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光奥尔】沙与埋没之歌

Summary:

代发
留言评论请找 微博@爱憎徘徊之心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一天之前,我怀揣着也许是对于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一颗心来到安慕·艾兰(排除掉在水晶都所了解的知识,我暂且对此抱有信任);一天之后,我意识到要照顾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的意思不是我没照顾过人,尽管一时之间我想不起来有谁是需要我照顾的。在到第一世界来之前我还在基姆利特暗区活蹦乱跳,然后被抬下战场——被人照顾,也就是说在不久之前我甚至是个伤病员。
现在我要照顾一个我刚刚认识的,他绝不会、也绝不可能承认我俩相识许久的,伤病员。
顺着从水晶都过来的那条路一路向西南走,有许多原住民矿工(当下一个都没能让我碰上)遗留下的矿坑,即使是食罪灵过来也要辨认很久,到底哪一个中还存在着活人,而不是它们的同胞。奥尔什方说它们也吃同类,同类相食让他们更加强大。
但是你去消灭它们却只会让你遍体鳞伤,我当时这么想,没说出口。我不能刺激他,因为我们还不是很熟悉。
我在某一个矿坑里走了很久,一直到无尽光逐渐凝为一个小小的光点被甩在身后,数年前被矿工修整过的光滑地面边缘不时出现几只矿爬虫的尸体,昨天杀的,即使是死后张牙舞爪的样子也比我在原初世界见过的那些更为丑陋、畏缩。畏光的生物躲在矿坑里,有时候比在无尽光下行进的那些更为恐怖,盔甲右臂的划痕让我谨记这一点。
奥尔什方休息的地方远远不是矿坑的终点,昨天我把他拖进来时无暇去看这儿到底有多深,只顾着杀掉沿路所有挡道的玩意儿清出一小片干净地方,今天就更没这个心思了。我走到时他并未像我离开时一般背向入口,此刻一双在洞壁火把下熠熠生辉的眼睛问候着我的归来。
“一切都很安全……”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眉眼弯弯,“一切都很安全。”如果忽视掉他不自觉摁在腹部的一只手,我会觉得他的笑容是对我工作的肯定。
我张张嘴,想追问他是不是忘记跟上什么口头禅,话又滑落了回去,攥紧手上即将变成食物的动物尸体,点点头。反正点头是简单的事情,微笑也是,我又侥幸于我做出承诺的对象不是他——微笑很难,还好奥尔什方不介意。
这个没道理介意,那个没机会介意。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做些表面工作的,可惜身体不跟着想法走。
他另一只手撑到地上试图站起来,我靠近他,把手上的东西轻轻放下,他也就放弃了这个动作,转而问道:“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我的视线在他染着星星点点微光的肩甲与皮革之间走了几个来回,念及他不离身的、那中央破了个大洞的盾,语调下沉:“你坐着就好。”
他不以为意,我以为他会讪讪地说一句不好意思——我没有在期待。他只是把头偏过去没再看我,眼睫眨动了一下,答了声“好”,轻得连空气里的浮尘都不能惊动。
我意识到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良心之神(我知道阿尔菲诺肯定会提醒我艾欧泽亚的十二神里没有这种神,但不同的种族信仰不同的神——算了)疯狂敲打我的心脏。可我根本没意识是我态度不好在先,面对他坐下来之后才发觉黑暗骑士的剑是不能直接拿来切肉的。没有其他理由,比如弗雷……勉强算个理由。
我在上下打量了他几遍之后,他终于接收到了我的暗示,问:“您是不是……需要我帮忙?”他的问句中间顿了顿,显然意识到我刚刚在装模作样。
我挠挠头,只得干脆地伸出手:“借把刀,我割一下它,待会儿烤起来比较方便。”
他用左手去拿身上别着的小刀,我想我应该先去找找路能不能回到那个地灵族——鼹灵族的集市去问问他们有没有绷带,这样他也不用一直按着——“给您,麻烦了。”我接过刀的时候他补充了一句:“请问您接下来除了割肉还要用它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您需要的话,但我可能会在您不在的时候需要用它防身……”
