任何好消息,垂头丧气的样子,在地毯上划拉了几下。这是没找到出去的路的意思,整座酒店都被封闭了起来,如果只是门上设下了禁制,那倒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我解不了阵,还有小哥能做后手。按照他对各类术法的熟悉程度,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禁制能困住他。
但问题就出在门外——暴风雪来了。没有任何生物能在暴风雪中活下来,相比较之下,目前这酒店里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我看着狗摇头晃脑地比划,心情越发沉重,将它收回进了袖子里,转身看向小哥。
他坐在另一张床上,收拾着自己的装备。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装备与通常除祟时会用到的东西相差很大,什么朱砂符水一概没有,竟是以一些野外生存装备为主,还带了不少压缩饼干之类的东西,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自己会被困在山上,看样子还不止一天。
“外面是暴风雪,我们出不去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去找禁制?”
还有胖子,他那个样子太奇怪了,不好说是不是着了道,也得注意注意。
我说着,拉开了房间的窗帘。与仓鼠獚报回来的信息不同,从这里的窗户朝外头看去,甚至能瞧见天梯峰顶挂着的一轮银白的月亮,大气能见度极高,分明是个好天气,然而窗户是打不开的,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扣着,同时也无法击碎玻璃。能看出禁制并不是直接下在单面玻璃上,而是一个巨大的整体,将云顶天宫与外界隔绝开来。我试着将手贴上玻璃,似乎能感受到到一种微妙的引力,向下。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幻境,只有西藏獚的眼睛不受幻境影响,可以看到真实的景象。如果我不小心着了道,还有它能把我叫醒。
闷油瓶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就变换什么态度,看样子状况依旧在他能够掌握的范围之内。他把自己携带的食物全都拿了出来,放进了我的包里。我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看到那一摞压缩饼干,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小哥也是一样的,居然到现在都还没饿晕过去。
我接了两杯水,干脆撕开了其中一包压缩饼干的包装,一人分了一半,给小哥递了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我,没有立刻接下,眼神里一闪而过某种情绪,像是惊讶。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又抬了抬手,他这才把那两小包饼干接过去。
压缩饼干本来就没什么味道,跟啃墙皮也没什么区别,好在是就着水吃,不至于无法下咽。一顿吃下去没什么感觉,心里算是有了底。
“今晚你先休息。”闷油瓶说。
“我先睡觉?”我愣了一下,“不先把问题解决了吗。”
其实爬了一整天的雪山,我也的确感觉很累。脑袋一沾上枕头,一股强烈的困倦感就席卷了过来,要不是强打起精神,估计能不盖被子就直接睡过去。
闷油瓶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他自己的包里已经空空荡荡的了,除了一些必要的探险用物品,剩下的几乎全都塞进了我的包里。我看着他的行动,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在脑子里浮现出来,我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你不会又想一个人去单干吧?”他没有立刻把手抽开,我心中定了定,接着说,“小哥,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现在这里的阴魂数量太多,还不确定都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万一那个汪老板有什么控制这些阴魂的手段,那不就麻烦了吗?”
闷油瓶却是看向了我,另一手居然拍了拍我的手背,轻声说。
“没事,我知道他做了什么。”
“哦,那就好。”我刚放下心,又觉得有点郁闷,明明是同一时间点抵达的云顶天宫,各种行动也是一起的。结果现在小哥都知道那个汪老板干了些什么了,我却只是简单地扫了个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真是比人和狗之间的差别都大。
“那我们上半夜先休息,下半夜去把那个汪老板给制裁了?”
跟这个闷油瓶刨根问底是没有用的,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他会用彻底的无视把所有人都气到吐血,还不如自己探查线索,再去找他核对正确答案。他看起来这么有底气,我心里的那种不安感也散去了不少。一安下心,困意就越发浓烈起来。
闷油瓶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坐在床沿看着我,估计是打算守夜。虚假的白色月光从窗外洒了进来,照得满地银辉。闷油瓶的一半脸被照亮了,另一半脸隐在了黑暗中,让人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能感受到那种十分专注的视线。我下意识握了握拳,恍惚间意识到,自己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还没松开。
等等,他好像并没有答应我要一起行动。
这是我彻底睡着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4)
最后保留体感的器官是肺部,窒息的感觉比任何痛感都要强烈。随即是说不出的疲累,好像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在此刻用完了,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早已经锈蚀住的大脑此时才缓缓转过劲儿来,原来窒息的原因并非呼吸道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而是干脆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所有的感知都在远去,身体也开始发冷,好像从伤口中流失的东西不仅仅是鲜血,还有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伤势很沉重,但奇怪的是,我的内心居然是十分期待的,好像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咚咚、咚咚。
是敲门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好像窝在自家的沙发上睡着了,这一觉就睡到了傍晚。窗帘很久都没有拉开,积攒了一层灰尘,还没来得及清理。橙红色的暮光透过窗帘流了进来,有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飘舞。
我想回应敲门声,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随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我勉强地撑起上半身,费力地去辨认那个人究竟是谁。只是因为逆光,我的视野又实在太模糊,怎么都看不清眼前人的脸。
吴邪。那个人开口道。
我立刻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浑身都放松了下来,笑着说了句,小哥,是你啊。
嗯。闷油瓶应声道,忽然不打招呼地走到了我的面前,俯身将右手奇长的二指贴在我的额头上,飞快地画了些什么。他离得太近,稍微有些偏长的头发垂下来,用身躯隔绝了照在我脸上的所有光线,我只能看到他一个人的轮廓。
随着小哥指尖的动作,我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以额头为起点,一股暖流冲刷了四肢百骸,驱散了那种空虚无比的阴冷感,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五感逐渐回到了身体里。我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正要去摸额头,却被闷油瓶握住了手腕。一只很小的狗从他的帽兜里跑了出来,呜呜叫唤着,钻进了我的袖口。是仓鼠獚。
先别碰。他说。现在去收拾行李。
行李?我愣了一下。不是刚从巴乃回来吗,现在又去哪儿?
吉林。闷油瓶说。你和我一起。
咚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再一次出现,但这次分明就是来自于现实的门外。仓鼠獚忽然冲着门大叫起来,我猛然惊醒,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在一片寂静的夜里,尖利的狗叫声显得格外刺耳。窗外的月亮依然挂在天梯峰上,明晃晃的,没有任何变化。
隔壁的床铺空无一人,连闷油瓶坐过的痕迹都很浅,看起来他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我咬咬牙,心说果然如此,起身就往门口走去。
门外有东西。这一点是肯定的。
梦中的场景还清晰地印在脑海中,那与其说是梦境,不如说是现实的重演。就好像是某种提示,催促我去回想过去,去找到一些过去被我忽略了的东西。闷油瓶的状态从一开始就很奇怪,尽管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行事却透露出一种微不可查的焦急感。从闷油瓶来找我的那天开始,一切就过得太快了,我又本能地相信闷油瓶做事,以至于一直以来都没能好好去思考他所表现出的反常,从而落到了极端被动的境地。
如果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处理邪祟,那为什么一定要叫上我?如果叫我来是为了让我帮忙,那为什么等到正式行动时却把我落下?
