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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各位可听说过四耳猫?我有位朋友,乃四川简州人。他说在简州当地,猫皆四耳……”
此人一开口,邻座的客人纷纷好奇起来,当中有几人拿着酒盏与他同坐一桌,细细追问起了四耳猫的事情。
“嘿!我长这么大可是头一次听说四耳的狸子,除了四耳可有其他特殊之处?”
茶楼里众人屏息聆听,一半权当听个志怪故事,一半倒是当真对四耳猫的真假好奇起来。
“老爷,您的茶水。”
小二乐呵呵地摸走了客人放在桌面上的几枚铜钱,又道:“爷可需要别的了?”
男子朝那伙人看去,扭脸问道:“这人是说书的?”
“嗨呀,爷……这位袁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可多啦,想必四耳猫也是有说法的。小的没读过什么书,只当个乐趣听一听。若爷想一探究竟,小的可是帮不上忙了。”
杨博尧手里来来回回转着茶杯,那桌人越发离谱的讨论声源源不断传入耳中,他忍俊不禁,只得抬手以茶杯掩去嘴边笑意。
待人声渐歇,杨博尧唤人又添了茶。
茶是新茶,色泽澄澈,味稍苦,回甘极长。他撩开壶盖一看,满意地往杯子里又注了些茶。而后片刻,隐约有乐声从楼上传下来,杨博尧识得些许五调音律,他晓得这人弹得是《阳春》。形立则章成,声发则文生。这乐器也是同个道理。
闻阳春,念故人。杨博尧有点坐不住了,正好茶水也凉了,他便要起身离开。却说那头袁姓男子朗声滔滔不绝,讲的不是四耳猫了,而是夜航船的事情,周遭的客人一个二个听得入迷。杨博尧有心“捉弄”一下袁先生,他先是离开了茶楼,片刻后,众人皆听见一声猫叫,扭头见一只虎斑花狸子站在二楼栏杆上,两对耳朵形迹清晰,引得一片惊呼:“天啊!竟然真的有四耳猫!”
“看吧!我可是没有骗人的!”袁姓男子激动地跳起来。然而不过一眨眼,那狸子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了。
杨博尧曾得寺庙里一位高僧指点,化为人形后奉香礼佛,而后跟随扬州的茶商四处收茶贩茶,便离开了寺庙。尽管四处奔波,但杨博尧每年会专程回苏州,为庙里添些香火钱。二十岁当年,有神仙向他托梦,见他为妖不作恶,曾救过一个孩子的性命,又乐善好施,便许诺他可破格成仙。杨博尧仔细想了想,想起来那个小孩。他摇摇头,“我这些年一直记挂着那个孩子。前念已生,难再了断,多谢上天挂怀,只是我还想再人间待一些时候……”神仙哈哈大笑,“你这猫儿怎如此愚钝!叫你成了仙又不是叫你了断七情六欲,可是错会我等好意了啊!惦念故人不假,可我怎得看你心里还在想着能不能吃鱼的事情?”
杨博尧愣在原地,一张脸红了个彻底。
“我等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已与你说清,你若是仍要拒绝,我也不做阻拦。”
“不知能否用这机会换一点故人的消息?”
神仙迟疑片刻,末了叹息一声,道:“万物天地间,有情皆可契。你二人命中有缘,总会再见。十日之后当与他擦肩而过,能否认出他全看你了。”
十年前苏州有一户陈姓人家,主人喜狸,却不圈养,其一儿一女也受父亲影响,故得宅邸周围每每至饭点,便有大批狸子蜂拥而至,好不壮观。其中有只四耳花狸,格外调皮且通人性,女主人常常感叹是人形屈居在一副花狸皮囊之中。陈家上下善乐音,小儿子尤善琵琶,常练琴如醉如痴,忘乎所以,一坐到天明。那四耳花狸举止类人,时常陪伴在其身旁,有时还会因为听琴忘记吃饭,饿到差点从墙头上掉下来。
花狸双目澄黄,似美玉,故主人为其取名“瑶”。小儿子不满,揣起怀里昏昏欲睡的狸子翻了个个儿,道:“这狸子又不是母的,怎得取了个女名?”狸子也不挣扎,只是轻轻踹了一下他的手,重新将身子翻过来。往后过了几日,小孩子也就忘了这事,随着大家一起叫起了“阿瑶”。
一年冬日,为驱寒取暖,室内点了炭火。城内流窜的盗贼夜探陈家,逃离的时候打翻了炭火盆子,意外引起满室大火。阿瑶正在柴房的窝里熟睡,忽然闻见烧焦气味,顿时惊醒。然为时已晚,陈宅几乎被火吞噬。花狸心急如焚,凭借着灵巧敏捷的身子穿行于燃起的房梁之下,最终找到了昏迷了的陈家次子。火势猛烈,一刻也不懈怠。花狸拼尽了力气把人拽出房子,不慎被塌裂的木料砸了身子,背上皮毛焦黑一块,飞溅的火星烫了一只眼,在眼底留下了一块黑色的疤痕。
体力不支的花狸昏倒在小孩身侧,然而第二日天明,它的身边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满院废墟。它离开了陈宅,四处流浪,最后被寒山寺一位僧人捡了回去,“瑶”也变成了“博尧”。
再回苏州,一来是回去庙里看看,二来是为了生意。这七八年来四处行商,也是为了沿途能打探些消息。天地之大,要寻一人如沧海寻粟,但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茶楼茶水甚好,杨博尧忍不住连日来此喝茶,同时也想再听听那琵琶声。今日袁先生不来,趣味减了一半,于是杨博尧点了一盘鱼,一碟花生,把茶当作酒来消遣了。琵琶未起人先现,只见一年轻男子背对他坐在茶桌前,背上背着那把梨花木琵琶。
一老者颤颤巍巍从门外进来,要找一位秦姓商人。那人极为冷淡,对老人爱答不理,半晌过后,老人只得主动开口,求助于此人,希望能给他些银两。商人眉头一皱,生气道:“我的钱要备着捐官,哪有多余的钱给你?去去去!”
