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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分不清是清晨还是晌午,房间里一片昏暗,闻得到红酒发酵过后的酸香,混着十分复杂的一种体液的味道。宿醉过后太阳穴疼得像有人用一把改锥在捶打,马龙皱起眉头努力睁开眼,内心在这一秒的下意识最多也只胆大到自己也许喝醉吐了一身而已。其余是有违他自一粒胚胎发育成人的道德标准的,太可怕,因此最好不要发生。
当然睁开眼的瞬间看见的是光裸的手臂,非常白,那是自己的。还好,他撑着床垫坐起来,紧接着感到了一种相当难以启齿的不妙。下半身和腰直接与织物接触的触感似乎无法自欺欺人,而且那掏空了一样的酸胀好比校园时期被罚扎马步又走鸭子步的第二天。马龙扶着头,前晚的记忆逐渐回笼,在不甚清醒的意识里也足够香艳精彩的一夜体验,如果不是开始的由头太过荒唐他会承认他其实回味。一夜情的对象背对着他,长且纤细的手臂似一株兰草那样游弋在被子上,马龙那点没什么作用的体贴又出现了,想帮他掖一掖被角,却看见在两片蝴蝶骨中间有些眼熟的小痣。
他闭上眼又睁开,再度闭上,探身过去看这一尊美人是谁的画皮。
可是不是谁,躺在那静谧呼吸着的人就是许昕,他睡得一起一伏,眼圈下有乌青的痕迹,喉结上有零星的红痕,卧在他身侧安宁得就像许多年前的夏日,也有这么乖的后脑勺和睡颜。马龙的意识彻底变得空白,有什么比喝醉酒和发小发生了一夜情更可怕,何况还是见面的第二天。
最好这只是噩梦,而自己还没清醒,他难得想逃避这个事实,去够甩到床角的衣物,又再次直观感受到前一晚他们到底有多全情投入这一场艳梦。许昕没有醒,嘴角努一努,意味不明地咕哝了两声,马龙帮他把凉润的手臂塞回被子里。
太过荒唐了,他站在镜子前看着湿淋淋的自己,依然不肯相信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们都同时燃烧了理智。许昕不能喝酒人尽皆知,难道我也没有脑子?马龙扯过浴巾胡乱擦干身体,房间里还残余着旖旎的气味,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来,想了想还是给许昕先拧开一支矿泉水。这套动作动静不小,但对许昕的影响几乎没有,他的被子裹到下巴尖儿下边,整个人睡得又香又熟,受尽煎熬的就只剩下马龙。早点说清楚更好,马龙伸手拍他,锲而不舍,把他从睡梦里拍得不耐烦醒来,埋进半张脸说干嘛呀烦不烦!
还敢嫌烦,马龙太阳穴抽着疼,把他被子掀开露出光洁的肩膀,“你起来,你还睡得着吗你?”
“我困死了有什么睡不着的,冷死了能不能把被子还我。”他没睡醒一贯有一点起床气,不好缠,闭着眼睛团紧身上仅剩的被子,“有什么事睡醒再说行不行。”
“不行。”马龙也不跟他讲情面,两只冷手往他后颈一钻就气得他睁眼发火。睁开眼了两人面对面望着对方,许昕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劲,提起被子溜了一眼身下半晌无言,说了句我操。非要说昨晚的事一点也不记得是假的,至少男主角是马龙他是明确的。跌跌撞撞磕碰着牙齿的一路的纠缠触碰,他奋力从马龙臂力惊人的桎梏里挤出来,想问你要不要喝点水,但却被他用鼻尖亲昵地缓慢地割开衣领,说你好漂亮。
所以一时心软没有把持住,本来当他发酒疯来着。许昕蛮有些懊丧,但不后悔,语气寻常地说没事,就喝多了。轮到马龙气得想看看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你有毛病啊,这是随便就能过去的吗?你怎么对自己这么不上心啊!”他生气的姿态活像被睡的人是他,于是许昕蜷在被褥里朝他露出笑脸,安抚着说我知道你很着急,但你先别急。一句没什么实质意义的废话。
马龙去把他捞起来,认认真真打量着他,隔了三四年没见过的人除开昨天从机场回来还是第一次这样看一遍。许昕的眼睛未变,依旧有一种近乎幼童的澄然水亮,莫名地看着他动作,有很谨慎的信任。这个事实打击到了马龙,他开始怀疑是否因为如此,才放纵他造就这个荒唐的事故。他蓦然气颓,坐在床边嘟嘟囔囔地说对不起,我对你负责吧。
这下真把许昕吓醒了,他伸脚踹马龙,“不是你才有毛病吧!男的负什么责啊负!”应该要考虑到这个问题的,只是他以为大家在心照不宣的守则里浸透过也许本来也就可以心照不宣地过去,“真没关系,你们在国外……”
“有关系,男的也可以负责,男的也构成犯罪。”马龙面目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图,他握住许昕的肩头,“我们在国外也不乱来。”
“那你要怎么负责啊,还能奉子成婚吗?”许昕无可奈何,“成年人你情我愿的行不行,你就当作我趁人之危,对你眼馋许久,就想尝尝留过学的男人是什么滋味。”
“……为什么?”
他是认真问的为什么,许昕本来有很多漫不经心的借口并且相信自己能够游刃有余地搪塞,可在那一刹那,面对记忆里那双黝深的眼睛,曾经装进过很多年的自己的眼睛,他只是抬起眼皮,再普通不过地说,“就当我以前喜欢过你,现在没什么遗憾了。”
许昕从不说谎骗人,所以他说的是真的,马龙知道。但他说的真话,马龙不知道。
2.
这句话的杀伤力真有这么大吗?诡异的沉默一直蔓延到他们退房。即便再有酒精的加持,但是被充分活动开又被以不正常的角度拉伸过的肌肉依旧诚实地反馈着他的感受。有够累的,许昕板着脸一步一挪,没有打算开口求助的信号。马龙走了几步意识到自己太快又停下来等待,伸手接过他搭在臂弯里的大衣,“先吃点东西好吗?”
