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么排斥镇定剂啊,那要做乖孩子,乖乖的,就不打针了。”
孤燕被拘束服捆绑,作法老的姿势,肌肉颤抖,但面目狰狞,于是你明白,他在生气,而不是害怕。但他动不了,这件衣服是刑具,箍住了每一处关节,包括手指。
手推车用的实心钢板,摆了各种形制的药瓶。公子开明把茶色的药水推进去,他穿着一件发黄的白大褂,敞着怀,满身碘伏的气味,动作小心,与邋遢的外表不相符合。
孤燕因疼痛眼珠上翻,不愿意失态的他极力控制,肌肉紧得像石头。
“乖孩子,乖孩子。”公子开明敷衍地哄着,拍了拍他的肱二头肌,橡胶手套的味道让孤燕作呕。
孤燕抽搐,流口水,嚼子下面皮肤溃烂,他挣扎,把拘束服撑得吱嘎作响。
公子开明打完针,摁压止血的空档里,他叼出一支烟,用另一只手吸引孤燕的注意,像在空气里弹钢琴。
“看这里,看这里哦。乖孩子要睡觉了,喏,这像不像水母?有的水母是海怪,在深渊睡觉。暴风雨来了,就抱住水手的船,像乖孩子抱着玩具。水手乱砍,但海怪的肢节无限再生,他们陷入绝望。
“还有海妖。她们唱歌,诱惑水手,让船失迷失方向,触礁沉没。但海妖是个误会。她们是一种鸟。一种让人溺死的飞鸟,终日徘徊在海上。寻找他的猎物、他的海岛、他越过海峡离去的英雄——好像错了,这是另一个故事。
“也许你会看到一片绒绒的枯草,枯萎的金色,大块的稻田。从高空俯瞰,庞大的动物奔逃,这是一场原始的狩猎……”
止血完成,他松开棉球,到墙边抽烟,抬头望着屋顶的窗户,既不整理药瓶,也不照看病人。
孤燕第一百次幻想,掐断这个医生的脖子。但药水生效了,声与思绞在一起,每一次眨眼都像闪光灯,在视网膜上留下停滞的画面。
落日的余晖满是灰尘,从细小的栅栏照下来,浮动的香烟飘到他眼前。孤燕看见公子开明靠着赭红的墙,用打针的手掸烟灰,滔滔不绝,还挥舞橡胶手套,手指细长,像仪仗队的指挥枪。
梦境降临了,孤燕睡去,口齿不清地喊:“妈妈。”
“想家了吗?真可爱啊,我以为会看见别的。”公子开明听见呓语,抽完那根烟,和衣躺在另一边的铁板床上。
这是疗养院里最特殊的病房,孤零零地伫立在荒原。
孤燕的暴躁症升级了,被关在远郊,最近的农场主来这,要骑一天的马。如果跑出去,发疯的他就会在荒原上奔跑到脱力,然后死掉。
公子开明与病人同住,这是“云海”能申请到的唯一一个病人。作为医生,云海的课题被驳回四次,要证明做梦有益精神健康太难,他不得不一再放低要求。以至于来到远离城市的荒野,这儿是文明的边缘。
他不满意,但他没有办法。
简陋的铁板床上,公子开明睡不着。
拘束服里的疯子发出野兽一般的呜咽,让恐怖的气氛更浓重了一点。公子开明胡思乱想,也许他会挣脱,半夜杀了自己;也许他会猝死,自己数天的研究付之东流。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公子开明生气,白大褂皱巴巴的。
屋外已经黑了。稀薄的月光里,庞大的拘束服竖在那儿,像田里的稻草人。他开始观察他,举着煤油灯,用黄澄澄的光靠近疯子的脸。公子开明凑近了,闻见钢铁面罩下的腥臭,疯子粗重的喘息混合血汗,两只苍蝇绕着他飞。
孤燕正在做梦,他梦见了自己的过去。
公子开明无聊地数面罩的铁丝,疯子忽然大口喘了一声。他退开。疯子下意识挣扎,再度把拘束服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梦里慌乱地喊:“妈妈!妈妈!”
