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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川东南越山山脚下有一座小城,靠着贩卖茶叶丝绸为生。入城再朝南二百里,过了岭门,经过断玉胡同向内,便可见到简春斋,是钱姓商人豢养情妇的私宅。前几年情妇上吊自杀,没多久这儿就传出闹鬼的事情——有人半夜里起夜,看见简春斋内亮着火光,有人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那人出声询问也无人应答,结果第二天就重病不起,同乡人都说他是撞了邪祟。前几日,刘家的几个小孩跑去简春斋旁边玩闹。朝空院子里隔墙丢了几块砖石,没一会儿砖石又从墙另一侧丢回来,把几个小孩吓得哭着跑回了家。
简春斋虽然闹鬼的传闻一阵一阵的,可是请了道士来看也无济于事。那李姓道士摩挲着下巴上几根胡子,有模有样地踏进院门,还没潇洒两步,便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砖头、瓦片砸了个措手不及,狼狈躲避了半天才拔出腰间桃木剑。那道士刚刚站稳脚步,挽剑欲骂,只听得一男声道:“这点东西唬人还算凑活,唬弄我就差点意思了。只是同你提个醒,勿要青天白日来扰我安宁!滚!”话音刚落,简春斋上阴云笼罩,狂风大作,李道士嚎叫一声,也顾不得他身后的随行弟子了,丢下桃木剑就跑。
李道士之后,这院子里的妖物也没做过什么害人的事情,只是有人进了院子打搅清净,必定要被他吓一顿撵出来。时间一长,大家也都不再想着除妖的事情了,无非是叮嘱家里的孩子们不要去简春斋附近玩耍。
天底下再丑再凶的鬼,也终究敌不过穷鬼。有一穷鬼浑身上下就剩一把琴,口袋里剩了小半张饼,圆边还破了个豁口。杨博尧翻过越山的时候碰见一只狐狸,奄奄一息,眼看快要饿死了。他于心不忍,只得掰下来一小块饼子沾了水塞到狐狸嘴边。那只毛色火红的狐狸嗅了嗅饼子,颇为嫌弃地别开了头。“不至于吧……都快饿死了还嫌弃吗?”杨博尧悻悻收回手,无奈地翻开自己的口袋给狐狸看:“咱俩多少算是天涯沦落人了……你想吃好的我也没有。”狐狸这才犹豫着啃了两口饼。见狐狸吃了东西,杨博尧便不再停留,继续向前走。
钱家本想把简春斋低价卖出去,但因着闹鬼的事情,房子搁置了好几年都没有人敢买。“你想住我就把这儿让给你了,反正我早就看不惯这小院子了。”女鬼一撩头发,本想对着院子作个鄙夷的表情,可她是吊死的,一张脸上眼球凸出来,舌头也拉老长,实在没有其他表情的余地。女鬼拍拍狐狸的肩膀,问:“住哪不好,非要住闹鬼的院子。你们这些狐妖啊猫妖啊,不都是喜欢靠近有人的地方,吸人精气吗?”这狐狸笑笑,直截了当地说了原因:“我呢,就是喜欢安静,再说了,我也不是非得吃人才能活下去——你看看那街上走的,要么是穷得无处下嘴的,浑身就二两骨头;再要不然就是你家那位那样的,富,也是真的流油。”狐狸摇摇头,叹息道:“我挑食,干柴的不吃,肥的,也不吃。”女鬼无奈,见天色渐晚便道:“我得走了,再过一会儿去酆都的船就走了。小哥把我从院子里一堆符纸下面救出来,于我有恩,虽然不知要如何报答小哥,但教我知道个名字总不妨事吧?”狐狸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你叫我陈韦丞就行。”
结果,还偏偏有不怕死的住进陈韦丞的小院里。他拧着眉毛,从院子里的大槐树上头显了身形探看一番,本想从树上丢点东西赶紧把人吓跑,然而他定睛一看,怎么着都觉得那矮瘦干巴的小个子眼熟。陈韦丞化成狐狸的样子溜到房檐上,仔细瞅了瞅那人正脸,发现对方竟是越山上给他饼子的男人。
算了,饼子是真难以下咽,但男人也确确实实救了他一命。当日他才刚刚学会化形,身体极其虚弱,要不是那一口难吃得要死的饼,他已经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狐狸坐在房檐上想了一会儿,决定看在饼的份儿上暂时不赶人走。他摸着脑袋,一时半会还不知道要怎么和一个人同住屋檐下。天黑的时候,惨白的月光照在男人手里的饼上,陈韦丞看着男人啃完一张饼,接着开始弹琴,他几欲抱怨的话又被自己硬生生吞下去。琴技是好,有这么好的琴声,为何落魄到天天吃饼的地步?难道是这人有毛病,就爱吃饼不成?
