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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街头一片灰蒙蒙的萧索。
穆西亚拉靠着花店的橱窗等人。今天不是训练日,但他刚刚下班。隔壁英超回归的时候甚至出了专属MV,下半程正打得火热,德甲官方赶紧趁冬歇期结束前找各家球员凑了点小综艺,好提醒部分濒临跑路的球迷赶紧回来。穆西亚拉这一趴被安排和贝林厄姆搭档,上赛季以来话题度节节攀升的同龄金童毕竟很容易被拉来当作联赛看板郎。
稍早些穆西亚拉跟经纪人确认行程,他询问过其他人是否都计划现场摄制。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经纪人关切地补充道:“应该就是几个简单的小游戏和quiz,我想不去也没太大问题,我去跟对面打个招呼看看能不能从俱乐部连线。”
“啊,那算了,没事。”穆西亚拉摇摇头,快速地过掉了这条行程。
摄制时间果然并不久。这一批年轻球员在学识上未必有很大长进,但面对媒体时的谈吐举止都被打磨得颇具优质偶像风范,再不似他们前辈们一样的粗犷原始了。对此最失望的当属小报记者,不过新生代们的职业素养也让商业活动运转得更加顺畅。穆西亚拉在拍摄开始前和贝林厄姆简单打了个招呼,结束的时候他把耳麦摘下来准备去握对方的手,贝林厄姆却像过往的赛后一样揽过他的脖子。贝林厄姆总是喜欢揽脖子,即使两个人身高差得并不算多。他问穆西亚拉晚上有没有安排,要不要一起吃饭,神色轻松自然。
好啊。穆西亚拉笑了笑。贝林厄姆问得突然,他本意找个借口拒绝,但头脑风暴了五秒也没想到合适的理由,再犹豫就变成太明显的推脱了。
阴天外面太冷,穆西亚拉没有戴手套,刷了会ig手指就受不了,他只好乖乖把手缩回衣兜,无所事事地听歌,直到一个戴着蓝色兜帽的身影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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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林厄姆小跑着下楼的时候,穆西亚拉已经在等他了。
Fxxk,贝林厄姆暗骂,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态。除了明明是自己的邀约还迟到让穆西亚拉等了一会(他到底多早来的?),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顺利。这次晚餐算是他看到节目名单之后的临时起意——也是计划之中的事,只不过比先前想得提前些。但他有信心不会被拒绝:除非早有准备,穆西亚拉从来不擅长拒绝。
拥抱之前贝林厄姆注意到穆西亚拉正要伸出的右手。Come on Jamal,握手也太夸张了,至少碰一碰拳吧。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手臂很自然地搭到穆西亚拉的肩膀上。他看着结实了一点,个子也窜了不少,但跟贝林厄姆比起来还是小一圈。对他这种类型的球员而言,穆西亚拉已经有点太高了。不过拜仁的队医一贯靠谱,贝林厄姆想了想自家兽医,决定还是不问对方增肌的事了。
“看起来不远,”穆西亚拉摆弄着谷歌地图,“不过你有预定吗,会不会没位置。”
贝林厄姆自信道:“我吃过这家,walk-in就好。”
随后就是最近怎么样,冬歇去哪儿玩了一类无关紧要的话题。所有的对话都由贝林厄姆开始,但主动权却在另一边。穆西亚拉很认真地回应着,没有让自己的任何一句话落在清冷的路面上,却也没有开启新话题的意思。贝林厄姆知道他的真实面目,急起来的时候语调会不自觉地抬高,会不客气地打断,心不在焉的时候则是肉眼可见的敷衍——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对答如流,几乎是接受采访一般的礼貌得体。两个人走了一段上坡路,呼出的白气在刚刚亮起的路灯底下氤氲开来,像是获得了具象化实体的某种不可言说的气氛。
“到了。”穆西亚拉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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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林厄姆看着门框上暂停营业的告示发愣。
“亲爱的顾客,我们的餐厅正在装修,预计需要三周,非常抱歉为您带来不便。”穆西亚拉默念,“但我们的分店正在营业中,您也可以前往用餐,地址是……”
“OMG,你说得对,我应该先打电话的。”迟到的邀约人一脸哭笑不得。
“没事,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吃别的,”穆西亚拉安慰他,“要不还去他家分店?看起来离这儿也不远。”
出于控制饮食的考虑,可选的餐厅并不多。贝林厄姆点点头,赶紧给餐厅打了个电话。
——路的确不远,如果没有走到半路突然下雨这回事儿的话。
贝林厄姆心情复杂。他瞄了一眼穆西亚拉,后者正在查看手机上的降水提示。“是阵雨,不会下很久。你饿吗?”穆西亚拉缩着脖子指指边上杂货店,“要不就进去等一等吧。”
休息日杂货店里没有什么人,好在他们进门就和老板打了招呼,又买了些小玩意,总算能心安理得地避一会雨。穆西亚拉看着昔日队友毫不掩饰的满脸懊恼,觉得一如既往地生动又好笑。于是他像是泄了气一样放松下来,半开玩笑地问,“你说,英格兰和德国的天气哪个更糟糕?”
