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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六元一碗昀吞面
Stats:
Published:
2023-02-21
Words:
16,429
Chapters:
1/1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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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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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8

【白龙x帅家默】有时尽

Summary:

他像跳上供台偷腥的三脚猫,胆大妄为,吃了供鱼不说,还对神龛里的小神仙动了歹念。

Notes:

搞一些很新奇的拉郎
时间线在人丁丝绢案之前

Work Text:

  01
  清明早晨的雷雨来得很急。
  在闷雷自天边响过第三声后,枯茅败瓦搭就的破落屋顶终于不堪重负,张开狭窄的缝隙将雨水迎进了屋里。
  水滴很轻易地垂直没入了帅家默的后领之内。他总是习惯性地前倾着肩胛,常年为民丈量田亩留下的毛病,松垮老旧的衣衿盖不住颈项,就显出后颈处一片烈日炙烤过的肌肤,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每一个人面前。
  冰凉的湿润感只成功让帅家默轻轻抖动了那么一小下。他固执地再次将吸了冷水的汗巾折叠成块,搭在榻上人的额前,并用一种观察算题最终结果的期待眼神注视着对方。
  他那样紧盯着,身子一动不动,榻上的人就也一动不动,甚至连胸膛微弱的起伏都难以捕捉。于是,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后,丰宝玉终于忍不住了。
  “老帅。”他拨弄着沉睡之人的衣袖。那本是洁白无瑕的上好面料,但因着在泥水里滚过一遭,如今已变得脏污不堪了,“你说他还能醒的过来吗?”
  “不知道。”帅家默讲,全无反应的人让他渐渐变得疑惑,“我已经给他敷过六次额,喂过十次水,拍过十四次脸,但还是不行。”
  “是不是你下手太轻了?用力扇几下试试呢?”
  “……不好。”
  丰宝玉唉声叹气:“这郎中也请过了,也没查出什么毛病啊,怎么睡了两三天了还不醒。”
  帅家默就再度陷入了沉默,好似在面对一道无解的谜题。
  可丰宝玉停不下嘴,他絮絮叨叨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将榻上的人吵醒。“不是老帅我说你,就算这人摔你门前了,你也不能随便捡啊。”他指了指那在席上凌乱铺展开的、有异于常人的衣着,“你看,哪有人打扮成这样的。”
  红襟白袍,头束羽翎,双肩垂缀着类似鸟翼的条条纱饰,配上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倒像是天上飞下来的人物。
  丰宝玉思来想去,最后得出了一个略显荒唐的评价:“像志怪小说里那种能变成人的好看的妖精。”
  帅家默摇摇头:“没看过。”
  “你就爱算学,这种书当然不会看了。”
  帅家默把冷巾翻了个面,又仔细盖回:“但我见过他。”
  “啊?”丰宝玉愣了,“见过?在哪儿见的?老帅你又乱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别......”
  “梦里。”帅家默打断他,“我在梦里见过。”

 

  02
  人确实是帅家默在家门前捡到的。
  他想得很简单:人晕倒了,喊不醒,就是要救的。
  近些天来仁华一直在不停地落雨,天像被捅破了似的,县民们都说这是天公开化,体恤凡间多年春旱枯庄而降下的甘霖。帅家默家门前的土路积洼甚多,到了雨天便泥泞遍地,不便走路。他将背面朝上的人从一个泥坑里翻起,那张满是泥水的少年郎的脸就露了出来。若不是手指探到鼻前还能感受到些许的气息,帅家默怕是就要拖着“尸体”到县衙报官去了。
  许是生性至纯,心中装不进世间的弯弯绕绕,帅家默入眠时并不时常做梦。他不爱发梦,醒后总觉疲惫,不是梦见早已面孔模糊的生父生母,就是一些看不清算不尽的术题,叫人无端苦恼。可就在前些日子,他不知怎地忽然便梦起了别的东西。梦中总有歌舞笙乐,人潮叠涌,多是帅家默未曾见过的衣着样式,更像是古绘卷上的盛宴景致。他立于舞池中央,男男女女就鬼魅一样穿过他的身体,而后场景忽变,一棵极艳的桃树霎时由胜转衰,大火猛地燃起,烧上树下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那鹤凄厉一声唳叫,化作一个白纱红领的少年,又转瞬成灰。帅家默一遇见火,便头疼万分,眼皮跳动,视野都天旋地转起来,最后满身冷汗惊醒,记住的就只有那一张脸,和梦尾飘散而去的一句“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恨绵绵无绝期?这不是白居易的《长恨歌》么?”
  “《长恨歌》?”
  “是啊。”丰宝玉解释,“写唐玄宗和杨贵妃的诗,很有名的。”
  帅家默没怎么接触过诗词歌赋:“不懂。”
  “懂不懂不重要。”丰宝玉抱住自己,“重要的是你这个梦真的很奇怪啊老帅,被你这么一讲怪吓人的。”
  帅家默弄不明白这些,这世上除了算学,似乎就没有什么他能弄明白的事了。他把汗巾从人的额头上取下,放到盆中拧干净了,不再敷回。最近乍暖还寒,他怕冷水用得太多,反将本就昏沉未醒的人弄病了去。丰宝玉从榻前站起,走去灶台边帮人切早晨送来的火腿以备作午饭:“老帅,我待会儿就不在这儿陪你了。今天清明,我得跟我姐去拜山。”
  帅家默嗯了一声,以示知晓。他试探地把掌心搭在少年的额头上,摸了一手冰冷,这时又有雨滴自上方砸了下来,他缩了缩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去看房顶的漏缝。
  丰宝玉犹豫地转头:“你......”
  帅家默听不出他的顾虑,只顺着话头说:“下午我去给爹娘上坟。”
  “......哦,好。”
  丰宝玉小声答了一下。他打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被好生惯着,动起菜刀的手艺一点儿没从丰碧玉那儿遗传到,好好的火腿肉被切得不规不整,大大小小地堆在碟子里,筷子夹都未必能一下就夹得住。他把肉端到桌上,自觉难堪,正要嘲上几句,帅家默于榻边瞥到一眼,道了声谢谢,丰宝玉就喉口一噎,把话又吞了回去,闷闷地叹了口气。

 