仓鼠獚见我还要往门边走,猛地咬住了我的裤脚,固执地就要将我往回拖。
我蹲下来,摸了摸仓鼠獚的脑袋,让它冷静下来。看仓鼠獚这个极度排斥的状态,外面的东西少说也得是个死于非命的阴魂。
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仍在继续,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节奏也乱了起来。如果就这样和这东西僵持着,那么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出去找闷油瓶把话问清楚,等闷油瓶自己回来,估计连黄花菜都凉了。既然做了除祟师,不承担风险就是不可能的,总要学会独立处理这些麻烦的东西,而不是只能画画符设设阵,一和邪祟正面碰上就躺地装死。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摸上门板,感觉到一股淡淡的阻力。果然,闷油瓶在门上也设了一个禁制,主要作用是将门后隔离成一个独立空间,要不是半夜邪祟撞门,估计我一觉睡到大天亮都不会醒。这个禁制并不难解,稍微花了点时间,门锁便开了。
在禁制解除的瞬间,敲门的声音停了下来,作为替代的,是一串脚步声,像是小孩子在奔跑打闹似的,哒哒哒地跑远了。
什么情况?把门敲开,然后自己走了?
我把仓鼠獚放在肩膀上,小心翼翼地将门开出一条缝隙,手里捏着一枚照明用的三角符,向门外看去。
长长的走廊一片漆黑,看不见尽头的景象,只能看到一个安全出口的标志,散发着模糊的绿光。声控灯并没有因为刚才的那一串脚步声亮起,倒是走廊正中的电梯口亮着,惨白的电梯顶灯随着电梯门一开一合,在地板上投射出有规律地变化着的光影。就好像有什么人拦在了电梯门口似的,等待着谁一同乘坐。
这是一个邀请。
我低头看了看,地毯上果然留下了一串非常小的脚印,每个脚印大概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呈现出一种氧化后的鲜血的红褐色,仿佛在我的门口站了很久。我刚想夸这小鬼还挺有礼貌,转念一想,估计是因为闷油瓶在门口设下的禁制把它给拦住了。如果不是这个禁制,估计我早就被小鬼们直接抬去了目的地,哪还有这一出。
这种行为比起搞鬼吓人,更像是某种引导,不具有直接威胁性。也就是说,这个作怪的小鬼与一般没来得及往生而逗留人间的阴魂不同,并不是浑浑噩噩地重复做着生前的事直到消散,而是有着自己的神智,甚至能够独立去做一系列有行为逻辑的事,这种事很难自然发生,通常是受高人施咒固魂的结果。
人死如灯灭。事实上,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太多会给人造成严重威胁的厉鬼,就算是执念再怎么深重的人,死后也要投进往生的浪潮,才能获得真正的安息。若是长时间逗留,就会成为无法往生也无法还阳的阴魂,重复地想要达成自己的执念,给活人的生活造成一定影响,直到自然消散或被除祟师消除,不得不经历第二次更为痛苦的灵魂的死亡。
因为“阴曹地府”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自然规律。如果没有跟随着自然规律往生,那么,就只能遵循着自然规律消亡。能主动打破规律的只有人,只有人会将没能往生的阴魂拘役起来,以达成自己的目的,更有甚者,会尝试付出一些代价,让阴魂重新取得自己的神智。只是这些钻漏洞的方法基本上都不长久,要换取一个人的生命,必然要以更多人的生命去供养,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而这个小鬼背后的那个在供养的人,显然就是此次设宴的汪老板。
走吧,吴邪,该去赴宴了。
我定了定神,向外走去。血红的脚印并没有延伸进电梯,当我走进电梯间时,耳边似乎传来一阵很细弱的笑声。那脚步声哒哒哒地,朝着下一个房间跑去了。
很快的,我就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沉闷的声响凭空回荡在走廊里,和我那时候敲了大半天不同,只是三声没有人应门,就没有再敲了。在电梯门完全合上的前一秒,我听见了房门无风自开的声音。
这里根本就是那个小鬼的乐园,“不开门鬼魂就无法进入”的准则在这里并不管用。整个云顶天宫都是汪老板的资产,那估计每个房间都能算是这小鬼自己的家。
不过我现在并没有余裕去担心别人,毕竟小哥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电梯似乎已经被按过了,门一关上,就自动向下沉去。云顶天宫建在山上,明面上说是地下只有一层。我拿起三角符照了照,并没有在任何一层的按钮上找到小鬼的手印,倒是在B1层按钮的正下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血手印。
电梯一层一层下降着,终于,在不存在的地下二层中,缓缓打开了门。
一阵冰凉阴冷的空气铺面而来,呈现在我的面前的,是一条长长的漆黑的过道,巨大的温度差登时就让我打了个哆嗦。仔细一看,过道的地板和墙体居然是青砖铺成的,青砖的年份一看就不是近代,过道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摆放着一座灯奴的石像,灯盏内凝结着黄白色的灯油。如果依次点燃,那么这里就会完全被灯火照亮,场面将非常壮观,就像是被夹道欢迎那样。
这根本就是一条墓道。
不知为何,我本能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5)
走在这条青砖铺就的墓道中,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
上面的那个酒店就是个壳子,这座雪山内部的地下王国,才是真正的云顶天宫。
靴跟叩击地板的声音回荡在墓道中,我没有点燃长明灯,而是继续用手中的三角符照明。这种符光能在一定程度上破除迷障,防止被阴魂蛊惑。用科学点的角度来说,还能检验周围空气成分。现在小哥和胖子都不再身边,仓鼠獚胆子又小得很,没人给我兜底,我自己得给力点才行。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终于抵达了墓道的尽头。这是一个非常开阔的空间,看起来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整体布局几乎是酒店里那大厅的等比放大版,而家具陈设则全数换成了相当古色古香的明制家具,长方形的酒桌以一种十分规律的排列起来,我只看一眼,立刻就察觉到了猫腻。
这是一个阵,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百人大阵,起码有数百人会成为供养阵眼的养料。而阵眼,就是“舞台”中心的位置,也就是当时汪老板抱着那个襁褓所站着的位置,现在被替换成了一扇巨大的云母屏风,屏风上是非常平常的山水图案。酒店内的圆桌混淆了我的判断,而这种明式酒桌则更接近于勾勒阵法的线条,阴爻阳爻的分别更为明显,也就更容易被看出来。恐怕当时闷油瓶看得那么认真,就是注意到了那些桌子摆放位置的问题。
酒桌上满满陈列着各式菜肴,酒杯内也盛着液体。大概是因为这个空间并非绝对密闭,又或许是曾经密闭过千百年,又在近代被打开,重新有空气流通,这些食物都已经被氧化得十分厉害,变成了一团又一团焦黑的不明物质,看不出原本都是些什么,脆得很,估计一碰就会碎成粉末。唯一能从摆盘上看出来的,就是这些菜肴曾经都十分精致,能设得起这一宴的人家,非富即贵。
不仅是场景进行了复刻,就连宾客人数都是原模原样地搬了过来。只不过这些尸体大多数也和家具一样,看起来充满了年代感,皮肤皱缩着,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簇簇风干在枝头的橘子,身上穿着的衣料也氧化了,只看得出是明代汉服的形制,变成了一根根布条挂在身上,虽然不用再遮什么,但也确实什么都遮不住,十分不成体统。不仅如此,每具尸体的脖子上,都缠绕着一根漆黑的锁链,这一锁,就是直接将魂魄给锁住了,百年千年都不能真正往生。
每一根锁链都拖在地上,却并没有只朝着阵眼的方向延伸,而是绕过了阵眼,通往更深处,形成了一条锁链的河流。这是非常不合常理的,通常来说,如果想采用那种用他人魂魄来滋养自身魂魄的邪术,那么这些锁链的方向,就应该全部通向被滋养之人所代表之物上,而不是穿过阵眼,那不是将阵眼之人的魂魄和其他人的魂魄混淆到一起去了吗?
