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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2 of 夏夜芦苇荡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2-10-20
Words:
12,629
Chapters:
1/1
Kudos:
22
Bookmarks:
3
Hits:
1,565

即刻

Summary:

“他当然贪心,总想掌握更多,可面对许昕,即便只是此时,是当下,每分每秒的即刻,似乎又已经足够。”

*不太传统soulmate梗,意思是不建议考据,请勿上升

Notes:

*配水食用🫴🏻🍵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周四的清早图书馆依然有着不容小觑的人流量,马龙抬头望了望排队的人群,默数开门倒计时。八点到,大门打开,每个人点开手机屏幕展示自己的核酸绿码,顷刻间即涌入一波人潮。他随着大家的脚步走到最靠里的拐角处,占上有充电口的那两个座位,摆好自己的书,把书包放到另一边。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陌生的面孔从他身后探来,试图争取这块风水宝地。马龙抬头客气地笑一笑,“有,不好意思。”

 

对方只能讪讪离开,心里嘀咕着有人怎么还不来,不知道市立图书馆的自习室有多紧张吗。马龙早已习以为常,挂上耳机一心一意开始看英语课。早晨的记忆力最好,他严格贯彻人体记忆法则,把要记诵的科目都安排在这时。

 

八点过后陆陆续续不再有空位,此时才有慢悠悠的脚步从过道走近,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一只圆鼓鼓的哆啦A梦。马龙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把隔壁座位的书往自己面前带了带,空出干干净净一张桌子来。许昕反手在书包的侧格掏出一只咖啡递过去,两人点头示意,他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坐下。

 

又是英语,许昕瞄见他的笔记,不同于马龙在早上喜欢看偏文科的类目,他觉得趁着一天之中头脑最清明的时候更适宜做理科题。对学习计划他们都很熟悉,进入状态不必花费太多时间,偌大的图书馆安静得落针可闻,笔尖摩擦纸面的声响如淘沙,埋进两只奋笔疾书的小螃蟹。

 

听完课趁热打铁立即练习了一套题巩固训练,眼见红笔没得到多少勾画的机会,他才较为满意地放笔,双手交叠拉伸了一下肩颈。许昕仍未抬头,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翻过了两页,一个柔软的发旋侧对着他,下半张脸藏在卫衣堆积的褶皱里。

 

片刻的闲暇对马龙来说已经足够,很快他就灌进一口咖啡继续听课,反正十点是他们固定会觅食的时候。做完题正好到点,许昕挪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眼皮倦倦地半阖着,“吃早餐去吧,饿死我了。”他的气声在口罩背后把眼镜蒙上很浅的白雾,马龙锁屏点头,摘下耳机跟他一起出去。到了室外两人说话也轻松得多,许昕掏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回复消息,一边随口问吃什么去?话刚出口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叽咕一笑,“吃麦当当吧,月卡再不用过期了。”马龙对此无可无不可,有人做决定当然更好,闻言只是弯着眼睛同意。

 

饼皮裹着嫩滑的炒蛋夹着汉堡排,一口下去层次分明,薯饼脆脆的边角在齿间增加不一样的口感,学习的间隙吃的一切都更好吃。他们活过来,话也渐渐絮叨,马龙笑着问今天你是休年假还是请假?许昕吃东西的样子很像某种大型的温和的食草动物,腮帮子慢吞吞嚼一嚼,咽下去才道“都不算吧,今天下午要去开会,我早上就没去公司。”待又喝了一口豆浆才接着继续说,“可以不用打卡。”

 

“这样。”他接上一句,没有试图拓展话题。

 

因为只不过是在图书馆偶然遇见的、投缘的、不太熟悉的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尚且不能算是朋友,他在心里慢慢地补充一句。

 

玻璃窗映出行色匆匆的众生百态,两人坐在长桌前安静吃一份早餐,在这样的静谧里马龙详细追溯,想起初见的那天也是十分普通的一日,唯一值得说一说的大概是天气。早秋的城市还不到雨季,偏偏出门前天阴蓝着,晒不透的一种沉闷颜色,他讨厌狼狈,每日固定收看预报,琢磨是否今天可以在家学习。但出于一种侥幸心理,大概也因居家效率不够理想,他还是选择了出门,谁知从地铁口钻出来时仍然被临时起意瓢泼得似乎在泄愤的雨幕吓了一跳。

 

天地昏黄,那蓝色被银丝洗去,呈现不分明的灰蒙。许多人在出口处等待,企图可以捉住一些间隙窜逃,马龙穿运动鞋,自然不愿淋湿,也与众人一同仰头望。直过去了十五分钟雨势都没有渐小的迹象,而再等待下去他担心自习室的空位就要被占领,终于狠了心咬咬牙撑伞冲了出去。在这样的天气下一把柔弱的伞当然不能起到什么庇护作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数不清的水坑里淌过去,鞋底咯咯吱吱踩出涟漪。

 

那段路不长,平日里天气好走过去仅用五分钟,今天不得不花费双倍时间才到达。在图书馆的廊檐下马龙收伞,掸去身上拂不干的雨珠,低头整理自己之时看见一双脚步与他一同在雨幕下走近,笔直的长腿被淋湿半幅的裤管包裹。他不爱好看别人的热闹,所以并未抬头,沉默而快速地收拾好书包和雨伞,准备过安检进去。身边的人跺跺脚弯腰把裤腿一层层卷起来,轻声嘀咕一句这什么天气啊,真离谱。任谁清早被这么平白无故浇了一身都会忍不住倾诉的欲望,因此他没忍住下意识接上一句是啊,全湿透了。