“吃什么,”许昕哼哼两句,“点杯喝的先。”
本来就是为了他回来接风洗尘,这会两人都有够狼狈,马龙有些愧疚,放缓声音问要不先回你家可以吗,你收拾收拾我们再谈谈?没等到回复又补一句行吗?他态度这么好,就是许昕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但也只能答应一声,把人装进车厢里一路向北。
其实这个结果多少与自己的放纵有关,他不是习惯推脱责任的人,因此在心里十分坦荡地承认。连着在国外读了几年书,马龙回来的时候也没怎么变,旧友们怕自己带着口罩马龙认不出人,还专门用卡纸做了一个接机牌。机场人流奔涌,他穿着羽绒服从出口钻出来的时候还像数年前大家送他离开这个局限了他展翅的枝头,怎么有人经得岁月只好像被抚摸,如此受尽善待。许昕抄着口袋走在最前排,笑着和他说欢迎回来,大家都喜不自胜,立即提议当晚去聚一聚。马龙提前托运回国的箱子都寄存在许昕家,此刻倒一身轻松,好久不见自然要一醉方休,两辆车载走兴致勃勃的一群人。
餐桌上动没几筷就老生常谈地碰杯,谈天说地挥斥方遒总要三两酒精落肚才尽兴,许昕喝不多,但被簇拥着和马龙一起坐在中间,大家说好久不见了过得怎么样?回来了找到工作没,现在工作没那么好找。主人公颧骨被熏染一派春意,好在意识清明,说有一个内推的职位,已经终面通过了。
都是好事,举杯得更勤,在酒足饭饱的暖意里许昕感到飘飘然,有一种时空重叠的错位感,好像大家在原地打转了很久又从终点遇见。他没有怀念什么,气氛烘托到实处自然有人凑兴。完全不相交的生活发掘了无尽的话题,众人的好奇心层出不穷,马龙难得有些招架不住,往他身边躲了几次酒,那种隐秘的纵容太过熟悉了,他根本没有办法在面对这样的马龙的时候不心软。
所以——就这样了。就喝多了,就趁着酒劲发泄了一些思念,就在他和块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脱,旧友们说得了交给你了的时候,也没有拒绝。
当晚先喝的啤酒,再是白酒,最后红酒收尾。三种酒精混在一起酒桶来了都吃不消,许昕自个儿同样晕晕乎乎,两个人被打包丢进房间的时候也以为不过就是醉成一滩泥的一晚。但不知混杂的酒液怎么忽然打通了马龙的任督二脉,他扒在自己身上空前地强势且热情,湿漉漉的眼睛迷迷蒙蒙,却一意孤行要吻下去。
他们从来没有拥有第二种身份,一直是朋友,一直以来都只是朋友,没有哪一种朋友会在酒醉后接吻,他清楚的不能更清楚,也不会分秒之中偶像情节上演,没明白的感情突然就能厘清。多少是任由的放纵很难说明,马龙捧住他的脸印下一个又一个黏连的湿润的吻,又轻又酸涩,所有指头都蜷缩在一起,酥麻麻的颤栗。他是该承认有在思念着谁。
他可能把一切都想象的太乐观了,以为不在一起的那些年国外的月光有把他抛磨得更自如,一夜情也可以变得很寻常。
“你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许昕被他后知后觉的愧疚却心折磨得哭笑不得,“你把我想太脆了吧。”
马龙抿紧嘴唇没说话,修剪得当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刻下几道泛白的月痕。回忆似个漩涡,创造出无限的吸力,他头一次有切实惶恐的感觉,而那种无助在他十几岁最孤独最想逃离的时候都从未这样强烈。与最好的朋友,发小,同性,发生逾矩的亲密关系。生活中怎么会出现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许昕的眼下有没休息好的青色,这其中又有多少与自己有关,只要想到这里昨晚的记忆就逐渐在压制中企图清晰。很难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十分契合,他好像不会再遇见第二具与自己这样匹配的身体。食髓知味的生理反应跃跃欲试,他懊恼地翘起腿欲盖弥彰。
在赎罪式的反省中他乍然意识到错过了什么,直愣愣抬头看向许昕的侧脸。十几岁轮廓还不分明有着圆润的下巴的男孩此刻与下颌线清晰的男人重叠,鼻尖的弧度慢慢贴近,还有他芦苇一般绒绒的眉。
“你说,喜欢……我?”马龙犹疑地开口,借由这点思考的时间去把这句话再理解一遍,“许昕,我不用你找借口安慰我。”
许昕翻了一个生动的白眼,口里反击:“我难道还为了你心里好受说假话吗?就那样,是真的。”
他这么坦坦荡荡,真的把这一夜的意外简而化之成稀松平常的小事,马龙皱紧眉头有些被绕进去,一时也有种不必大惊小怪的错觉,慢慢安静下来。
可这种假象在他们停车上楼的瞬间破灭,因为许昕迈步的时候不自觉皱了眉,反手捶了捶后腰。这个举动如同开关又再次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隐藏的各色情绪翻涌。
但实话说成年人了,多多少少有那方面的需求,当然这样的想法并不代表他有许多这方面的关系,他记得昨夜的快感是灭顶洪潮,但不记得与他共同沉溺的人是否生涩如初。简而言之许昕是自愿还是被迫,是主动还是被动,是习以为常还是新手初哥,他没搞懂。马龙看起来平和,其实性格里很有一些钻牛角尖的执拗,不对的事情他在划定的规则里不会去做,如果做了又没有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就会陷入现在这种境地。
许昕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带上门的时候说诶,你能不能别琢磨别纠结了,被睡的那个人是我,怎么活像我把你睡了啊。马龙震惊得瞪大眼睛,似被这句大胆直接的话吓到,眉头皱起来要反驳,许昕赶忙在他开口之前堵住他的嘴,“意外,真的是意外,忘了吧,你什么时候去报道?”