等到安顿好住处的问题,杨博尧便在城内谋了个生计,去茶馆当账房先生了。白天里劈里啪啦拨算盘,晚上回家叮叮咚咚拨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千里迢迢带着琴来当账房先生,狐狸也好奇,他的好奇心比猫还重,而且他再也看不下去出现在家里的饼了。
杨博尧一回家,就见桌子上摆着满当当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一个男人手里端着一盆面,跟他十分熟络似的朝屋里走,“快来坐下,吃饭。”
“你是?”
陈韦丞打了个响指,头上冒出一对尖耳朵,身后蓬起一条大尾巴,“我们之前见过。你在越山上救过我一命。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报答你的法子,只是看不惯你天天吃饼——你都有了正经营生的活计了怎么还这么磕碜呢?”
杨博尧面色一红,眼神躲闪道:“一方面是我不善厨艺,再者就是……做饭……”
“什么?”陈韦丞没听清。
“做饭……会耽误我练琴的时间。”
“……”
账房先生不摸算盘的时候就是个呆子,什么妖怪鬼神,什么柴米油盐,只要不妨碍他晚上练琴,怎么着都行,于是,杨博尧也就厚着脸皮默许了陈韦丞给他做饭这件事。狐狸连着几天缩在树上睡觉,睡了几天终于因为睡迷糊了从树上掉下里,幡然醒悟:这是我的小院子,我为啥要睡在树上呢?不行,我得让杨博尧给我空半张床出来。
“那我给你重新买张床?”
陈韦丞扣着指头一算,那茶馆老板是个抠孙,每月发给杨博尧的银钱就那么一点,买张床要花去不少。“算了,咱俩凑活凑合。你要是嫌挤我就换个模样。”说完,他就变成狐狸样子,哒哒溜到杨博尧床上了。反正天也冷了,晚上抱着毛茸茸一团,谁不乐意呢?就是有时候抱着抱着早上起来就变成他被男人抱在怀里。杨博尧虽然对琴以外的事情不感兴趣,但终归不是愚钝,和狐狸越走越近也让他有点不好意思——就说前天晚上洗澡,那狐狸没大没小就冲进来要和他说事情,结果把一人一狐闹了个大红脸。火红色的一条溜得飞快,当晚是怎么找都不见踪影了。
“既然你都叫我看光了,那我……”狐狸忸怩得不行,两只眼睛胡乱撒呼,“我得对你负责,我娘就是这样教我的。”
晚上陈韦丞煮了鸡汤面,杨博尧嘴里含着一口汤,咽也不是吞也不是,一张脸憋了个通红。
“虽然咱俩还没有……但是肌肤之亲是已经有了……“陈韦丞整个人都转过去了,后背对着他,“我不太懂你们的礼节,但你要是也想要八抬大轿什么玩意儿的,我也可以去打听打听,给你也整一个……”
陈韦丞扣着手指,一想到杨博尧顶着红盖头就想到那什么洞房花烛夜。他仔细一想,觉得自己真是有远见——给当初那个只知道吃饼子的干柴棍棍养成个软乎乎的,到了床上不还是便宜了自己么,想到这儿,他又立刻补充道:“你放心,我肯定温温柔柔地对你,决计不会弄疼你……”
后来杨博尧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来狐狸偷偷藏的话本,算是弄清楚对方“发疯”的原因了。
再说那李道士,被吓退一回失了面子,这简春斋就让他惦记上了。他心想,那狐妖不怕桃木剑,最近听人说从那西洋传过来的十字形的木头架子,不知道换成桃木会不会有用呢?想到这儿,他立刻召来大弟子,问:“最近来的那个西洋人叫什么来着?”大弟子略微一思索道:“我记得是叫……叫什么……卡其卡瓦瓦……好像是这个名字……”李道士一拍大腿,“好!我这就会会这个卡什么瓦,我非得捉了简春斋那个妖物不成!”