我把他的刀攥在手里,忙不迭接上:“矿爬虫嘛,我知道的,它们会从更里面爬出来吗,那我待会儿再——”
“不用麻烦您了……”他这回说得很急,“我一个人足以应对的。”
我朝漆黑的更深处望了望,忽然巴不得无尽光照进去,这样我就可以拎着剑把那些矿爬虫一口气全砍了,省得他再来跟我争辩什么。我把拿刀的手背到身后:“我明天不出去了,这东西够吃一会儿的,你不要担心这些。”
他的脸上果不其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与我印象中那位行事干练爽利的骑士大相径庭,我反而松了口气。手悄悄把刀放到地上往后推了推,我朝他挪近了些,尽量用平和的语调安抚他:“不用叫‘您’。”
在他礼貌而克制的目光询问中,我微微合眼,“光,可以叫我光,不要再称呼您,我怕我忍不住……”我把脱口而出的词句含糊掉了,“一走了之”这四个字未免太过残忍,对他尤其如此。
奥尔什方念了一遍,没有融化积雪的热情,没有比肩阳光的热度,只有这个名字的音节在矿洞里同火把一道静静地燃烧。
他又念了一遍,湛蓝的眼眸就这样直视我。
我点头。
反正点头是简单的事情。
我飞快地用屁股挪动着退回去,盔甲和地面摩擦出刺啦一声响,我赶紧抬头:“不许再发表意见了,骑士先生,我会养护好我的装备的。”
他稍长的额发下眉毛高高地扬起,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接收到了这个玩笑,但他没说话,那就当是吧。我在心里大骂自己是个蠢货,还以为自己穿的是在奥萨德次大陆的轻便衣服呢,在手摸到刀后忙不迭转过身回避掉他的视线。
我身后传来打火石相互碰撞的声音。
这个世界的奥尔什方比我想象的要敏感很多,在此之前我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他会被我碰上的可能性,而且我也从未意识到我认识的奥尔什方也有可能是一个敏感的人——“从未”的意思是在阿图瓦雷尔跟我暗示,好吧,是明示这一点之前。
“而您,光之战士阁下,您似乎也并不是个敏感的人。”阿图瓦雷尔如是说,当然是在私下场合。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到底是在骂我还是在夸我,在他们伊修加德精灵眼里这有区别吗?没事,我可以表演落荒而逃的角色,这个我一向擅长。
其实他说错了,哪怕当时他是对的。不够敏感的人此时此刻就应当一个转身趁奥尔什方不备把他按住检查一下身体,而敏感的人还在拿一把小刀处理怎么割都割不断的生肉。
刀刃上沾染的暗色就这样被新的血迹覆盖了,前者甚至不比后者深多少。
烤肉的时候没出大岔子,这要归功于奥尔什方的火生得好,我有这个自知之明,因为我最后还是用大剑砍肉了,不过考虑到他被我的架势逗笑,结果也不算差。肉能吃,他的注意力也不在自己的伤口上了。吃完饭后他表示自己要休息一会儿,我自觉地让他靠住,顺手把别在腰间的刀检查了一遍,尽管他好像忘了这件事,又可能是担忧会和我产生多余且不愉快的交流,没有再问我要。
等了没一会儿,奥尔什方的呼吸声和缓起来,他好像才是洞里唯一的活人。
我坐在余烬边,边摩挲着小刀刀鞘上繁复的花纹,边大睁着眼睛看向黑漆漆的洞顶。也许更深的地方有水,有蝙蝠,还有另外的什么东西,一个洞该有的任何东西,但它变不出一个能告诉我所有问题答案的人,水晶公也不行。
水晶公不认识奥尔什方,安慕·艾兰只有我认识奥尔什方。在理所应当的沾沾自喜中,我吸了吸鼻子,因为尘埃、皮革与鲜血的气息惹得它发痒、发酸。
我借着吸鼻子掩饰胆怯,在那一瞬才敢扭头看看他,就好像光之战士的人生中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一刻了似的。然后我飞速把头扭了回去。如果这个时候躺在我身边的是我的奥尔什方,我会用于里昂热那副猜谜的语气告诉他,你的一呼一吸里都是薄情的味道。这样他就会顺理成章地用他饱含阳光的笑容来温暖在库尔札斯冻得发抖的我了。
不过在这个世界,很显然光是廉价而惹人憎恶的东西。我心想这个奥尔什方可能是真的薄情也说不准,还好我也不贪心,除非是在梦里。现在我还醒着呢。
照顾好他。
远离他。
不要重蹈覆辙。
我拿起操劳许久的大剑,心中对它默念“辛苦了”。剑尖在余烬里捣了捣,让最后一点火光熄灭。

 

我知道他在靠近我,可我还闭着眼。我不知晓这个洞的每一处角落藏着什么,但我相比他已经损毁殆尽的五感来说,还是能够感知到地面的每一处响动。他站起来,又坐下,可能朝我这儿看了看?他开始一寸寸朝我这儿挪动,可我们中间本来也就隔着只有一个人的距离。
