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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玫瑰发黑,白玫瑰泛青,在保温箱里,我指向前者,说要两朵,简装。三年前这里出售过一朵香槟色的玫瑰,他第一次见我,没有买红玫瑰的胆子。
父亲的葬礼很安静,没人说话,也没什么人来,我在第一排,按流程念诵悼词。
白菊中横着一枝别扭的红玫瑰,大理石台冷硬,零星悼花疲惫不堪。我看见红色,知道那个人来过了。献完花回到座位,教堂的门开着,外头整世界的青灰,苍白的风后面,是与我无关的道路。
无人与我搭话,若父亲活着,旁人或许能贴着棺材谄媚,他也确是用葬礼玩笑的人,现在死透了,他们索性离得远远的。又或许是畏惧,他死了,他们仍畏惧这具身体——听闻灵魂消散要整整七日。
七日?他明明已经烂得找不到模样了。
助理准备的衣服不合时宜,偏薄,烟灰色的长袜和黑裙,大衣盖在腿上,我在第一排抱紧双臂,回忆去年。年初突发急病,进了医院,我一直住到第二个穿呢子的季节,大半年过去了,助理还是那个助理,一样的恭敬弯下的脊背,他跟我说,小姐,先生不能再等了。
正好护士卸下氧气罩,我瞬间感觉到被海水淹没的痛苦。
穿戴整齐地离开病房,心有戚戚,这儿的每一件仪器都曾与我血脉相连,从肉体上说,比大宅里的任何人都要亲近。卧床时的我任人摆布,像一件精贵的陶瓷,义父握住我的手签下一份份文件,每签一遍姓名,人生就多一条退路。这里已不安全,父亲的死是铁证。
疾病吞噬了我,像从内部引爆了炸弹,据说病危通知单曾多如雪花。慢慢地,连痛苦都难以感受。义父的动作很温柔,我如置身在温暖的洋流里,随浪漂浮,眼前浅蓝与深蓝的水纹交织。
他似乎也长眠在远处明蓝的水波里,我隔影望去,只能见到模糊的跳动的影子——他走时绝不安详,因他是意外坠海,挣扎中生生溺死。
他疯于爱,疯于生活,疯于我的父亲。
当文人以天才的姿态出现在世人眼前,平庸者唯有流泪。我确信神蛊温皇是绝世的天才,但剑无极究竟爱不爱哭,我不能判断。
我们离多聚少,分开的时间长过爱情的发生和消弭,还有陪伴的开始与结束。以至于他见我往往热泪盈眶。他埋怨我冷漠,我点头应对。
——这份冷漠起源于童年时期的妄想,我曾渴望它成为一种遗传。
我摔过喜爱的镜子,烧过痴迷的书,接二连三地摧毁珍视之物,以习得父亲的冷情,换取哪怕十分之一的相似。
后来我才明白,幸福的人大多相似,而怪物各有各的不同。厌恶这种游戏后,我与他背离,开始渴望截然不同的生活,我想恨他,但我越恨他、就越像他——
所以我闹不清剑无极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神蛊温皇的养女是一层明丽的光环,我在荣誉下行走,又像走在冰上。大人的世界是动物世界,优胜劣汰,反复无常。我从模具中诞生,将自己成长为最适合他的样子。显然对另一个人不公平。
剑无极读不懂我,他只好学去读我读过书,抄我写过的笔记,他读书签上的小诗,诗上明言子女是父母的载体,天然的复制。
自称天才诗人的他给予我安慰,作为男朋友的他又奉上拥抱,他说爱,又说讨厌。我抚摸他,像在翻捡隐秘的炭火,焚后的灰烬仿佛阳光直射的海水那样暖,他眼眶湿润,我亲吻他的额头。
和平年代,不能期待小男孩从天而降。人是苇草,不必全宇宙拿起武器,它因思想长存。但哲学家没说,如果一个人的思想先于肉体崩溃,他究竟是被打败了,还是永不会再被打败。
疯掉的剑无极是被他弟弟接走的。
那朵香槟色的玫瑰沉在玻璃罐底部,安安静静,像揉皱的纸,它经历断腿之伤,又承受斩首之痛。我倒了一些安神的香水,希望缓解命运带给它的疼痛。可我不想忍受父亲对它的在意。这些不合常理。第二天我丢掉了玻璃罐。
他的形象随即停滞在记忆中,自洽成会跑会跳的影子,我开玩笑说你喜欢的不是我,是神蛊温皇吧。他就跑过来抱我,双手拢住我的蝴蝶骨,颈窝温热,希望不是他的眼泪。
这之后连神蛊温皇也不提他了。
凤蝶。义父穿着浓重的黑色,胸前别一朵白菊,葬礼结束后,我看见他在最后一排,作口型要我过去。
将剩下的红玫瑰握在手中。他看见了,没有多问。义父先让我复述日后行程,然后抽背我孤鸣家的联系方式。记忆的过程中,义父身后走出一个面相凶厉男人,也是黑西装配白花,他看见我手里的玫瑰狠狠皱眉,最后也同义父一般沉默。