 

尔后许昕直起身看着他笑起来,眼睛在口罩下弯出湿漉漉的一个弧度,皱了皱鼻子说真讨厌,是吧。马龙余光瞥见他露出两根伶仃脚踝的腿,说昂,那可不。其实也就讲了那样一句话罢了,随即找座位时倒又相遇,出于善解人意之心,他在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指向自己身边的空位,许昕的目光瞬一瞬,便向他走来,这好像就是他们相识的开始。

 

马龙自己是不太显年纪的人,所以看许昕也觉得青葱,背着双肩包确实很像附近大学的学生。但大学不是有自己的图书馆吗,他好奇,中午吃饭的时候疑惑开口。

 

“哈哈。”他得意洋洋笑了一声,“谁上大学呀,毕业两三年了,我是在职备考。”

 

原来如此,马龙恍然,“我也是。”

 

按照一般的情节路数大约对方总该接上是吗、想考哪里?诸如此类把话续下去。只是他们却讲究着分寸,恪守交往的界限,许昕拿起笔在本子上给他写自己的名字,言午许,日斤昕。简单朗朗上口的两个字,轻易看出这个生命在降临之时包含了多少被期待的真心,马龙念了一遍,侧过脸对他说:你好许昕,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马龙。是最容易构造出来的两个意象,几乎不存在被误会的可能,许昕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记得。

 

所以他们既是这样的,这样一种扑朔迷离又泾渭分明的关系,充斥着现代社会快节奏里一种自保的谨慎,能够每次在图书馆寻常问好见面,好像已然十分不错。至少对马龙来说十分不错,如同一成不变备考阶段里的惊喜礼包,调剂心情的快乐魔药。为了这段安全无负担的关系能够更自然的持续下去,他们会一直遵守这些无需言明的条例,好令彼此更加轻松。

 

不过今天许昕似乎是比平时讲多几句,他吃饱了通常有点发食困,估计是为了顶过那阵倦意,“开会的地方不好停车,看来要停在附近购物广场再走过去了。”

 

“在哪儿呢?”

 

他眨眨眼睛很狡黠,似乎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么掷地有声,“在你家附近,建设大厦后面。”

 

马龙霎时转过脸很惊讶地看向他,感到一种被偏爱的玄妙。

 

 

2.

许昕在很小的时候就得知了关于自己的一个秘密,他的世界里只有三种颜色。

 

去幼儿园的第一天妈妈给他穿上小衬衣小西裤,他本来应该是最受欢迎的小孩,老师拿出玩具箱表扬不哭的小朋友,他当然算在里面。大部分小朋友喜欢鲜艳的色彩,因此对七巧板万花筒之类热烈追逐,可他不感兴趣,好奇那些都是单调且寡淡的,有什么趣味。这小小的不合群让许昕显得有些被动的孤零零,虽然不至于叫他气馁,但终究有一些委屈,放学回到家抱住阿婆把头埋进去,嘟嘟囔囔说我和别人不一样。阿婆张开双手迎进一只小鸟儿,问明缘由后神神秘秘地靠近他耳边,摩挲他掐出一点尖儿的下巴轻轻说:我们昕昕很厉害。

 

彼时阿婆眼角尚未爬上那么多皱纹,手掌也还不算枯瘦,她的话对小小的许昕来说仍有充分的说服力,怎么个厉害法?他立刻变得期待,腮帮子里藏住一颗晶莹剔透的话梅糖,说话也香甜可爱,我是因为有别人没有的超能力才会这样的吗?那我可不可以预知未来?

 

小孩生就一张圆鼓鼓的脸,还是会相信童话故事的年纪,阿婆不知是欣慰或怅然,总之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他琥珀色的瞳仁,为某种命运的加诸而感到既定的无奈。她娓娓且耐心的,对他仅有黑白灰三色的世界织造了一个浪漫的原因。

 

“不是,昕昕,你的魔法长大就会知道,”阿婆在他花瓣似的脸颊上贴一贴,“小魔法师才只能看见三种颜色。”

 

这样吗,许昕不懂,但却很相信阿婆,于是把这与众不同视为自身与他人不一样的符号,虔诚保守着这个秘密,期待自己长大后“知道”的一天。然而时间流逝,阿婆逐渐走在岁月后面,他也学会了更多的,已经明白这大约是一种视觉缺陷,并不是阿婆所说的什么魔法。后来疾病侵袭,偷走了老人的神智,他在看望时握着阿婆的手,恍惚又想起那个秋日,轻轻问我到底有什么魔法呢,阿婆,如果有我希望是时光倒流,把你永远留在身边。那一瞬间仿佛偷来一息,阿婆变得清醒,反扣住他的手说你和我一样,有人是你的注定。

 

这又是什么意思?许昕想多问几句,可老人家的眼睛黯淡下去,又恢复成懵懂模样,那一刻似乎只是他的臆想。但不知道也没关系,许昕想,总归现代科技如此发达,这样的小毛病早就有了许多方法,父母为他配置了一副专门的眼镜,从未影响过他的学习。因为这个小小的问题,他在亲友之中受尽善待,活蹦乱跳阳光灿烂地长大,随心选择专业,毕业后工作,工作后想继续学习,不考虑婚姻,父母也都由他。这么想来,这个魔法大概是被尊重的魔法?许昕在睡前随便琢磨,闭上眼沉入梦中睡去。

 

但他没想过遇见马龙和遇见别人都不一样。

 

