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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暮色四合。
从雕花窗望出去，远处的青松、更远处的楼宇，一律被染成蓝色。
这世界除了蓝，再无别的东西。
桑克瑞德看了一眼表，六点缺一刻，是他和于里昂热约定的时间，事实上他早于此刻一个小时便来到了对方的住处。为的是什么，或许只是把永远轻声细语，看似善解人意的琳独自一人留在家中。他为她提前做了饭，是孤儿院里不可能吃到的海鲜烩饭配马萨拉奶茶，装在保温盒里，摆在饭桌上，不论琳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及时吃上一顿温热的饭——或许他应该写张便条提醒琳，冷了的东西应当塞进微波炉加热。
可是他“忘了”。
巧的是，于里昂热也从厨房端出一壶马萨拉奶茶招待他。这位医生今天轮休，但在家仍穿得一丝不苟，大约为的是不在老同学面前露出任何不专业的气息。桑克瑞德心想，这很没必要，最近几年于里昂热见他的时候，装扮总比他见其他患者更正式庄重，甚至远胜过他自己的婚礼。紧接着他一瞥医生的脚底，毛绒拖鞋，五月份。
“扑哧。”
于里昂热撇了他一眼，不置一词，把奶茶倒进杯里递给他。医生用的一套茶杯也很讲究，桑克瑞德只能看出来价值不菲，金钱上的，艺术上的价值不是他的专业范畴。医生微扬下巴，意思是请他先喝茶。
桑克瑞德的回答是放下了茶杯，瓷碟与大理石桌碰撞出傍晚仅剩的一点有机质声响。于里昂热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手摩挲着下颌，“琳去学小提琴了？”
“对，她说有个朋友也在那儿学……”桑克瑞德的眼睛四处乱瞟，除了“价值不菲”四个字，没看出任何所以然，“叫……盖娅，对，是盖娅。”
他听见于里昂热说：“上次你说她去打网球，一起的朋友也是盖娅。”
“有什么问题吗？”桑克瑞德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毛绒拖鞋上。
“学小提琴的同伴是盖娅，打网球的同伴是盖娅，逛街的同伴是盖娅，在猫咖喝下午茶的同伴是盖娅。桑克瑞德，我替你统计完了，全都是盖娅，琳没有其他朋友？”
桑克瑞德伸手去拿那杯茶，半路感到手腕给摁住了，他不悦地抬头：“这个年纪的女生有好闺蜜不是很正常？难道我要怀疑琳是女同性恋吗？我不歧视LGB——”
“你马上要把手伸到茶里了。”于里昂热这回把他的手腕抓住，向上一提，远离那杯奶茶。桑克瑞德微微一晃身子，他即刻松开了，让对方好把手收回去。你大概不会喝这杯茶了。于里昂热在心里默默说了一遍，又重复一遍，直到桑克瑞德把他的注意力拽回来：“我只是记不清她到底有几个朋友。”
说着，桑克瑞德又晃了一下身子，“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很难分出记忆力记住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也可能就盖娅一个朋友，有什么关系？琳的身心很健康。”
于里昂热缓缓点头，不知是不是赞同他的看法，即使是赞同，也不知是赞同前半段还是后半段。
“快下雨了。”桑克瑞德扯开话题，“琳有带伞，所以，别再和我提她了……不，我的意思不是你必须不提她……每次我们一开始谈话，你总是要把事情的核心扯到琳的头上，好像我对她还不够好，别这样。”
“我没有这么认为，也没这么说过。”
桑克瑞德一愣，“那就好。”
“是这样的，”于里昂热放松下来，以他在诊室的一贯姿态交叠起双腿，与桑克瑞德对视的是平光眼镜后一双淡漠的眼睛。这个开头意味着于里昂热将开始阐述他请桑克瑞德来的目的，并在接下来半小时之内解决所有问题，然后把他一脚踢出门——礼貌地“请”出门，没什么区别。
“老师退休了，从他的办公室里理出来一批资料，正逢学校搬迁，以前那些学生的自然是不要了。老师转交到我的手上，我的个人意见是交还个人，敏菲利亚的那一部分还请你代收一下。”
桑克瑞德问：“我的呢？”
“丢了。”
“就这样？”他提高了一点音量。
“就这样，”于里昂热的表情仍旧古井无波，“总会弄丢一部分的，概率性问题，你应该明白。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去把资料找给你——”
桑克瑞德沉默了几秒，腾地一下起身站到他面前，“等等！我有问题，我有很大的问题！”
“我去哪儿找她？”
“你去哪儿找她？”
“哦，”于里昂热仿佛刚从梦中醒转，抬眼看向他，脸上饱含歉意，“我忘了你们分手了，对不起。”
“我们就没在一起过！”桑克瑞德低沉地吼道，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是说，我们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青梅竹马？”于里昂热替他，也是替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虽然他脸上的歉意看起来似乎并不比方才更多。在他眼里朋友是否失恋，是否在一起过，都是社交性问题，而非同理心问题，更何况那二人与他的关系同等深——他不偏袒任何一方。