他可以有更不动声色的方式,只是当下估计都不如简单直白的有效,“还没问你怎么样,这么久没见了。”
一段故事莫名从高潮切入,连人物背景都还不清楚,许昕换上拖鞋去喝水,在原地的人暂时停下辩驳的决心转而回答起那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挺好的,正赶上新的政策,回来也没那么麻烦了。”
两人这时才像一对久别重逢认识多年的老友,絮絮谈论着身边朋友境况,间或穿插着对双方家人的问候。他找出不常用的一次性杯接了温水递过去给马龙,“我爸妈?身体蛮硬朗,上次体检也没什么大问题,前段突然降温还寄了几袋中药给我,说预防感冒,可养生了。”马龙笑微微点头,“那就好,我带回来的东西你下次记得装上。”
几句话很轻易把分别的时间串联,许昕告诉他他所关心的那些人那些事,他们在哪里怎么样,帮他构建起一个初具雏形的壳子,马龙则告诉他刚开始语言不通顺的时候有多难捱,他说你不知道,我本来就是东北人,那口音硬改的,有时候语法也记不清,全靠胆子大,只要我敢说别人就敢听。许昕笑得肩缩起来抖,和小时候一样,指着客厅沙发旁的行李,“喏,你寄回来的都在这里。”
他点点头弯着眼睛看他,嘴角扬起两道弧,渐渐找到了自如的语气,所以大胆地打量。自大学申请到了学校后他确实足够勇敢独立,与原有的生活毅然决然做了短暂的告别去拥抱新的开始。他没有后悔过,即便很艰难,也因为孤独无助,但没有放弃坚持,一直马龙都认为这是个正确的选择。他在有能力的时候离开,又在同样的时刻回来,偏偏在看到许昕这一瞬,却有种无法言明的后悔昭显。
不是昨天落地后见到陌生又熟悉的他,不是吃饭见到谈吐得体的他,而是现在,意识到他还保留着从前习惯,马龙忽然发现原来离开了是会想念。就算全世界没有值得他留念的,但总会有一个许昕,嵌进某一时的某一瞬,提醒着自己,你错过了也许很重要的东西。
“你没怎么变,”马龙脱口而出,“和我想象中差不多。”他是不轻易在外人面前流露感情的人,自小如此,故而对表达情绪的词句相当之谨慎,相当之抗拒,所以能坦荡说句这句话实属难得。已经算变相的隐晦的我好想你。许昕愣了几秒扑哧一笑,神色未有波动。这种理想到近乎残酷的感慨令他感到果然如此的不公。命运对无知无觉的人和被爱的人总好像更加宽容。
“哪有什么想象中,前面不见了十好几年。”他在沙发上坐下,仰头望白脸蛋上青绒的胡茬,“你要回家里吗。”
说起来是疑问句,语气却平铺直述。马龙扬起眉毛随即落下,口吻清淡,答不用回去。噢,许昕耸耸肩,在肚肠里咕嘟翻找着,没让气氛就此冷下来,说家里那块要拆迁,大家早搬走了,你第一次估计找不着路呢。讲到这倒没有主动请缨我带你,反而又关心起了别的,问他工作单位在哪。马龙其实困惑,直觉他确然有些什么改变,要说出一二三四又少了证据,于是保持着那张有点郁卒的脸。
岔开的话题想跑回正轨需要谈话者有相对坚定的意志力,他有,但许昕动摇人心的功力也不可小觑,总之就这么一路朝着家长里短的终途走下去,马龙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是如何自责如何想要补偿,此事就轻飘飘掠过,从表象看没什么痕迹停留,他们还是无话不谈的自小长大的好朋友。
3.
已经放纵了宝贵的周末,周一如约而至,他们道别然后走向各自的方向,许昕没吃早餐,在嘴里含一颗糖。马龙刚回来,租住的房子今天才去签合同,车尚未买,所以打车报道。他用指节顶住方向盘,在汹涌的车流里蓦地想起那句话,自言自语地说当然不是骗他的。
指那晚,也指醒来后说的。
就是和许多人一样,他们也一样,没有炽烈的令人难忘的开头,只是住在小城旧巷里的两个小毛头,仅此而已。若要为这段关系加诸一些再特别一点的东西,就是他的外婆和他的奶奶是年轻时一同下乡的知青,后来都留在这里,于是这友谊贯彻数十年,终于也就继承到出生的他们身上。
马龙家住在巷子尾,楼起的最高,许昕家在他隔壁两栋,正对着小城唯一那条江,风景最好。两家人住得不远,两家老人关系又好,那个年代小城已经留不住飞燕,他们的父母都把孩子留在家中外出寻觅更好的生活,两个人就这么在小巷中长大。
翻阅相册时还能看见他们都踩在学步车里笑出几颗米粒似的牙,马龙从小就有腼腆样,虽然许昕知道他心里很有点蔫儿坏,但从照片里看不出,就是一个很斯文的小光头和另一个很快乐的小光头。还包着纸尿片就建立的交情,谈论喜欢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是的,许昕也这么觉得,但是喜欢了他,从意识到开始,有挺多年。
小巷里最高的楼开始只住着老太太和小孙子,再后来住进了另一个年轻的女主人,挺着个大肚子。那天马龙看见巷口停着的车本很雀跃,可不消片刻就冷着脸一头冲出来,唇角抿得死紧,眉头皱成山峦。许昕当时正在家门的露台上和另一个朋友拍卡片,见着吓一大跳撒开手里的卡牌就跳下去抓人,嘴里喊着:阿婆不得了啦龙仔发疯啦!