  03
  这人最终还是醒了。
  当帅家默提着筷子不甚理解地念出了那句“此恨绵绵无绝期”后,榻上的人忽地闷哼一声,像是被这句诗敲醒了神思,绵长的浊气慢慢吐尽,幽幽地抻开了眼皮。
  帅家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未注意到人已转醒,及至少年支撑着身子坐起,跨下席榻的右腿踢到床边盛水的木盆,撞动的声响才将他拉回了现世。
  “你醒了。”
  “帅家默?”
  两人同时出声,帅家默放筷起身的动作便被这一声给唤住了:“你认识我?”
  少年没有回答。他用力拍了拍床铺,又反复翻看起自己的双手,最后方再冲人道:“你过来。”
  帅家默懵然,但还是顺了人意。少年不由分说捉了他手腕到掌心里,细瘦一截,沾着早春留下的寒意,实实在在握了一手。“是真的。”他喃喃,似是难以想象。
  “什么真的?”
  “没什么。”
  帅家默歪了歪头,接连两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致使他变得有些迷茫,不过这终究不是算题,他思索了一会儿,没有想通,便也就不再对此上心。他抬手一指门外:“你在路上晕倒了,我把你背了回来。”
  屋外有狂风骤雨袭来,撞在单薄纸窗上,戳出一个破洞,少年就借着这个缺漏眺到外面的雨幕。雨势过大,似烟不似水,密集砸下来,把整个天地都弄得雾蒙蒙瞧不真切,连同正午的太阳都一并掩埋了。
  “我睡了多久?”
  帅家默即答:“大约两天三时五刻。我没细算,是从你第一次敷额时开始计起的。”
  少年闻言,收回远眺视线,露出了一种仿若在看怪人的神色。帅家默便在这种难言目光的笼罩下眨了眨眼,未消片刻,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橱柜边,从几个豁口的碗中挑出了一个完好的,又取出一副长筷,皆用水洗净了,而后将桌上自己还未动过的米饭分了半碗出来。半碗白米、火腿、青菜被一一搁到了榻上,少年看着人来来回回,问:“做什么?”
  帅家默把筷子递过来:“吃饭。”
  少年没动:“我不用吃饭。”
  帅家默坚持着:“这两天我没有喂过吃的给你。”
  这寻常人哪儿有两天多不吃东西还不饿的。少年无言片晌,抬手缓缓接了,他望着面前单调的菜色:“你就吃这些?”
  帅家默以为他不喜,便道:“碧玉姐的火腿腌得很好吃的。”
  少年摆摆筷子,意不在此:“我连生鱼眼睛都常吃过,无所谓。”
  他提筷夹菜,火腿被丰宝玉切得七零八落,卖相不佳,但味道确如帅家默所说那般上乘。少年正欲再夹,偏头却见帅家默仍站在原地,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吃?”
  帅家默认真道:“生鱼眼睛吃了会坏肚子的。”
  少年一愣:“啊?”
  帅家默想了想:“前年逢大旱,县里粮给不足,有人在河里捕生鱼吃,病了许久。”
  少年要去夹肉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他面上神情复杂,似恼似嗔又无如奈何,几经变化,末了哑然一笑。
  “你还真是个呆子。”

 

  04
  过了午时,雨势渐弱,帅家默取了墙上蓑衣蓑帽与备好的黄纸素酒瓜果等物,打算出门。
  少年仍旧躺在榻上。他自称白龙,许是因刚从昏迷之中醒来,故而整个人尚还有些虚弱。他无聊地揪着自己脏了的长羽肩饰:“你干什么去?”
  帅家默把放在屋中接梁顶漏水的盆又摆正了些:“去给我爹我娘上坟。”
  白龙怔了下,这才想起今日是清明。“哦。”他喏喏,“那你早去早回吧。”
  “坟地距此八里,往返十六里,共五千七百六十步。雨天路滑,行进速度减缓,回来至少要至酉时了,我......”
  “行行,随你。”白龙截断话头,翻了个身,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你别被人拐了就成。”
  “不会的。”帅家默道,“别人拐我,没有用的。”
  白龙不吭声了,估计是被唠叨烦了,又或者疲倦上涌再次睡了过去。帅家默等了会儿,见人再无回应,便穿好衣服拎起祭品离开了。
  他这一去,还当真到了晚上才回。傍晚过后,雨终于停了,但天仍冰寒,吹在身上仿佛能把骨头冻坏。帅家默进门的时候,白龙正跪坐在床榻上糊着纸窗。他姿势有些别扭,身体重心大都放在右腿上,因而人有点发颤。帅家默把手里捧着的一包用布裹着的东西放下,对人道:“你不要弄了。”
  “冷风吹得实在难受,我看你柜子里有新纸,左右也无事,就替你换换。”白龙没听他的,手上仍在贴贴补补,“你这窗户纸桐油刷得太少,所以才这么容易破。”
  帅家默看向人的左腿:“你左腿残障,还是别做这些了。”
  “我好得很!”白龙猛地扭头瞪过来一眼,“好心偏作驴肝肺!”
  帅家默本意是想体恤对方,突然被这一通乱批,心中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是哪里触了人的霉头。所幸他这人没脾气,被骂了也无甚感知,倒是个顶好的出气篓子。白龙听身后半晌没有人声,却传来一阵窸窣剐蹭动静,憋不住又回过身去看,但见帅家默坐在矮凳上,腿上横呈着一根半人多高的树杆,手里正拿着一把刀割着枝干上斜里扎出的尖刺。
  “你这又是干嘛?”
  帅家默将木刺都清理干净,整根树杆便光溜溜了起来:“给你的拐杖。你腿脚不便,需要这个。”
  白龙那点子浮在脸上的怒气就一下子全没了:“你这是......桃树枝?”
  “嗯。”帅家默点头,“就是屋外石桥边的那棵。”
  离屋子不远处的那座石桥边确有一棵桃树。那桃树在那里已长了好些年了,只是不知为何从未开过桃花,丰宝玉说是这棵树天生没有开花结果的命,就跟人一样,有的身家显赫平步青云,有的穷苦一生碌碌而去。
  帅家默又道:“你当时就晕倒在那棵桃树下面,再差一点便要掉进河里了。”
  “我知道。”白龙望着人手里已成型的树拐,“......我知道。”
  他补好窗户,在床上艰难地寻了个盘腿的坐姿,看着帅家默放置好拐杖,又开始拆桌上的布包裹。包裹打开,露出里面几件整洁的单色衣裳。帅家默把衣服捧过来,道:“你衣服脏了,换一件吧。这是我麻烦碧玉姐找人做的。”
  白龙拿起最上面一件白衣,面料算不得多好,但摸着也足够舒适:“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
  “你睡觉时我给你量过了。”帅家默真诚道,“不会有错的。”
  白龙就捏着衣角看人,也不知是否觉得有被冒犯到。帅家默同他回望,眼睛撑出滚圆的弧度,里头瞧不见一点杂质。“......谢了。”少年复又低下头,不愿再与人对视,“但我得先洗个身子。”
  这话说得直白,帅家默便立刻道:“我去给你烧水。”

 