因他的视野脱下眼镜后常年单色,对于色彩早已分辨不太清,无非就是浅色和深色的分别。遇见马龙是在雨天,雨织线成片,劈头盖脸地拍打在伞面上,不知是否因为雨水涤荡了他的世界,一切都更清晰,所以转头恰见他的身影时竟然柔柔晕晕的发亮。许昕不觉得这个人就该与其他人不一样,但必然会感到好奇。口罩令所有人只露出半张脸,他看见马龙莹莹的鼻梁支起的弧度描绘出立体的轮廓,鬓角旁的一颗痣打破了单调,绒绒的,脆脆的,包裹在织物下的玻璃,一枚小月亮。

 

他们坐在同一排,两人身上都湿得半透。马龙拿保温杯去接热水,回来时端给他一杯。纸杯冒出的水蒸气熏热许昕的鼻腔,忽然尖锐一酸,一个喷嚏来得猝不及防,让他感觉脑子都被震得嗡嗡直响。马龙没说什么,掏出纸巾递过去,又自己走到空调的调节处按了几下。

 

“你去厕所把鞋擦一擦,垫点纸吸水烘干一会,不然容易着凉。”他靠过来压低声音,口罩微微地起伏着,气息温热。

 

“呃,好,谢谢。”许昕后知后觉应了一声,踩着叽咕冒水的鞋到厕所去了。靠着墙真的在烘鞋的时候,他忍不住被自己这样听话而感到意外。镜面映出他的侧脸,一点翘起的鼻尖,他勾起唇角,一部卓别林的默剧,单色的喜剧片。

 

回来的确好受很多,空调也没有那么凉,他会把这都当做是马龙的善意,许昕瞄一眼认真做题的青年,挂上耳机也开始学习。在高效的沉浸中时间通常流速很快,到了饭点,他犹豫着此刻邀请是否会唐突,马龙已经大大方方地对他说一起去吃饭?好啊。他回答得也很干脆,雨停了,他想看看小月亮会不会还悄悄发亮。

 

还是会,走在路上时他确认,从室外回到室内,中餐的油脂与淀粉香气包裹住他们,许昕决定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这样的邂逅偶然不经意,反而让他觉得突如其来所以浪漫。小时候他看香港电影,昏昏暗暗的街道,星星点点的灯牌,车辆像夹克虫,只是他分不清什么颜色,忙碌的穿梭中,人和人的相遇都变得需要概率。那么他们相遇,至少留下姓名,短短的咒语,或许某刻能够召唤。许昕常常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浪漫,好比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日下雪,他忽然站在飘飘溶溶的雪花中转着圈举手机拍,此时马龙也像这场雪,令他有想记录的欲望。

 

许昕在职,除了节假日工作日来图书馆多选需要外出的时候或者年假及加班的调休,前一二次马龙都主动帮他占了座位,慢慢好像变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每次他提前一晚打了招呼,第二天若是两人都去,那么势必不用自己早起排队。当然,也仅仅是这样的亲近程度而已,考友?大概这么算。

 

他们没有交换过更深入的个人信息,父母知道他去学习那日便不用加班,大都叫他回家吃饭,所以一直走的比马龙更早。那天他走的时候接到电话,妈妈说昕昕别忘了买一个蛋糕带回来,表哥家的小宝生日,在我们家吃饭。许昕笑着应好,奉命往前多坐两个站去买蛋糕。展览柜琳琅满目,他弯腰看配料表,给小朋友吃的蛋糕不能含太多添加剂,冷不丁眼角余光看见马龙飘过。

 

马龙背着双肩包穿过商场门口的人流,走进右侧方的小区。他本来应该认不出来,但马龙莹莹亮亮,无谓他能不能认出,因独他与别人不同。原来他住这里,许昕挑挑眉。

 

贸贸然聊私人生活不太礼貌,其实他也并没认为这有多么重要,他不打算进入到谁的生活中,一个可爱的巧合,不如让他给小宝的生日蛋糕上多加一只小猪。他靠在柜台描述自己想要达到的效果,“画那种圆滚滚的,胖乎乎的猪,眼睛不要太小,看着很憋屈。”店员十分耐心地记录,问小猪做成粉红色可以吗?佩奇的颜色。许昕皱皱眉,“不要吹风筒那样的,就要,”他转头想找一个东西比划,正好看见隔壁九木门口摆着的那个玩偶,“这样的,可爱一点。颜色也要这样。”很聪明的补充。

 

订好送达时间,许昕完成任务准备去坐地铁,鬼使神差拐了个弯走进那家店,拎着一个小袋子出来。

 

盲盒在桌上放到快要落尘了,他懒得拆,也说不清自己当时冲动购买的情由为何,直到今日提起开会的地点,那只小猪又重新被他记起。

 

“我可是什么都知道。”

 

马龙看着他弯起眼睛笑,好像亮得更明显了,他努努嘴。

 

 

3.

他的书包上丁零当啷,扣着三两个挂饰。许昕歪倒在胳膊肘里,脸软软的嘟起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那些小公仔。“这个可爱,”他捏住那只小马,“马上鹰,哈哈。”

 

马龙意意思思地害羞了一下随即正色,“昂,以前读书时买的。”

 

“超人,超人不会飞。”许昕扯住美队的腿,“我也有个,钢铁侠的。”

 

“你什么时候出发?”他标出今天要攻克小节,“如果来得及的话...”

 

“两点半的会,两点过去差不多,如果来得及怎么?”

