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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书,很不高兴地翻过一页。你有一份周五前要上交的读书报告。而门轴轻轻地响了,挂在上面的铃铛乱雨一样震动。靴跟踏过木地板,一个人影靠近你,倚在柜台上。
“嗨,小孩。”
你抬起头,他的身形恰好把你藉以阅读的全部光线都挡住。你真的、真的很烦被叫做小孩。于是你挑起一边眉毛,你把登记簿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你看着他歪着头,潦草地签下一个名字。上一次是Jimmy,再一次是Robert,这一次是John,他的皮衣没有一丝缝隙地压在柜台上,颜色很相称。你没有讲多余的话,你只是问他:“先生,仍然是两张单人床?”
仍然是两张单人床。他笑了,看起来有点狡猾,有点尴尬。好极了,很随意地靠在柜台上,他开始好奇你的名字了。
“妈妈让我不要和陌生人讲话。”你告诉他。
“我不是陌生人,我是店里的客人。”他告诉你。
“曾经是。”你告诉他,收好钱,收起登记簿,把钥匙从高高的柜台上推过去。16号房。虽然毫无必要,你仍然按了铃。他一直注视着这一切,像是感觉有趣极了。
你的读书报告要来不及了。那不是一件要紧的事情,但你有时候忍不住死死攥紧它,像是抓住秋风中的一片叶子。于是你说:“先生,16号房,如果您再不动身,可能遇到新前来的客人。”
这句话很有效,他抓过钥匙,向着走廊的方向去了。在他转过身前,你看到他很不以为然地昂起头,皮衣的领子立起来,像只拖着翅膀的鹰。
当你再一次听到铃声和脚步声的时候是半小时后,你在此期间成功地读了四分之一章节。呃,不是很理想,你抬起头,你朝新来的客人点点头。
“16号房。”你说。
他有点吃惊,但这种情绪很快压灭下去,你密切地注视着他,因为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类型。和前一位客人不同,他有着清瘦的轮廓,穿一件帽衫,在讲话的过程中他总是无意识地把头发拢在耳后,接着它们又像一群猫一样掉下来。
“好的。”他安静地说,你和他都知道半小时前这里还有一位新来客,所以你们都没有为此开口。在他离开前,他踟蹰了片刻,他看到了书的封面,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细小神情促使你防卫地开口:“我有一份读书报告要交。”
噢,这一次你捕捉到一点笑容的轮廓,他告诉你:“这是一本还不错的书。”
“我不喜欢它。”你告诉他。
他耸耸肩,并没有显示出被冒犯的神色。他顺着你的话继续:“那我想它也没有太好。”
在他真正顺着走廊走下去,一直走到尽头之前,你没有忍住,喊住了他。
“我知道你不是Jimmy,或者Robert,或者John,你是谁?”
他停住了,脸上露出一点奇怪的表情,但他告诉你:“Sam,我是Sam。”
而那一个Jimmy、Robert、John的集合体先生似乎叫做Dean。Dean,你听见Sam这样说。有时候你能听见他们小声的谈话,他们会一起顺着走廊走到门口,他们会装作之前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但他们不会装作没有看见你。Dean仍然不在意你叫什么,他用两根手指的敬礼向你告别,而Sam向你点点头,你坐在柜台后,手边仍然放着那本乏味的书,书下面压着新日期的报纸,你还没有来得及把它翻到最后一面。接下来你低下头,你负责值守的时间里一般没有太多的来客。
你没怎么听说过和那个房间相关的抱怨,虽然抱怨总是背着你进行——有关一塌糊涂的家具、一塌糊涂的避孕套(避孕套!)、或者两者的混乱综合。但16号房间看起来似乎还好,虽然你知道事后需要整理的只有一张床。
这样讲来,他们比另一对来这里偷情的家伙要高尚许多。你暗暗决定。那一对偷情的家伙从来都留下一副慌张的现场,就好像他们用短短的时间融化在了彼此身上。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来,一个接着一个离开,男人有着香肠一样的厚嘴唇,而女人的脸庞如此忧郁。你知道两个街区外开家庭餐馆的女人和她在同一个教堂做礼拜,你知道他们大概已经是某某先生与某某太太,只是这些连结与他们不太合宜。他们每次都签同样的名字,不同的姓氏,他们不看你的眼睛。
你在柜台上写字,写读书报告,做报纸背面的填字游戏。你拥有灵敏的眼睛与锐利的耳朵,你安静地拥有别人的秘密。喊声和砰砰的床头撞击声顺着地板梆梆传来,你气愤地把手腕压在脸颊。接着你放下笔,看着那些熟悉的字母和谜一样的故事,你试着把它们有逻辑地连起来,但你最为成熟的结果看起来仍然令人怀疑。
“我认识一个和你一样喜欢做填字游戏的小孩。”Dean有一天趴在柜台上说,他看起来无聊极了。
“我不喜欢做填字游戏。”你生气地说,以及你也不是小孩。不再是了。但你放下了手中的笔。Dean完全没有受到困扰,他不是那种容易受挫折的人,对吧?