“太难的问题,”贝林厄姆假装苦恼,“但你确定要和我聊天气吗?听起来我像个假英国人,而你才是真的。”
“刻板印象——而且我在英格兰待的时间也没比你少很多。”穆西亚拉犀利地回敬道。“话说回来,你才刚从英国过来吧,俱乐部那边不忙吗?”
“得了吧Jamal,”穆西亚拉听见贝林厄姆的声音带了点无奈,“不就吃顿饭,我们都多久没见过了。”
蓝色兜帽的青年下定决心似的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纸盒子,穆西亚拉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几个月前落下的,看样子是丢在伦敦了。
Damn!这回轮到穆西亚拉暗骂。当初他找了半天,家里和更衣室都翻遍了只得作罢,现在觉得不如彻底丢了。——没事的,先听听他说什么。穆西亚拉偷偷调整呼吸,装作云淡风轻地看向已经半熟不熟的发小,后者的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那是一盒外壳很旧的U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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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国家德比前,他们在欧国联的比赛上见过面。温布利主场迎战德国队,仿佛再往前一年、贝林厄姆18岁生日当天那场重要比赛的要素复刻。
看到大名单之前,贝林厄姆就猜到穆西亚拉多半会上首发。联赛状态火热,德国又奇缺具有持球推进能力的前场攻击手——老实说,他去拜仁和选德国都算是很明智的决定。自己选择多特也是一样。年轻人无论多天才,最缺的都是一线队出场机会,何况这个一线队每年都能踢上欧冠。
两个明智决定的结果是队友变对手,这在冬夏两窗几乎天天发生,稀松平常。多特和拜仁不是真正的死敌,两位20代小妖仅有的几次球场对话只是联赛的小小卖点,事实上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夏窗贝林厄姆大概率离开德甲。而穆西亚拉暂时没有时间分心到这件事情上。
他总是很专注。贝林厄姆会想起穆西亚拉刚开始抽条的时候,肌肉没来得及跟上,身体单薄,小腿纤长,迈着很高的步频盘带过人。那种独特的重心调节方式让他看起来踉踉跄跄,但他总能过去,垂着眼,微微张开嘴调整呼吸。他眼里只有足球,即使被犯规了也只是尽快爬起来,用袖子擦一擦汗。那副高度集中的神情有时甚至会让贝林厄姆产生一种开小差的负罪感,但他显然不会告诉队友兼舍友自己时不时盯着对方的小腿肚看,他只会在下球员通道的时候故作老成地说Jamal,下次被犯规可以不用起得这么快。
穆西亚拉不置可否地冲他笑笑。贝林厄姆确信这家伙从来没有听进去过,如今拦截他的人换成自己,穆西亚拉还是一样快速起身,没有多停留或者多看一眼。就像前一次国家德比上那粒漂亮的进球之后,身侧的贝林厄姆习惯性地举手示意越位,而穆西亚拉径直跑向角球区和队友庆祝,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16岁代表同一个国家踢球,常常默契连线,一起大杀四方的队友,没有天真到以为可以一辈子在相同的队伍并肩,但也不会想到这么早就分道扬镳。贝林厄姆知道穆西亚拉一贯开朗温和的表面底下有好胜和坚韧的决心,不为任何人改变。贝林厄姆对自己讲,不去想这话里带着的劝说意味。他在英国生活了很久,但骨子里的确是个德国人。贝林厄姆看到穆西亚拉肩膀上逐渐扛起的责任,来自国家队的和来自俱乐部的,唯独与他不再相干——连背道而驰都谈不上,只是不再相干。
It’s just that you never looked back, innit?
橙衣8号若无其事地伸手轻捻白衣14号的右耳,却没有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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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上的穆西亚拉的确是专注的,会把想不明白和不该想的事情阶段性抛到一边当作场外因素。对职业球员而言,场外的事情永远不该被带到场上,情谊也好,争吵也罢,此刻唯有主教练那套战术能留在他的脑海里。所以当熟悉的温度从耳后传来,穆西亚拉也能机械般地把它归入场外因素那一栏,执行格式化。
……别扯了。他做不到。
好在穆西亚拉动摇的那一秒,镜头只拍到了他缓缓起身的背影。一秒之后他的确又能维持那份引以为傲的职业心态,直到被替换下场。
和首回合如出一辙的平局对两边都不是太好的结果,对英格兰来说更差些。比赛结束没多久德国队就离开了伦敦,之后收拾行李,穆西亚拉才发现那盒纸牌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窗外雨下得淅淅沥沥。
“我还记得14岁集训的时候,”贝林厄姆的声音和雨声渐渐重叠,“有一天你在球场上穿了我两次裆,我快气疯了。”
穆西亚拉没有想到他会从头讲起,不过彼时自己确实是个一脸乖巧的小混蛋,而Jude看着沉稳其实很容易炸毛,当年没少被穆西亚拉惹急眼。现在听他旧事重提,还挺不好意思的。
“回宿舍之后我半天没跟你说话,吃了晚饭你竟然跑来要和我打UNO。”
贝林厄姆知道穆西亚拉很少玩桌游,但还是毫无心理负担、痛痛快快地杀了他大半个晚上。其实穆西亚拉上手并不慢,却时不时加一点忘记喊UNO的戏码好让竹马多赢几把。两个人玩本来节奏就快,边学边演把他累的够呛,到最后贝林厄姆都看不过去了。
“好了Jamal,”贝林厄姆忍无可忍,“你这演技也太差了!”