把尸体摆弄成这个样子,死后都不能保留有尊严,真不怕遭天谴。也不知道最初是什么人设下的这场死宴,又被汪老板全盘照抄。说是主人宴请宾客,实则是宾客回宴主人。我心中暗骂,绕着整个场地仔细查看了一圈,居然连一点宴会主人的信息都没有找到,也没有找到什么小哥留下来的记号。倒是发现了几具貌似是现代人的尸体,都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冲锋衣,和这群古尸挤在一起把酒言欢,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仔细看看,这些尸体嘴里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物质,说不定真把这些过期食品当肯德基全家桶吃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尸体的脸上,居然全是那种极度喜气洋洋的笑容,哪怕一些古尸已经完全风干萎缩,依旧能从那些皮肤的褶皱中看出明显的笑容,就好像时间完全暂停在这场宴会中的某一瞬间那样。只要谁重新按下开始键,宴会就能继续举行。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好像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这种笑容。
西藏獚唐突短促地叫了一声,我立刻回过神来,揉了揉笑得有些酸痛的脸部肌肉,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周围的环境上。
随着狗这一声叫唤,那些尸体脖子上缠绕着的锁链居然隐隐震动起来,与此同时,一种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及近传了过来。这并不是正常人走路会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拖沓的沙沙声,像是拖着躯体梦游到了这里。我曾经见过的那些被阴魂迷惑的人,就会以这种方式走路。
有人来了——不对,这来的还不一定是人。
我迅速捏灭了手中的三角符咒,轻手轻脚地挤到了那几个穿着现代服饰、还没彻底风干成腊肉的尸体身边,尽量隐藏起自己的身形,静静等待着那人走进场地。
这里实在太黑,只能借着从墓道中散出来的、估计是电梯间的光芒,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那人看上去比我要矮一些,但是体型十分可观,宽度至少有两个我,体重与他沉重的脚步声相符合,头上剃个刺猬头,整个轮廓看起来都非常眼熟,就像,就像……
靠,真的是胖子。
他怎么也被那小鬼敲门了?作为堂堂摸金校尉,居然这么容易就着了道?眼看着胖子就这么自然地坐到了那群尸体之间,仿佛真的是来赴宴的客人,刚一坐下,就抓着那些锁链要往自己脖子上缠。我算是这几个哥俩好的现代尸体是怎么回事了,当即站了起来,也顾不上打翻这一桌子的茶盏,三步并两步冲到了胖子身边,就要把他手里的锁链抢过来。
“胖子,快醒醒!”这死胖子力气特别大,硬抢根本抢不过他,我的手都快抢断了,也挡不住他要给自己栓条狗链的架势,一时间急火攻心,大喊一声,“仓鼠獚,咬他!”
说时迟,那时快,我话音刚落,仓鼠獚就像是一枚小导弹那样蹿飞了出去,一口咬在了胖子的左手上,疼得胖子大吼一声,猛地松开了手,我一时没守住力,直接朝后摔了个倒仰。趁着胖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包里抽出一张清心符,手脚并用爬到了胖子的身边,往他脑门上一贴,飞快地捏了个决,符咒当即燃了起来,化成了一撮飞灰。
“……”
半晌后,胖子终于讪讪开口道。
“抓了这么多年僵尸,这下轮到胖爷我被你小子当僵尸治了。”
“老天爷,你总算是醒了。”我长出一口气,重新点燃了三角符,起身拍了拍自己滚了满地的脏灰,“说说吧,怎么回事,什么神通能让咱们胖爷吃这么大亏?”
胖子的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好,脸黑得堪比桌上的那些不明物质,活像是被人掘了祖坟。他站了起来,抹掉了左手上被仓鼠獚咬出来的血,低声道:“我看到了云彩。”
我一愣。这个名字不久之前还代表着一个非常漂亮美好的女孩子,现在所象征的,却是一段无比伤痛的回忆。我没想到胖子会主动提起她,但如果幻觉使他看到了云彩,那么着道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像我在今晚之前都没察觉到小哥的不对劲一样,对于有的人,你就是会抱有一种天然的信赖,情不自禁地就会朝着对方所指引的方向上走。
“这汪老板是个畜牲,我怀疑他也死了老婆,才搞这些歪门邪道的花招,专门逮着同样死了对象的人可劲儿坑。”胖子掂着甩在地上的那节锁链,重新站了起来,顺着锁链往源头的方向走,脚步声又恢复了原本的干脆利落,“这些锁链一看就邪得很,不像是来捆人的,倒像是来引路的。”
“引路的?”我皱了皱眉,胖子对阵法的了解并不多,所以才会做出这种判断。通常来说,这种锁链起到的作用都是将魂魄困在原地,是“堵”,而不是“疏”。
“是啊,你看,这些锁链绕过了那个舞台,一直往前面延伸,是不是就像是引着这群人往前面走,把舞台上的人藏起来那样。”说着,胖子已经走到了阵眼的位置,俯身一捡,在阵眼处找到了一条独立的锁链,展示给我看,“这条锁链藏在这一堆中间,你不就没发现吗。”
也亏得是胖子眼尖,才能发现这件事。
如果你要藏匿一棵树,就要把这棵树种到森林里去。我一时间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这里的锁链和阵眼为什么要摆成这样。这场宴会的主人想把谁的灵魂藏起来?为什么要把那个人的灵魂藏起来?一般人藏匿都是为了躲避些什么,那么这个被藏起的人,正在躲着什么呢?