  05
  烧水的炉子不够大,要想将清洗的热水备齐,还得花上一些时间。
  “这么麻烦。”
  “街上有混堂,每洗一次要花两钱银子,再加上来去脚程,不划算。”
  白龙稍觉意外:“你原来还懂得划不划算这种道理。”
  “这是宝玉和我说的。”帅家默又烧起一壶水,“他跟我说那种地方尽量少去,我就不去。”
  “倒挺听话。”白龙一瘸一拐地挪到矮凳上坐下。他衣上全是脏泥,若是再躺下去,这床榻怕是就不能睡人了,“欸,你那姓丰的兄弟下午来给你送过馒头,我给你放灶台上了。”
  说来好笑,丰宝玉傍晚赶来送饭时,见屋里只有白龙一人,联想到早晨瞎想的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差点以为自己的好兄弟真的被“妖怪”给吃了。要不是不方便下地跑动,无辜被冤的白龙估计就要跳下床和丰小公子打一架了。
  馒头其实已经有些冷了,但帅家默并不在意,衔了一个到嘴中后就继续忙活了起来。待到水全部烧好,他将并不频繁使用的浴桶搬出,冷热水调兑好后一齐倒入,又从柜阁里取出了一小块细致包好的皂角。
  “这么讲究?”
  “这是碧玉姐给我的,我没用过。”
  白龙觉得好笑:“你是不是什么话都得回答一遍?”
  帅家默不明:“你问我的。”
  白龙一哽,无奈挥手:“你转过去,我要脱衣裳了。”
  帅家默哦了一声,乖巧扭了个身,将后脑勺转对着人。须臾之后,他抬起头望向房顶,却见本应破漏的屋瓦此刻竟已完好无损,可自己未曾喊瓦匠来修葺过。帅家默似是不太敢相信,头仰得更高了些,皱着眉紧紧盯着,仿佛要把那里再盯出一个洞来。
  “屋顶是你修好的吗?”
  思前想后,只有一种解答能说得通。帅家默如此问着,下意识回过头,正打算站起来换个姿势的白龙就吓得又坐回了浴桶里,半清半浑的水扑溅了一地:“做什么呀你!”
  帅家默对人红起来的脸视若无睹,木愣愣又重复了一遍:“屋顶是你修好的吗?”
  “我没修。”白龙几乎要将自己全部隐进水下。他没好气地讲,“那么高谁修得到。”
  帅家默便肉眼可见地迷惘了起来。他再度抬头回看,怪事却发生了:那刚刚不翼而飞的缺口竟又重新长了回来。帅家默挪到那口子下面,等了等,一滴雨后残存的水珠就顺着瓦片咕噜噜滚了下来,将将砸在他鼻尖那一点小痣上。他被冰得一个激灵,拿手抹了那雨珠放到眼前观瞧仔细,又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弄得两边手指都湿了一小片,方才确信这瓦顶确实还是破着的。
  那雨水落了一滴后,紧接着又是第二滴、第三滴......帅家默只仰着脖子站在那儿,好像那顶上被谁刻了一道复杂的算术题,他不解开便不罢休。白龙拿皂角擦去尘垢,也不知这皂块掺了什么,擦在身上留出一股子淡淡的香气。他又用清水浇洗了遍身子,见人纹丝不动立着,便禁不住开口提醒:“呆子,上面漏着水呢,不知道躲啊。”
  帅家默这才挪开步子。他眉眼被浸得湿润,回身望过来的时候又是那种清凌凌的眼神。白龙穿好人给的合身的新衣裳,抬首撞上对面投来的不解目光,视线躲闪一二,接着又轻轻嗟叹口气,莫名笑了下,像是遇见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
  帅家默望着喜怒不定的少年,困惑地抓了把头发。他还是没想明白这屋顶到底怎么回事,或许真的只是自己一时眼花了吧。

 

  06
  到了夜间就寝之时,帅家默将唯一的床铺让给白龙,自己则依旧草草在地上铺了张席子暂作睡榻。
  白龙居高临下地看人:“你这样子睡,明早就得受凉。”
  “不会的。”帅家默还在望着那个瓦洞,“我经常这样。”
  为了钻研一些复杂的题目,他常常通宵达旦,解完题后困意上涌,等不及上床便席地而睡,久而久之身体也就习惯了。白龙静静看着人枕边摆着的算题册子,良久后自言自语道:“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帅家默不语,大概是没有听到,又沉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白龙便吹灭手边的烛灯,也躺了下去,他在厚实的被褥下摸到自己无法自如行动的左小腿,忽道:“你爹娘的墓碑下面没有人吧。”
  帅家默平稳的呼吸声便明显有了起伏:“嗯。”
  按理说为求入土为安,本不该实行火葬的,但那年大火将帅父帅母烧得面目不清,为了不刺激到尚还年幼的帅家默,最后邻里乡亲一合计,还是不得已选择了聚柴焚之。因而如今那棺椁之中,有的只是盛放骨灰的陶罐和一些衣物碎片。丰碧玉说这算是并骨下葬,夫妻俩去后也好互相为伴,但帅家默不懂这些,他只知道爹娘死了,人死了,就意味着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我娘在生我的时候就难产死了。”白龙事不关己地讲,语气冷静,“我爹是个赌鬼,欠了钱还不上,就把我卖给了师父。”
  帅家默听了,道:“牌九共三十二张牌,两枚骰子,且点数各有不同,因而只要计算出每个点数的现身,便可有所成算。”
  白龙嗤笑一声:“这么说我家这是缺了个你了。”
  他语带嘲讽,帅家默听不出,只道:“我平日里都是这么帮宝玉算的。”
  “那这跟出老千有何区别?”
  帅家默却较真起来:“老千是用来骗人的。数性至朴至诚,不会骗人。”
  白龙不想与人谈论这些东西,他复又问起别的:“石桥边的那棵桃树是不是从来没开过花?”
  “对。”
  “可惜了。”
  他语中似有遗憾,帅家默琢磨了会儿,回道:“仁华县里有很多这样开不了花的树,不止这一棵。”
  白龙听罢,轻声笑了:“帅家默,不会安慰人就别安慰了。”
  帅家默便不吭声了。这些天本就阴雨连绵,到了夜间更是湿寒,所幸狭小的屋内还残留着柴草燃烧后留下的热意,不致让人太觉冰冷。白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室内漆黑,他瞧不清地上的帅家默,于是只能出声喊:“喂,算呆子。”
  帅家默很快应了一声,听着倒是清醒,想来亦是一时没法入睡。
  “怎么不睡?”白龙问。
  “睡不着。”帅家默说。
  “在想事情?”
  “嗯。”
  “想什么?”
  帅家默没回答,听动静像是正在把自己缩成一团。白龙枕着手臂,踌躇片晌,还是问了:“我方才提你爹娘的事,你不生气?”
  “不生气。”
  “也不难过?”
  帅家默就又没了声息。白龙想,这算呆子不通人情,想来也不懂得什么喜怒哀惧。他自认得不到答案,正要闭眼,帅家默忽开口低声道:“难过。”
  他语气平淡,完全听不出悲戚之意:“那夜走水,我没回头,爹娘就死了。”
  这下便换白龙沉默了。他侧着撑起身子,左小腿被右腿压住,稍感不适,却未在意。月光借着破损的屋顶斜斜钻进来,稀薄一束,正巧落在帅家默的眼上。白龙就在那叫人不敢过久直视的清澈之中,借着微亮又隐隐看见了一点水光。
  帅家默也模糊瞧见了他的起身:“怎么了?”
  “没什么......睡吧。”白龙又躺了回去。过了很久,他又很轻地补了一句:“那不是你的错。”
  帅家默没有回应,大概是已经睡着了。

 