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世界的距离。
他靠过来了,手甲碰到我腰间的盔甲,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我依旧闭着眼,他的动作也因此顿了顿。过了没多久,五秒,十秒?又是“叮”的一声。
告诉我,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搜索无果后,他挪了回去,比过来时动作更笨重了些。我睁开眼,凭直觉侧过身抓住了他的手腕。他靠近我需要五分钟,我靠近他只需要一秒。
“你看,”我不知为何有些无措,“我靠近你根本不需要多久……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告诉我……”
他根本不惊慌,他的脸上根本没有此类表情。
“什么?”奥尔什方轻轻地询问我。
在他面前我像个孩子,为什么我还是像个孩子?“告诉我,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几乎要投降了,“不要折磨我,我才来这里第一天。”我都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奥尔什方真的思考了片刻,还是轻声说:“我不是小偷,福尔唐家族不会干出这种事情。”
我在他清澈的目光下根本无处遁逃,只得低头看向我抓住的那只手:满是刮痕的手甲,脆弱得就像我再用一点力它就会瞬间粉碎,连带着它包裹着的那只身经百战的手一样。它为什么会发出声响?他是不是使不上劲?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奥尔什方就试图把手抽回去,我下意识用力,他果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几乎要朝他跪下来,即刻松开了手,又朝他靠过去。我不敢动,我不知道该看向他身上的哪个部分才不算冒犯。
他摸了摸我的头。
用他那只刚刚被我捏得疼痛的手。
精灵族长得还真是高,即使坐下来了还可以轻而易举地摸到我的头。
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奥尔什方把手缩了回去。“抱歉,”他很有绅士礼仪,“是我冒犯了。”那算得上什么冒犯呢?我们之前在库尔札斯的雪地里……我什么也没说。他没有得到我的回应,又擅自开了口:“抱歉,我不知道你第一天来这里,安慕·艾兰太危险了,你马上得走。”
你马上得走。
你要留下来。
你要保护他。
“我会保护你的。”我说得理直气壮:“我会保护好你。你看,我有很好的一把剑,我还有个朋友叫弗雷,他也很厉害——呃,他暂时还不太方便见你。虽然他经常指责我这个人太笨。”我抓抓头,左手朝后摸,想要把我的大剑抓给他看看,让他知道我为了保护他之前在洞口杀了多少怪物,那样他就会——
我摸到了一把小刀,一如他之前借给我割肉时的那般慌张,我那个好似有一群莫古力在吹拉弹唱的脑子里终于跳出来了一个贤王:你明白了没有,他到底想要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你会保护我……不,”奥尔什方笑起来,“不是这样的,我们都得离开这里。”
我的左手死死握住那把小刀,贤王,还是我残存的理智告诉我,现在把它丢出去无异于对奥尔什方赤裸裸的羞辱。人总是会遭遇如此尴尬的时刻,我以为我已经在巨龙首营地身经百战:背对着赤裸上身做深蹲的士兵们和奥尔什方沟通中央高地局势之类的事情,不是很简单吗?你只需要克制住你心底那一簇小小的火苗,不要让它燃烧得过快,火焰蹿得过高,你已经在无数的地方吃过教训。你是一个成熟的战士,你会……保护好他。
“我会保护你。”我驱动左手缓缓地把小刀拿出来,放到奥尔什方面前,右手握住我大剑的剑柄,“同样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三次。”
“我不是毛头小子了,”我极有可能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可能更像是要哭出来,奥尔什方那只手又动了动,最后还是停了下来。“你相信我一下,好不好?”