我猜他是父亲的朋友,只有朋友会在他的葬礼上露出这样又怒又悲的表情。
很多年前,我跟神蛊温皇说,如果可以,请让我主持你的葬礼。那时我对他尚持有一份孺慕之情,天真的我认为自己是他最亲的人,我独一无二。他听完就笑,笑出了声。没有拒绝。一语成谶。
凤蝶。义父和那个男人一起献花,绕棺一圈后他叫我的名字。钟声如山压顶,一重一重降下,宾客的背影渐行渐远,我看见四周沉寂的人员陆续活动,他们扫走花,擦拭大理石台,抚摸棺椁尝试将它抬起,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我。
义父在教堂外等待,父亲的朋友靠在门边,我挥手示意一切开始运转,转身背对斑斓颜色的彩玻。
凤蝶。真的有人叫我,语气熟稔,在脑海或是耳边。转头看见他们都动了,他们真的扫走了花,擦净了石台,抬走了棺椁,我惊觉父亲的葬礼结束。
神蛊温皇死了,他的葬礼在今天结束。
讣告背面是情诗的草稿,我记得他跟我讨论中文的文法,说最美在承前的省略,启后的空白,一切在不言中,想你不说思念,爱你不提姓名。然后我醒来,想起玻璃罐已经丢弃,香槟色玫瑰和泥土将永远隔着一层无机物,它在透明腔室内卑微到极点,无法触摸大地,背离了尘灰的命运。
就着医疗器械的声音,讣告内容断断续续。我听他们说风间烈、说意外、说溺水,我眼前浮起一片广袤水域,远远的,太阳照耀粼粼海面,明蓝色的水块中,一个影子锲而不舍地跳动。我不能靠近分毫。风间烈?我不认识风间烈,为什么你们说起他,仿佛和剑无极没有关系。心脏疼痛,将意识拉得更远,我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被父亲抱着,背后四季更迭,他笑得那么美,看她的神情那么自然,让我误以为曾有机会。
“风间烈,日本留学生,因意外坠海,溺亡于某年月日,终年二十七岁。”
死亡是神蛊温皇计划的一部分,我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没有亲缘的父女是真,和乐美满的家庭是假。我想人的变异是为双向,他改变我,我也改变他,神蛊温皇不是绝情,而绝情是神蛊温皇。我凝视他很久。
“有些事应该告诉你。”
多数故事以此开头,更多故事以此收尾。我吃完药精神萎靡,倒在车座上对义父说,我都知道。挎包掉到脚边,大衣压在身下。我攥紧修剪后的红色玫瑰花,它没有叶子也没有刺,花瓣有些卷曲。
我知道自己原生家庭的悲剧起源于他,年初重疾是实验的副产品,躺在棺材里的人本该换一个。
我知道他是吸收光源的黑洞,投入的真挚、激烈、爱慕统统有去无回,深渊无底,我亦无怨言。我知道那个人对我的渴慕,他的爱有多坚韧,心就有多脆弱。
——我还知道剑无极不是自愿走上那条船的。
他们同时对安全感放手。我又能抓住谁。
义父跟男人相看一眼,后视镜里他们目光相遇。我听见轿车长长的鸣笛,助理在整理机票和身份证件。我困得眼皮痉挛,他帮我合上眼睑。我认出他,那一瞬间,我很想问神蛊温皇一个问题。
梦里有大海,有一艘逡巡不靠岸的船,水和天都是蓝色,阳光让它们相连,他的影子上下跳动,重复溺水的过程,我看见他手舞足蹈,越来越没有章法,忍不住去靠近。
到不了。无论如何也到不了,摸不到,甚至逐渐看不清。他说,这支香槟色的玫瑰是礼物,腐烂之后将化作尘灰,连同我的心意铺在你脚下。他说,蝶蝶,你不要总是看那个目小温,你看看我呀。他说,写得菜又怎么样,顶多就是比我强四五倍,四五倍而已,本天才会赶上来的。他说,蝶蝶怕水啊,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仅会写诗,还会游泳呢!
玻璃会碎,我有在看你。
小美人鱼被阳光照到后变成泡沫飘去天堂,港口的泡沫没这么美,它们腥臭不堪,好在深秋温度低迷,气味尚能忍受。今天会有数十名体貌相仿的少女到达机场,辗转前往世界各地。船头有人为爱子庆生,甲板风大,把欢声笑语都吹过来,酆都月扶着我登船。想起自己也算大病初愈,他帮我捡起不慎掉落的红玫瑰,一样的恭敬弯曲的脊背。人们欢呼雀跃,疯狂摇动酒瓶,木塞像礼炮般冲出瓶颈,砰得一声过后,香槟争先恐后地喷涌,落进阳光下深邃的蔚蓝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