我正猜测着,突然脚下一阵颤动,差点没摔下去。手中的锁链也不断颤抖着,幅度越来越大。好比是锁链的另一端有人将这些锁链全都握住了,然后开始大力地拉扯,要把锁链捆着的东西全都扯到锁链的另一端。随着一声剧烈的轰响,最初来的墓道尽头猛地震了一下,好像有什么重物直直落了下来。
“完蛋,是封墓石,谁在里面乱动机关。”王胖子神色一变,都没有去原本电梯的方向查看,就直接看向我问道,“回酒店的的路很有可能被封墓石堵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是封墓石?”我疑惑道,虽然我一直怀疑这里就是个古墓,但因为找不到墓主人的信息,所以没法办法直接确定。
“天真,你看看在我在道上的名号。”胖子说道,“摸金校尉!别小看胖爷我的业务能力啊。”
虽然我不是考古专业,但也知道封墓石这个东西,光是凭着肉体凡胎,是绝无可能将这玩意儿抬起来的,除非我和胖子都是强化升级版张起灵。
这座山的深处一定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事情,而且这件大事,很有可能就是闷油瓶搞出来的。
“那就往里面走吧。”我也抓起一条锁链,顺着锁链的方向向前走去,“说不定能找到震动的源头。我有一种预感,小哥就在前面,我们不能把小哥一个人留在里面。”
“小哥是不是又脱离组织滴干活了?”胖子做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显然,对于小哥半路失踪这件事,我和胖子都已经是家常便饭。
“那还等什么,走着呗。”胖子晃了晃手里的锁链,又气势汹汹地补充道,“要是碰到了汪老板,还得把他打一顿,打到他不敢再动歪心思为止。”
(6)
在这座云顶天宫之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建筑结构。
绕过阵眼之后的那扇巨大的云母屏风,所见到的,又是一条更长更窄的青砖墓道。这个宽度对于我来说还行,对于胖子而言,就显得有点太逼仄了,挤在这条墓道里,他几乎不能自如地转身,在反复确认这里的墓道没有什么会缓缓合拢的机关后,才踩着锁链向里面走去。
三角符燃烧发出的光亮度并不高,只能照亮一小圈的位置,最初我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走着走着,才忽然意识到什么,开始朝墓道两边的墙体看去。这两面的墙上,绘制着完全对称的一组壁画——说是壁画也不够恰当,这些图案更像是直接从这两面特殊的墙上“长”出来的。
我们最初先入为主,光线又太暗,才会将这些暗青色的墙体都当做是青砖。实际上,这两面墙体更像是两大块毫无接缝痕迹的青铜,但又与真正的青铜并不一致,仍带有一些石块的质感,好像是一块石头上长了厚厚的青苔,这些青铜的痕迹,就是直接生长在石头上的。
更奇特的是,这些青铜的痕迹并不是毫无规律地覆盖在石块表面,而是形成了一种有意义的线条的纹路,在墙上勾勒出了一副形状抽象、却能够通过联想来拼凑完整的壁画。
这些线条所勾画的,是世间万物的生灵。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世间万物都熙熙攘攘地走在一起,还有其中最显眼的、站立着行走的人类,从幼年的形态开始逐渐成长,爬行,行走,奔跑,所有生命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奔去。而后步伐的幅度逐渐变小,脊背也佝偻了起来,生命力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流失,最后踏过同一条河流,走到同样的终点。
一扇巨大的、一直延伸到墓道顶端的青铜巨门。
哪怕这扇大门只是抽象的线条,但与那些象征着各种生灵的图案做对比,依旧能感觉到那种强烈的震撼。这门上的线条密集复杂到像是电路板上的纹路,只是尝试着去看清,都能感觉到一阵头晕。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些宛若天成的壁画吸引了过去,飞快地迈过青铜门所占的范围,想要看看门后是什么。
然而又是生灵,又是从小到老的成长过程,从生到死,再到那扇青铜门中,而后又是新生。我的步伐越走越快,一连路过好几扇青铜门,看到的都是同样的内容,简直就像是复制黏贴出来的。那扇青铜门就像是某个重要的节点,世界上一切的生死,都在那扇门中循环往复。
我浑身一震,猛地意识到了这壁画究竟象征着什么。
——往生。
世界上是没有阴曹地府的,所以需要除祟师来送走那些流连人间的阴魂,这是所有除祟师的共识,却没有人仔细想过,既然这个世界没有阴曹地府,那那些被送走的阴魂,最终都会去哪里?能量都是守恒的,灵魂的能量也是同样。既然死去的肉体会有食物链底端分解者将其分解成更基础的能量,由此滋养其他生物的成长,那么死去的灵魂呢?
会不会有一种存在,能够真正地分解死去的灵魂,用这些灵魂的能量去滋养新的灵魂的诞生?死去的灵魂被分解成最基础的能量,然后孕育了新的灵魂,就像是死去的动物的尸体被埋在土里分解,来年这块土地上的花草就会生长地更加鲜美欲滴,又喂养了其他动物。世间万物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一切能量都来自于天地,又归还给天地,这才是真正的往生。
这扇青铜门,后面会不会就是那些独属于灵魂的分解者?难道这青铜门后面,是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青铜蘑菇吗。再一看,这些线条都好像开始了流动,我似乎理解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能真正看明白,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些被绘制出的图案动了起来,熙熙攘攘地往青铜门里涌着,而青铜门缓缓地打开,漆黑一片的门后,有一个极度抽象的人影走了出来。
我心下一急,就想往门里冲。
“天真,你倒是走慢点儿!”
胖子一声喊,把我从那种头皮发麻的状态里叫了出来,这时才感觉到手指尖一阵疼,是仓鼠獚在咬我的手指。这会儿再看,墙面还是那个墙面,线条构成的青铜门也好好地关着,并没有什么突然开始动起来的迹象。我刚刚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往前冲了很长的一段路,现在安静下来,还能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水声,看来这条墓道的尽头,还真是一条地下河。
我知道仓鼠獚心软,不敢咬我咬得太用力,但遇到刚才那种情况,不用力点咬,说不定我就真一头撞墙把自己给撞死了。于是就拍了拍仓鼠獚的脑袋,一边停下来等着胖子,一边告诉它,下次要是再遇到我被鬼遮眼了,就直接发了狠咬,把手指咬断都没关系。
看仓鼠獚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等了好一会儿,胖子才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一见到我,就把我骂了一顿。
“你丫属兔子的吗,好端端的突然跑这么快。”
“这不是分析壁画嘛。”我自知理亏,没有在这件事上跟他掰扯太多,“我听到了地下河的声音,待会儿估计要下水。”
(7)
如果只是看到了地下河,我大概并不会贸然下水。但是如果在水边看到了闷油瓶的东西,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走出了这条墓道,就好像走到了人工修造的建筑与天然地下空间的交界地,四周豁然开朗,从青砖墙体变成了嶙峋的山体岩石,上方高得看不见顶,人在这样的空间中显得特别渺小,本能地就会产生一种对自然的臣服感。谁能想到,在云顶天宫那样充满了现代化的酒店下面,居然藏着一个这么大的空间。整个酒店的诞生,说不定就是为了掩盖这个地下空间的存在。
一条蜿蜒的地下河在我们面前流过,河两岸存在着人工修葺的痕迹,修成了一条古老的河渠,一根根锁链穿过河渠,向河道下游伸去。
闷油瓶的包就放在河道旁边,他应该就是在这里放下了所有东西,直接顺着地下河到了尽头。
我忽然想到了那个壁画的内容。在人类无数关于阴间的想象中,总会有这样的一条河存在,三途河,忘川,它有着各种各样的名字,本质都是一样的,即跨过这条河,所抵达的地方就不再是人间。那么在这条河的尽头,会是壁画中的那扇巨大的门吗?