 

“开会可以穿卫衣吗?”马龙没回答,反揪出另一个问题,许昕把手绕到后面去翻帽子,声音小小的,“可以,培训而已,不正式。”

 

“噢,来得及可以一起吃饭,那边有家鸡煲很好吃。”

 

许昕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瞥见他镇定自若的表情,虚张声势的若无其事,察觉到有趣。“可以啊,到时候再联系。”

 

秋天来了,空气变得带有侵略性的冽,经过皮肤会微微发紧。他们说完那句话沉默了片刻,许昕没有放纵这样模糊不清的安静,很快收好书本离开,利落得不带任何不舍。或许,也不是偏爱?马龙垂下眼,脑海里浮现许昕的样子,高挑匀亭鲜绿色的植被,他对自己而言陌生又熟悉,那一星明明灭灭的火苗摇晃,会使人感到心中由是发痒。在他此前那些按部就班被保航的生活中其实不常拥有这样的时刻,马龙做一种标准很多年,别人家的孩子,隔壁班的班长,把天赋与努力结合成无坚不摧的壳子,锻造得刀枪水火轻易不入。他的世界风平浪静,图书馆的窗外有一棵法国梧桐树,高大,叶片的阴影隔着下午两点的太阳刚好落在马龙的试卷上,一时有风吹,树叶梭梭,好像可以透过那片玻璃听到。

 

听到什么?他并不去想,只是蜷紧手指,字迹在下页的试题上留下一道痕迹。

 

距离考试所剩的时间紧迫,对在职备考的人来说更容易体会到流逝带来的不安,马龙的计划表排得满满当当,完成今日任务后他在本子上打一个勾,惊觉竟然已经到了饭点,掏出手机看见许昕十五分钟前说结束了的留言。手上不自觉加快动作发了一个表情表示抱歉,在打字和发语音之间选择后者。

 

“不好意思才看到,你回去了吗?”

 

那头不慌不忙,发来两个字没事,接着又发来要接你吗,马龙拒绝,把吃饭地点转过去嘱咐许昕可以先点菜,自己随后就到。果然很快,许昕正和晚高峰斗智斗勇成功停好车,虽然说他对颜色难以分别,但神奇的是不同的颜色在他眼中有不同的深浅,加之专门配备的眼镜,驾照也有惊无险顺利考过。抬眼看见小信号灯走来,他挥手,站在门口等待,随意又挺拔。

 

“走吧?”马龙朝他笑一笑,两人并排走进去,招牌菜色点了三个,烫过碗筷后服务员端上凉菜,许昕夹起一粒花生,嚼得脆响,“你经常来这里吃吗。”

 

也不是问句,所以马龙就平平常常地说,“来过几次,因为近嘛。”

 

噢,他眨眨眼,睫毛变得有些黏连,掌根托住脸,手指撑在鼻子下面,开了一朵太阳花给马龙看。很可爱的,马龙抿起嘴角来。他面相生得清冷,不笑时就显得有些孤单,这么看多了几丝鲜活气,许昕见他温温晕着光,好像世界颜色都变浅,随口说道你复习得怎么样啦。

 

“就那样,争取按照计划学完考试吧。”

 

“我其实是工作了一段时间以后有点想念读书的感觉,正好也对大学第二志愿的专业比较感兴趣,就决定试试。”这是他们第一次聊关于自己,马龙很认真听完,坦诚告诉他:“我挺喜欢我专业的,也打算在这个领域一直工作,有计划换个平台,所以想提升个人就业竞争力。”

 

“那很厉害,我在家门口读的大学。”许昕笑,闻到一阵浓香,抽抽鼻子,“快上菜了吧。”

 

“我大学也在这个城市,”马龙应,随着他的话探了探头,“应该是的,人不太多。”

 

“真的吗?那我们不会在同一个学校吧?”他闻言撑圆眼睛转回来,“南区?”

 

“南区?”异口同声。

 

周遭热热闹闹的,他们坐在人声鼎沸的人群中像两朵小小的蘑菇,这样的巧合,许昕笑眉笑眼望着他,没戴眼镜的眼睛里有一种琥珀色的水亮,马龙不由得有些发呆。“你先别说!”他的声音提高,“我觉得我比你大,要么你叫我师兄吧!”

 

“你怎么知道呢?”对面的人被逗乐,“我觉得你挺天真乐观的,没准儿我比你大是你师兄呢。”

 

“呃,我读书读得早。”他慢条斯理,“我可能比你早毕业。”

 

“我是第32届本科,你呢?”

 

怎么又是同一届,许昕感觉真是不可思议,“你演的吧,我不信。”

 

瓦煲被端上桌,服务员一边介绍着菜品随即揭开锅盖,沿边滋啦啦冒着油泡,他看不到色,只知道香得人舌头都要掉出来,马龙给他夹了一筷子最细嫩的鸡腿肉,“我导师是秦导,我属龙。”

 

“那你还是得叫我师兄,”许昕立刻得意洋洋,“我导师是吴导,秦导是吴导本科时候的老师,按辈分算你比我小,小师弟。”

 

那按年龄呢?马龙逗他,你不属龙吧。

 

读书人的事能按年龄么?自然是要根据学术地位排资论辈,许昕皱皱鼻子,又觉得这段公案没头没脑还争了这么久怪好笑的,两个加起来超过五十岁的人怎么这么幼稚,“吃饭吃饭,咱们都是哥。”

 

“好,谢谢昕哥。”马龙从善如流叫他一声,酥麻麻的过电一样,许昕脸上蓦地热腾腾,嘬着筷子尖礼尚往来回赠他一句不客气龙哥。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等到结账时马龙说这是我的主场,我来买单,没等许昕打开付款码就递过去支付完了,那这个人情怎么还呢?他嘴里含着收银台拿的话梅糖,说话气息又香又甜,“龙哥好大方啊。”舌头懒懒的,发音位置很微妙,听起来有种让人喜欢的亲密。

 

明天还要上班,最后一个工作日,他们在门口道别,马龙送他去停车场。当夜月亮很好,身边人的呼吸扑打着,路边错落排布行道绿植,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朦朦胧胧地香着。夜色里有温吞的触感在手臂侧若隐若现,幽蓝的云朵。他忽然触景生情地嘀咕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什么?月亮吗?”许昕拖拖拉拉走路,歪一点脑袋,看了眼天又回来瞄了眼他,“嗯,亮闪闪的。”

 

嘶,马龙倒抽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刚刚那句话简直说得人牙酸。

 

 

4.