发疯的小龙人被他半路截胡塞回家里,两个人鼓着脸面面相觑,外婆从厨房给他们端来切开鲜灵灵的西瓜,无声叹了口气。许昕一边手撑着脸一边手去拉他摇晃,哼哼着拖长声音“怎么啦——”一个字中间缠着十来根糯米丝,又讲“没事咯——”谁知他的眼睛就这么红了,又倔,咬住腮帮的肉抬头看旋转的吊扇。
老太太赶过来见着人才松口气,拉着外婆在门外讲了十来分钟。许昕百无聊赖,索性跟他对手指,一个人玩得兴兴头头。马龙在喉咙里咕嘟,憋出来一句整话,“以后那不是我家了。”两个人都小小的,其实不太懂离婚再婚啦到底象征着什么含义,只是最简单直接的结果无非就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了。他沉默了一会,感到和马龙顶着的手指被攥紧,脱口而出那还有我呢,我一直和你站一起。于是更白一点的那个小豆包就抿着嘴笑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回来的阿婆满眼心疼,摸摸两个孩子柔软的发顶,拿出一块钱让他们去小卖部买冰棍。然后马龙就被牵着跑走,风绕过清凉的小巷穿过他剃得短短的平头,像刚刚的烦恼也被吹走。
许昕后来懂得了那些怜惜的眼神是为何,他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眼光看马龙,也不喜欢谈论起的口吻总像感慨。他们上小学的时候因为差了十个月要差一个年级,他如临大敌,感觉一个马龙离开自己简直可怜的像孤独小狗,扒着外婆的腰磨脸蛋,说我要上学我要上学我也要上学!最后如愿和马龙做了同班同学。
从几岁到十几岁,这种陪伴是下意识且无意义的,他很习惯小学被两个老太太轮流一人一边的接送,再大一些和马龙手牵手去坐公交,学会骑车后他就站在马龙楼下喊:马龙——下来呀,两个青竹一样的少年蹬着一辆自行车走远。
奶奶离开是春天,小巷里刚下起濛濛细雨,家里另一个陌生的孩子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告别来得如此悄无声息又刻骨铭心,陡然之间家庭就失去了关于安心的定义。时逢创业的瓶颈,陌生也熟悉的父亲当作回来歇脚,最高的小楼增添新的常住人口。马龙没说过什么,但许昕能感知到他难受,总邀请他来自己家里写作业。他的房间在二楼,推窗即见蓝莹莹的江,两人趴在桌上书写着未来的可能性,锻造着挣脱的翅膀。写得累了举目远眺,见着梁燕翻飞,有嘀哩啾鸣,转而翩入檐下。
“今年会好的。”许昕转过头笑眯眯告诉他,“因为燕子又来了。”
“好。”马龙侧脸一笑,弯弯的眼角。
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太久,相识太久相熟太久,知晓彼此的背面太久,彼时许昕还不知道他初生的懵懂的感情会系于这样长久的陪伴上。但很奇妙的,他将此理解为是某种点拨,有一天他们放学回家的路上车少,许昕斗兴大发,说我三分钟就能骑到大桥你信不信。马龙在后座笑得毫不信任,说那你是要飞啊。他憋着一口气蹬得飞快,经过河堤时终于把链条蹬掉,载着马龙哇哇大叫着往草丛跌去,马龙坐在他后面,来不及回神立刻伸手去护住他的脑袋扣进怀里,两个人摔了个七荤八素。哪都疼,校服也脏了,他只懊丧了一秒,抬头却又相视笑起来,好学生马龙脏成花猪,虽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许昕松开力气倒下睡在他胸口,听见激烈的心跳砰砰捶击鼓膜,一时才发现马龙的另一只手还垫在自己耳边。
他意识到爱情已经隐秘地出现。
这一切都是安静的不为人知的,甚至没有对许昕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他依然如常度过两个人的每一天,目前还是理科和文科的分岔路更让他苦恼。他们安安稳稳地进入高中,在固有的教育模式里找到各自更适合的方向,同时“未来”于他们而言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都需要去考虑再远一点的路该如何走。马龙也是第一次提出他想离开。
“那么远!”许昕咧着嘴大惊小怪,“那边可没有我陪你晚上回家,我听说国外也不是很安全吧。”
“是,但我妈在那定居了,想顺便去看看。”
这个秘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知道,但现在他告诉许昕。“她给我打电话了,说很想我。”
他的瞳孔本来就比一般人深,也更大,闪烁着什么的时候真是亮得叫人感同身受,许昕睁圆眼睛说真的呀!那你去吧!现在开始英语要超认真学了喔!马龙笑着望他,拨了拨他的指尖,答嗯。
他真要下定决心做什么事的时候,谁都不能比他做得更好,两个人定下的目标飞向不同的地方,此刻的路尚还能同行,他们都没有那种实感。直到百日誓师一来,好像开始谱奏告别的序章,很快,很快,所有都很快,一切都很快,成绩出来的时候已经如愿以偿。一起长大的朋友们宣泄这备考的压力,约去唱歌,每个人轮流拿麦务必确保人人都有唱人人都要唱。马龙选了一首快歌,说唱部分没跟上,被大家善意地哄笑,他坐在沙发上大喊唱得好!马龙我爱你!
大学后再见面是寒暑假,他忙忙碌碌上语言课考试,许昕满了十八岁去学车,晒得乌漆麻黑。考下驾照的那天他兴奋得不行,仰头叫马龙下来呀!他们已经有了手机,但是还是这样更方便。马龙推开窗应来了昂,从三楼跑下来,脸颊红扑扑的,告诉他我收到了!我收到了邮件回复!
爱情没有作为他们规划中的选项,单向的爱情更是,所以自那一年分开,小城旧巷里飞出两只燕子,各自飞去。
4.
聚会一个接着一个,知道马龙回国后同城的朋友们邀约不断,许昕参加了一两个剩下的都推拒,专心致志地开启新的工作清单。原本节假日才有动静的群聊最近频繁爬上顶栏,马龙的房子租在隔壁的小区,不是刻意为之,确实是距离上班地点更近,交通也方便。
房子是精装,大件家电无需采买,两人去逛宜家买点小家具和床上用品,路上闲聊,问起工作单位氛围如何。马龙推着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寻找着自己常用的,嘴里回答他还可以吧,团队比较年轻,让我独立带个小组,我还挺紧张。
“紧张啥,”许昕扶着车把低头玩手机,“你肯定能做好,放心吧。”
荒唐的一夜过去了好几天,马龙让自己不要纠结在这没结论的难题中太久,闻言笑睇他,把几个收纳篮装进车里。他们去餐厅吃饭要经过儿童区,宜家的人气明星鲨鱼公仔堆叠出一座小山,马龙喜欢毛绒绒又柔软的东西,伸手抓起只揉了揉又放回去,眼角眉梢弧度很顺和。许昕瞧了瞧拎起看看,灰蓝色的织布玩偶咧开一口牙对着他,大眼盯小眼,他把那只鲨鱼丢进购物车,“买了吧。”
“不用,又不是女孩儿。”马龙拒绝。
“晚上陪你睡觉呗,你那么怕黑。”他隔着口罩挠挠鼻尖,“走了,排队打饭去。”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回来了,马龙皱起眉,他尽力不在意的东西似乎于许昕而言真的很轻,这种不公平的待遇令他觉得不满。他蛮少质问为什么和凭什么,不过此刻却很想拉住许昕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把我们看得太重要,还是把我们看得不重要。可惜这些隐秘的发酵的酸泡只在一个人的心里沸腾,另一名当事人是真的轻松,仰着头找自己待会要吃的菜品。于是马龙敛起眉目,气质骤然显得有些清冷,在众人之中看起来蛮有点孤独。
许昕不明白他百转千回的心事,埋头用叉子戳进一颗肉丸蘸蓝莓酱,自上看只瞧见动来动去的腮帮和他毛绒绒的发旋,在二十几岁的人身上体现出可贵的天真。“干嘛不吃,”他抬眼,“四舍五入算西餐,你竟然不喜欢?”不同于马龙反复咀嚼的踟蹰,他其实就和他所说的那样,对这个结果很良好的接受了。喜欢这种东西若要说有生命力,长久不见的时间里也该到了弥留之际,即便再与对方共享彼此生活,可是触碰不到的,无法真正界入的客观距离就是会稀释那些感情。在他回来之前许昕已经觉得自己可能早就从这场单恋中毕业,谁知见到人的那刹时,不由自主产生的欣悦,山崩地裂般,汩汩的鼓鼓的心跳。是因为这他才没有拒绝,这也实在是很难拒绝。许昕甚至想天呀,未必这是命运对他昭昭可鉴的心事的道别奖赏,人总要尝点甜头。
所以他没有很好地理解马龙,在漫长的相处里小龙人的情感似片清野,没有坎坷会使他在一马平川的路途上停留。
“吃腻了。”他低头咕嘟一句,戳起一片肉排。结束用餐后去买单,许昕倒蛮自然,絮絮翻找琐事说着,末了问他“哎,你啥时候买车?”马龙拎起购物袋,闻言愣了愣,“昂?”