公子开明迟疑,把手指伸进面罩缝隙,他戴着橡胶手套,轻轻抚摸疯子的脸,哄着:“乖孩子,不要害怕,我会治好你,发疯这种事我有经验。”说完他被自己逗笑了,医生这个身份真好玩。
孤燕吼叫,他梦见父亲和大哥,梦见二哥,梦见老师和战友,他梦见血腥和死亡,亲情和背叛,自己把枪捅进二哥的心里。
疯子发出呜呜的哭声,和拘束服一起颤抖。
公子开明犹豫了一会,直到想起来自己是公子开明。
徒手卸下钢铁面罩,面罩和皮质的嚼子一起嵌在孤燕脸上,取下的时候他微微颤抖。面罩和拘束服都是刑具,有人因为无法审判一个疯子而愤怒,于是在刑具上煞费苦心。
“用这东西的人真变态。”公子开明端详他的伤口。孤燕的嘴微张,眉头紧锁,露出带血的牙龈和溃烂的嘴角。拘束服失去面罩,公子开明第一次直面他的脸。
拨开成缕的头发,他额头上有一块燕子形的疤痕。加上人类伤口独特的腥气,公子开明本能地恶心,然后本能地怜悯。
他触摸他。沉睡的孤燕像一具尸体,他好像在拘束服里悄悄腐烂,在病房里腐烂,在亲人的记忆里腐烂。公子开明经不住想,我是来拯救你的吗?而你又愿意被我拯救吗?
孤燕在梦里呜咽,像风经过山谷。公子开明叹气,给他打了第二针。随后风沉寂了,梦消失了,孤燕的呼吸变得平缓。
今天也是没有实验记录的一天呢!公子开明忿忿地想,倒在铁板床上生闷气。他实在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估计也不会做梦。
漫长地失神,药物副作用严重,紫白的日光提醒银燕,现在是早晨。
他闻到烟味,公子开明正蹲在墙角抽烟,手里捏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很眼熟,像一个碗,但底部是镂空的铁丝——
“啊……”嘴里的嚼子没有了,禁锢头部的面罩也没有了。
“醒了?清醒了?脑筋好了?”公子开明丢开面罩,笑着走过来。
银燕双目无神,闻到碘伏的气味,缓慢地点了下头。
“先来看你的经历。” 公子开明拿过空白的簿子,假装在朗读,“年龄,20岁。性别,男。原本是学生,战争爆发后参军,没有毕业。两次卫国战争积累了不少军功,去年因杀人被抓。军事法庭上,你被指控有背叛国家罪、泄露国家机密罪、故意杀人罪等数项罪名。你父亲和大哥为了救你,请了许多权威医生写诊断书,让你转入疗养院治病。暂且不论你的罪名和病名是否真实。士兵,还有要补充的吗?”
银燕的头左右摇晃,他失去肢体自由太久,难以适应头部放松的感觉。
“看起来疗法初见成效。你好,我是云海,精神科医生。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杀了我。”银燕抬头,像小牛犊那样无害。他的身体还在拘束服里,唯有脑袋露在外面。
“这可不太好,显然你对死亡一无所知。愿意说说昨晚的梦吗?”公子开明职业地拿起笔。
银燕还在恍惚,思维像浮动的云雾,他诚实地回答:“我梦见一只大象。”
“大象。”公子开明装模作样地重复,把簿子立起来,在纸上画了一头小牛。
“梦里我好像失去了亲人。他用鼻子安抚我,让我不要害怕,说生命是庞大而复杂的系统,计量单位是时间,我的生命和他人的生命是交织的,有很多人爱我、思念我。他的身躯像一堵墙,我躲在他后面,非常安心。”
“庞大。”公子开明点头,用一个桃心包住了简笔画小牛。
“他还叫我乖孩子。”银燕补充,公子开明笔尖一顿,掩饰地吐出一口烟。
“既然这梦这么好,为什么还想死?虽然正常人在拘束服里都会想死,但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银燕深呼吸,忽略被锁住的肢体,他努力忘记肉体所受的折磨,“我只记得想死的意志,不记得想死的理由。”
“记得爸爸吗?”
银燕点头。
“那哥哥?”
银燕摇头。
“老师?战友?敌人?”