世界上有千百种不知名不知因的小小病由,独属于某一人时被赋予特别的定义,其实许昕对此从来不视为困扰。阿婆的手腕上有一枚胎记,形状隐隐总像一个字。待到了十几岁,他慢慢懂了很多事,曾半开玩笑地问这是纹身吗,阿婆笑眯眯地把温热干燥的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脖颈处,指腹缓缓抚弄,语调像在说一个故事。

 

“不是,这是阿婆的魔法。”

 

他失笑,自觉已经长大,不会再如年幼那样轻易听信,只是把头歪在老人单薄的手掌里。“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你知道吗,昕昕,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人,但是可能只有两个人会注定要在一起。”阿婆的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如水波,许昕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得到什么,在那之前可能会先被回收什么。”

 

许昕不确定前后的两句话是否有关联,但他直觉阿婆说的一切都仿佛与自己相关,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认真地望着,“得到什么呢?”

 

“爱?”阿婆捧住他的脸,“很多的,也有唯一的。”

 

也许吧。作为不吝于爱且在其中长大的小孩,这个理由并不太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可是他那样乖,也未反驳,握住阿婆的手再次看了看在松皱的皮肤上的印记,眨眨又绒又轻的睫毛。

 

醒来时天光不亮,暗暗幽幽的灰青色,许昕窝在被褥里,意识黏黏糊糊缠成一团,发现隔了好久他又梦见那个温柔神秘的身影。这昭示着什么呢?他想不明白,本来按照往常应当不会纠结倒头睡着,偏偏此刻陷入一种执拗的努力里,不顾困倦回忆,渐渐把模糊的图案描摹地清晰。

 

小鱼倏忽游动,尾端牵着细细的一根线,把他零零碎碎散开的画卷缝补,他感到后知后觉的恍然和思念。按亮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打在手腕的肌肤上,把那儿映得像一片薄薄的琉璃瓦。

 

席敏杰盯着他飘过来,一只小幽灵一样,问他怎么,昨晚没睡好?

 

许昕放下包打开后方的窗户,撑在栏边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回过头笑得弯弯的,眉眼弧度温和,“做了好几个梦,累着呢。”

 

他们组年轻人多,失眠不算是稀奇症状,多梦自然也不算,赵子豪探个头来打小报告,“昕哥,听说年终的绩效考核会提前,说不定你可以拿完又考上,双赢。”

 

“被你这么一说我得更努力了,”他回到座位拿起水瓶去饮水机打水。

 

“帮你洗过了昕哥,”孙正咽下嘴里的早餐,“能直接装。”

 

从这一点来说阿婆说的很对,他是得到很多的爱和善待,许昕垂下眼睛,“想想下午喝什么,下午茶我请。”他们顿时热闹闹闹地欢呼起来,一群小朋友绘声绘色地比划,“昕哥,你,是我的神——”等他好气好笑地牙痒了,又作鸟兽散,“走咯走咯,干活去。”席敏杰捧着保温杯看大戏,见大家都安静了,才晃过来拍拍他。

 

“也不用很紧张,尽力去做就好。”

 

“知道。”他愣了愣,抿出嘴边浅浅的涡,好像小鲨鱼笑了一下。

 

尽管是在职备考,对于工作也不会因此敷衍,许昕很快投入到状态里去,接连处理了积攒的邮件,看看日期又要到月底的汇报,思索这个月的分析重点。他翻阅每周的工作计划,分出已完成的和待跟进的,慢慢找到思绪,在笔记本上列明主次,预备在下午的总结会里提出来。手机轻轻地震,电脑左下角亮了亮,他点开,看见马龙的消息,原来是他们常去的图书馆的发布了最新的开放公告。

 

周日竟然闭馆,他忍不住想叹气,没完没了的疫情。

 

如果发布了公告,没准全市的图书馆都一样,白白浪费一天可不行,许昕记起依稀听公司有孩子的同事说过有专门经营的自习室,他搜了一个离图书馆不远的,就在马龙家附近。

 

“后天去这里?”他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学习不能落下。”

 

马龙收到他的回复,很认可,“好啊,我去预订。”

 

捡来的便宜哥哥真是大方,许昕在这一头耸耸肩,“我已经订好了,你直接去就行。”这是善意的谎言,人情债愈欠愈难还,他喜欢清清白白的交往。回完这一句他才打电话,顺便把周六也一起框上,省事,免得还得早起。马龙说好,谢谢。

 

谢谢什么呢,盯着电脑久了眼睛会酸,许昕直起身往窗边远眺,见到隐隐的高架桥,车辆如一只只甲壳虫,着急地交汇,散开,匆匆忙忙庸庸碌碌,他好像忽然看见了透明的蓝色。这结果叫他一时出神,脱下眼镜揉了揉,闭紧几秒又张开,天际是一张新纸,被纤薄的云打湿了,显得有些斑斓,到处深一块,浅一块,透透的蓝色。

 

是颜色,他第一次在有拥有记忆后不借助眼镜看见颜色,心里木木地跳动,陌生得像不属于自己。

 

距离考试渐近,马龙把弦绷紧,每一分钟都恨不得掰开揉碎来用,和许昕即使隔着一扇木板墙也能传递那有实质的紧张,他鼓起嘴想了又想最后还是笑,翘起椅子歪出一颗头,“龙哥,稍微轻松一点,时间来得及。”

 

“昂?”马龙懵懂抬眼,眼皮薄薄陷进去,盛开一枚月亮。“吵着你了吗?”