奥尔什方叹了口气,把小刀朝我这里推了推,“你把它拿走吧,之后你不是还要拿它割肉吗?”他又说:“你有点像我在骑士团里认识的那些人,他们和你一样年轻气盛,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我不希望你也是这样。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办法保护你。”
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希望我不会拖累你。”
他终于说了句实话,付出的代价可能不止那个笑容。那么惨烈的白日,让我回想起刚刚成为剑术师时在撒沟厉沙漠和蜥蜴人战斗的日子,身后只有一片长久被萨纳兰人所遗忘的绿洲。太阳很热,比蜥蜴人的武器更凶狠,顷刻取人性命。安慕·艾兰的太阳也一样,更恐怖的是它永不落下。
不知道唤回此处的黑夜和唤回他曾经拥有的欢乐相比,哪个更困难。我咬了咬牙,把小刀收了回去,就像对当初剑术师行会的那位会长一样说道:“我会努力的。”比我当初带着浑身伤痕跟会长立誓更糟糕的事情是,我竟然这么还补充了一句:“有没有可能,跟我讲一下你的情况呢……我想了解你,了解你的骑士团,了解那些死去的人,我……对不起。”
难道你这么说了,就能挥舞着大剑跑去以太界把他们全找出来,了结他的伤心事吗?连海德林知道了估计也要紧急来叩问我:我亲爱的光之战士,你的能力是否允许你去抚平他的创伤?你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些(我温柔的海德林可能会说一句更加委婉但内涵相同的话)。
奥尔什方果然绕开了这个话题,只是说:“安慕·艾兰的食罪灵杀不完,雷克兰德的也是。如果你是从别的我不知道的地方来,那你那里的情况可能没有那么严重,你不了解也很正常。”
“我了解的……”我含含糊糊地说,回想起水晶公给我灌输的那些知识。在寻找阿莉塞的旅途启程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我低估了安慕·艾兰的食罪灵泛滥程度。“我现在知道了这里很危险,所以才想要带你走,我们明天就动身。我在这里有个朋友——”
“弗雷?”奥尔什方犹豫了一下,“是叫这个名字吗?如果我记错了,那我很抱歉,我现在的听力不是很好……”
我急切地打断他:“不是不是,不是弗雷,我是说能帮得上忙的人……我不是说弗雷帮不上忙,弗雷能帮我们的不是这方面。我是说阿莉塞在这里!我就是来这儿找她的!阿莉塞一定能帮上忙!”
“阿莉塞?”
“对,她叫阿莉塞,她很厉害,”我念及她,底气更足了,“不仅是在这儿,我们还可以去雷克兰德,我带你去!”
奥尔什方不可置否,点了点头。我只能做自我安慰:起码他知道了我是来找阿莉塞的,我不是一个来这儿喂食罪灵的愣头青,绝不会重蹈他骑士团里那些人的覆辙。当然我也知道我这么辩白的时候是个十足的傻子,可我总会用我的大剑来证明我从未说谎。我绝对能办好这件事,绝对。
“对了,雷克兰德,”我突然意识到他也认识这个地名,毕竟它和安慕·艾兰是我在第一世界唯二踏足过的地方,“你去过雷克兰德?”