  07
  随着时日渐长,仁华县许多人都知晓了帅家那个算呆子身边又多了位来历不明的玉面郎君。只可惜这小郎君是个瘸子,脾气也不太好,否则不知要被多少待字闺中的姑娘家给看上了。
  丰宝玉叉着腰质问:“你干嘛天天跟着老帅?别是图谋不轨吧?”
  白龙飞过去一个眼刀:“我图他什么?图他每天晚上睡前给我讲乱七八糟的算术题吗?”
  “题目没有乱七八糟。”一直没有加入讨论的帅家默从繁芜的计算之中抽神插话,“是你不会,所以算不出来。”
  丰宝玉幸灾乐祸,觉得又多了一个会被自己好兄弟折磨到的可怜人。白龙无语,决定放弃这个话题,他转而对丰宝玉讲:“他救了我性命,如今我寄人篱下,自当以命相报。”
  “哎呀,换个词换个词。”丰宝玉小心翼翼地瞥帅家默,“干嘛说得那么悲壮,涌泉相报不行吗?”
  丰碧玉差下人进来送饭,有鱼有肉还有水煮青菜。那鲫鱼摆下来头正对着帅家默,帅家默跟鱼对视了会儿,伸手把餐碟旋了个方向,将鲤鱼头转向了白龙那边。
  丰宝玉一时间无法下筷:“老帅你干嘛?”
  “白龙喜欢吃生鱼眼睛。”帅家默答,又看向右手边的少年,认真道,“这是熟的,吃了不会坏肚子。”
  丰宝玉震惊了:“你还有这癖好?”
  白龙一言难尽:“你别听他胡说。”
  “是你之前......”
  “行了行了。”白龙赶紧把一大片菜叶夹到人碗里,“好好吃你的青菜吧!”
  午膳很快用毕,碗筷收拾干净后,丰宝玉拉起帅家默就要走,被白龙拦住了:“又要去赌坊?”
  “对啊。”丰宝玉得意,“我今天有种预感,一定能赢得盆满钵满!”
  白龙便对帅家默道:“不许去。”
  他摆明了是想要留人,可帅家默听不出这层心思:“我答应宝玉要陪他去的。”
  丰宝玉在人身后摆鬼脸,白龙气闷,却又不好强留,袖子一甩取了桃木拐杖便独自走掉了。帅家默不明所以,疑惑地唤了声白龙,也未将人喊住,丰宝玉就拍拍他,宽慰道:“他耍脾气呢。他那么大一人,丢不掉,老帅你放心好了。”
  有帅家默助力,推牌便可十赌九赢,进的远比出的要多得多。丰宝玉赚了一大笔钱,心满意足,临了傍晚才肯放人离去。帅家默一个人返回家中,快至石桥时远远在夕阳底下望见了白龙。
  白龙拄着拐站在那棵开不出花的桃树底下,叫风吹掉的叶子落了满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到帅家默走近了,他方才转过身,问道:“你觉得这树还能开花吗?”
  “不知道。”帅家默诚实说。
  “你这包里是什么?”白龙又看向人肩上沉甸甸的背包,早上去丰家时尚且还没有这个,应是回头从某处拿的。
  帅家默把包裹递过来:“书。”
  白龙狐疑接了,拆开一角查看,发现里头是些诗词杂记、小说史册,诸如《长恨歌传》《明皇杂录》《天宝遗事》云云,左右看来,都逃不过唐明皇与杨玉环二人。
  “......你不是不爱看这些书么?”
  “我不看,是给你的。”
  白龙神色难辨:“给我看做什么?”
  “宝玉说,你总念叨的那句诗是写这两个人的。”帅家默指着最上方一本绘书,“他讲你可能是喜欢这两个人的故事,我就托他帮我找了相关的书,送给你看。”
  自打将人捡回家后,帅家默便没再做过那个诡谲的梦了,只是偶尔几次还是听到了白龙在念那句诗。此恨绵绵无绝期,他每次念的时候,眼神都是空的,好像身子虽在大明,心神却都飞回前朝去了。
  那绘书封面画着遥相哭泣的一男一女,白龙用指腹抚摸过去,半晌苦笑道:“你可真会捅人心窝。”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又打起精神来:“你不是一直好奇之前那个房顶是怎么回事吗?”
  帅家默摇头:“我不好奇了。”
  白龙不管他,自顾自继续道:“你当时没看错,房顶确实没破,只不过那是假象。”
  帅家默歪头,白龙便抬手一指身后的桃树:“你看。”
  他话音刚落,那光秃秃的树枝上竟迅速长出了朵朵花苞,刹那间芳菲满树,几可蔽日。只是下一瞬,桃花又立即凋零下去,转眼尽数消失不见,整棵树便再次恢复成了最初枯零零的样子。
  帅家默看得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这叫幻术,能迷惑人心,制造假象。”白龙打了个响指,那桃花又再开再败,捉弄人般的,“那天你看到的完好的屋顶便是我的幻术所致。”
  “假的?”
  “假的。”
  “那你也是假的吗?”帅家默问。
  白龙便愣住了。帅家默上前一步,捏住他衣袖:“可我能摸到你。我娘说过,能摸到的就是真的。”
  白龙偏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手指。帅家默的手很好看,事实上,帅家默整个人都生得很好,只是人们来来往往,在意的只有他那个只懂算题不懂世故的呆愣脑子和廉价的丈田之术。可白龙不在乎这些,他搭上人的手,帅家默就望过来,却也不躲,眼睛睁得又圆又亮,能叫人在里头看见朗朗天地。除了涉及数术问题,他在其他事情上都乖顺得出奇,白龙时常觉得骗帅家默就跟抓田间野兔一样简单,揪住两只耳朵就能被轻松拎走,因此才总容易变成弱势的那一方,让人不自觉想要多看顾一些。
  白龙将人的手轻轻握了会儿,松开了,继而一指自己脚下,帅家默便跟着看过去。他望着少年的影子像枯竭的墨水痕迹一样,诡异地慢慢消失在了余晖里。
  “家默。”白龙垂着眼,“我是鬼,不是人。真要论起的话,我也是假的。”

 

