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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lfwood已經習慣餐風露宿,想要生存,就非得如此才行。
而這意味著,他知道食物會很難得,他知道要怎麼應對,知道什麼時候該配給,什麼時候該儲糧,什麼時候該吃。要做到這點,獨自一人的時候會比較容易,但現在他通常也要把Vash考慮進來,因為無論他有多讓他生氣,他都不會讓他餓肚子。
但有時候狀況會比較艱難,有時候開上好幾個小時的車還見不到城鎮,有時候他們必須狼吞虎嚥、少量多餐好趕路。有時候,他們只吃得起一天一餐。Wolfwood知道飢餓的滋味,也知道挨餓的人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也知道自己身體的極限。即使難受,他可以餓上幾頓也沒問題。
倒是Vash,除了用來殺時間的牢騷,他沒有真的抱怨過,這讓他驚訝。當Wolfwood開始憂慮的時候,他就會開始大發牢騷,直到Wolfwood轉而發怒、威脅要打他的頭為止。這招通常有用。
總之,重點是:Wolfwood知道食物的重要性。
他也知道食物可以很貴。
當他們停留在小鎮時,Vash堅持照舊由他付錢。而Wolfwood已經累到懶得爭論,他嘆口氣,坐進店角落的位子。他看見Vash輕輕的笑容,然後他將臉埋入手中,按摩自己的太陽穴。他的頭已經抽痛了好幾個小時。
Vash應該也注意到了,他比平時更安靜,靠在車斗邊上,看著黃沙飛掠,不發一語。而進入小鎮之後,Vash說話時都用更圓潤、低沉而溫和的聲音,Wolfwood不知道該不該感激Vash的貼心。
(他不想一直想著:他是如何以一種隨意而簡單的方式被照顧。想到他會因為偏頭痛這種小事情被關照,就讓他渾身不舒服。)
但目前,他會接受這份好意,因為他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沒閒心抱怨任何事情。他只想吃完了睡,越久越好,直到他們不得不上路為止。
沒過多久,Vash推過來一盤食物,有肉和新鮮的蔬菜,看起來手藝不錯,看起來很昂貴。
Wolfwood瞇起眼睛,望向Vash,Vash也回視他。他沒有買自己的食物。
Wolfwood還沒來得及開口,Vash就說:「我待會再吃。開了一整天車,我不太有胃口。」他嘟著嘴咕噥,聽起來幾乎是抱怨了。有點什麼不對勁,但Wolfwood幾乎沒辦法細想。所以他嘆了口氣、翻了個白眼:「既然你都那樣說了,刺刺頭。」他叉起食物,當食物入口的時候差點想大聲呻吟。天哪,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東西了,任何吃起來不像砂紙或紙板的東西。
「這個太他媽貴了。」他邊說邊鏟了一大口塞進嘴裡。他聽見Vash令人愉悅的笑聲,抬眼看向他微笑時臉上柔和的線條。他笑起來很好看,顯得更年輕,全然地甜美而真誠。
Wolfwood別開眼神。當晚他們一起睡在床上時,他忘記了Vash有沒有吃東西的事情。他沒有想過Vash是怎麼支付他們的食物和房間的,而他之後會為這項疏忽而後悔。他早該意識到Vash整晚都沒有吃過半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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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lfwood的肚子在咕嚕叫,他微皺著眉,無視它,繼續擦槍,同時焦慮地抖著腳。他又累又餓,但又睡不著。不知怎麼地,他感到緊張,無法冷靜下來。像是有電流通過他的脊椎,讓他全身僵直,對一切都過度警覺。
他能感覺到Vash在看他,一定又是用那種小狗狗似的表情。Vash身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但嘴唇裂開、顴骨青紫。Wolfwood知道如果自己看他的話,一定會被怒火席捲,對Vash幹的蠢事大發雷霆。他已經厭倦於看著Vash弄傷自己,但他更厭倦為此和他爭論不休。頑固的混蛋。