“还是开车方便些,高峰期换乘地铁我觉得你鼓捣不清。”许昕把口罩捏紧,“你要吃甜筒吗?”
才刚吃完的正餐,马龙本能要皱起眉但又松开,“不用了,车等过段时间再看。”他点点头,“那上车走吧。”
小区物业的门禁严格,非业主车辆需要登记才能进去,许昕把车慢慢停在门口,看看后座的东西,“我送你到楼下。”马龙弯着眼睛拒绝他,“没事儿,那么点我拎得动。”没有多余的拉扯,他很快解开安全带,作势要下车。许昕握着方向盘偏头看他,按了开锁。
“拜拜。”他抬不起胳膊肘,手掌在胸口摇了摇,目送车身消失在拐角才回去。一个人布置房间不是难事对他而言,异国的生活中早已使他养成自律又不算太健康的习惯,同时增长的还有一日千里的技能,马龙把买回来的东西按照需求划分归置,用相当的一种效率令这间小屋变得可心且适合居住。直起腰的片刻难免有点恍惚出神,不明白如果回来也是独身,好像为了什么要回来。
他自成年后待在国内时间极少,已经忘了除了聚餐吃饭,还有十分别开生面的新型社交未曾尝试过。休息才一会就接到朋友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满兴奋,说介绍一个新朋友给他认识。“来呀,有惊喜哦。”听筒那头吵吵嚷嚷,马龙不解,温和地问有几个人呀。太多人的聚会他其实没那么喜欢,如果真的是,那么他会希望许昕也在。“不多,两三个,喝个茶聊聊天。”地址随后发过来,离住所不算很远,马龙想了想未拒绝,回复知道了。
许昕说的对,他尚且没适应地铁换乘的规则,即便提前出门还是浪费了一小段时间,万幸没有迟到。抱着轻微的歉意推开门的时候见着另一位陌生的异性,马龙有些错愕。朋友笑着招呼,把身边的人介绍给他,大概是工作和毕业院校的个人信息,和自己有一个城市留学的缘分。“这是我高中同学,这是我同事。”背后的意味深长顺着眼风飘过来砸向马龙,就差拿着红线亲自绑下姻缘。他的心内微微抗拒这样的联系,便显得手足无措,女生却十分善解人意,落落大方聊天,讲一些风土见闻。朋友恨铁不成钢,掏出手机发信息给许昕。
三言两语那个坐立不安的马龙就浮现,许昕从午觉里醒过来收到信息失笑。笑完怔然几秒,切实感受着这个人真的回来了,回到这些人身边。
在两方礼貌地配合下女生仍旧率先结束了这场不那么旖旎的小聚,施施拿起手包说自己还有事,下次再见。成年人的心照不宣都知道没什么下次,作为主人公马龙表现的不算好。朋友是比较可惜,毕竟郎才女貌看起来多登对。马龙趁机也想回去,但被架不让走。“那么久才回来一次还不多陪陪我们。”他徒劳解释这才刚吃完没多久啊,在熟悉的热情攻势里还是被打包带到下一个局。
大家都知道他没车,灌起酒来肆无忌惮。酒精是非常好的催化剂,把久未见的隔阂消弭,也让某些隐秘情感被放大。在他们勾肩搭背怀念起从前的时候,画卷铺展开,他就会想起从前里无可避免的另一个人。
好难想象,记忆的漂亮小孩长大。
觥筹交错笑语人声很热闹,马龙却感到有些格格不入的寂寞,习惯性点开他的头像想说些什么,晕沉沉,耳后热得厉害,迷迷蒙蒙间只发出去一个句号。一激灵清醒,撤回又仿佛此地无银,纠结了一会算了,当做发错。
最近天气干燥晴朗,夜晚星星遥远明亮,在城市里奢侈得清晰可见。饭局结束他婉拒朋友们的捎带,只说自己约了车。其实并没有,然而都不要紧。朋友不放心,抄着口袋非要带他去门口亲自看他上车,见到路边果然停了一辆,半幅车窗降下来露出一个有点熟悉的侧脸,拖长了然笑笑。“原来你叫他来了,早说嘛。”
“谁?”马龙皱眉分辨,见到清凉月光下那部车里坐着的许昕,一时结舌,被下了语言封闭的魔咒。
“行了有人接你就好,”大家挥手道别,他慢慢走过去,怀着非常欢跃奇妙的心情,那些酒精都变成丰盈的轻柔的泡泡,托起他令脚步都开始轻飘。许昕从车镜里见到他,开锁,等人上车了却像喝醉了那样笑眯眯,不讲话,就这么看着自己,嘴角的弧度一直连接到眼角,很饱和的半圈圆。蛮傻,他跟着乐了乐,问干嘛。马龙眼睛里有一种暧昧的水亮,问你怎么来了。
“顺路。”许昕没讲自己收到莫名其妙的信息出神片刻后去问了问地址,欲盖弥彰:“群里不说了店名吗,我出去办事刚好看见了。”
他安静下去,模模糊糊开心着,心里囤积了很多无处盛放的感情,当下从毛孔中的每一个空隙里流出来,甜蜜的香味,使人都忍不住嗅来嗅去,害怕太过明显。
“怎么,属狗?”许昕觉得他特好玩,喝了酒像个小傻子似的,难得有这副情状,抓紧机会逗。
“你有没有闻到特别甜?”马龙琢磨了会,用了个饭桌上听到的称呼,“昕哥?”