“那是我的故乡,”他和盘托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直接地告诉我,“福尔唐家是雷克兰德联邦的正统骑士家族。我的全名是奥尔什方·福尔唐。”
奥尔什方坐直了身子,如此对我说。不是灰石,终于不再是灰石,也不可能是灰石。
我也曾是一名骑士,现在嘛,也是。
“那真是,”话说出口,他梗了一下,又续上,“那真是太棒了。”如此轻柔,如此温和,像是如水的月光,覆在了萨纳兰日落后一片宁静的沙漠之上。

 

我发现了他的秘密,就在我答应他找到阿莉塞之后一起回雷克兰德这件事的一天之后。我是个罪人,如果要我向海德林忏悔什么,我会说我不该来安慕·艾兰,我把一切都毁了——也可能从一开始这一切已经焚毁殆尽,只是我不来的话,我就不会受到良心的敲打。
我在距离洞口远到他现在不可能依靠自己徒步抵达(我知道他现在站起来都很困难)的地方发现了他的剑盾。剑身布满裂痕的单手剑,还有一面被击穿了的鸢盾。我没有把它们带回去。首先,这些东西已经失去了防身的价值;其次,我不希望因为一些废品导致我们好容易有所好转的关系再度恶化。不管我在烈日下如何对着它们大喊大叫甚至踹了一脚——太好了我的盔甲跟我说你的脚强健着呢——最后发疯般地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剑盾一起扔进去,捧起砂砾将其埋葬,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安慕·艾兰有风,风把沙子卷得很高,哪怕我挖的坑不够深,风会将其掩藏。
等我第二次回去的时候,我跟他阐述了我的计划:如果想要保全两个人,从洞里出去是唯一的办法。尽管我们藏身的洞远比其他矿洞看起来深得多,一个思路正常的冒险者的直觉必然是出去探索更广阔的沙漠,而非向下探寻求生的可能性。我面临的困难也很简单,奥尔什方不同意,更直接地说,他否决了我的提议。
“我来殿后。”奥尔什方说。“我要保证你能出去。”
“我有什么重要的?”我提高音量,“我要做的事情是把你带出去,我可以出去,我每天都在出去,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我的嗓音低下来,因为我看到奥尔什方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对,你可以离开这里。”
“可是我答应过你。”我说,语句像青烟似的,拉诺西亚那儿哥布林吸的那种烟,吐出来没多久就散光了。
这是奥尔什方第一次试图在我面前站起来:他右手的手指抠挖着岩壁,左手一开始试图握住他的剑,立刻意识到那是已经被丢弃的东西,只得撑着地面。我只是注视着,注视着他的右手一步步向上,他的双脚却不能发挥其应有的站立作用。奥尔什方好像一台起重机,我这样想,就是我在安慕·艾兰野外见过的那种,右手是他顶部的转轮,可是他的身躯——他需要举起的对象已是如此残破不堪,以至于膝盖刚刚离开地面几秒,整个人就摔回了地上。如果这是一台起重机,它的各个部件早已分崩离析,使用者也会以自己不再使用的行为宣判其死刑。那我做了什么呢,我默默地走过去,做出拥抱的姿势,因为他没有力气再拒绝我。
我好像在拥抱一团灼热的空气,只有我自己这么想。被光侵蚀的身躯并不是滚烫的,它业已燃烧殆尽。就算内部有无尽的光在翻涌,他的身体仍然没有一个正常人应有的热度。奥尔什方闭上眼睛,额前的银色碎发乱蓬蓬的。他露出的表情中没有隐忍,也没有欣喜。他是一尊木偶,接受了我的拥抱。我其实还想拥抱他更多,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我想检查他皮革下的伤疤,我想卸下他的肩甲,我想夺走他所有用于自残也是让自我清醒的武器。我唯一不想做的事情是抱着他站起来,让他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活下去。
我要说点什么,防止我自己也像他自我放弃一般放弃他。
“我有一个朋友……”我以这样俗套的开头进行我的讲述,“我很爱他,他为了保护我牺牲了。他也是一位骑士。”
我很爱他。
我的声音在岩洞里一路下沉,消失在最深处。
“光,”奥尔什方终于开口,他的手在我肩上拂了一下,我理解了他的意思,缓缓把他放到足以让岩壁支撑半坐的角度上。他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失去了很多朋友。”奥尔什方的语速很慢,眼里有一瞬的光亮,足以照亮整个洞窟,随后熄灭了。
我静静地听着。
“我很爱他们,但是无所谓他们爱不爱我。我知道他们来到雷克兰德是为了寻求保护,可惜的是我没有能够保护他们的力量。后来,有些人死了,大多数都死了。有些人不喜欢我,可我还是爱他们,我觉得他们不应该就这样死掉……可是他们还是死了。
“我做得还不够好。我不能给出我不能做到的承诺。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的喉咙干涩,“我来保护你!我说了我来保护你!你听清楚我的意思没有?我不会重蹈覆辙的,我来保护你!为什么你不肯多相信我一点,我跟你说了那么多的人……我想要告诉你,我足够强,我也有足够多的朋友,我……”
我是艾欧泽亚的大英雄。
奥尔什方轻轻笑了一声,哪怕他已经累得只能半眯着眼看我:“光,人总要重蹈覆辙的。”
他不知道我是大英雄。自以为是的大英雄。
我紧攥到掌心的手指用刺痛提醒我,他不能睡着,一旦睡着就意味着他投降了——我也投降了。我绝不投降。静候了几秒,他眯起眼几乎要彻底睡去,我开始催促他讲故事:给我讲讲雷克兰德吧,给我讲讲你自己。
为什么呢?