他聽見Vash滑到床的這一邊來,「你肚子餓嗎?」他軟軟地問。Wolfwood討厭那個語調,低沉而充滿歉意,聽起來真誠而和善,讓Wolfwood想扯自己的頭髮。
Wolfwood嘆氣,沒有回答。他還好,他早上有吃東西,而他不需要別人擔心他,尤其是Vash。有鑑於Vash給他自己找麻煩的能力,兩人應當是反過來才對。Vash被流彈擊中,肩膀上有著嚴重的撕裂傷。
但Vash似乎從不關心這些。
他聽見Vash又動了動,他從眼角看到他緊張地搓著大腿。
Wolfwood大嘆一聲:「我很好,刺刺頭,沒事。」他不好,不是真的好,但他會好的。Vash會痊癒,Wolfwood會原諒他,然後周而復始。這不——理想,但在Wolfwood的生命中,也沒什麼事是理想的。他會繼續下去,學會如何應對。
Vash看他,眨著淺藍色的下垂眼,咬著他裂傷的嘴唇。他仍然很美,即使經歷了這些,他仍然白得像沒曬過太陽,沒有皺紋和任何斑點。Wolfwood光看著這張臉就可以欣賞上幾個小時,他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對他感到厭倦。
「好吧,」Vash輕輕吸了口氣,「好,我馬上回來。」
他爬起來,一言不發地出了門,留下Wolfwood在房裡暗罵,將香菸點上。幾分鐘之後,Vash帶著塞滿糖漬草莓的糕點,和一碗炸洋芋回來。Vash堅持那是給Wolfwood的賠禮,拒絕吃掉哪怕一點。
Wolfwood對此抱怨連連,瞪著Vash、把食物塞給他,但Vash微笑著搖頭拒絕。
「這是買給你的,牧師,愛你的鄰居什麼的,對吧?」
Wolfwood一哂,翻了個白眼。
Wolfwood最終被迫吃掉了所有的洋芋,以免它們壞掉。Wolfwood不想浪費食物,無論Vash的頑固有多可疑。
他試著不要去想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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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他們的存糧少到見底。也許是因為城鎮之間的路途太長,有時是因為他們在從強盜手中脫逃的時候弄丟了一些。也許他們一開始就購置得不夠多。
不管怎樣,這就意味著他們必須把口糧再細分成更多份,這樣至少他們都還能吃點東西。他不會讓Vash在經歷一切毫無意義的麻煩之後,還得挨餓。而也許、也許他就只是不想要讓Vash餓肚子。笑他吧,他就是關心這個大白癡。
Wolfwood將他們最後的麵包、餅乾和堅果平分成幾堆,無意識地撓著下巴。Vash坐在火堆另一邊,懶懶地撥弄著它,試著讓它燒得更旺一點。
他把食物放到Vash的行李裡,告訴他在哪裡,然後躺在睡袋上嚼了半塊餅乾。Vash小聲地道謝,然後告訴Wolfwood他先守夜。Wolfwood沒有爭論,只是聳聳肩,側身躺好。
「隨你便,刺刺頭,不過這次記得叫醒我。」他發著牢騷,瞪了Vash一眼,他似乎完全沒受到影響,只是輕輕地微笑,用義手向他敬了個禮。Wolfwood嘆息。
Wolfwood睡了一整夜,當他因為Vash沒有叫醒他而發怒時,Vash支支吾吾。他應該要把他喊起來輪班的,該死的,不應該是Vash整夜醒著,看著Wolfwood睡覺。他媽的白癡。
這足以轉移他的注意力,他第二天才發現包裡有多的食物,他皺著眉清點,多了一塊餅乾,而且堅果也比原本的多。
Vash在他詢問時聳聳肩。那應該是最後一根稻草,但他仍然沒有發現。Wolfwood同樣為此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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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一天裡的這個時間,天氣都會很熱,但是平常還可以忍受,今天簡直天殺的像個烤爐。Wolfwood汗流浹背,他將西裝外套繫在腰間,襯衫鈕釦解開了一半。他的頭髮濕透了,黏在他臉上和脖子上的感覺噁心得讓他皺眉。
