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没人能想到罗莎琳会失败——指的是烘焙这件事。
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执行官们在她打开烤箱的一瞬间非常整齐地屏息凝神,又在下一秒同样整齐地哑口无言。女士那冰封般沉着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错愕和恼火交织博弈的神色,在看到同僚们的反应之后,恼火压倒了错愕。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最后达达利亚问出了众人的心声:“你是故意的吧?”
“不是。”
“你肯定是故意的。”公子压根没理她,自顾自说了下去,“为什么?洛厄法特,何至于此啊!我最近又没有得罪过你——好吧我有,可是你不觉得这种法子太狠毒了吗?行行好,把你那盘子拿远些吧,就是在博士和木偶的实验室里也没闻到过这么可怕的味道!”
“是的。”木偶轻声补了一句。
“好强的报复心啊!洛厄法特!你可能和我们确实处不来,可也不至于要毒死我们吧!”
如果说女士本还残存一丁点儿抱歉的念头,那此刻它与她的耐心一起灰飞烟灭,连一点影子也没剩下:“管你信不信。”
可她确实不是故意的。在这样的情景几次三番发生之后,她的同事们终于相信了这一点。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诡异传说开始在愚人众中流传,据说第八席女士大人的住宅中建有一间可怕诡谲的房间,它看起来像厨房,但女士大人可以在其中与魔鬼对话,并从烤箱中端出一些魔鬼降临后的残渣。它们散发着地狱的味道,任何见到这些残渣的人都会霉运缠身。
公子转过长廊就听到两个士兵在说小话。“那传说好像是真的!”其中一个说,“我们队长家的阿姨给女士大人做钟点工,亲眼见到了她端出烤盘,你猜怎么着?第二天队长就上了调任名单,等散兵大人出外勤回来就要到他手下做事了!这得是多么坏的坏运气!”
“我早就告诉你了,是你不信。”另一个说,“女士大人毕竟是蒙德人!蒙德人都很奇怪,他们用蒲公英酿酒,你能想象吗?他们喝习惯了那种玩意,就再也尝不出火水的美妙了!”
“仁慈的女皇在上啊!有这种事?难怪没见过女士大人喝酒!和不喝火水相比,我觉得召唤个把魔鬼也不算什么大事。”
达达利亚躲在柱子后面掐着手心,好险没笑出声来。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面维护一下同事的名誉。毕竟“女士大人能在厨房里召唤魔鬼”和“女士大人做出来的点心比魔鬼还可怕”两者相比,似乎还是后者更丢人。大概同事们都有着和他一样的考虑,才会放任这些流言像风龙废墟的野草一样撒了欢似的疯长。
多热心,多体贴的人啊!他悄悄溜走了。
出外勤的散兵终于回来了。他遗憾地错过了前几次的厨房聚会,当然也没留意那些甚嚣尘上的传闻。这是当然的,散兵从不在乎士兵们说什么。他和队长一道离开冬宫时正好路过女士的宅邸。他忽然站住,动了动鼻子,抬头看到一扇窗开着。
“那是厨房吧?”他皱了下眉,“洛厄法特在搞什么?闻起来……”
闻起来像是涂满了硫磺的蜥蜴尾巴。队长非常想说,但他的厚道不允许他说出口。
“闻起来像是蒙德城那种甜得腻死人的蛋糕。”散兵一边说,一边进了门,“也行吧,总比没有强。女士她人呢?我这些日子在外面忙得脚不沾地,她躲起清闲来连茶也不请我喝一杯吗?”
队长根本没料道会有人寻死,等他反应过来想去拦已经来不及了。他一拍脑门,往门童手里塞了一大把摩拉。
“跑!快跑!”他说,“要跑得像一百个冰法师在下雨天向你冲过来要冻住你屁股那么快!到博士那儿去把他叫来,叫他带药——不,叫他带上全套工具,散兵需要换个胃。然后再去少女那儿跑一趟,万一出了事她需要在葬礼上唱歌,我们得做最坏的准备。明白了吗?好孩子,跑吧,快跑!”
女士家里的门童真是伶俐极了,他不仅地请来了博士和少女,还跑了一趟北国银行,把在那喝茶的几位执行官全叫了过来。这孩子肯定是吓坏了,毕竟如果散兵真的就此殒命,他家就成了凶宅。执行官们急匆匆地赶过来,正看到散兵端起一只餐盘。
“仁慈的女皇陛下保佑,看来我们来得不算太迟。”潘塔罗涅松了一口气,“斯卡拉姆齐,把那东西放下。我又没克扣你的经费,你总不至于饿到……”
“晚了。”木偶轻声说。
几个脑袋齐刷刷向侧面转过去。在那里,大约一打空荡荡的小碟子正闪着诡异的油光。
少女捂了一下嘴:“呀,现在就开始唱歌吗?”
“罗莎琳,”公鸡责怪地望着她,“您怎么也不劝劝啊!有心人完全可以拿这点做文章,指控您谋杀。这太恶劣了,执行官之间的内讧——”
女士倚着窗台面无表情地站着,闻言耸了下肩。那意思很明显: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是啊,斯卡拉姆齐被叫作国崩恐怕不是没原因的。愚人众里人人都知道,当这个漂亮男孩像一发炮仗一样破口大骂着冲进来,你能做的就只有给他让路。
“等等,等等。”散兵皱眉,抬手,“你们在说什么?一个个来,为什么要放下?怎么回事?”
公子看看他,转脸看看盘子,再看看他,又看看盘子:“你——吃了?”
“我吃了。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不能吃了?我这些日子累死累活,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现在连吃口东西都要被指指点点了吗?”