银燕有时候摇头,有时候点头,显然他的思维很混乱。
公子开明握着笔,“妈妈呢?记得妈妈吗,你的资料里没有提到妈妈,但你和她应该关系不错。”
“我……”银燕张了张嘴。
“每个人都有妈妈,你肯定也有。”
他无助地摇头,溃烂的嘴角是一个哭泣的表情。公子开明还要再问,屋外传来马蹄声。
公子开明解释:“他们来送东西。这是特殊病房,与世隔绝,所以需要补给。”
银燕在屋子里等了一会,公子开明拖回来一个麻袋,马蹄声又远了。
病房不大,内部方方正正,但屋顶很高,窗户都在靠屋顶的位置,每一扇窗户都小小的,还嵌着栅栏。
“这里像是养动物的。”银燕看见地上有稻草的痕迹,也能闻见墙缝里的怪味。
“是啊,养牛。”公子开明一边整理药物,一边胡说,“我的课题是做梦有益精神健康。你放心,我研究过,做梦确实对精神有好处,而且可以在无形中治愈人的伤痛。醒时人会遮掩,但梦境中伤口是裸露的。好比说,你的童年在饥荒中长大,我就在梦里放满食物,你害怕毛毛虫,我就让它们变成蝴蝶……请你不要一脸困惑好吗?这会让我以为镇静剂用多了,你在践踏我作为医生的尊严。”
“你怎么能控制人的梦境?”银燕不相信。
“我就是可以。”公子开明自信地叼着烟,“因为梦就是现实。”
银燕问:“梦就是现实?”
病人和医生住在一起,各据病房的一半。银燕被拘束服捆着,拘束服旁边有一张铁架床,除此之外就是马桶,苍蝇闹哄哄的。公子开明那边也很简陋,相比之下却称得上豪华,一个高高阔阔的柜子满是药剂,一张铁板床,还有一把三条腿的椅子,他现在就坐在这把椅子上问话。空麻袋扔在墙角。
“你是我精心挑选的病人,你病得十分严重,没有医生敢开药。他们把你送进疗养院等死,护工说你被魔鬼附了身,药物救不了你,只有送你去见上帝,让上帝宽恕你的罪,治愈你的灵魂。他们也确实准备这么做,后来谋杀失败,你被转移到这里来。士兵,还记得自己的罪吗?”
银燕望着他:“让我去见。”
“那叫死亡。”公子开明嘟囔,原来的烟抽完了,他点上一根新的,“只有死掉的蠢货才相信上帝。还活着的蠢货不要信。”
银燕点头,“我是说,就这么办,让我死。”
公子开明翻白眼,在纸上画了一根绞绳。
“我继续说梦境疗法,这将被证实是有效的。梦境是现实的私密形态,是一个人捕获到的现实,它能反应这个人。你把现实捕获到自身,形成‘你的现实’,也就是你的梦。我改变你的梦,然后改变‘你的现实’,最后改变你。这是反推,也是原理。”
银燕听他说完,“那头大象是你做的吗?”
公子开明低头把绞绳杠掉,不否认:“是我。”
“你有办法让我再梦到它吗?”
“为什么要再梦到他?”公子开明狠狠吸了一口烟。
银燕被问住。
公子开明高谈阔论:“那只大象是外来事物,外来事物一定会死,它必然成为骸骨。本就是虚假的东西,梦和疾病都是虚假的东西,在虚假中寻找虚假,有什么意义呢?是觉得它很温暖吗?是觉得它帮助了你吗?是觉得它为你抵挡了梦境的痛苦吗?但那些都是虚假。你由此感觉到的意义、温暖、痛苦都是虚假,你由虚假中得出的一系列谬误就是你的疾病,而疾病更为虚假。你捕获到的现实不是现实,仅仅是‘你的现实’,这也是一种虚假。你看,都是虚假。”
“不是的。”银燕下意识反驳,他听不懂公子开明的话,但他知道公子开明咄咄逼人的语气是一种伪装,那番论调里有他害怕的东西,他要远离,可是他被困在拘束服里,所以他必须反驳。他感到一旦承认,自己会荡然无存。
公子开明笑出声。
“不是?什么不是?是虚假不是,还是幻觉不是?是梦境不是,还是现实不是?是你不是?还是我不是?”公子开明很开心,他越说越开心,“士兵,你记得自己罪孽深重,却不记得罪孽的内容。就如同你记得求死的意志,却不记得求死的原因。为什么?因为这都是虚假。他们给你的诊断是暴躁症,说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说你受到了伤害,所以你伤害别人,因为你承受了自己无法承受的东西,所以你需要释放。统统是胡说八道!我最恨这种沽名钓誉的无耻之徒,为了欺骗大众放弃虚假,整天虚构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还给它们起各种各样的名字——什么暴躁症、孤独症、焦虑症。你的疾病用两个字就能概括,简单的两个字,虚假。而我的药方也很简单,梦境——也还是虚假。”
“不是的!”银燕在拘束服里横冲直撞,他从没这么剧烈地挣扎过,他非常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公子开明戴上橡胶手套,推着手推车靠近他。“害怕吧?痛苦吧?伤心吧?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也很接受,但是没办法,这种一切都是虚假的说法恰恰是唯一的真实。那些医生倒有一点是对的,你承受了自己无法承受的东西,所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你要做什么?不要过来!”