 

在这每个人都有一个独立的小格子,许昕讲话倒自在一些,“没什么,要不要去吃饭?”秋天已经到了,消耗脑力的运动的确饿得更快,马龙嗯了一声,在真题册里放进一只笔跟着他走出去。树叶变得干脆,风吹过会沙沙作响,许昕伸出脚去踩那些还未完全枯卷的叶片,窸窸窣窣的动静,马龙感觉手腕刚刚贴着桌面太久发烫,不动声色用虎口捋了捋。

 

他们走路,没有矫情地隔上十万八千里,所以他会偶尔碰到身边人的手背,轻轻擦过去,也像一阵风从他的心上吹过去。他出了神,就没注意,一不小心鞋尖踢着了下水道盖儿,磕绊了一步,才发现自己心不在焉,许昕插着口袋,一双湿润的眼睛满含笑意地看着他,看他出糗。

 

“吃什么?”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顶顶腮帮子,“面?”

 

“想什么呢龙哥,”还以为这个称呼会很难接受,没想到脱口而出也很是轻易,“当然的,应该对它紧张,”他知道每个人对某件事的定义都不一样,也有独一无二的态度,“不过要吃饭的时候就想菜单,不要想其他事啦,反正,”许昕举起食指比了一个一,“相信自己。”

 

热腾腾又耀眼的,马龙笑,没有解释刚刚为了什么而分心,同样为他这样玲珑的体贴感到触动,“好的,谢谢你的,这算什么?安慰?”

 

“不是,”许昕准备开口,慢吞吞伸手去握他,却被秋天的静电不留情面地打了一下,指尖开出幽蓝的一朵小烟花。“诶呦,”他呲牙,手指头麻麻的,舌头一转就换了说辞,“这是充电呢,你看到没,power!”

 

风把他后脑勺那些柔软的发吹起来,张牙舞爪,一只不吃肉的小狮子,马龙看了一会别开眼睛,从鼻腔里嗯。他没有立即回答接茬,把许昕反倒弄得害羞起来,耳朵尖爬上粉色,要熟透的桃儿。马龙只感觉两个人静悄悄地被泡泡包裹,在这个空间里有与世隔绝的一种微妙,好像可以一直这么待下去。

 

“充电宝。”他嘴里轻轻嘀咕,含含糊糊,没打算说给任何人听,没打算说给任何人知道。

 

 

5.

学习完一起吃饭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有了这次又有下次,也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夜间告别,许昕没有开车,回家与去地铁是同一段路,云很高,星星在城市的夜空里含蓄地闪。蓝色在此刻又变得浅淡,月亮光从中掷出,照在路边的一切,也照在马龙身上。

 

许昕翘起尾指晾在光下又缩回来,确定只有他是亮的。

 

今日手总是疼,马龙蹙起眉头去揉那块肌肤,想不明白为什么,抬起眼见他自得其乐,踩疏落的树影就像踩在琴键,甩手甩脚,一根柔软的面条,一株樱桃苗苗。他已经对许昕使用了太多他从来不会使用的意象,他忽然发现,而那些,全部都美好的会让人微笑,这多可怕,他们才相识不过几十天。

 

“十月了,时间好快吧。”罪魁祸首偏偏不自知,嘴里漫天跑马,从足球队讲到柴可夫斯基,马龙都听得很有趣味,“是啊,剩没多少天了。”

 

“哎,”许昕瞪他,“不许扫兴,课余时间不要谈学习,过节不要问成绩,你懂不懂。”

 

“你属什么呢?”马龙问,承认自己有点好奇。

 

“蛇。”坦坦荡荡。

 

“那你不就是该叫我师兄?”他笑出声,那段公案在今天得到判决,“20号是我生日,马上要比你大了。”

 

你不生日也比我大了,许昕腹诽,但不准备告诉他,只是狡黠地讨价还价,“我叫你一声,你叫我一声,扯平行不行?”

 

“师兄。”马龙很大方,“到你了呗。”

 

“师兄。”他也不扭捏,舌头抵着下颚,轻轻两个字送出来,感到心尖蓦地震颤一下,泛起十分酸且酥软的疼痛,呼吸都禁不住变重,指尖捉不住任何东西。“肉麻死了, 我再不能这么叫你了,行了到了我先去了,你自己回家啊。”他心慌意乱,不明白为什么身体产生这样的反应,下意识要逃走,摆摆手踩上扶梯,再见都忘了说。

 

被落下的人站在原地摸摸鼻子,觉得好像变成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鬓角、喉结、透明的瞳孔、下颌。真是心猿意马,大事不妙。

 

这不难猜。他很聪明,轻轻松松就得到问题的答案。可这答案是正确的吗?马龙难得不确定,他对所有有唯一解的难题都不畏惧,相信自己只要钻研,只要琢磨,自然会得到。但是人是不一样的,鲜活的流动的人,变幻的可爱的人,明净的纯澈的人。相似的特质让双方变得亲近,这变化是有迹可循的,符合定律的,然而不同的呢?不同的特质产生悸动的乙烯,他闻到,变得昏昏的,晕晕的,这枚果子会成熟吗?会即刻熟透掉落在他手心吗。