接下来会去往阴间。这个认知让我本能有些恐惧,但又莫名其妙的兴奋了起来,人对于冒险与未知时,总是让好奇胜过了一切。但这终究是我自己的决定,不能随便拉别人下水。我脱了衣服,做好了下水前的准备,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对胖子说道:“胖子,你真的要跟我一起下水吗?这条河的尽头,可能十分危险,甚至有会是什么超出我们平时认知的东西。”
“都到这里了,要不然呢?”胖子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也做着最后的准备运动,一身神膘甩得虎虎生风。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忧毫无必要,实属杞人忧天。
“没事,你就当我没说。”
我笑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闷油瓶留下的那个包,转身跳进了河道之中。
河水的温度比想象中高了不少,居然是温热的,还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道,在这条地下河的同水系中,肯定存在着至少一处温泉。我的水性并不算特别好,在水下闭气的时间并不长。好在这条水路大部分都在相对意味上的地表,不至于活生生把自己憋死。
我也的确不想整个人全部浸在水里游太长时间,在水下看东西本来就很模糊,为了防止撞到什么东西,还不得不睁开眼睛,刚看清水底下是什么,我就皱起了眉头。
死人。一列又一列的死人,就像是那副壁画上所表现出的那样,朝着一个方向列队前进着。虽然没有真正地动起来,却表现出了一种正在行走的状态,在这群死人中间,我看到了很多个熟面孔——这些正是我在宴会上看到的那些人,脸上带着被水流扭曲了的笑容,永远地行走在这条河底的道路上,包括那个开口对我说话的年轻女人。
我本来应该为这件事感到恐惧或是恶心的,但也许是这一路下来见到的尸体实在是太多了,也能够用平常心去对待,不至于在水里掉什么链子。看到越多尸体,我的心中越着急,根本无暇再去兼顾别人,只是当作没看见,继续向尽头游去。
等到再一次出水时,才终于见到了除了我和胖子之外的活人。
那活人手里还抱着一个类似于襁褓的东西,眼镜碎了一边,看样子受伤不轻,表情也相当扭曲,是很明显被打了一顿的,只能在河岸边独自苟延残喘的汪老板。环顾四周,就发现这里已经是山体内极深的地方,漆黑的岩石从中间裂开,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天然裂谷。无数的锁链牵扯交缠,从岩石之间穿插而过,像披萨被切开时还连在一起的芝士。
怎么想都是小哥干的。我一时间心情复杂,原本以为跑了这么大的地图,关底会遇到BOSS战。却没想到你的好队友已经提前通了一遍关,扫清了前路的一切障碍,连关底BOSS都给你打包好了。
而即便汪老板的状态差成这样,他怀里的那个婴儿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兀自安静地沉睡着。
“汪老板。”我从防水布里把衣服拿出来重新穿好,蹲到了已经丧失了抵抗能力的汪老板面前,“你的小孩,是不是早就夭折了。”
汪老板的呼吸一滞,原本空洞的眼神忽然阴毒了起来,狠狠地刺向了我。
“那你呢?你又比我的小孩好多少?”
我被他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品出味来,后面胖子就冲了过来,咣咣就是一个左右开弓,给这汪老板甩了俩耳光,让他本就肿得像猪头的精彩面容变得更加五光十色。
“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给你脸了还。”
这俩耳光甩得一定很重,汪老板说话的声音感觉都变了,透着一股子闷闷的恨意。
“……一切都已经毁了,他把两个鬼玺全拿走了,你们还要我说什么。这座云顶天宫——或者说地宫,本来就是我的先祖留下的东西,我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一场宴会重启罢了。”
我看着襁褓里那个已经萎缩干瘪了下去,不再红润了的婴儿,一时竟也不知道该问什么。那个被锁在婴儿躯体里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这让我不由得产生了一种猜想,也许那个敲我门的小鬼并不是被谁驱使的,而是自己决定要叫我来,它希望我发现点什么。
事已至此,结合先前的推断与他现在的反应,汪老板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就像把一条锁链隐藏在锁链构成的河流之中那样,他举办这宴会,就是为了将他的孩子的灵魂隐藏在这些无法往生的同样被束缚住的阴魂之间,从而躲避一些什么东西。
按照那条河下死者的数量,这场宴会还举办了不止一次,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云顶天宫发出了一张又一张请帖,这座雪山上举办了一场又一场的宴会,来自四海八方的受害者们的认知受阵法污染,理所应当地将周围所发生的一切都当作是合理的。就像我和胖子本来根本就不认识那些人,却不自觉地觉得入场的宾客都很眼熟,给他们安上了一个“业内大佬”的名头。
小哥所做的,也许正是将锁住这些灵魂的禁制全部打开,当阴魂们不再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各有归处,那个被藏匿起来的灵魂就会立刻被发现。
我想到了那个对我说话的年轻女人,也许她也曾失去了自己的重要之人,痛苦万分中被送上请帖,来到了这座雪山,在与重要之人重逢的幻境中,喜悦万分地、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直到今天,都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死去那一天所经历的一切,无法离开,无法往生。
那些依旧保持着宴会姿势的古尸或许也是如此。六百多年前的此地,也发生过同样性质的事件。汪老板回国的真实目的,应该就是冲着这个先祖留下来的拘魂大阵。即便是我所经历的最险恶的的境地——广西巴乃的密洛陀洞中,都没有这个阵法的恶意浓烈。
密洛陀洞的前身,是当地的先民无法处理徘徊于世间的阴魂邪祟,而将这些东西用玉脉圈禁起来,寻找解决办法的地方。只是那些圈养阴魂的先民在自然灾害与战乱中消失了,这条玉脉中的密洛陀就被遗忘了,没有人再去处理,阴魂困囿于此无法离去,又得到了玉脉本身的滋养难以自然消失,在长久的徘徊中失去了神志,变得极度凶狠而强大。
我们当时是冲着张家古楼去的巴乃,如果不是因为水下漩涡误入密洛陀洞,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凶险的地方。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就要和那群已经变异成绿油油的邪祟打车轮战,就连小哥都吃了大亏,我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他们两个爬出去的。
然而密洛陀洞再怎么凶险,也只是因为一场意外,所面对的依旧是阴魂,而不是太过险恶的人心。眼前的这个阵法却完全不顾其他人的生死,将所有人的灵魂当做养料,有意识地供养着阵法的主人,本质上和吃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这么多条沉甸甸的人命面前,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杀了很多人。”
“人活着就会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汪老板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根本就不把那些人命当一回事,开始破罐子破摔,“多少人连死都死得毫无意义,到了我这里,反而能帮我一起蒙骗那个存在。一群命数未至的生魂中藏着一个死魂,就算是‘它’也难以发现。千魂换一魂,让我这可怜的孩子跳出往生的束缚,重新回到人世,这不比浑浑噩噩地活着更有意思?”