近日账房工作量大,杨博尧忙到腰疼,刚回家还没歇上一会儿就有人敲门。他推门一看,门外站着个长胡子老道,脖子上挂了一串大蒜,左手十字架,右手桃木剑,嘴里一会儿上帝一会儿太上老君,见了杨博尧立刻变了脸色:“小兄弟!这妖物纠缠你不轻啊!今天本道就来了结了它!”
弟子拦住杨博尧,在院子里摆了阵,狗血糯米鸡蛋木剑,一应俱全。
“我就离开一会儿……这是在做什么?”陈韦丞提了一兜子菜,一见李道士,他立刻就明白了。“你这老东西真是不听劝告。”又看到杨博尧被人捆在槐树上,他心头怒火更甚,丢了手里的菜冲上去揪住了老道的领子,“你真是找死!”
忽然之间,无数大大小小的狐狸铺天盖地地涌入简春斋的小院子,抓着人的衣服就往上爬,摁住脸就是一同踢打蹬踹,最后师徒几人鼻青脸肿地被捆在十字架上丢出了门。
陈韦丞赶紧把杨博尧身上的绳子解开,又怕那老东西趁他不在乱说话,揪着杨博尧的衣袖不肯松手。
“你要是嫌弃我,我每天就不出现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把饭菜备好就是了。”
“谁嫌弃你了?”杨博尧有点懵,方才发生的事情跟做梦一样,“我还没给你买床呢。”
死脑筋,陈韦丞咬着牙,真是吃饼子吃坏了脑袋!他惦记的是一张床两张床的事情么?
这简春斋住了人之后,闹鬼的传言慢慢就消失了,大人们也不再让小孩绕着简春斋走了。小孩子对什么都很好奇,尤其是那个账房先生的琴。
“我妈和我说这地方以前闹鬼。”
“是吗?”陈韦丞心不在焉地给树浇水,最近他种的几棵梨树结了果子,总是有小孩进来瞅他的梨子。
“说是有狐妖……狐妖也是鬼吗?”
陈韦丞叹了口气,转过来面对着小女孩,“对,我就是。”
“你骗人。”女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要是狐妖,为什么没有害杨叔叔?妈妈说他们都会害人。”
“那是因为人与狐狸有两种关系,一种‘蛊惑’,一种‘夙因’。被狐狸‘蛊惑’的人会被阴气侵蚀而生病,当阳气被侵蚀殆尽时,人就死了。‘夙因’则不然,因为与生俱来的缘分,阴阳二气互相感应调和,人狐可以长久相处相安无事。*”
他一脸凝重,但是小孩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两眼盯着树上的梨子一眨不眨。陈韦丞败下阵来,投降道:“给你分几个,回去不要告诉其他人。”
小孩乐滋滋地抱了一堆梨跑走了,对于狐狸的事情也不追问了。
“她肯定会说,明天你的梨树就保不住了。”
陈韦丞听到声音扭头,杨博尧站在他身后好一会儿了。
“那就今天先给你多尝几个。明年多种几棵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