 

马龙踟蹰,在犹疑中生出是否自保的回退,又产生奋不顾身的一点勇。

 

在地铁上慢慢摇的时候许昕发呆,口罩后的嘴巴微微张开,湿热的气息盈满了他。前一晚的梦跑出来,他低头剥着手指,想起阿婆。感情的起点与终点应该遵循的是什么,心吗,还是一些仿佛传说的注定。他自小骄傲,对拥有和失去抱有淡然,会为未来担忧,可通常更加珍视当下。于是也便不想了,决定交给时间,任其打磨出最后的模样。

 

回到家他看见书桌上的那个盒子,记起那瞬间被月亮捕捉的动摇。莹莹的,坚硬的玻璃。可是下一刻马龙弯弯的眉眼毛绒绒地掉出来,那双好像总有很多笑的眼睛,他摇摇头,手指拆开包装,跌落一只趴着的小猪。小猪通体都是短短的植绒,看起来好像一戳就会陷进去,但托在手上的时候才会发现竟然是硬的。好像马龙,他翘一翘嘴角,把小猪随手放在橱柜里。

 

睡前确认闹钟,眼睛瞟过台面日历。二十号,好近,只剩不过一星期。就像小鱼,这念头游过就过,他没企图捞住。

 

如常,他们都擅长这项技能。无论是第二天见面还是约定了下一次见面。风吹了一夜,已经开始有露水,水汽被太阳蒸发,醒来时能够闻到湿湿的味道。

 

赵子豪说好像冷空气要来了哦,你们的厚衣服记得翻出来,别到时候把办公室的纸巾用完。许昕夹着本子去会议室,经过的时候搭一句话,叫他们赶快提前去前台领,去晚了就被别的部门抢光了。然后降温就在某天如约而至,起床鼻腔又干又酸,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磨磨蹭蹭出门晚了,在路上偏偏每一个红绿灯都错过,看来迟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好在电梯终于及时了一把,才五分钟,五分钟不算迟到。

 

“冷了起不来吧。”席敏杰见到他打趣,指着桌面,“好差事给你了,要去开会,下午不用回来了啊。”

 

哟,也算幸运,他挨过去说一声谢谢,被席敏杰捧住脸搓,“得了去准备准备,看你妖怪的。”

 

差不多了他在出发前去拿麦当当早餐,微微眯着眼辨认提示牌上的单号,余光里有东西隐约发亮,柯达底片里曝光了成像,许昕迟疑着,心想不会吧——

 

是会的,右后方靠窗的一点侧脸轮廓线条干净又利落,如果偶然发生太多次是真的可以怀疑命运安排,他又忽然发现——马龙今天的外套好像是蓝色,与天不一样的,靛蓝色,反衬得他青天白日也那样亮。

 

“你怎么在这?”他慢慢挤过去,坐在他面前,马龙低着头看手机屏幕,只见有人毫不客气地坐下,本有点愠怒地想抬头制止,冷不丁冒出一个许昕。

 

“许昕?”他的语调不可抑制扬起来,“你怎么在这?”

 

好傻, 他们问出同样的问题,许昕无可奈何,“我公司在这儿,你呢?总不能是来找我吧。”他是开玩笑,但那一刻马龙觉得这个理由竟然听起来格外动人。

 

“下次吧。”于是他说,噙着朦胧的笑,“下次用这个。”

 

那这次是什么?许昕告诉他自己要开会,有空可能会去图书馆,马龙接着他的话头自然而然地问那晚上一起吃饭吗?是不是太直进了,许昕撑着脸看他,那人眉目清正,仿佛说的话再光明不过,一点绮念都没有。可他也没有很想拒绝,于是如同疏通的河流那样,一切都顺其流淌下去,也说好啊。

 

明天就是马龙的生日了。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里许昕意识到,原来有许多东西,它本来就会来,记不得也会来,记得也会来。这一瞬间他莫名释然,纠结终始似乎有些杞人忧天,不管因为什么,首先他先遵从的势必是本心而不是划定的标尺,每道题是由他解而得出答案,并非本末倒置。

 

想明白这些他感到由衷的轻松,拧开车载电台任声音充满整个车厢,承认心情挺好。

 

马龙把地址发过来,是蛮有名的一家西餐厅,他到的时候服务员正好来确认上菜时间。桌面很快摆满,该定义为约会吗,许昕挑挑眉,轻松锯下柔嫩的牛扒。配餐的红酒他让给了马龙,只不过没想到这人竟是这样的,喝了酒就多话,叽叽喳喳啰里八嗦,生动得有点可爱。许昕觉得好笑,酒意令马龙的亮变得波光粼粼,闪闪烁烁,他眼睛都快花了。有这么开心吗?他猜的,小月亮喝醉的话,会不会是红色。

 

他好像越来越自然地想起,猜测,每一种颜色,变得贪婪。

 

许昕送他回家,马龙小声哼着周杰伦的歌,“……属于我的天~”声带不开,唱劈了,他没忍住笑出声,在车厢里多少显得有些突兀。为了掩饰失礼赶快舔舔唇,想说两句话解释一下,并不知道它们有多么水红柔软。

 

“我停这行吗?”许昕转过头,不小心撞进他深幽幽的眼神里,一个漩涡,把人吸进去,读到一种渴望。

 

“我,”马龙似乎是苦恼了一下,措辞着怎么开口,“如果有一个东西,你很想要,又觉着,”他停顿,感觉手腕发痒发烫,如被花彩斑斓的蚊子叮咬,十分难耐,不断去挠它。“可能很难得到,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才知道,我只在意当下。”

 

“哦。”他晕乎乎的回答,一半清醒一半沉沦,当下他最想做什么呢,这道题对他来说也很简单。

 

黏连的潮湿的吻,交叠的嘴唇,厮磨的舌头,从唇齿间渡来的芬芳,一个接着一个,马龙捧着他的脸,拇指无意识揉着他的耳垂,辗转到最后轻轻点了点他的唇峰。

 

“最好别有交警,”许昕抵着他的额头低笑,“这会要测酒精可逃不脱。”

 

 

6.