“只是没想到把你们给招来了。”汪老板露出了一个很晦气的表情,“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还是得进行一些符合现代实用性的改进,至少这请帖不能乱发给行内人。”
“你这歪理还不少,照这么说,你怎么不把自己拿根狗链套上呢,也用不着什么千魂换一魂了,直接用你自己的命抵了你小孩的命,这才叫公平,一命抵一命。”胖子的额角抽了抽,估计是回忆起自己差点加入喜气洋洋大军的经历,就要在地上挑根合适的链子,给汪老板也绕上一圈。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情绪干扰到自己的思路,尝试着从对方的话语中提取有效信息。
“你到底在蒙骗什么?为什么要把一个灵魂藏在这么多灵魂中间?”
“你不知道?如果被‘它’发现,不管你使用多么强力的固魂咒,最终都会被‘它’带走。”汪老板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跟着那个张家的起灵人一起来的吗?”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
我冷冷地回答道,尝试将话语权重新争夺回来。没想到汪老板根本没管我说了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我的反应,就立刻笑出了声。
“我知道了,他什么都没有跟你说——你是不是连张起灵真正的含义是什么都不知道?太有意思了,后生,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着跟着张家的起灵人走?”
“有话就直说,在这里吞吞吐吐干什么,小哥到底去哪儿了!”
我终于按捺不住,一手揪起了汪老板的领子。汪老板刚被小哥打了一顿,受了不轻的内伤,被我这么一扯,猛烈地咳嗽起来,却还是在笑。
“本来张起灵的义务,就是将所有被困住的阴魂送去往生。按照这里几千年阴魂的数量,那个张家的起灵人非得亲自进一次门不可。”说到这里,汪老板再一次盯着我的眼睛,呼哧呼哧地怪笑起来,“我倒是没想到,所谓的张起灵也会有私心,他想做的事情,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你说小哥跟你没有区别?”我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汪老板的表情透露出几分戏谑,“此时此刻,那张起灵应该已经开始为困在这里的所有阴魂起灵了吧,但你却还在这里——原来为百千阴魂起灵只是顺便的,张家人给‘它’当了几千年的狗,现在居然出了个想去蒙骗‘它’的起灵人,这可太有意思了。”
“后生,你不也是个死魂吗?被张起灵拘到了这里,还猜不出对方想干什么?”
“……”
“你他妈的——”
我沉默了片刻,胖子猛然暴起,就要再给这汪老板两耳光。我赶忙一手将他拦下,轻轻摇了摇头,重新看向了汪老板,平静地说:“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独自在家躺了七天是正常的,品尝不出正常食物的味道是正常的,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带着小哥胖子从密洛陀洞里逃出来的也是正常的,因为早就在拼死拖着他们重见天日的那时,我就已经烧空了所有的生命力,只是当时意识实在是太模糊了,还以为自己是昏了过去,盲目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忘记了已经死去的这件事。
直到小哥发现了不对劲,从家里把我带了出来。
“你没必要挑拨我和小哥之间的关系,魂魄被他拘在身边,我心甘情愿。”
“哦?”汪老板饶有兴味地看着我,“认识到了自己的死亡,却依旧能保持存在的毫无怨念的阴魂,甚至能够直接影响到现世,这还真是罕见。”
我被说得有点不是滋味,毕竟再怎么说,讨论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还是有点难受的。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一天闷油瓶用鲜血在我身上留下的固魂咒,时至今日依然在发挥着作用,只要我和他之间的直线距离在一定范围之内,就能够维持存在。不是张起灵强行拘我来到这里,而是他必须把我带在身边。先前的我浑浑噩噩,但在知道了这么多事后,心里也多少有了点数。
“那扇青铜门后,就是你所说的'它'吗。”这并不是一句问话,我回想着那幅壁画上的内容,缓缓推测道,“你说张起灵的义务是将所有阴魂送去往生,也就是'进门',而我作为阴魂却没有带走,就说明小哥的目的并不是让我获得往生,而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下去了。
就像胖子说的,一命抵一命。我心中被无法形容的情绪填满了,酸涩无比。我不认为小哥会用我的阴魂去做什么不好的事,那么他硬要留下我,就只剩下了一个理由——这个理由,还真的跟这个汪老板是差不多的。但是汪老板选择牺牲的是别人,而闷油瓶——
闷油瓶最先选择牺牲的是他自己。
我又想起了密洛陀洞中,他浑身是血,轻轻说出的那句话。还好,我没害死你。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都要确保我活着,我又怎么可能再贪生怕死,把他留在那暗无天日的洞穴,独自一人逃生?就算豁出性命也没关系,就算以生命为代价去强行开路也没关系,我要他活下去。
只是在闷油瓶醒来得知我的死讯后,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他是张家的起灵人,是往生的执行者,我早该知道他掌握着能够使灵魂跳出往生的秘法,只不过必定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我几乎不能再想下去,胸口憋闷得好像没法呼吸,死咬着牙才能把话说完。
虽然我现在好像也用不着再呼吸了。
“小哥跟你完全是两种人,他永远不会做出像你这么无耻的事情,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像你们这样的人,心中总是有一套没必要的道德体系,那本来就是活人给自己套上的枷锁。在‘它’看来,我们的行为并不会因为你更高尚就有什么不同。‘它’是绝对冷酷,绝对公平的,不该拿走的东西,一点儿都不会拿,该拿走的东西,半分都不会剩下。”
汪老板叹了口气,没有再看我,而是看向了更遥远处,锁链所延伸进的黑暗里,喃喃说道。
“时候到了,该起灵了。”
(8)
一连串号角声从遥远的缝隙深处传来,如同某种催促,让人联想起古时的行军。与此同时,有淡蓝色的烟雾从岩石的缝隙中袅袅升腾了出来,不一会儿,就没过了我们的膝盖,还在往腰以上的位置攀升。
随着悠扬而缥缈的号角声回荡在裂谷之中,许许多多的、仿佛有着形态,但是又模糊不清的身影从黑暗的一头走来,向着另一头更黑暗处行进。是阴魂,并且都是些没有自我意识的,只是茫茫然前行的阴魂。
要是没猜错,先前汪老板嘴里说的“鬼玺”,就是解开这锁魂大阵的钥匙。一枚鬼玺解六百年前,一枚鬼玺解此时此刻。小哥拿走了那两枚,也就意味着,从古至今无数场死宴中困在此地的灵魂,全部得到了解脱。无数徘徊了千百年的阴魂,终于在此踏上了往生的道路。
我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在那拥挤的模糊人潮中,唯一一个有着明确形体的存在。
闷油瓶就在那里。
仓鼠獚从我的袖子里跑了出来,就要咬着我的裤腿,把我往一条大约两人宽的岩石的缝隙中带。我一狠心,干脆俯身把仓鼠獚拎了起来,又塞进了胖子怀里,说道。
“胖子,你帮我照看一下狗,我得去找小哥。”
“你也被小哥传染了是吧,我跟你一起去!”胖子手忙脚乱地把狗抱起来,又像是泄愤似的踢了汪老板一脚,“让这畜生自生自灭去吧。”
“你不能去。”我的心中出奇的冷静,或许是因为对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都有了准备,“阴魂太多,除非是小哥那样体质特殊的起灵人,生灵但凡靠近了,魂魄也会被一起带走,甚至直接被冲撞消散。”
胖子咬了咬牙,我知道他是能听得进话的,便继续说道。
“你带着狗在这里等着,还能给我们兜底。我自己就是个阴魂,还有跟小哥的固魂咒牵着,不会有事的。”
胖子气得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但也拿我跟小哥没办法,恨恨地点了点头,带着狗就往岩缝里去,还拖上了那半死不活的汪老板。
“那行!你要是没回来,我再去前面找你!”