Vash總穿著那身紅色大衣和皮製的襯衣,但通常不會受到高溫的影響,而今天他脫掉了大衣墊在身下,在車斗裡不安地動來動去。他的臉上微微冒汗,雙眉緊皺,蒼白的臉上似乎帶上了一絲病容。這很奇怪,因為他那張臉通常總完美又乾淨,無論陽光多烈、曬了多久,Wolfwood幾乎沒看過他出汗。
而現在,他看起來像是要病了,他眨著眼睛,擦去睫毛上的濕意,繃緊雙唇。
Wolfwood繼續駕車,但他開始擔心了。他們離下一個城鎮很近,他們可以等到那裡再停下來,除非中間Vash表現出嚴重的症狀,比如說昏迷或嘔吐之類的。目前,他盡量同時留意著路況和Vash。
他感覺到有東西撞到他背上。他本能地僵住了。他轉身發現Vash將頭靠在他身側。Vash閉著眼睛,呼吸很淺,被引擎的聲音掩蓋。像是他努力地維持自己的呼吸一樣。
Wolfwood加快了速度。
Wolfwood先是懷疑Vash中暑了,但他之前從未被高溫影響。但隨即他想到,也許Vash藏住了某個傷口,這個猜想讓他握緊了車把手。他會把Vash送到最近的醫生那裡,然後他下半輩子都沒好日子過了。
當他們終於來到鎮上,他飆過街道,大喊著要路人讓開,然後盡快地把車停好。他向後伸手,Vash深色的髮絲濕漉漉的,但不黏膩,在他手上仍光滑柔軟。他原本尖尖的髮型已經塌下來,毛茸茸、有氣無力地披在他臉上。
「嘿,Vash,你得出來。」他輕聲說,感到Vash扭動、咕噥著,將臉埋進他的外套裡。
「刺刺頭,你有受傷嗎?」他堅持地詢問,手指扣著Vash後頸溫暖的皮膚。他的體溫總是很高,但是現在也有點過熱了。Wolfwood幾乎感覺自己會被燙傷,他把手指移到Vash的頭髮上。
Vash呻吟道:「只是、只是一點擦傷,沒事的。」他喘著氣,手指攢著Wolfwood外套的袖子。
「這看起來該死的不像是沒事——」
Vash抽泣起來,用力攢緊了Wolfwood的外套,把臉貼在Wolfwood腰上,從喉底發出細微的聲音,縮起肩膀顫抖著。這讓Wolfwood覺得自己是個糟糕的混蛋。
「不要醫生?」他可憐地低語,聽起來泫然欲泣、聞之傷心。Wolfwood抬起頭,尋找他明知道不會有的奇蹟。
「好啦,靠,好吧。」他撫過Vash的頭髮,是安撫Vash,也是安撫他自己。「你還是得起來,我們才能去找間該死的旅館,好嗎?」他說完,Vash慢慢地點點頭,吞了口口水,小心地抬起頭。Wolfwood踢開腳架,到車斗旁幫Vash下車,他抓著他的手臂,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同時抓住他的大衣和他們的行李。Vash試著自己站直,頑固的混蛋,但他很快開始搖搖晃晃。
「該死的,刺刺頭,靠在我身上!」他吼著,穩住Vash,看著他的表情一下是完全茫然,一下是滿滿的可憐。他一手攬住Vash的腰,承擔了他大部分的體重,半抱著他走向旅館。盡管Vash很高,卻出奇地輕,倚在他身上時似乎很瘦小,也許是因為沒穿著大衣。他身上幾乎只有骨骼和一點肌肉,Wolfwood不知道該做何評價。
他瞪了櫃檯的女人一眼,把錢扔到桌上,要了一間大床房。他知道這很沒禮貌,但他寧願遷怒別人也不要對Vash發火。Vash又病又難受,他不想看到他水汪汪的狗狗眼。那只會讓他感覺更糟。
當他拖著Vash去到房間時,Vash沿路在他的肩膀上小聲咕噥,閉緊雙眼,依偎在他身上,像是絕望著尋找一些安慰。Wolfwood背上揹著兩袋行李、手上黏著一個Vash,他跟門搏鬥了一番才成功打開它。
他把門踢上,把行李扔到地上,然後慢慢地把Vash放到床上。當Wolfwood試圖讓Vash放開他時,「別走,留下來。」
他緊緊攢著Wolfwood的襯衫,堅決地抓住他。Wolfwood嘆了口氣,妥協地在他身邊躺下來,好安撫他不知哪來的脾氣。Vash發著抖,臉埋在他的鎖骨裡,高挺的鼻子戳著他的皮膚,Wolfwood再次撫摸他後腦勺的黑髮。
「你是怎麼了?刺刺頭。」
Vash緊閉著眼睛。「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他的肩膀在顫抖,話語悶在Wolfwood胸膛上,模糊不清。他以前從未和Vash這麼接近過,而他說服自己這只是因為Vash病了。他仍然不確定Vash怎麼了,而這讓他充滿了憂慮,這擔憂刺進Wolfwood腹中,完全壓過了Vash在他懷裡而產生的愉悅感。
「你確定不要醫生?我發誓如果你因為這樣就掛掉——」