  08
  “我能摸到你。”帅家默坚持道。他记忆无多,仅剩那么点幼年片段,自是不会相信母亲是在骗自己。
  “我早在唐朝天宝年间便死了。”白龙自哂,“不过是我执念太深,生死簿留不住我,才具化至此,叫你捉住。”
  这话常人尚且难以消化,更遑论帅家默了:“我听不懂。”
  白龙便笑了下。“不懂最好。”他将那本绘书倒扣过来,盖住封面男女,把包裹重又扎起了,“我不是这具身体已经很久了。”
  帅家默看了看手中仍能抓住的袖子。他还是认为白龙是错的,可又觉着与人说不明白。他思索半刻,最后只道:“该吃饭了。”
  “……什么?”
  帅家默望了望消失在天际的太阳:“天黑了,该吃饭了。”
  白龙便道:“好吧。”他看着帅家默,眼中竟隐有欲泣之象。
  家中尚有存粮,只是二人皆食欲不佳,白龙尤甚。他一副少年模样,平日里意气风发,白衣穿在身上,像天上下到凡间快活的仙人,此刻缄默起来,面目沉沉,倒好似真的已走过了百年,躯壳之下早成了名苍苍的老者。
  帅家默似乎并没有为之前的那番谈话所烦扰。他吃完了饭,照例开始钻研那些令人头疼的算题——算经十书,包括《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等在内的十部算经,由李淳风注释,后被列为唐朝科举“明算”一科的科考内容,后世对此也研究颇多。帅家默翻过几页,忽背对着榻上的人问:“你见过李淳风吗?”
  白龙望着人发间别着的算筹,他大概就这样盯了有快两刻了:“黄冠子吗?”
  “不是。”帅家默不清楚李淳风的道号就是黄冠子,他把手里的算经十书拿起来给人看,“就是写这个的李淳风。”
  白龙笑了笑,没解释,也没纠正这书不能算是李淳风写的:“李淳风咸亨年间就死了。我生在开元盛世,比他晚太多,没见过。”
  “哦。”帅家默点头,“他很厉害。”
  “我也很厉害啊。”白龙道。
  帅家默就看他:“嗯,你也很厉害。”
  他指的自然不是算术方面,八成是在说幻术,白龙心中明了,不知该是喜是悲。他手指一动,那算经便砰得化作了一只手掌大小的白鹤。帅家默猝不及防被吓到,手蜷在身前,一时不敢乱动,兔子受惊似的。
  白龙见他这般,甚觉有趣:“你摸摸看它。”
  “......不。”
  帅家默难得地推拒,那白鹤便蹦跳两下,倏地展翅直冲过来。他下意识要躲,白鹤已撞至他脸上,化为满室白羽。帅家默迟疑地摸了把毫无痛感的面颊,又望向桌上重新出现的书册,白龙便说:“你看,都是假的。”
  “那是什么?”帅家默问。
  “是白鹤。”白龙了然。方才帅家默不敢触碰,原是不知白鹤具体模样。金安境内无鹤可栖,他整天又只知沉迷算术,不清楚也属正常,“我师父黄鹤生前是大唐最厉害的幻术师,我与兄长丹龙自小师从于他,便被世人称为白鹤少年。”
  帅家默没头没脑地问:“丹龙不是红鹤吗?”
  白龙被逗乐了:“只是个姓氏而已,与红白无关。”
  帅家默闻言,上下打量他几眼,似乎是在寻找面前人与方才那只白鹤的相似之处。最后他摇摇头:“你是人,不是鹤。”他还是固执地认为白龙傍晚的那番自白是不对的。
  白龙也不欲再与人争辩此事了。当初入了猫体,本以为真要如那个倭国法师所言那般永无重回人身之日,谁曾想后来脱离了猫身,身死魂却未消。彼时他万念俱灰,自认已无任何留恋,可到头来还是不甘心,舍不得这人间,三魂七魄走不掉,兜兜转转,竟便这样留至了后世。如今能再做回一次“人”,想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时过亥时,两人便收拾一番准备入睡了。自从白龙在家中住下,帅家默就不再彻夜不眠地看书解题,一是怕点着烛火扰到人睡觉,二是白龙不愿意,到了亥时便硬要他睡下。起初二人一个睡床一个睡地,时间久了,帅家默虽不介意,可白龙自觉不妥。有一次夜半他摸黑起夜,差点踢到帅家默,翌日说什么也不肯让人再睡在地上了。床榻虽窄,但帅家默骨架偏小,挤一挤也可勉强容下两人。帅家默担心踢到白龙落残的左腿,便主动要求睡在里侧,但其实他睡觉极乖,几乎不怎么翻动,倒是白龙一开始不适应,辗转难寐,最后只能在昏暗中盯着人安静的轮廓发呆。
  丰宝玉偶然一次早上来找帅家默,撞见二人同寝,怪叫说自己跟老帅都没这么亲近过。白龙心安理得套衣服,顺便把听到动静迷糊要起的帅家默又按了回去:“就一张床,不这样睡怎么办?”一句话把丰小公子堵得满面通红,母鸡护崽般的叫嚷起来。
  帅家默上了床,他睡觉的时候也爱在枕边摆上几根算筹,方便醒来随时可以计算。他背对着白龙躺下,白龙没急着吹灯,反而没头没尾地道:“相传唐密中有一部天法叫无上密法,能够使人超越生死,成为真正的长生仙人。”
  帅家默听到他讲话,翻了个身,转过来看着人。他说话时总爱直视对方,眼睛如一面明镜,能将所有人都照透。白龙在这样的注视下渐渐松适下来,他回望过去:“但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无上密法的存在,非要说的话,每个人的无上密都是不一样的。”
  帅家默又露出了那种听不明白的表情,烛台放在床头,刚好能照见他半边脸,拢出一片暖光。那光实在惹眼,叫人看了挪不动视线。
  “你送的那些书、那些故事、那两个人,如今于我而言已无关紧要。”白龙隐在被中的手微动,之前那只出现过的玲珑白鹤就飞到了帅家默的发鬓处,“我的执念早不在此了。”
  幻术本就是变化虚幻之物,只能看,却碰不到。帅家默没有注意到异样:“那在哪里?”
  白龙不答。“其实人心才是这世上最大的幻术。”他道,“幻术是假的,可他们的心思是真的,所以才会受到蛊惑,相互嫉妒,自相残杀。”
  他讲到最后,眼中闪过嫌恶与憎恨,又立刻藏起,略显紧张地瞥了帅家默一眼。帅家默看着人,无声半晌,而后慢慢打了个哈欠。“不懂。”他说。
  白龙不禁失笑:“不懂就睡吧,你权当我没有说过。”
  帅家默点点头,正要翻回身面朝里,被白龙抬手压下了:“就这样吧。墙不干净,你别蹭一鼻子灰。”
  帅家默便哦了一声,全无质疑地把眼闭上了。
  白龙吹熄了灯。“家默。”他在黑暗里喊。
  “嗯?”
  “幻术是影响不了你的。”
  “我能看见你变的东西。”帅家默含糊着更正,听声音显是已经有些困了。
  白龙搭在人肩头的手指尖稍动,手指便蹭到了那总是裸露在外的颈项。他不似常人,通体没有温度,总是冷冰冰的,如此一触,和着夜间寒冷,帅家默就轻轻瑟缩了一下。
  白龙前倾了些身子。他只要再向前一点,就能完全触碰到帅家默了。可即便他已如此靠近,帅家默仍旧无所察觉,白龙便有些无端懊恼起来,也不知是在气恼对方的木讷,还是那过于不足的防范之心。
  白龙感受到人清浅拂过来的呼吸,让他想起了年少还未接触幻术时在长安桃花树下吹过的温和早风。
  “幻术谁都可以看见,这并无分别。”他说,“但人心揣度,千般计较,用在你身上,太俗了。”

 