听闻此言,老人悲愤道:“你昔日穷困潦倒,是我借了你一百两银子让你经商。如今你发了财,却不肯帮一帮我。我是因被罢了官,落魄至此。我不要求别的东西,只想拿回当初给你的钱,以此偿还债务,再留一部分用作回家便足矣。”言及至此,老人掩面哭泣起来,而商人不为所动,依旧神情冷漠。
那背着琵琶的男子向商人作揖,问:“老人家的话可是真的?”
商人不情愿,尴尬地红着脸应了,“的确是有此事,只是我现在实在没能力偿还。”
乐师自道姓陈,他说:“您将往后是要去做官的,银钱之事必定不愁。如果有人现在借你一百两银子,许你一年后偿还还不要利息,你可愿用这笔钱报答老人家?”商人勉强道:“那我肯定是愿意的。”此人笑道:“那好,这一百两我出,您来写张借条吧。”
当着众人的面,商人推拒不得,道:“签也可以,不过我需要再找个作证的人。”
杨博尧就坐在他们旁边,乐得掺和一脚,便自告奋勇作了证人。他本聚精会神地盯着出糗的商人,但见借条上乐师的名字,一时震撼,失手碰翻了茶杯。
陈韦丞,是他。
虽是写了借条,但商人似乎有意赖账。杨博尧一边留意着陈韦丞的行踪,一边趁夜化成四耳花狸的模样,潜行至商人家中,鬼鬼祟祟扰乱一通,让那商人以为自家遭了鬼。第二日,秦姓商人惊慌地去寻了陈韦丞,早早还上了一百两银子。
陈韦丞知那杨姓茶商常去茶楼,一坐就是一壶茶,一碟鱼干,一碟花生豆,择日他专程去茶楼见了杨博尧,先是道了谢:“不知先生是用了什么方法才叫姓秦的早早还了钱。我知先生是好意,但若被抓住把柄,可就得不偿失了。”
杨博尧咬着鱼干,愣愣地看着对面的人,半晌没回过神。
“你怎么知道?”
那年轻乐师微微红了脸,“先生像我曾经认识的朋友,总觉得像是会这么做的人。”
“这倒不必担忧,恐怕除了你,旁人也无法猜到是我。说来也巧,前几日幸闻《阳春》,也令我思及故友、百感交集,如此说来,你我二人算是有缘。”鱼干有点噎嗓子,害他吐字艰难,眼眶也要被挤出一点泪意。
“既然先生喜欢,那就再送先生一曲。”
茶商身边多了位朋友,忙的时候两人就一同合计生意。旁人私下劝告杨老板,怕他叫人骗了去,但杨老板对这位异姓兄弟极为信任,时间久了,大家慢慢也就不再劝了。闲暇的时候,陈韦丞就在书屋外弹琴,屋内的人起初还能沉下心打理账本,不出片刻就跟到外屋,坐在陈韦丞旁边安安静静听琴。
“我以前有一只猫,不过后来家里遭了变故,我醒来后找了许久也没再见过它。不知道它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陈韦丞抱着琴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也不太可能活着了。”
杨博尧坐不直,坐上一会儿就犯懒,尤其是在没外人的情况下。眼下,他瘫在椅子里,歪着脑袋道:“要是活着你要怎么做呢?”
“阿瑶要是活着,我得天天把它揣身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我给它弹琴,给它吃鱼,它还要去哪儿呢?”
杨博尧没出声,他心说,傻子,你的猫就在这儿呢。
“我之所以来苏州,是因为前些日子听说了四耳猫的事情,我那只猫,也是四耳。”陈韦丞意味深长地看着杨博尧好一会儿。杨博尧教他看得心虚,转脸盯着院子里的树仔细打量,“我晚上得去铺子里看一看,如果太晚就不回来了。”
“我做了鱼,你当真不回来?”
杨博尧语塞,但陈韦丞已经收了琴要走。他盯着男人的背影看来看去,忍不住想:这家伙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小的时候,陈韦丞经常在练完琴歇息的时候揉一会儿阿瑶的耳朵。四耳花狸聚精会神听琴的时候,两对耳朵动得欢快还毫无所觉,所以某人自然不知自己的耳朵会时不时显露出来,害得抚琴的人心旌摇动,若非技艺熟练,恐怕要错上一连串的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