我放下心来,转身向小哥的方向跑去。
我穿过无数的灵魂,无数的灵魂也穿过我,几乎让我无法再维持住完整的模样。其实刚才跟胖子,我也没有完全说实话,就算是同为阴魂,要挤进这么拥挤的浪潮里,也得费一番功夫,要是意识不够坚定,也有被冲散魂魄的风险。
但反正我都已经死了,难道还怕再死一次吗!
我奋力向小哥的方向挤去,同时还要维持着自我意识,然而这里赶着往生的阴魂实在是太多了,不断地把我往后面挤去,急得我只能干瞪眼,却始终不能再靠近对方一步,连呼喊都发不出来,力气也渐渐消失。
在人潮中浮浮沉沉,我的意识也时有时无的,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徘徊了多久。再一次睁开眼时,面前就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无数复杂的线条在上面蜿蜒勾勒,细致到根本不像是古代人类的造物。
用巨大形容都有些不恰当,这青铜门就算是抬头去看,也无法看到门的顶部,站在门的面前,你只会觉得整个世界都被这扇门给占据了。门缝只打开了一条裂缝,却已经足够并排通过两辆解放卡车。缝隙内是纯然的黑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有规律地流动着,而周围的阴魂们,都争先恐后地往门缝里挤去。
啊,我该进去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浮上来,一只有力的手就拉住了我。
“吴邪,你怎么来了。”
我猛地惊醒,回头望去。闷油瓶就站在我的身后,手中拿着一枚玉玺,估计就是汪老板所说的什么鬼玺,神色看起来也有些意外,看来在他的计划里,我现在应该在房间里睡大觉。
“如果我不来,一觉醒来,什么都晚了。”这种完全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我很不爽,但看着闷油瓶的脸,也说不出什么重话,简直憋出内伤。
闷油瓶却是摇了摇头,很无奈的样子,说道。
“你不该来。‘它’对一切生灵都有极强的吸引力,会带走你。”
你也说‘它’,他也说‘它’,全都神神秘秘的,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我实在是不想再打哑谜了,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小哥,你们说的‘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闷油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要用什么来形容。良久,才开口道。
“世界的终极。”
世界的终极,这说了等于没说。我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忽然又发觉,这个词用以形容那幅壁画中所勾勒的内容,竟是无比贴切。
我皱着眉,试图去厘清这些关系,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那你作为起灵人,进去是为了维护这个终极的规则吗?按照你的说法,‘它’会吸引一切生魂,那就算是起灵人,不也会被吸收吗?”
总不能说你们张家的起灵人都是一次性的,阅后即焚。如果是这样,那么就算是想办法把这个青铜门炸了,我也不会放小哥进去。
闷油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分别在即,现在的他,居然愿意跟我解释一些东西了,放在以前,那是绝无仅有的。
“我是张家从终极里带出来的一部分,不受终极影响。”
终极的一部分?我愣住了,在我的认知里,终极是接近于世界规则本身的客观存在,是一种概念。而面前的闷油瓶,分明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着人类的面孔,人类的体温,怎么会是终极的一部分?
“终极还会成精?”
我脱口而出,说完就意识到了这句话有多蠢。因为闷油瓶的脸上居然也浮现了一丝笑意,尽管这笑意一会儿就消失了。
“不是。我曾经做过推测,最大的可能,是曾经有一对夫妻进过终极,而我是直接在门后诞生的。但并没有足够的证据。”
“那一定是这样的。”我见不得闷油瓶露出这种几乎有些空白的神情,连忙握住了他的手,“小哥,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告诉我?以前你都能从门里出来,那这一次呢?要把我的灵魂带出往生,你要付出的代价到底是什么?如果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同意的。”
闷油瓶却没有再说话了,他看着我抓住他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年。”他突然开口,将鬼玺按进了我的手心,“十年后,如果你还记得我,可以带着鬼玺进来接我。”
我急得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抓着手里的鬼玺,赶忙补充道。
“我就不能和你一起进去吗?我和你之间有一道固魂咒,如果离开得太远,也会消失的吧。”
“不会的。”闷油瓶看向了我,眼神居然显露出一种淡淡的柔和,那是一种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的平静,我的心中警铃大作,就见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点上了我的额头,飞快地画了些什么。
“你会活下去。”他对我说。
我的意识迅速落进了黑暗之中。
(9)
我坐在温泉旁的岩石上,双手抱着腿,看温泉里冒出的水泡放空。
据说胖子找到我时,我就被平放在青铜门前,身上还盖了一件小哥的衣服。他硬是把我和汪老板都拖到了这条有温泉的岩石缝隙里,等着我醒来,等着外头的暴风雪平息。
在闷油瓶进门后,我并没有因为固魂咒的联系被切断而消失,反而是体质出现了一些特殊的变化,在等候风雪平息的期间,我做了一些简单的测试,得出了一些相当惊人的结论。
简单来说,就是灵魂化虚为实,重新拥有了肉身,但与真正的肉身又有所区别,拥有体温,需要呼吸,能品尝到正常的人类食物的味道,我一时兴起给自己点了根香,发现香火燃尽后,我本人竟也能产生饱腹感,嘴里还全是香的味道。
这完全就是起死回生,却依旧保留了一些死者的特征。就好像成为了往生的某个节点,存在于生与死的叠加状态。
难道这就是闷油瓶真实的状态?他所付出的代价,莫非就是将他的身躯经由终极重构,再重塑为我?