手推车在地面颠簸,药瓶与针管碰撞,银燕剧烈颤抖,他从未这么害怕过。
公子开明拧开他胳膊上的机关,一片发黄发青的皮肤露出来,针孔是一个个红色的小点,在变味的碘伏上可怜地增加。
“不要,我不要打针!按你的说法我没有病!放我出去!”
“误会了,我只是说你的疾病是虚假,不是说你没病。虚假的事情太多,你就是因为接触了太多真实才会生病。真实是你无法承受的。”
银燕百口莫辩。
公子开明弹动针管,仿佛他是个经验老到的医生,他把金灿灿的药水推进去,这种药水很痛,不过这一次没有嚼子,银燕可以喊痛。
这个地方时刻弥漫着腐烂的气味,之前银燕被关在钢铁面罩里,闻见的都是伤口上发酵鸡蛋的味道,公子开明不停地抽烟,也是想要摆脱这种死亡的气味。
银燕的意识再次涣散,他呻吟着:“你到底是谁……”
公子开明顾左右而言他:“也不必如此害怕,毕竟情况已坏到极点,你害怕的是恐惧本身,接受它,你会好受很多。睡吧,安心地睡吧,乖孩子,你还年轻。这么幼稚、可爱的思维,不论是伤口还是残缺都容易抚平。你的梦里有苍翠欲滴的山谷,鸟儿飞过沟壑。这一次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没有战争,你爱的人都活着,获得了幸福。”
银燕张着嘴,想要大声倾诉却发出嗫嚅的轻音,流着泪,出现了幻觉。
公子开明靠过去,抚摸他的额头,戴着他熟悉的橡胶手套。
没有声音,银燕睡着了。公子开明直起身,点燃新一支烟。
“睡吧,睡吧,睡吧。你总会发现真谛,梦境就是现实,虚假就是一切,那些被大众相信的理论并不一定存在,你是你自己信以为真的幻觉。”
烟雾上升,飘到屋外,公子开明借烟草缓解恶心,拾起手推车上的簿子,上面是一只可笑的牛,被爱心包裹,旁边是划掉的上吊绳。可以怎么理解呢?他揉着自己的头发,疲惫地自言自语,到底该制造一个什么样的梦,才能完成“云海”的课题呢?
孤燕做了一个好梦。
他睁眼,脸上轻微疼痛。公子开明给伤口清创,自己脸上的伤口,动作娴熟,戴着橡胶手套。
孤燕因药物恍惚,周围一片昏暗,煤油灯下的公子开明有柔和的轮廓,让他回忆起美好的梦境,但轻微的刺痛唤醒了意识,孤燕想起来自己是疯子,这里是疯子的坟墓,所有疯子都在拘束服里腐烂,医生把他们掩埋。可他看着公子开明,安静得像个正常人。
“叫爸爸?”
“滚。”
“可以正常沟通,社交能力恢复了,还有自制力。”公子开明赞许。
孤燕虽然生气,但没扯拘束服。公子开明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打哈欠:“就是醒得太早,我要睡觉了。”
“你不是医生。”孤燕感觉到拘束服被拆了一半,不透气的雨布都拆掉了,留下钢铁的架子。他说:“这是刑具,拆卸需要专业知识。拘束服是偏门的刑具,你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普通行刑人,你也绝不是医生。”
公子开明没想过是这方面暴露,歪头:“还有吗?”