「不,不用,我只是——」Vash大聲嘆氣,沮喪又疲憊,頭縮進肩膀裡。他將臉埋進Wolfwood懷中。「我會沒事的。」
Wolfwood可不相信。他再次探手摸Vash的後頸。「你燙得像個熔爐,刺刺頭。」然後他的手順著他的背脊往下,然後——他確實感覺到,在Vash的皮襯衣底下,除了傷疤、金屬,他還能摸到他過於突起的骨節。他的手再次移動,摸到Vash突出的肋骨,Vash身上的肌肉減少了很多。
這項發現如冰水一般沿著他的背淌下,順著他的骨肉流動,讓他的全身如墜冰窖。
「Vash,」他心如擂鼓,但故作平靜地問:「你最後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
Vash凍結了,即使他原本就已經很僵硬了,他的呼吸幾乎停頓下來。他將臉緊緊埋在Wolfwood胸口,而這已經足以回答Wolfwood。
Vash買昂貴的食物給他,他在背包裡找到的多的口糧。他不記得上一次坐下來看著Vash吃飯是什麼時候。Vash幾乎已經不能好好站著了。
「為什麼——」他慢慢呼氣:「你要讓自己餓肚子。」
Vash縮瑟,像是Wolfwood的話甩在他臉上。Wolfwood幾乎想毆打他,但他知道那永遠不會讓他感覺比較好。他想要毆打什麼別的東西,而他氣急敗壞地想要抽菸。
「你比我更需要吃——」
「見鬼的——」Wolfwood噓他,迅速截斷他的話:「你顯然也需要。」
「只有一個月——」
Wolfwood無語凝噎,他退開來好看到Vash的臉,他雙頰漲紅,天藍色的雙眼已經開始積蓄淚水。「一個月?」他的語調中隱示著危險,太冷靜,太輕。
Vash想要說些什麼,但還是閉上了嘴,像是無話可說。他吞了口口水,雙唇緊閉,回視Wolfwood。Wolfwood坐了起來,因為當他想摔點什麼的時候,他不能繼續躺在Vash身邊。他將臉埋進手中,忍住用力拉扯頭髮的衝動。
「Wolfwood?」Vash低聲道,試探性地伸出手,掠過Wolfwood腰側,放到他大腿上,手指輕輕顫抖。Wolfwood哼了聲,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他嚥下口水,覺得喉嚨發緊。「我現在真他媽生你的氣。」
Vash稍稍縮瑟,但他看起來不驚訝,只是很難過。
「對不起。」他輕聲說。將額頭抵在Wolfwood腿邊。即使還是很生氣,Wolfwood仍然陶醉於這份接觸,仍然渴望接近他。Wolfwood嘆了口氣,咬著下唇,低頭看著Vash的頭髮,他想要再次伸手撫摸,但他沒有。
「別再搞這齣了。」他不知道要如何回應這聲道歉,他永遠不知道要怎麼應對。
他看見Vash的肩膀動了動,但他點頭了。
「我說真的。」他低語,聲音瀕臨破碎。他握緊了Vash的手,「我想你知道看著所關心的人傷害自己是什麼感覺,所以,你這顆笨腦袋是怎麼覺得,我會希望你為了我餓死自己?」
Vash的臉抵進Wolfwood的腿側,藏起了表情。他更用力地握住Wolfwood的手,無法回答。Wolfwood嘆口氣,緊抿著嘴唇,憤怒被妥協取代。他還是很氣,但他知道他們必須要談,而不是任由它生瘡。
而他永遠無法對Vash生太久的氣。
Wolfwood屈服了,他用另一隻手探進Vash的頭髮中,爬梳金色和黑色的髮絲。Vash幾乎為此呼嚕起來。
「我去給你找些吃的,容易吃好消化的,好嗎?」
Vash顫抖著點點頭,但他的肩膀放鬆下來,在Wolfwood的撫摸下,像一隻滿足的大貓一樣蜷在Wolfwood腿邊。
「等你好一點,我能對你大喊大叫的時候,我們還是要談這件事。」他彈了一下Vash的後腦勺,Vash做作地嗚咽,同時因為輕笑而肩膀顫抖。Wolfwood俯身在Vash頭頂輕輕吻了一下,聽見Vash發出了愉快、柔軟而驚訝的聲音。
「我馬上回來,刺刺頭。」他說著,慢慢鬆開Vash的手。在他走向房門之前,他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滑過。
Wolfwood知道食物的重要性。而他需要賣力地確保Vash也知道這點。
這只是在無數件Wolfwood需要Vash注意的事情之後,再增加一個項目。
不知何故,Vash總是值得他這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