我最终也不知道他究竟用什么和终极做了交换,或是说蒙骗了终极。如果我没有想起自己的死亡,没有找到张起灵的行踪,那么可能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死了,不知不觉间就被重塑身躯。
这是真正的偷天换日,而代价就是,我的生命中再也不会出现闷油瓶。
“该走了。”
胖子拎上了装备,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多说什么。我沉默着起身,像是被抽空了魂似的,拖着脚步往前走。
“胖子,你回去吧,我不走了。”
我在缝隙的出口站定,忽然开口说道。
胖子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像是不可置信一般,猛地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
我就知道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能从这一场死宴中脱身不容易,还是多亏了小哥。现在小哥进了那扇门,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再出来的样子,我们除了先离开从长计议,什么事也做不了。
但有些事是必须由我去做的。我身上发生的变化太明显,小哥肯定对终极做了点什么,要不然青铜巨门大开之时,第一个被吸进去的就得是我。闷油瓶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跟着万千阴魂进去了,但这不代表着我不能自己去查去思考,要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离开,我做不到。
胖子是我见过最擅长化解痛苦的人,就连他也没法轻松释然,会成为这场大宴盯上的猎物之一,更何况是我。而我与胖子终究是不一样的,他能看得开,我不行。
“我得留在这里,至少十年,等青铜门再开一次,再做其他打算。”
“你想等小哥出来?”
胖子是个聪明人,他立刻就明白了我在想什么。
“嗯。”我点点头,“也不只是为这个,现在云顶天宫的大阵破了,阴魂走了,也积攒了不少其他邪祟,总要有一个人留在这里清除。要是我不留下,等小哥出来,他还得留在这里打十年长工。”
这些都是大实话,都是做这一行的,邪祟残留会产生什么后果,胖子只会比我更清楚——密洛陀洞的邪祟之所以强悍到能够团灭我们所有人的地步,就是因为没有及时将邪祟除尽,反而豢养在玉脉之中,不断生长扩散,最终彻底失控,还把我直接给坑死了。
胖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些,表情难看了起来。他盘腿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等到一根烟都抽完了,这才开口。
“这十年里,你打算怎么过?”
胖子叹了口气。想来他很少叹气,说是会将体内元气叹出去,但今天却叹息了不止一次。也许是最近元气积攒太多,需要释放一下,所以还是想劝劝我。
“除祟。”我也点了一根烟,认真地回答他,“雪山上的条件太差了,除了我,没人有条件长时间留在这里进行清理。反正我现在的状态很特殊,能吃食物也能吃香火。要是你担心我,可以逢年过节给我烧点香,我先提前谢谢你,记得烧天然香,那种比较好吃。”
胖子顿时用一种十分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我,我尽力眨了眨眼睛,试图用眼神告诉他我是认真。
“行吧,我请你抽天然降真香,这个劲大。不过也别觉得兄弟就不能照应你了,不就是爬个雪山吗,胖爷我身强体壮,以后没事就上来给你送点慰问品。”良久,胖子笑了出来,大概是妥协了,起身拍了拍衣服,往缝隙外踏出了第一步,“十年是吧,十年之后呢?”
风雪已经停了,是启程的好时候。阳光顺着缝隙照进来一线,显得明亮而温暖,就连我都觉得非常舒服。
我转身挥了挥手,向缝隙另一边的黑暗深处走去。
“那当然是,带他回家。”
(10)
“不是我说,你俩还真搞得长生不老了啊。”
胖子夹菜夹得很不客气,颇有一种倚老卖老的味道,然而在这一桌子上,真正的老人家或许另有其人。
“十年了,愣是模样一点都没变过。”
闷油瓶安静地坐在旁边吃饭,显得相当人畜无害,没人能看得出来,这人已经给张家做了一百多年的起灵人,还给终极当了十年的保安。上个月我孤身勇闯青铜门,总算是把他从门后刨了出来。
在进门的那一瞬间,我就理解了终极的本身。然而理解是一回事,真正要描述出来却很困难,那是高于我们通常认知的一层存在,与世界的本质相关联,是物质世界规则层面上的问题。
打个比方,就是一个普通的游戏角色,是无法认知到GM对自己做了什么的。终极就是类似于GM的存在,它并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如我过去推测的那样,更接近于一种规则,一个节点,当它被观测到时,就会根据观测者本身的理解,形成新的形态,或者说是一个独立的幻境。
由于我对终极的理解与“往生”一词强关联,当我进门后,看到的就是无数地向着中心下落的黑色流沙,在我的认知中,这些黑色的流沙,就是生灵灵魂所具有的能量的具象化,世间万物在此地被分解成最基础的能量,不断沉积降落,而后就像沙漏一样,陡然倒转,滋养着新的生灵。这个沙漏的计时单位为十年,也就是闷油瓶与我约定的日子。
任何生灵最终都会回到此处,赴一场终极之宴,成为这场宴会上的珍馐。
我没有任何犹豫,就顺着那些流沙降落的方向跳了下去,果不其然,在流沙的尽头,我找到了沉睡着的闷油瓶。
闷油瓶是特殊的,他本来就是诞生在终极内部,不存在往生的概念,就像是一个BUG,永远在沙漏的中心,不会随着生死移动。就算他将生命换给了我,十年过后,随着沙漏倒转,终极又会重新赋予他躯体。过去的百年,他都是这样渡过的,时间在他的身上定格了。
而现在不同的是,原本沙漏中心只有他一个人,现在,我也在那儿了。
同时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尽管在我的眼中,终极就是个大沙漏,但是其真正的模样是什么,没人能够确定。据后来小哥的描述,在他的眼中,终极是一座人来人往的寺庙,而他在终极中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坐在那寺庙的其中一个天井里,像是一座石像,或是一个永恒的坐标。
而下一次见到终极时,又不知道它会呈现出什么样的姿态。
只是这一切在当下都不在重要。胖子总是说我接闷油瓶出来的时候没叫上他,是不够意思,我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一个人进去也方便,干脆请他吃一顿饭,权当是赔罪了。
这都不算是一场宴会,单纯是老友小聚,我给胖子又满上一杯酒。
“其实也有麻烦。现在还看不太出来,过久了,周围人都得发现不对劲了,前两天西泠印社卖刻章的老刘还问我怎么护发的呢。”
我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和胖子碰杯。
“是得问问,看你这头秀发,多青春啊。”胖子调侃道,他前两天刚焗了油,现在头发比我的还黑,“不过也确实是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搬家?”
“是得搬。”我看了一眼小哥,又看了眼胖子,正色道,“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换个地方陶冶一下情操。你看福建那边怎么样?我打听到一个村子,特别适合养生,村子边上有九条瀑布,气候湿润,风景迷人,还没什么游客,你要不要也考虑一下。”
“这感情好。”胖子一听就乐了,摸着下巴合计起来,“这环境一听就适合住人,还能开个农家乐,让你们见识见识胖爷我的厨艺。小哥怎么说?”
我也捏起了酒杯晃了晃,笑着看了过去,问道:“小哥,你觉得好吗?”
闷油瓶并没有考虑太久,显然是一直都在听我和胖子说话。见我把酒杯捏了起来,他也拿起了基本没怎么动过的酒杯,和我轻轻碰了一下,非常认真地说道。
“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