“柜上有处方药,至少证明你有医生资格。这是你的假身份,你的假身份很成功。”孤燕冷眼瞧他,“你抽烟没有规律,因为你没有烟瘾,但你假装是老烟枪。三天一次的补给中烟草数量稳定。这种烟草产自南方,可我国不流行,主要满足出口,在邻国十分普遍。这里距烟草产地遥远,假如你的出生地不是那个省,那这也是破绽。”
“很遗憾,我在那里读的大学。”公子开明耸肩。
“我会信吗?你是谁?间谍,还是杀手?邻国想杀我,这不稀奇。”
“士兵,你太敏感了。哦,虽然我叫你士兵,但你家很有背景,父亲是高官,长兄是民间领袖,你原来的军衔也不错,如果你没有生病,会过得非常幸福。”
孤燕的眼睛暗下去,“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公子开明点头,“我知道。都是虚假。”
他拖来三条腿的木椅,坐下说:“既然不睡就来聊天吧。昨天梦到些什么?”
孤燕在煤油灯的暖光里权衡,最终放下敌意。此时此刻连苍蝇都睡了,如果有人陪你说话,他的身份确实不重要。
他说:“我梦见自己不存在。”
公子开明放下簿子,撑着自己的膝盖,三条腿的木椅比站立更累,他捧着脸,咬着细长的钢笔,听清孤燕的话,有那么几秒的动容。
“你这是什么表情。”孤燕恶心。
“你是一个好孩子。”公子开明说,“我喜欢好孩子,我打算帮你。”
孤燕冷笑。他们彼此看了一会儿,公子开明在簿子上画云,继续说:“再补充点。我每天都要写漫长的研究记录,编资料太累了。”
“为什么骗银燕,他很难过。”
“我没有骗你哦。”公子开明专注地画画,“就是虚假呀。什么都是虚假。你也是,我也是,大家都是。这间病房是,病房外是,整个故事都是。你想找什么?热爱什么?创造什么?什么都是虚假。所以我来找你,我把自己关这间病房,我在这里触摸虚假的界限,你最接近真实,每一个真实的疯子都在虚假里死去。士兵,你想做什么梦,无论什么梦我都可以帮你。”
这话富有比喻意义。孤燕不回答。
他给簿子画上一朵又一朵云,“好吧,我知道你不关心我、不关心帮助、不关心自己,你只关心银燕。”
面对这个神秘、古怪、聒噪的医生,孤燕叹气,像请求一样:“不要伤害他。”
公子开明低头画画,没有接受这个提议。
他在齐腰的稻田里跑步,上下颠簸,随浪沉浮。金黄的稻子颗粒饱满,连成海。他跑向一座漆黑的坟墓,高高的,像换气的鲸鱼,从遥远的地方游来,猝然死去。稻草人穿着发黄的白衣服,被风吹得只剩一颗眼睛,他转动身体,不停地说: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根本不存在。
“妈妈。”银燕流泪醒来,月光锁在窗外,夜已深。病房安静极了,公子开明坐在三条腿的木椅上,端端正正。不知道为什么,银燕觉得比起他,这个医生更不正常。
“我想不出来你需要什么梦。”公子开明说,为自己点上一支烟,成为夜里的一点火光。
“你到底是谁?”银燕想起昏迷前的问题。
“他没告诉你吗。”
“他?”
“你的大象。”公子开明起身,慢慢行走。
银燕不解,他感觉身上轻松极了,从未有过的轻松。视野睡倒,他才发现自己躺着,每一处疼痛都是清爽的,他穿着长长的衣服,上面有碘伏的味道。他惊讶道:“你把拘束服拆了,还处理了我的伤?”
“嗯哼。很难理解吗,我是医生,而且有强迫症。”
银燕短暂喜悦,随后又害怕,“把我关起来!”
“为什么?”公子开明漫不经心,摆弄着他的药瓶,入目一片漆黑,银燕急躁地说:“我会杀了你。”
他像是听见了笑话:“乖孩子,你杀不了我,你的大象都杀不了我,或许你妈妈可以,但这些还是不重要。”
银燕发现他说的对,在拘束服里太久,肌肉和关节都十分疼痛,不受控制。银燕体会着皮肤清爽的感觉,他在医生的铁板床上,枕的是医生的簿子。
“大哥不会骗我,他告诉我,留在这里等。我确实伤害了很多人,很多人因为我受伤死去。我也不想离开。你不用骗我了。”
“我没有。”公子开明叹气,“我怎么会骗你呢,我喜欢你呀。”
“我能信任一个连名字也不说的人吗?”.