桑克瑞德不可置否，刚想点头，瞟见于里昂热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悻悻地坐下了。
于里昂热继续说：“如果你找不到她，那我只能委托其他人了，比如……”他顿了顿，“帕帕力莫，之类的人。”
“之类的人？”桑克瑞德漫不经心地回他，“我都找不到的人，你让帕帕力莫去哪儿找？”
“那你为什么不肯找？”
来客不再说话，终于端起茶喝了一口。天色已暗得彻底，客厅里的摆设看得不甚清楚，他意识到这点，顺手替主人摁开了桌上的台灯。两个男人隔着一盏数年前的陈旧台灯对望，雨就是在这个时候下起来的，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满世界只剩噼里啪啦。
外面是黑的。
里面还有灯。
还有两个男人。
“你下次要改改说话的方式，”桑克瑞德放下杯子，这次有机质的碰撞声被雨盖过去了，“好吧，我帮你找找她。我只是不知道她在那座城市的哪个角落，如果她肯接我电话并且给我留个地址的话，我会把信息给你，你给她快递寄过去就行。”
“邮费呢？”
桑克瑞德说：“你为什么还计较这几块钱，到付，你垫付，我付，都行……差不多得了，大男人磨磨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好的。”于里昂热不知有没有接受他“应当做大男人”的建议，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借着台灯的光从身后的柜子里摸出那个档案袋，很薄，里面应该没几张东西。他把它递给桑克瑞德：“你寄吧，钱我随后转给敏菲利亚，你顺便帮我要一个给她转账的银行账户。”
桑克瑞德伸出的手在空中虚晃几下，猛地砸到桌上，“于里昂热·奥居雷，你能不能别耍我了？！她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施舍！琳也是，我也是，我们所有人都很好！老师退休是去年的事情了，为什么今年才让你转交今年的档案？”
“你看，你的记性很好，”于里昂热的视线微沉，手松了松，那份不重要的档案袋随即飘落在地毯上，“你很关心琳，很关心大家，你也一样关心敏菲利亚是不是？”
“……对。”他似乎能从雨声里辨析出桑克瑞德磨牙根的声音，如果现在桌子上有一把餐刀，可能下一秒它就会插到自己的心脏里。
可于里昂热还不能慌乱，他继续问：“那你为什么不帮我找她？”
桑克瑞德沉默。
还是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老师退休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我这里没有任何人的档案，学校在我们毕业没几年的时候就搬迁了……我的意思是，”于里昂热终于意识到他看不清桑克瑞德的表情，有一部分原因是台灯不如何亮，另一部分原因是奶茶的热气仍在氤氲他本无一用的平光镜。
奶茶已经凉了。
“奶茶已经凉了，我早就应该提醒你趁热喝，”他垂下眼，不再做看清对方表情的努力，“就像我早就该意识到敏菲利亚已经走了，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给你的谎言骗到现在。”
“走了？”桑克瑞德跟着他重复一遍。
“走了。”于里昂热说，平静地。
“这样啊，”桑克瑞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没有什么档案要转交的话我先回去了？”
“你不要转身，”于里昂热头也不回地与他告别，拿起自己的那一杯马萨拉奶茶，“这样就不会发现她消失了，我知道让你‘转身’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我该去哪儿找她呢？”桑克瑞德轻轻地叹息一声，在远离台灯的黑暗里摸出一根烟，“我也不想转身，可是我不转身，我就没办法照顾琳。”
你知道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就像她的生命消逝的那天所下的雨，就像你在墓碑前应当点燃的烟所发出的声响。火与水，使你在幽昧蛮远的矿井里前行，并向何人发誓永不回头。
你一转身，她就不属于你了，她属于大地，属于雨水，属于琳梦中的母亲，臆想的姐妹，唯独不属于你，桑克瑞德·沃特斯。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于里昂热懒洋洋地提醒他别烧着了地毯。
他推开门，扑面而来的雨水。
一如鲜血，
“从岩根之间
涌出，漫向人的世界，
在永夜里，它重如磐石。
除此，再无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