5.
他们之间放不下的人似乎不是许昕,他想。
严格意义来说马龙有过一段异国恋情,陌生的环境里两个留学生互相帮助,她是他的师妹。起先只是前后辈的关系,但是时间久了,朋友的界限与男女的界限都模糊,他们如走在同一条吊桥上,慢慢连感情也模糊。第二个圣诞节的前夕女生鼓起勇气亲吻了他,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情侣。马龙挺喜欢她,至少算是自己二十几年遇见的异性里最喜欢的吧,他们也和普通的情侣那样,校道散步、看电影、乘坐摩天轮,到达顶点的时候接吻。他认真贯彻着男友身份应该做的责任,尽量提供百分百的情绪,可是他们还是分开。
道别那天女生似乎松了口气,说你很好,可是我觉得爱情不应该靠扮演。马龙不明白,其实有些被这个结果打击到,却诚恳道歉。他太真心了,女生简直要为他的人品生出怜悯,最后拥抱时在他耳边说没关系的,也许是你还不够喜欢我吧。
他企图分明的,线团或者泥沼让他难脱身迈步的原因,一段过去式的感情能不能作为答案参考。
朋友把上次见面的那个女孩联系方式推送过来,说对方觉得还不错,可以继续聊聊,马龙答非所问,咨询这些年许昕的情感近况。“你们这么好直接问不就完了?”朋友好笑,“没听他说起过。”
太可怕了,他竟然感到庆幸。而且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那个夜晚,他会谨慎地回味,在时不时地描补中,一些遗失的细节渐渐变得清晰,比如自己其实好像知道身边的另一半是谁,他的放纵有他的纵容。
那句喜欢,说的人轻描淡写,听的人被转移了这么多年的情重,如负千斤,坠在心上。
表露心意这件事情通常是更勇敢的那个人做,马龙承认许昕一向更恣意,少年小侠客从他们还是两粒小豆豆的时候就一直挥着弓箭虚张声势地陪伴着他。众人对他的认知总有些奇妙的相反,唯有许昕能够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穿越他那些牢不可破的防卫,理直气壮地和他一起走。
朋友说怎么样啊龙,你觉得人姑娘是不是不错,有意思就要主动点哦,错过就是缘份。马龙想了想回复我暂时还没这方面想法,麻烦你和她说明。偏偏对面连连顿足可惜,说就当认识个朋友也好嘛,朋友再发展,这谁说的准呢?马龙咀嚼了一会在这头笑出来,觉得还挺有道理。
不难接受,如果对象是许昕的话。
他发信息约他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条件开得丰厚诱人:星级酒店的自助,公司发放的员工福利自助券,不必自己掏口袋。许昕啃着下嘴唇呆半晌,真的馋,遂答应。
路上马龙笑眯眯告诉他,吃的都是a5和牛哦,还有刺身不限量,也有火锅和烤肉。许昕馋得肚子长长咕一声说你知不知道为了你这餐饭我午饭都没有吃!马龙塞一颗巧克力在他手心:我们部门的女孩给的,甜,你才爱吃。他不拒绝,在红绿灯的间隙里用手指剥开锡纸,动作美丽得似在剥他的心。
这一秒的熟悉太过自然而然,他们都沉浸于黏稠的快乐,马龙的心慢慢变得宁静下来,目光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编织成一张网,把唯一的蝴蝶牢牢捕捉在里面。许昕挑挑眉,舌尖磨开香浓的夹心酱,玩味开口问你看啥,身边的人淡淡说看你呗。看个陌生的又熟悉的人,看同一个人到底为什么可以搅动水皱,看一只热腾腾扑棱棱的幼燕,它振翅的频率似乎可以同步他的心跳。
气氛终于恢复到很久之前,许昕评判为:正常,因为马龙不再看着他的时候皱着眉,像欠他很多,像无止境地还。这就很好,你情我愿的事情过眼云烟。饭吃得很愉悦,话匣子打开了一篓接着一篓,不限时的自助餐他们满打满算吃了三个钟。肚皮撑饱了人也倦怠,许昕怕麻烦,不想再兜去隔壁,说你今天干脆在我家住吧。马龙答好。幼时住了那么多次,大了反而不好意思,两人洗漱完都一身湿淋淋水汽和香气,许昕把自己摔回床上道了晚安,准备睡前冲浪一回。马龙倚坐在床边,兀自伸手拨开他的头发。
“你都没吹干,小心头痛。”
“没事,等会就干了。”
“出国之后我妈已经有了新的家庭。”谁知他无头无尾,倏尔开口,“她再婚后没有生育,资源都想留给我,也计划让我定居在那个国家,不过我没同意,还是自己租的房子。她不是不惦记我,你……知道吧,只是我好像,没法很期待。”马龙垂下睫毛,眼窝浅浅鼓出来,“可能我想要的不是那些。”
“嗯……”良久他蜷在被子里应。
“我经常会想你,但自己做的选择,我想坚持下去,所以读完了才回来。很多东西我都不太懂,我在国外有过一个女朋友,后来我们分手了,她说爱情不是靠扮演。许昕,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这一通话信息量太大,许昕本来听到有过一段恋情翻个白眼,这人是不是真的已经把那个意外消化得很好,对一个暗恋自己多年的人能这么坦然说出这些话吗?但结果是分开却又为他隐约可惜。扮演,扮演什么呢?爱人?当然投入角色不是靠责任和义务。他脑子里还没转完,就被最后一句话吓了一跳。
“你有毛病吧马龙。”他喃喃自语,“今晚也没喝酒啊你。”
“我想亲你一下。”马龙认认真真,他这种时候就特别轴,脸蛋白净执拗,“因为我想不太明白。”
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可能是他声势坦荡到唬人,许昕编织不出拒绝的理由,竟然也懵里懵懂答应,说呃那你亲吧,只能亲一下啊。马龙粘粘糊糊在喉咙口里昂了一句。