成年人之间一切都心照不宣,意外也好告白也好,他们都有足够的能力使它变得体面。“再见,”许昕和他道别,半幅玻璃下的面容清朗明澈,没有讨问什么说辞。

 

“不,明天见。”马龙反倒笃定,气定神闲一字一句的。

 

“好。”他差点又要笑,不和醉酒的人计较,开车回去,真的没有遇见交警。

 

小猪乖乖趴在橱窗里,许昕想了想打开柜门拿出来决定明天,假如他们会见面的话,那么就送给他。一夜好梦,他什么也没想,直至天亮。

 

十月二十日清晨,许昕醒来,察觉到世界于此刻变得清晰而鲜艳,所有物事的颜色都在眼前分明,天是晴好湛蓝的,云是毛绒雪白的,风是浅紫色,树叶嫩绿得清新可爱。他闭上眼又睁开,水彩没有溶进视野里,仍然盛放得很鲜亮。许昕站起来走出房门,妈妈在厨房准备早餐,睡衣是鹅黄的,轻灵灵的梦境的颜色。他挨过去在那温暖的背上滚,把人吓了一跳。

 

“怎么啦,这么大个人还撒娇。”

 

他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哼哼唧唧说妈妈你真好看。

 

还很早,马龙估计没起,但他依旧给对面打电话,等待了十几秒接通,那边的声音闷得打不开,他镇定自若地通知:马龙,等下我来找你。

 

昂,瞌睡虫迷迷糊糊应,过一会又吃惊的啊?这么突然,你路上小心点。

 

工作日的清早路上行人匆匆,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刻也等不及似的逆流小跑过去。秋天风凉,也许是因为别的,总之许昕的鬓角被汗水融融浸湿,整个人仿佛是被晒化的小雪球。鼻腔里的呼吸急促又蓬勃,如同他的心跳。手腕火辣辣的灼热起来,心情却平和坚定,那道漫长无尽的围栏终于看见了尽头,命运的手温柔拨开所有抵挡在他们面前的迷障,许昕见到了一个同样向他而来的身影。

 

他们面对面停下,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热腾腾冒着湿漉漉的水汽,周身萦绕着清清的雾。许昕要开口叫他,一时却又语塞,张嘴鼓了鼓。马龙一步步走过来,眼里灿若星子,他知道这形容不能再泛滥,可那一瞬只有这样直观的感受,星星落在谁的眼底,令人感到炫目而快乐。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笑着,“如果我说我会魔法你信不信。”

 

马龙朝他伸出手,手腕白皙透明,肉眼可见淡淡的红痕。“我信。”

 

他这么配合,许昕就不必再琐碎的解释,索性上前执起他的手,把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步。交叠着双手的肌肤都发着烫,他们若有所觉,傻傻同时等待着什么昭示注定的解答。一个小指指腹般大小的痕迹首先浮现其上,凝神细看仿佛还随着血流鼓动,他摩挲许昕的腕骨抬起来亲吻,刚刚吻落下的地方就生出一枚月亮。

 

“我猜这大概是你,”他抬起眼把自己的手展向他,“太阳,你看像不像?”

 

原来如此,许昕望着两片滚热的肌肤,此刻终于明白,原来这才是阿婆说的,他所拥有的魔法,得到爱,很多也唯一的,被收回又被还给的。

 

“看来我们命中注定。”他扬起下巴骄傲又笃定的说,只是语气温温吞吞,又因小小奔跑,行动也缓钝,那骄傲也便折扣几分。可马龙并不在意,虽然他不知道为何千千万人中独有他们被捆绑缘分,但他对这魔法的偏爱感到十二万分的满意,接受得非常良好,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

 

“今天是你生日,咳。”许昕虚张声势地清了清嗓子,“根据命运的安排,我们应该从即刻开始恋爱。”说完眼皮轻飘飘撂起来看他反应,不妨他双眼含笑,牢牢迫视着自己。

 

“我知道。”马龙仍然是这句话,好像不会再说别的话那样。许昕不知为何也跟着笑了,那些准备的理由都不必再说出口,眼睫毛被汗浸得又湿又长,乖乖地垂下去。“那么祝你生日快乐,送给你。”

 

那只小猪装在他的口袋里,此时拿出来放在马龙的手心,他随便解释了一下,“好像你。”

 

“谢谢。”马龙拭掉他鬓角亮晶晶的一颗汗,明日复明日,生活从来不会为渺小的分子停留或者加速,可总有人如礼物一般出现。他当然贪心,总想掌握更多,可面对许昕,即便只是此时,是当下,每分每秒的即刻,似乎又已经足够。

 

嗯,的确是足够了,他想。

 

 

Notes:

胶片机里旧旧的蒙蒙的,每一帧每一面,慢吞吞的一个故事,不像是讲述,希望是记录。

皱皱巴巴的,感谢能被阅读,也期待能有使火星持续燃烧的氧气。

又一年,祝你尽力自由,所求有途,心爱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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