  09
  金安这一年的夏日来得有些迟,雨天也比往年要多了些许。
  百姓们都高兴,守着自己的庄稼等数月后的大丰收。帅家默仍旧靠替别人家丈量田亩为生,他有时会带上白龙,有时则不带。白龙腿脚不灵,即使有拐杖,到底也不便走太久的路。
  白龙锤着自己没有感知的左小腿:“我师父当年要是下手轻点,我就不会变成个瘸子了。”
  “这也太狠了吧。”丰宝玉咋舌,“好端端的打你干嘛?”
  “我要救个姑娘,他不肯,就把我的腿打断了。”
  “太缺德了。”丰宝玉忿忿不平,“那那个姑娘呢?最后没事儿吧?”
  “死了。”白龙淡淡地讲。
  丰宝玉就啊了一声,不说话了。
  帅家默正在屋外目测雨后的河水涨势,白龙倚着门坐着,眼睛只盯着一心算数的人看。他手里拿着从丰宝玉那儿求来的埙,吹的曲子却是陌生的乐调。丰宝玉纨绔惯了,虽不沉迷声色,但流连各个馆舍也算对曲乐略知一二:“你这吹得是什么?”
  “霓裳羽衣曲。”
  “你胡扯。”丰宝玉不信,“这首曲子早就散逸了,你怎么会的。”
  “我在长安听到过啊。”白龙讲,“长安城可比你们这儿繁华多了。”
  “你去过长安城啊,说得跟真的似的。”丰宝玉没什么好气,“还有,那里早就不叫长安了,叫西安!”
  白龙笑而不语,他只扬声问帅家默:“怎么样?”
  帅家默收起视线回头。他不懂音律,只能凭心而判:“好听。”
  白龙便高兴了,音域吹得往上拔高一个调,美得要上天。最近天气转热,他又穿回了最初那身红领白纱的衣服,丰宝玉伸手要拽他的肩饰,被一掌打开了。
  “你这究竟挂的是什么啊?”
  “你猜。”
  帅家默算好了水位涨速,走回屋,摸了把那簇白羽,替人答道:“是白鹤的羽毛。”
  “花里胡哨。”丰宝玉扔了个白眼,旋即想起了什么,又问,“欸,老帅,你们听说过仙鹤衔玉的故事没?”
  白龙和帅家默都摇头,丰宝玉便继续道:“据说在德亮围的群山里住着一个姑娘。有一天她上山打柴,救下一只受伤的白鹤,那白鹤就从口中吐出一块玉,对她说如果她想要什么,就三呼碧玉,若有危险,则四呼碧玉。后来那姑娘被邻村恶霸强占,危急之际拿出碧玉连呼四声,那白鹤果真从天而降将她救走。这就是仙鹤衔玉报恩的故事了。”
  他讲述完,意有所指地看向白龙,白龙便挑眉故意道:“你姐的名号这么好用啊。”
  丰宝玉气结:“谁说是喊我姐了!”
  帅家默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好兄弟的意思,他拧着眉头说:“我不是姑娘,不住在德亮围,白龙也不是鹤。”
  “诶呀!”丰宝玉一拍脑袋,“真跟你俩说不明白!”
  帅家默不明就里,拿着书进屋继续测算去了。白龙乐得直笑,笑完了,伸手一抹肩上刚被人拉得凌乱的羽饰,问:“小丰公子,知道什么是无上密吗?”
  丰宝玉气鼓鼓的:“不知道,什么啊?”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也有也无的。倭国的沙门以为无上密法可以超越生死,故而不远万里渡洋而来,可事实上真正的无上密不过是人们对待世间真真假假的态度罢了。”
  “禅学吗?”丰宝玉似懂非懂,“所以呢?”
  “所以人心各有不同,无上密便也各有不同。”
  “那你的无上密是什么?”
  白龙望了眼屋外的天。晌午将至,远处有炊烟袅袅,捧起空中一轮圆日,虽是寻常光景,看在眼里倒觉新鲜。
  “帅家默。”
  帅家默应声回首,手中还捏着一把算筹。
  白龙冲他笑得好看:“该吃饭了。”

 

  10
  及至过了芒种,白龙不知为何忽然开始计算起了日子。
  他向帅家默借了一张纸贴在墙上,又在上头重重画了三十条竖线,每过一日便划去一条。丰宝玉有一回发现,忍不住问:“你画三十根算筹做什么?”
  “不错啊,能看出来是算筹是吧?”白龙控诉,“家默非说我这画的是十五双筷子。”
  帅家默便道:“一根算筹通常长四寸左右,你画的长度不对。”
  “我这是长一点的算筹,不行吗?”白龙强辩。
  帅家默不听他解释:“长度画错了。错了,就得改正。”
  “那好吧。”白龙妥协,“我画的是十五双筷子。”
  入了夏,百姓就开始着手给庄稼除草浇水修剪杂苗,帅家默也愈渐忙碌了起来,有时早出晚归,把白龙一人丢在家里,夜间回来,撞上人置气,也瞧不出对方心思。如此往复,反倒把白龙磨得没了脾气,脸色摆着没用,最后被褥一掀,还是好好和人躺一张榻上去了。
  五月底的时候,仁华又下了一场暴雨。自打上次坏过窗后,帅家默便听了白龙的建议,给纸窗多刷了几层桐油以便加固。如今疾风骤雨已闯不进屋内了,只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似放不尽的烟火爆竹,叫人心烦意乱。
  白龙独自一人靠墙坐着。他怀里抱着一只乌云盖雪猫,是日沉前在石桥边的那棵桃树下捡回来的。彼时大雨暂歇,他去桥边等人,未等到已出去了一整个白日的帅家默,倒是在树底下发现了这只淋雨的幼猫。白龙看见猫,喉中便又翻出那消弭已久的生鱼眼睛的血腥味道,他将冻得发抖的乌云盖雪救回了屋,用清水擦洗干净了。这猫虽是野猫,却意外得亲人,被搂在怀中也不叫唤,看起来极好拐骗。白龙把它抱着,看着墙上纸张上被划去的时日,心中便想起了帅家默。
  他遐想着,如果帅家默早出生个几百年,能与父亲相识,父亲是否就不会因欠债而将他卖掉,自己也就不用再经历后面那些事了。可因果循环,环环相扣,本就没有如果,倘若当真这般,他便又见不到今时的帅家默了。
  白龙如此想来,觉得还是错过后者更令人遗恨。
  他想着想着,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近些天来他愈发容易感到疲惫。白龙阖上眼,许久未梦的极乐之宴便慢慢浮进脑海里。他在盛大的虚糜之中看到了抱着黑猫的李隆基与杨玉环,高力士与李太白,看到了黄鹤与丹龙,甚至还有本不该出现的法师空海和白乐天。白乐天朝他抛来一轴文卷,文卷摊开拖至地上,露出上面洋洋洒洒几十排字,前头皆如蒙雾般看不清楚,唯最后一行写得真切。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白龙默读完这句,肩膀被人从后一拍,他仓皇回身,倭国遣唐使阿部仲麻吕便摇着头与他说:“我是一个无情的人。”
  白龙不知从何而来一股怒气。他正要挥拳,手中的文轴却猝然燃起一团火焰,而后大火吞噬整个宴会,遮天红光中渐显出一栋黑白徽宅,像一幅正待烧尽的水墨画。白龙立在亲水平台上,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提着水桶奔来跑去,大喊“走水了”,可自己却动弹不得。他明白,自己这是又梦到了帅家默反复出现过的那个梦魇,并因为事已成过往,故而无能为力。
  常人之间无法梦境相通,鬼魂却可以。恰如精怪能够附身,只要意念够强,浮游于天地之间、未被阴曹束缚过的魂魄便可偷入凡人梦,楔下自己的生平过往。帅家默曾经之所以能梦到前唐旧事,便是因此而起了。只是白龙未曾与人说起过这些,即使说了,帅家默也不会听懂,因而便没有了说出口的必要。
  白龙只觉左眼疼得厉害,大火的热气扑过来,身上却是溺过水般的寒冷。奋力挣动片刻,他猛地惊醒,怀中乌云盖雪早已不知跳去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搭在胸前的一只手。那手五指纤长,带着常年举绳丈地留下的薄茧,白龙喘着气,犹如撞见救星,用力将其捉了,不敢松开。

 