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好啊……我以为我们早就是了。
你是不是以为一个人只要认识了你就会成为你的朋友,奥尔什方?我可从来没有那么认为过。快给我讲讲,你不能睡着,那样我就没法当你的朋友了。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给我讲的故事充满了呓语、错位的时间和已经不在人世的人们,我尽力从中寻找一条将其串联的丝线并随时发问,以保证他确实还有精力回答、还有精力维持思考,还有精力寻求一个活下去的明确目标:为了成为我的朋友。

 

以我和阿尔菲诺将龙眼从埃斯蒂尼安身上拔掉为时间点开始计算,龙诗战争的结束,已经过去许久了,我不是一直都有时间频繁地往返于福尔唐伯爵府和我的工作地点之间。因为我的工作地点时常变化,而且越来越远,一开始只是从格里达尼亚郊外去往基拉巴尼亚山区,后来是从利姆萨·罗敏萨乘船前往远东,这些地点都离伊修加德太远太远。我了解伊修加德的近况一开始是从阿图瓦雷尔那儿,后来这位长子继承了伯爵之位,很难抽出时间来应对一位友人——我也是一样的,更何况我的友人遍布艾欧泽亚,我没法对每一个人写信。再后来我见到艾默里克的时间也少了,这也是位大忙人。
“母亲会做柠檬萨赫蛋糕和仙子莓茶,你吃过这些甜点吗?我想她如果还在世的话,会欢迎你来家中做客的。她去世得早,却教会我许多。”
春日的某一天,我接到了阿图瓦雷尔的来信,信中提到父亲、也就是原先的老父亲近日病重,万望我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闲前往看望,一天也好。我责无旁贷,马不停蹄地奔向库尔札斯,到了那儿才知道老伯爵只是偶感风寒,不知道阿图瓦雷尔是在哪儿学的修辞手法。那次会面在暗区一战之前许久,却也是我与这位老人之间屈指可数的交集。
“我们的队伍里有一位善良的厨娘,她也会做蛋糕和茶呢。我曾经试图进入她的厨房,被她赶出来了哈哈,她不许我捣乱。我只是想要帮上她的忙。”
那次会面中的老人,我不愿再回忆他苍老与否,就当气度与我在皇都初见时并无二致吧。他仔细询问了我近日来的工作,是否有在哪儿常住,衣食用度是否周全,有没有遇上什么烦心之事。当然了,他说大英雄应该是不需要一位老人的过来人经验的。他只是把我当做他的儿子一般关心罢了。如果,我是说如果,遇上什么独自一人无法解决的困难了,你在伊修加德的朋友必然尽全力相助。请务必写信告知我们,我们都很关心你。
“后来?后来她也走了,在雷克兰德郊外的树林里。你也走进过那些树林吧,独行食罪灵防不胜防。雷克兰德是片美丽的地方,我时常在想食罪灵还能体会到它的美吗?对不起,我本来还有一些可可面包干放在身上……现在找不到了。”
我失去过很多友人,他是我第一位失去的友人,也是其家人与我联系最紧密的一位。老伯爵看着我的时候,有在我身上找寻他的影子吗?我不知道,我的直觉告诉我,我面对他时从未生出过生者的愧怍——是他让我不要这么想。他为他的孩子骄傲,他为我骄傲。他嘱咐我的那些细碎话语,在多年之前也对刚成年的奥尔什方如此说过,年年依旧。我不敢询问是否真是如此,因为老伯爵已经失去了再向他叮嘱的机会了。
“我的大脑里有很多回忆在翻涌,但他们都表现为食罪灵的模样。食罪灵、半食罪灵化的人、即将孵化出食罪灵的茧,数不清了,我在这片荒地里连方向都找不到。还好我遇到了你。我那时在食罪灵的攻击下苟延残喘的样子是多么可笑啊。”
老人问询我是否有去巨龙首走访过,那儿的主事人已经换成了年轻的埃马内兰。我说他办事利落有头脑,也是一位受民众爱戴的指挥官。老伯爵眯起眼瞧我,让我不要说谎。我既没有去过,也就更不可能遇见埃马内兰。埃马内兰不是做得不够好,只是还有那么多需要他去努力的空间,他有大把的未来成为更优秀的人。我只是点头。