我怎么真跟个小姑娘似的闭眼睛,他想,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扑近,却没有很快落下来,只在一寸皮肤上端凝,目光有实质般把他扫描,拓印,等他耐不住这样暧昧的等待时才有肌肤蜻蜓点水似的覆住欲开口的唇瓣。他能感受到吻十分轻,湿漉漉地擦过去,衔着他的舌尖小动物一样试探啮咬,清洁的柠檬香气笼罩住他们,像仲夏夜一个绮丽的美梦,许昕轻飘飘的,软绵绵的,手指徒劳扣紧被面,感到自己在这个吻里变得好珍贵。马龙看着他颤动的眼睫,恍然领悟一些真理:原来要靠爱。他伸手揉了揉他的眉毛,这会看起来没有那些少年侠气,小朋友打针那样紧张,心里非常喜欢。
说好只亲一下,到底亲了多久算不清,续不上来气的时候许昕隔着被子蹬开他,两人没睡同一间屋。辗转反侧不需要有对象分享,这夜比之他们都喝醉了那夜没有丝毫借口,他们都没喝酒,不能够更加清醒。马龙躺在床上思考,感情的神妙之处大约在于从来无法提前预判和计算,意外似乎就是这种神妙的结果,由命运推演得到的万分一概率,然后让他们实践。他曾经短暂疑惑过的,为什么要回来,此刻好像可以得出答案。
许昕讲真话,那么他也是,那些日夜,他真的经常想念他。现在再去回溯想捉住错过的线索,是不是太迟了?他花了一段时间才走回那个小男孩身边,期盼还来得及。
这一次确实太超出认知了,许昕想,朋友可以永无止境地持续到他们都厌倦,冲动是魔鬼,清醒的冲动则是魔鬼里的天使,又甜美又可怕,要坚守立场才好。换一种身份相处?他没有幻想过,尽管爱情早已独自伏击他让他落荒而逃,但骄傲的小朋友都体体面面。归根结底,马龙的转变终究自荒唐的一夜情始,他喜欢的感情那么珍贵,不要变成绑架谁的绳索,这不是自己的本意。
时逢一年中最忙碌的阶段,工作堆积起来让人没有多余的心情再为其他事情困扰,马龙约见他,十次里有八次约不到,在这期间他熟悉了阔别已久的交通路况,买回了自己的第一部车,很巧合地想起他们真正错位的那个节点。许昕拿着驾照叫他下来,他告诉他自己收到了邮件。
许昕保护他,许昕也改变了他。很难相信吧,明明马龙才应该是牵着他的角色,但他其实知道许昕一直以来才是锚,也是巢。他再远帆他再高飞,总有牵挂,总想回来。
他只是花了很久,很慢,现在才想明白。
马龙给他发信息,说最近做了个梦,梦到老屋的燕巢被调皮的小孩捅坏了,得回去看看。许昕忙得脚不沾地,一天有几个会开,还要抽空回复他:真的吗,可是梦是反的。
回去看看吧,马龙央求,他又这样,知道许昕一般没法拒绝,所以屡试不爽,终于得到首肯:就这周六啊,周日我还睡懒觉呢,加班一个多星期累死我了。
6.
坐在车上的时候许昕还有些好笑,他没想到马龙竟然会想一个那么蹩脚的理由哄他出来,其实未必不清楚,只是他们好像都需要一个机会把话说开,于是他便没有揭穿。过去的事过去那么多年,非要说那点爱还剩多少多浓烈,许昕也从未再度量过。他一向是飞扬洒脱的人,虽然那点自矜与骄傲可能在温吞的外表下藏的很好,但亲近的人就会知道,所以他已经真的不在意。于他而言,喜欢与不喜欢都可以算作是自己的事,为它努力过的,那些曾经炽热年轻的心跳,他也不怪马龙那时候没有把他们接好。因为,因为,他只要想起那个喧闹的练歌房里自己是怎样用竭力镇定自若的口吻说出马龙我爱你,而那个少年又怎样露出一个害羞又快乐的笑容,所有人都没有听出来的他的赤裸裸的心意。他只要想起那时候可以脱口而出的勇气和自由,就满怀温柔,不仅是对马龙,也是对彼时他们。
他知道马龙总是放不下,比之自己,总是用许多牵挂、绳索和责任系在心上,迟到的明白的爱,他可能是意识到拾起它太晚了,那些也许更多是一些不甘。许昕是好聪明的人,打小老师和长辈就说这孩子脑瓜转得快,机灵,为此他对马龙迟钝的触觉,理解且包容。
天色尚且很早,车厢里安静得只听到车外呼呼的风声与两个人的呼吸,他闲适地把座椅调低合上眼,跟马龙随口说困死了,我睡会。也不用等谁的回答,握着方向盘的那个人侧过头望他,见到他被座椅蹭出一个小角的发,感到如同踩进浮沙,无底地陷落下去。
这条路开回他们的过去,繁华城市的坠脚,那个宁静缓慢的小城,马龙很忽然地想起许多个夏日,许昕叼着老冰棍,仰头在他们家楼下慢悠悠叫:马龙——下来呀——
其实他比他还小一岁,虽然许昕义正严辞地纠正那是十个月,并且不肯多吐露两个字叫他哥哥。
马龙便从三楼的玻璃窗探头出来,见着他被阳光晒得脸儿皱巴巴团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冰棍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在空气里氲着几丝白雾。那些画面太过鲜艳清晰了,他几乎能感受到胸腔里快乐的跳动穿越时间在他此刻的胸膛里震鸣。许昕。他被方框框住的漫长的青少年里,打破玻璃叫他出来的许昕。
他是该承认他错过这样的珍贵很久,挥霍这些宽容很多,捉住涌动的情思很慢,意识爱一个人很早。
在他们都决定离开那个小城的时候是春天,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百日誓师刚刚结束。这座小城被春雨润透了,呈濛濛的浅绿色,嫩芽从石墙缝树梢头漫漫溢出来。许昕家门口有一只燕巢,在他们都还年幼时常爱仰着头看那巢里毛茸茸的小鸟,叽叽啾啾,今年却少了这年年习惯的声音。两人坐在二楼的书桌前写试卷,河堤溶进雨雾里,有艘货船忽地拉响了鸣笛,慢慢驶进江心,许昕抬眼瞧着银灰色的一点也要不见,没头没尾说一句,不回来了。