  11
  夜幕已至,阴森森望不到边。
  大雨再临,屋外又是阵阵乱响。白龙坐在床上,抓了人右手,却觉不对。
  “你身上怎么湿成这样?不是带蓑衣了吗?坏了?”
  帅家默穿衣本就惯着深色,此时浑身是水,衣裳更是被浸得看不出原色,头发也不知怎的全湿了。“没坏。”他道,“掉水里了,衣服就湿了。”
  白龙彻底清醒了:“怎么掉水里了?”
  帅家默诚实作答:“被人推的。”
  这百姓所有田地,大多彼此相邻,免不了会为田亩之事争上一二。帅家默拿钱替人丈地,测出来的却与鱼鳞图册上的记录不符。那户人家虽不是大户乡绅,但在仁华县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年轻的少爷非说帅家默量得不对,帅家默自是不认。他不厌其烦地同人讲自己丈量田地的法子不会出错,那少爷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如何听得这些,可他又说不过帅家默,一时间自觉下不来台,竟派了几个小厮跟踪报复。他想着帅家默左右不过是个只知算术的呆子,没爹没娘,就算真的打出了什么事,花点银两也能摆平。所幸帅家默水性不差,逃跑间脚滑摔进河里,自己又游了上来。
  这些经过他没详说,但白龙猜得出来。他一时面色阴沉,将人衣袖上的褶皱一一抹平了,怒意已是昭然若揭:“先洗洗吧。”
  乌云盖雪从角落里钻出来,扒着帅家默的裤脚,被帅家默抱起放进了白龙怀里。白龙接过了,看人往浴桶里舀热水:“这猫是我在桃树底下捡到的。”
  “它很听话。”
  白龙看了看赖在自己臂弯中的猫:“帮忙丈地的钱拿了吗?”
  “没有,他们没给。”
  量了地,不仅没挣到钱,反而平白无故挨了顿打,偏偏这人还无知无觉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仿佛受欺负的并不是自己。白龙简直不知道要说帅家默什么好。
  拿热水泡了一番,帅家默终于驱赶掉了身上的寒冷,只是头发依旧是湿的。白龙将猫放到床脚,自己下床一瘸一拐地去取了条干毛巾:“你过来,我给你擦一下头。”
  他把帅家默按到床边坐下,自己姿势不甚舒服地跪去人身后,将人头上用作发簪的算筹拔下了。帅家默吃着百家饭长大,过惯了独身一人的日子,鲜少打理头发,如今算筹一卸,没了阻碍,乌发便全都沉沉落了下来,几乎已是及腰的长度了。
  帅家默仍在念叨:“我没有算错,就是四亩五分。”
  “你当然没有算错。”白龙小心捧起潮湿的头发,“你若是算错了,就不会挨打了。
  “为什么?”帅家默不明白。
  白龙不答,只说:“以后别再给那家人量地了。”
  “没关系。”帅家默道,“我以前也掉到过河里,然后就会水了,宝玉说这叫福祸相依。”
  白龙忍了忍,方才压下手中不自禁聚起的力道,以免扯到人的头皮。他早知帅家默心性迟钝至此,可仍难以做到同人那般平和以待。但若说帅家默当真什么人情冷暖都不知,走在路上遇见乞儿,却也晓得分半个馒头到人破碗里。恶意遍寻不见,善心却完满得足够。白龙摸到人柔软的发丝,心就也跟着硬不起来。
  帅家默双手搭在膝上,任由人擦拭着头发。夏天衣衫单薄,领口放得低了,白龙将长发撩起,那截修长的脖颈就轻而易举地被暴露了出来,看起来脆弱得一手就可以捏住。
  白龙看向墙上纸张里的计数。帅家默在他身前乖顺地低着头,动也不动,颈上一点不重的淤痕在幽暗烛光之下忽明忽暗,白龙就陡然畏怯起来,握着头发的手也开始细微地发抖。
  “刚才我回来,看你好像在做噩梦,就把你喊醒了。”
  “......没。”白龙清了清嗓子,“没做噩梦。”
  “我做噩梦时便是那样,想醒醒不过来。”帅家默道,“是不是灯不够亮?柜子里有平时不用的油灯。我听碧玉姐说过,家里太暗,人就容易做噩梦。”
  白龙便倏然没了声音。帅家默等了半天,见没动静,便打算回头看看。可未待他完全扭过身,白龙已放下手中长发,一手护上他后颈,另一只手轻扣住他下颔,闭眼俯身覆了下来。
  帅家默圆睁着眼,困惑地任人把呼吸与舌尖渡过来,床脚的乌云盖雪跑着跳到他大腿上,他还有心思单手抱住。白龙吻他片刻,睁开眼,看见明亮眸子里白净少年模样的自己,难以承受似的低低呜咽了一声:“你怎么不闭眼?”
  “为什么要闭眼?”帅家默被人吮住了唇舌,只得含混说话。他刚泡过澡,浑身都还蒸腾着点热气,倒是白龙一如既往,手与嘴唇都是冰凉的,一点儿活人的温度都没有。帅家默有些犹疑地抬手,碰了下人的手背:“白龙,你是不是冷?”
  白龙没说话。他埋首到人颈间,小心避开了淤青之处,无声无息的。帅家默被人圈在怀里,脸颊蹭到人耳鬓,隐约感觉到脖子上似有湿润感传来。他思考了一会儿,忆起些爹娘的模糊画面来,便学着那看不清面容的父亲的动作,轻轻拍了拍人的脊背。
  帅家默对长度、重量一应概念向来敏感,他忽然觉得,白龙不知为何似乎轻了许多。
  纸上竖线已只剩十条了。

 