“我不太会玩啊。”穆西亚拉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贝林厄姆懒得理他。
“……对不起,别生气了Jude。”
穆西亚拉耷拉着脑袋。贝林厄姆看着此刻真的老实了的好友眯起眼睛:“话说回来,你怎么还偷偷摸摸带牌来集训。算啦——”他伸出手用力地捏了一把眼前带着婴儿肥的脸,换做以往穆西亚拉一定会不满地躲开,但今天他理亏在先。贝林厄姆灵光一闪:“这个被我征用了,罚你以后每次集训都要跟我打牌,我就装作不知道这回事。还有,下次我也会穿你档的,你就看着吧。”
穆西亚拉眨了眨眼睛。
“马克笔一擦就掉。”贝林厄姆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支圆珠笔,在纸盒背面写了什么,还不满意,又费劲描了好一会。
穆西亚拉凑过去看,蓝色的线条拼成“Stevie G”的字样,很得意地出现在鲜红的底色之上。
在圣乔治对阵荷兰那场比赛的前一晚他们偷偷玩了会牌。赛后更衣室里大家笑成一团,有人胡乱唱着临时编凑的穆西亚拉之歌,人群的焦点从上演了帽子戏法的进球功臣身上转移到主教练,最后变成纯粹的欢庆。穆西亚拉抱着比赛用球坐在座位上,一个蹦跶的人影突然从面前缩回来。
“So proud of you my boy.”一片笑声和哄闹中,贝林厄姆俯身亲吻他的侧颈。他没有说话,轻轻颤抖的睫毛将心绪暴露无遗。
最后一次玩UNO是在英国脱欧那天。时值冬季,电视里直播着特拉法加广场欢庆的人群,营造出一种圣诞季还没过去的错觉。温暖的房间里他们穿着T恤打牌。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冬夜。
雨声逐渐大了。
穆西亚拉从回忆里醒来。17岁到今天不过两年多,17岁以前的日子却好像插了翅膀,无声无息地飘远了。
Nostalgia。他想。一些酸涩的情绪从他的胸腔里翻涌上来。以似远非远的英格兰记忆为底衬,只有下决心加入德国队那天的情景变得愈发清晰。
雨在窗户上拧成一小股一小股水帘,映在贝林厄姆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无限柔和。他长大了。从小贝林厄姆就比同龄人成熟得多,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但穆西亚拉见过他少有的失控,就在他们分道扬镳的那一天。那个愤怒的男孩和眼前沉静注视着自己青年确乎是同一个人。
“总之现在,Jamal,可别告诉我你和戴维斯他们玩这些,我猜拜仁队里没人玩UNO。”
那天离开前他把自己的行李默默打包好,临走时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拿走了那盒属于Stevie G的纸牌。
“他们不玩,但这是我唯一会的桌游。”穆西亚拉没头没尾地回答。
“那你和谁玩去?”
雨停了。
“从学会它的那天起,”穆西亚拉的声音格外清晰,“我只和一个人玩过U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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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很暗,霓虹灯把雨后的路面点亮,映得晃眼。人行道的红灯闪了闪,穆西亚拉盯着斑马线上的小水坑,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在苦恼地组织语言。
“听我说,Jude,”穆西亚拉语速很慢,“那天有个采访,记者问我在什么情况下会不开心。你知道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个快乐的人。”
贝林厄姆安静地听着。
他们从绿灯等到红灯,好在没有行人向这种行为艺术表达哪怕最和善的批评。一瞬间贝林厄姆的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然而对方没让沉默的焦虑持续太久。绿灯再次亮起的时候穆西亚拉终于下定决心般地迈出左腿,好像思考和走路是两件最难multitask的事情。
南大王的年轻中场少见地叹了口气,“但我有时候也没那么开心,而那些时候里有不少和你相关。”他最终认命地说道,“我不喜欢这样,但我没办法克制。我总会想到他们。”
远处高楼里的灯一点一点地亮了。贝林厄姆好心情地笑起来。他明白这话的意思。
“抱歉啦Jamal。有点不公平的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确都最最快乐,就像现在。”这回轮到他在步行道上站定,“所以放心,你没跑的。”贝林厄姆解开围巾,把穆西亚拉和自己环在一起。
穆西亚拉轻轻吸了吸鼻子。雨后清新的气味包裹着他们,但他此刻只能闻到贝林身上的古龙水。“那家店会不会已经打烊了。”他笨拙地小声转移话题。和多年前如出一辙地,贝林厄姆没有理他。暮霭的风里飘来教堂的钟声,高个的英国人将他像灵鹿一般的少年爱人拥入怀中,在他颈畔落下一个温热的吻。群青色的夜幕下没有人再说话。晚钟为他们献上祝福。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