“唔……”公子开明十分认真地思考,回答:“我可以。毕竟资料上没有你的名字。”
银燕摇头,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到的动作。
“不要总是拒绝我。”公子开明坐在他旁边,“我会伤心。”
顺着灰色的月光,银燕闻见碘伏的熏味,公子开明蹲下来,用手指梳理他的额发,没戴手套。
他又闻见一种火的味道,很熟悉,像一种特殊的烟草,但想不起来。
公子开明动作轻柔,让人晕眩。这不是魔法,而是麻醉剂。
你是间谍?或者杀手,还是雇佣兵?银燕动不了,铁板床冷极了,比拘束服还冷,原先被束缚的时候不觉得,原来自由这么冷。
“大象。”
“什么?”袖子里的针缩回去,公子开明没听清。
银燕站在梦境边缘,“他为什么不救我?”
他五官皱在一起,鼻头发红,双眼紧闭,表情困惑又迷茫:“大哥,父亲,我看见他们了。妈妈。他们说来找我,但是他们没有来。”
“这是做梦,银燕。这都不是真的。”公子开明捂住银燕的眼睛,他说不清为什么要捂,毕竟躺着的人没睁眼。
“他们没有来。我很害怕。”
“不要害怕,乖孩子,你有大象,还有妈妈。大象会一直保护你。”
公子开明忍不住喟叹。双手交叠在他眼前。
“这都是梦吗。”
掌心颤抖的睫毛像是羽翼。
“都是梦。他们不能放弃你,他们喜欢你,关心你,他们爱你。”
这是咒语,解释了月光为何黯淡。很远的地方,由远及近,此刻尚在丘陵那边,一队人马赶来。
公子开明听见风声,这个荒诞的梦境游戏即将结束,他想回避,悄无声息。
铁板床上的银燕喃喃自语:“我看见天空了。”
“乖孩子,你在哪里?”公子开明拿出淡黄的针剂,另一手搭在银燕眼前。
“好漂亮。”银燕仰面躺着,思维像水中的一片羽毛,“我走出去了。”
他停住,“走出哪里。”
“病房。我走出病房了。”银燕疼痛,他的肌肉萎缩,只能平躺,在铁板床上无知觉地抽搐,合眼感激,“医生,我的病好了,谢谢你。”
公子开明垂眸。病房弥漫着死人的尸臭,与其说病房,不如说是囚牢,没有疯子走出过这里。他第一次这样怜悯。
“乖孩子,和我说说……你看到了什么漂亮的东西?”他放下针管,跪在铁架床边,像稻谷俯身向大地。
“病房是不是孤零零的,立在丘陵上?”
“是。”
“周围是荒地,没有人,也没有建筑,能看到起伏的天。我看见一匹马,我能骑上去吗?”
“可以。”
“医生,我在哪里,我能回家吗?”银燕语气越来越急,吐字逐渐模糊,与他的激动相比,公子开明安静极了,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公子开明。
“银燕。”
摸到眼泪,公子开明吻了他湿漉漉的额头,“欢迎回家。”
像深潭里的铅块,意识飞速下落,落到银灰色的梦幻之夜。银燕翻身上马,不知道该调转马头,还是策马飞奔。
云海医生站在赭红的墙边,挥手告别。
银燕满心欢喜,晃动酸痛的胳膊,荒野上风大,后背冷透了,他不敢相信,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好了。
“要飞走了吗?”云海医生沮丧地说,“记得忘记我哦。”
银燕很累,像背着一块钢板,但决心一直奔跑,像箭一般,誓要越过荒原。一直跑,远离真实与虚假,新福地没有疾病,也没有医生。
“你爱的人不会被你伤害,也不会伤害你。”公子开明如此希望。
打完针,踩碎针管,留下玻璃白白的痕迹。死寂的病房里满是怪味,脱掉碘伏味的白大褂,他走出病房,满目灰黑的长夜。
公子开明点上一支烟,任烟灰飞在无人的旷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