  12
  六月几望,过不了多久便就要大暑了。
  帅家默早上出门前白龙还在榻上沉睡。少年近日睡眠的时间愈发久了,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帅家默望了眼墙上的竖线,只有最后一条还未被划去,也不知白龙究竟在倒数些什么。
  之前派下人欺辱过他的那名少爷突然莫名得了癔症,每日哆嗦在家,胡言乱语着什么三脚猫妖,又到处大喊“我是呆子我是呆子”。家里请了郎中医治,说是中了邪。丰宝玉消息灵通,把这事儿说与帅家默和白龙听了。帅家默没什么反应,白龙只道这是天道轮回遭了报应,又认真与帅家默讲那猫妖如今已不会伤人性命,少爷只是神思受损,身子其实无碍,至于什么时候能清醒过来就全凭造化了。
  帅家默今日陪丰宝玉去赌钱,他没跟白龙讲。白龙不喜欢他去赌坊,大抵是出于其父亲的缘故。有了帮手,丰宝玉如虎添翼,大赢四方,但因顾念着姐姐,没玩几局便收了手。两人离开赌坊时还未至正午,他邀请帅家默去丰家坐坐,恰逢此时一旁茶棚的说书先生醒目一拍,正讲到数百年前的今日马嵬驿杨玉环香消玉殒,李隆基泪别美人。帅家默听到这两个耳熟的名字,想起白龙,便婉拒了人的好意。
  “好吧。”丰宝玉讲,“那老帅,我到时去给你和老白送饭。”
  帅家默的屋子在仁华近郊一带,远离街市,鲜有人至。他孤身一人返回,心中仔细琢磨着那仅剩的一条竖线,未近家门,便先在石桥边看见了白龙。
  白龙穿着他那身鹤一样的衣服。他站在桥的另一边,远远朝走来的人张开了双臂。帅家默在距离他几步的地方站定,不解地看了看人张着的臂膀,白龙便悻悻放下了手,抱怨道:“没见过比你更不懂风情的人了。”
  帅家默眨眼,估计是不知何为风情。“宝玉中午来给我们送饭。”他说。
  “那得麻烦你帮忙吃掉我的那份了。”白龙道。
  帅家默摇头:“宝玉送饭都是一人一份。”
  “那就没办法了。”白龙向人走去,“恐怕只能浪费了。”
  “你不吃吗?”
  “我来不及吃了。”
  帅家默怔愣了下,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白龙又靠近了一点,足尖几乎抵着帅家默的。他比帅家默高些,低头时能正好碰到人的鼻尖。
  白龙试图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所谓:“我要走了,家默。”
  “你要回家了吗?”帅家默问。
  “我得离家啦。”白龙说。他按住人的双肩,慢慢亲了下那鼻尖上的一点痣,“我得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了。”
  帅家默就立时睁大了眼,脱口而出道:“不行。”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爹娘是自己找不到的。帅家默有些慌了,他眉头皱起,本就清亮的眼中积出来一点水汽,但也仅此而已。
  白龙见人如此,沉默一瞬,反倒笑了:“你原来也会有这种反应,倒是我赚了。”
  帅家默只望着人,不讲话,约莫是在思考方才那些话是否可信。白龙抬手轻揉上他不受控地开始隐隐抽动的左眼角:“你说过的,错了,就要改正。”
  帅家默急问:“错在何处?”
  “错了很多。”白龙说,“这些你不必要知道。”
  从晚唐走至大明,数代王朝更迭,人们来来去去,唯独他想死却死不了。及至从西北一带飘至江南,落在这仁华境内,撞见一场民家大火,白龙方才又觉自己似乎还能苟延残喘下去。他虽以游魂之态漂于人间,却也不是时刻都能保持清醒。那晚大火太烈,让他想起马嵬驿彻夜不灭的烽烟,惊厥之下整个魂魄陷入混沌,等到他再次恢复起意识之时,那个呆呆立在亲水平台上的小孩儿便已经长大了。
  白龙起初总觉着帅家默活不过太久,没有心眼,迟早被人生吞活剥了去,于是便看笑话似的晃荡在这算呆子身边。后来日子一长,谁曾想竟上了心,见人受欺负了,就干着急地在青年头顶上飘来飘去,当真是被那股子痴气给感染了。那日他又望见石桥边那棵从未开过花的桃树,想起长安城也曾因贵妃一句喜爱而被种下千株红桃,再见帅家默从桥上路过,对着那光秃秃的枝桠观瞧片晌,心中便顿时千头万绪,恨不得立即让那树开出花来。他想得热烈,但因着没有人身,使不出幻术,一时间又气又恼,最后竟郁气积结昏迷过去,再醒来时人就躺到榻上了。
  白龙想来,自觉不可思议,自己竟真的会再为一个人执着至此。他偶尔也胡思乱量,想帅家默莫不是哪里来历劫的仙人,否则这浊浊世间,哪能养出这样一个干净的人。
  当年他为了一己私恨借着幻术玩弄人心,滥杀无辜,早当有上一报,若不是遇到帅家默,就算姓名不上生死簿,终有一日也会于三界之内魂消魄散。如今他神魂具化,偷来三月时限,入不了轮回道,合该灰飞烟灭。
  只是白龙看着面前人毫不避让的目光,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不敢说出这些。他像跳上供台偷腥的三脚猫,胆大妄为,吃了供鱼不说,还对神龛里的小神仙动了歹念。
  白龙叹息一声,倾身将帅家默抱住了。“都跟你说了我不是人,你偏不信。”白龙吻到他耳廓,帅家默就偏了下头,下意识想要避开这阵痒意,“今天你总该信了吧。”
  他这样一抱,帅家默却几乎什么重量都没有感知到,仿佛面前的人其实只不过是一张贴在墙上的轻飘飘的白纸。他被人用双臂紧紧箍着,下巴抵上白龙肩上的羽毛,鼻腔嗅到皂角的香气,手直直垂在身侧,不知道要去回抱。
  白龙又轻声说了句什么,帅家默便猛然挣动起来。他想去看人,眼前却霎时被大片白色所盖住。帅家默急忙想要拍开,那白色又转瞬化作一支支白羽,聚到一处,凝成一只漂亮的白鹤。白鹤亲昵地过来蹭他,帅家默立刻伸手去摸,手掌却从鹤体上穿过,什么也没握住。
  “老帅!”
  丰宝玉拎着食盒从远处赶来,越过桃树跑上石桥:“你怎么站这儿呢?”
  “宝玉!白龙!”
  帅家默一把将人拉住,再回身望过去时,哪里还有什么白鹤的影子。
  倒是他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鹤羽,像是从哪里拽下来的。羽面上写着“天长地久有时尽”,旁边又画了一根四寸长的算筹,却是没有后半句诗,因而便瞧不见那个“恨”字。
  
  
  
  13
  丰宝玉被喊得云里雾里:“老白怎么了?”
  帅家默手堪堪抬着,不知该指往何处。
  丰宝玉见状,酸溜溜道:“老帅,你天天跟人住一块儿还这么想人家啊?也没见你这么想过我啊。”
  帅家默没说话,好像真的呆了似的。乌云盖雪不知几时从家里跑了出来,正趴在他脚边胡乱地拱来拱去。
  丰宝玉没往心里去。他拽着人正要走,眼睛无意识向后一瞥,望到那株桃树,愣住了。
  “老帅!”他惊叫起来,“你看那桃……诶?”
  他诧异未尽,眨眼间却生生哽住,桥对面的桃树光挞挞在夏风里冲他扔过来几片黄叶。
  “我明明看到它开花了!怎么没了?”丰宝玉不可置信,“老帅老帅,你刚才看到没?”
  “看到了。”帅家默缓慢地讲,“那是假的。”
  “咱俩还能同时眼花么......诶呀不管了不管了,赶紧回去吃饭,瞧你饿得声音都虚了。”丰宝玉嘟囔着,懒得计较这花有花无。他回过头,正欲再去拉人,抬眼望到帅家默,伸出去的手便一下子僵住了,“老帅?你怎么......”
  帅家默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他感到左脸上有些微麻痒,抬手擦了,发现原是一滴水珠。
  他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疑惑地问:“下雨了吗?”

 

  14
  万历八年,金安府仁华县税收数目忽爆有疑,陈年人丁丝绢案因“三千五百三十”一数被牵出,一朝风云变幻,搅动八县,隐田被揭,恶吏受伏,乡绅强占土地尽数归还百姓,人人无不自喜。
  帅家默站在田埂边。他被人架着双腿抬到了龙王的身上,一夕间从死囚升为了功臣。假龙王做得很真,比刷过桐油的几十张窗户纸叠起来还要结实,帅家默小心翼翼摸着手底下白色的龙身,忽然小声喊了句:“白龙。”
  围聚的百姓便高呼起来:“五谷丰登!雨过天晴!”唯有丰宝玉神色复杂,一言不发。
  帅家默摇摇头:“白龙不是龙。”
  人们欢庆着,没有听见他的后半句话。帅家默抬起头,看到天边的太阳和飞虹,接着他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白日梦。他在梦里喝了鸡汤,吃了酒,爹娘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年轻,这时候,屋外传来了一声高亢清亮的鸟鸣,帅家默知道那是白鹤的叫声。他没有回头,白鹤的啼鸣也与其他鸟禽并无太大分别,但帅家默就是清楚,那是一只白鹤。
  他醒了,丰宝玉慌慌张张地将他从龙王身上扶了下来。人们说帅公子这是喜极而泣了。帅家默急促地喘息着,他想起了白龙最后在自己耳边说的那番话。
  “人的亡魂在被无常带离人间之前并不会立即消散。家默,你父母当时就在你的身边,他们抱过你,与你道别......就像我这样。”
  帅家默低头看着一支鹤羽从自己的袖口里滑下来一小截,露出上面半根长度恰当的算筹。时过一年多,墨水干涸,已有了消退的迹象。他把白羽重塞进袖子里,继而坐在地上痛哭起来,把一生都哭尽了。

 

  15
  再后来的某一天,帅家默突然说:“我想去西安府看看。”
  而后他便带着那只乌云盖雪,自仁华出发,一路向西北方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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