马龙疑惑地随着他的眼神望去,只来得及看见茫茫江面,问什么?许昕撑住脸,说燕子,今年不回来,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出发得足够早,因此路况顺畅,一百多公里不声不响就驶完。马龙开车稳妥,许昕甚至半路都没醒。过最后一个收费站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睫毛浸湿了,显得黑。“这么快就到了啊。”
“睡饱了吗?”他带着笑音,指指放在他手边的水,“喝点。”
“好。”许昕应,拧开瓶盖,“去干嘛?”他刚睡醒,声音里有黏糊糊的鼻音,塞了一坨棉花似的,马龙忍不住笑出来。“去看看以前的学校。”
“进不去吧,周末呢。”
“那就在门口看看。”
“随你。”他搓搓鼻尖。
确实是好久没回来了,本来计划着先去学校,车在路口时又拐了弯,开回他们的老房子。这块地位置好,没多久就被征收了用于建成商住小区,外婆也早已搬去了新楼,就连许昕毕业后也没回来。此番隔得数年前往只见处处都透露出寥落,他们走进小巷,湿漉漉的青苔生到半人高,许昕家就在小巷第三栋,爬山虎慢慢攀满了砖墙,杂草丛生,水泥被风化得有些斑驳,小城画卷褪色陈旧。两个小人儿手牵手长大的回忆仿若只是一场华丽的错觉,他不可避免有些颓丧。
马龙抬头看向屋檐,那只燕巢是由红泥与草根木枝搭建,心理上捕捉到一种奇妙的空间感,仿佛时空重叠,他的鬓边那颗小痣也淡得像一滴宣纸上晕开的墨,许昕看了一眼挪回目光。
“我知道,我总是迟。”他没征兆地开口。“不是什么借口,我没想过男孩也可以喜欢男孩。”
画卷褪色了,但记忆不会。
“不过如果喜欢了,好像只可能会喜欢你。”
许昕怔然接受着迟来的告白,无意识收紧手心又松开,他想说真的没关系了,我知道你没想过也知道你当时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他以为过去的事和自己那些感情,也许只是多年后一个温柔的叹息,本不应该造成马龙的如此困扰。“别放心上,”他说,“我从来没往心里去。”
“从小到大,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和你一起,他们说我见着你就高兴。”马龙笑,“我也这么觉得。”许昕听着也笑,垂下头鼻尖酸涩,心口闷胀,“我就是能让人高兴。”
“对。”他轻轻又笃定地,“可以让我一直高兴吗?我很需要。”
他其实确然是轻易不坦诚自己的需求那种人,小时候的自行车,十块一把的羊肉串,糖葫芦,再长大就是动画片,游戏机,父母的关注,那些他都不会主动说。他更习惯被别人需要,做乖儿子,做好学生,做榜样,做靠谱的哥哥,被许昕需要。但现在,他说他需要许昕。当人的生命中有一样东西太过特殊不同,他一直都知道有某些事会发生,只是他们没猜到那竟然是爱。
许昕没说话,陷入长久的沉默里,马龙也不催促,尽管心悬在崖边摇摇欲坠,却仍然云淡风轻。从他们家去学校通常要穿过半个城区,沿着河堤往前转弯,那里现在可能已经变成另一个楼盘了吧。马龙想起来他们晚自习回家,许昕个高,骑自行车飞快,后座没有女同学,只有自己,他们把琐碎的每一日洒在那条路上,那好像是最无忧无虑的流光瞬息。
这是相当艰难的决定,许昕却还是害怕马龙只是因为责任去回应,正因为此他才选择不说,而说出来了同样并不后悔,每一封情书都应该有寄到那个人身边的权利。他思考时眼神投放到远处,便显得有些茫然,旧电线似五线谱,零星几只小鸟落在上头,谱一曲老歌。云层层叠叠,水墨丹青一般的浅淡,许昕回头看看屋檐的燕巢,原来燕子真的没有回来。他知道把一个决定寄托在并不象征着什么的意象上是一种不负责的行为,可是有的时候在逐渐长大的脚步里,人本身就因为步伐的差异会行出不同的道路。
马龙也许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不知道,一夜没睡好的疲倦在他的胡茬上尤其鲜明。很奇怪,他们已经不再是十来岁爱是天下第一的年纪,少时梦好,梦好不回,其实他们已经在这个过程中长大。
那座小城里的他们,拥有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偏爱,那时候世界宽容,总是对他们极尽善意温柔。许昕垂下眼睛想笑,欲开口,马龙没转过身,只是轻轻再重复了一遍我很需要。他这两句话说得这样轻,好像本来就没期盼谁听见,风再大一些就消散了似的。许昕微微一怔,回过神继续将要说的话讲完。偏偏此刻有两只灵巧的影子由远及近,尾巴尖尖一把剪,上下盘旋嘀哩哩啾鸣了两声,翩跹流连了几处,最后径直飞入巢里。马龙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变大,捉住他的手说:你看!燕子回来了!
他那样高兴,神情单纯如个稚子,这种快乐理所当然地也感染了他,许昕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用说了。
马龙。他叫他的名字,想要回答什么,又像要明确什么,那双期待的眼睛太过明亮灼人,他感到自己仿佛一个小雪球,要在其中融化。不过那又怎么样?他嘴角翘起微不可见的笑,感到马龙分开他的手指一根根嵌进、扣紧,把他握在手心。
“燕子回来了。”他一字一句地强调,“会回来。”
许昕任他握住那些他想抓紧的,自鼻尖轻飘飘嗯了一声,挠了挠他的掌心。横亘的隔膜不是冰雪,因为迟来的爱就能即刻融化,可是好在他足够勇敢,一直勇敢。去瞻前未来,去踟蹰顾后,这些都不是阻绊他的北风,不过同步换年岁,最终他仍然摸到他们相似灵魂下的共振。
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