“不是那个问题。”潘塔罗涅酙酌着用词。不想得罪人的人总是最累的,毕竟他一向八面玲珑,当然不能像公子那样当着女士的面问散兵需不需要催个吐。他露出一贯亲切、得体、无懈可击的笑容,旁敲侧击地问:“我们只是没料到你的胃口这么好。”
真是完美的切入点,没有人觉得被冒犯。多亏了他,这表面的和平才能维持下去。潘塔罗涅确信仅是这一点就值一块勋章。
可紧接着公子大笑起来:“你可真会说话,是啊,胃口好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你可真是什么东西都咽得下去啊!怎么样?需要催吐吗?”
女士和散兵同时皱眉。潘塔罗涅在内心哀叹:完了,全完了。和平破裂了,勋章长出翅膀飞走了,托达达利亚的福,这下他们恐怕真要打起来了。潘塔罗涅不关心谁被打死或者毒死,但他发誓要把斗殴造成的每一摩拉的损失都记在达达利亚的账上。
散兵抬起手,执行官们紧张或兴奋地看着他的动作。那是召唤邪眼的前奏吗?不像。依他的性子,更可能先进行物理意义上的挑衅,比如说摔几个盘子,或者掀个桌子?
散兵抬手挡住嘴,啊啾打了个喷嚏。
“至冬冷死了,你这儿更是冷得像冰窟窿一样。还有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瞧瞧你们的样子,一口吃的而已!真是天大的笑话,我这些天忙得有上顿没下顿转成陀螺,你们倒好,吃个点心还挑肥拣瘦!”
达达利亚啧了一声,每个字都透着浓浓的失望:“洛厄法特,你就不能做件好事,毒死他吗?”
“那你可失策了。真该让你们尝尝我以前吃的东西。”散兵露出一个恶毒扭曲的冷笑,“唯有这种时候我会真心感谢雷电影。倘若你们见过她做出来的东西,就不会这样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了。”
“请等一下。”博士忽然打断他。
有愧于他的须弥国籍,博士是十一人中洁癖最严重的一个,也是在前几次女士的烘焙尝试中受到伤害最大的一个。他坚称烤箱里散发出的气味对他的嗅觉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从进门开始他就一言不发地缩在角落里,裹紧大衣,并拢双腿,活像璃月码头上卖的烤鹌鹑。可现在他精神焕发,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散兵面前,双手搭住他的肩膀,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就像在黄金屋打滚的盗宝团。
他克制着狂喜,礼数周全地问:“介意我看看您的胃吗?”
散兵手里的盘子还是砸出去了。女士对他怒目而视。木偶轻盈地拿起另一只装着食物的碟子,由装甲托举着穿过人群递到博士鼻子底下。“您尝尝吧。”她柔声说,“这样您就可以用自己的胃了。”
博士连退几步,回到了角落里。散兵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块散发着发酵沼泽地气味的东西丢进嘴里。“还是太甜了。”他评价,“奶油质量不行,糖也放得太多。”
达达利亚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惊恐:“我们两个人中至少有一个疯了。奶油?太甜了?这东西像是刚从不爱洗澡的深渊法师毛里挖出来的,你没看到连须弥人都要退避三舍吗?仁慈的女皇陛下在上!稻妻的雷神真是可怕!”
“抱歉,我需要一个解释。”博士说,“须弥人那句。”
“无意冒犯,但须弥人不是什么卖相的东西都咽得下去吗?”
“无意冒犯,但您说的应该是垃圾桶。”博士说,“就是智慧之神本尊看到这一幕也会哭鼻子的。倒是您,罗莎琳,您才是这里最愧对国籍的那一位。我倒很想问一问,蒙德不是家家有烤炉,到处飘着面包和酒香吗?蒙德郊外不是三步一个火堆,五步一个灶台,连龙脊雪山上也不例外吗?蒙德人不是从会展开风之翼开始就去帮餐馆送餐给骑士团或者探险队吗?您不是蒙德人吗?”
“您明知道不再是了!”
“恕我不能苟同。冷柜里的鸭血也照样是鸭血,冰层里的猪肉也同样是猪肉,被冰封的蒙德血管里流淌的照样是蒙德人的血。再说——您把我弄糊涂了,这和您的厨艺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女士极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多托雷,我亲爱的学者和专家,凭您那灵光极了的头脑难道想不出来?现在火不听我的使唤了!炉灶里的火一见了我就像发癫的爆炎树,我有什么法子?活见鬼,人又不能只靠那点印象做饭!”
“什么印象?”公子问,“难道这些传闻也是真的?蒙德人真的从会展开风之翼开始就去送餐给骑士团?”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骑士团的名声也像我们愚人众这样吗?”潘塔罗涅惋惜地叹气,“要我说,这法子倒是很聪明。外包的餐饮跑腿费可不是个小数目。再说那可是罗莎琳,就是别人不去送,她也会去的。”
“就算是你,这奉承话也太虚伪了。我可不知道自己有这么热心肠。”女士冷笑,怎么,蒙德城里也有斯卡拉姆齐这种饥不择食的疯子,而且还好运到没被我毒死吗?我能送餐给谁?”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隐秘地交换了眼神。
“谁也不是。谁也不是。”阿蕾奇诺挽住她的手臂,“好啦,亲爱的罗莎琳,我们出去吃一顿,就像富人说的那样,跑腿费外包。自从外勤多起来我们就很久没聚过了,再说散兵也需要接个风。走吧,这个季节有冰钓的生鲜,而且你也该试试火水。达达利亚,劳您驾,帮我们引路。”
“当然。”公子说。他们的影子并肩走进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