“对不起,光,这是我第几次和你说对不起?我的剑和盾,你知道的,一位骑士不能丢掉象征荣誉的剑盾,更何况上面还有福尔唐的家徽。我的上臂,这里,没有被皮革包裹的地方,足以让我割上数刀来保持清醒。还有……啊,还有一把配枪,里面还有最后一颗子弹。”
你能和我讲讲夜晚的样子吗?我上一次听到这个问题,是奥尔什方问我,其他国家的春天是怎样的呢?那次与老人的会面,皇都仍旧飘着小雪。也许再过一百年,伊修加德的春天都不会到来,哪怕民众的春天已经来到,她也从不朝这片土地撇下哪怕怜悯的一眼。我开始讲述格里达尼亚的四季如春,开始讲述乌尔达哈的燥热难耐,开始讲述利姆萨·罗敏萨的艳阳高照。我讲了那么多那么多,在库尔札斯的寒风里,春天代表的虚无不会因为我言辞的天花乱坠而瞬息改变。
可我还是讲了实话,大多数时候,说谎可不是英雄所为。就像春天,就像夜晚。
“这样啊……”奥尔什方长舒一口气,“谢谢你,光,我感觉好多了。”

 

我在旅途中听闻过一些人对于亲人去世时刻的回忆,诸如但不限于“医生只是出了门,用沉痛的表情朝我摇摇头”,“去世的孩子还很年轻,年迈的父母当场晕厥”、“不管怎么说,我总是无法接受他/她已经离开的事实”等等。我偶尔会询问他们,你有恨意吗?他们说有的,对疾病的恨意,对命运的恨意,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恨意,甚至是对医生的恨意,不一而足。那时的我是个十足的白痴,知晓不能再问下去,仍然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有人能改变这一切吗?”
大多数人说没有,小部分犹豫,只有寥寥一两人坚定地认为事在人为。
奥尔什方还是离开了我,就在他告知我感觉自己有所好转不久之后。出乎意料地,我没有哭号,没有挽留,仿佛这一切都如同流水,我只是将手伸进去过一瞬,再将其抽出时只有指尖还留存着波纹的触感。水永远地流走了,一如生命。他明明站不起来,可是那一刻却能甩开我去往洞穴的最深处。他还是他吗?那么多的光聚集在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躯体之内,他还是奥尔什方吗?
他走了。他说洞穴的里面有什么我应付不了的东西……也是食罪灵吗?
去找你的阿莉塞,弗雷,还有其他什么的朋友,走,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它要出来了。
然后记住我,好不好?我是你的朋友吗,光?你答应过我的,你已经了解了我那么多那么多的过往。记住我。
奥尔什方预料中的结局可能是矿洞中的一声枪响,可我什么也没听到。他的小刀,他的枪,他这个人,与我埋葬的剑盾的结局如出一辙。
我后来是怎么走出这个矿洞的呢?我也不记得了。就像做了一场梦。后来我找到了阿莉塞,她也说我在做梦,安慕·艾兰已发现的区域都没有什么极深的矿洞,更何谈在矿洞底部有恐怖的食罪灵。
我回了水晶都,水晶公也说雷克兰德这儿并没有流落在外的骑士团,大多数的居民都在水晶都内被保护得好好的。所谓的骑士贵族,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吧。福尔唐更是不可能存在的姓氏,一切都是我的癔症。我问,水晶都的居民……他们生活得好吗?
不敢说很好,起码很安全。
好的。我顺从地接受了这个答案,没有再问什么多余的、愚蠢的、会妨碍接下来行程的问题。
后来我开始踏上寻找拂晓剩余众人的旅途。拯救第一世界的旅途。
我还记得他。
记得一个我在梦中无法拯救的家人。

Notes:

代发,评论留言-微博@爱憎徘徊之心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