“他真的很喜欢填字游戏,”他若有所思地说,“让我不得不为他弄来所有的报纸……那些超级长、超级生僻的词?”你点点头示意你完全了解,“我真不明白他是从哪里看过的,那孩子的大脑就像是来自一个外星人。”他撅起唇,“一台超级电脑。”
天啊,超级电脑。你在图书馆幸运地用过电脑,那些有趣的像素小人和小小游戏。你莫名其妙有些羡慕,或许因为你是为自己取报纸的那个人。“或许是因为他读了很多书。他听起来很喜欢读书。”你说。
“是的,他很喜欢读书。”Dean说,他安静了一会,接着他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你首先可以排除Sam。”你说,满意地看着他立刻变成一只前车灯中的鹿。哎呀,你知道你有时候应该装作自己仍然是个小孩,装作自己没有在每一时每一刻竖着耳朵和睁大眼睛。但你是负责值守的那个人,在考虑过后,你决定安抚一下这位汽车旅馆的常客。
“这是你的钥匙,先生。”你说,“仍然是16号房间。”
有一次,很少见的一次,Sam是最先到达的那个人。你用余光偷偷地观察他,他一下子就抓到你的目光,向你扬起眉毛。你有点窘迫,额外用力地把登记簿推给他。不同于另一个人的潦草,他握笔的样子很从容,他仔细地签下一行字。
“和往常一样。”他告诉你。他并不试图伪装什么,你喜欢这一点。
他在柜台前额外站了一会,低下头,蓬乱的发丝扫着他的额头。接着他在一栏一栏的杂乱笔迹里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个,他微笑了。罕见的笑容,像是在阳光下用小锥子敲掉屋檐下挂着的冰锥时发出的声音。这段记忆来源于一次罕有的旅行,需要汽车到达的遥远的地方,你还记得它们折射出的光线,那让你长久地盯着它们看。
“他不像是一个Jimmy、Robert、或者John。”你忍不住说,因为允许客人长时间盯着登记簿看并不是一件常规的事情,你干脆破坏更多。这种感觉就像是透过破损的窗玻璃偷窃一样令人上瘾。
“不,他并不是。”Sam出乎意料地说,仍然低着头。他的笑容融进了他紧绷的脸颊。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或许太久了。”Sam说,直起身子。他以一种明星棒球选手的果决抓起钥匙。你不需要告诉他仍然是相同的房间,但你仍然需要和Dean这么说,他仔细地听着,就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一样。
那一对偷情的人。你仍然在心中这样称呼他们,你会偷偷看一点肥皂剧。不然世界上还剩余什么词汇呢,你想着。那一对相爱的人,并不能覆盖她一次又一次更深的疲惫,和他走出房间时脸上绷紧的线条。你不喜欢他们,但你很难不去注意他们,你的生活占据了你这样多的日子,让你不得不去好奇其他人都如何度过。
“不,不能,我不认为我可以。”你开着那台小小的电视,频道按了静音,你专注地看着演员们移动的嘴唇。那里,走廊另一端的房间里,声音越来越响亮,里面满载的情感令人越来越难以忍受。天啊,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你重新把静音打开。你知道的东西有时候比你愿意了解的更多,比如你曾经溜进去每一间令你好奇的房间,你研究又考量,你试图明白这些碎片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门推开的时候你意识到这家汽车旅馆已经失去了两个常客。你意识到这里从此少了一间令人不断抱怨的房间清洁。但你没注意到Dean恰好从门口走进来,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用一种比呼吸高不了多少的声音说:“哇哦。”
你一直看着他们从门廊走出去。最后一次,破败又疲惫,像是高速撞上树桩的机械残片。此后你把视线挪开,发现Dean在耐心地等待着你,你本来不想说的,但你告诉他:“我想他们分手了。”
Dean耸耸肩,这种事情总会发生的,不是吗?
“我不认为他们再会回到这里了。”你把钥匙顺着柜台滑过去。他接住,并且露出一个耀眼的英俊笑容。他总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张没有缝隙的绸缎,闪亮到足以放进橱窗展示。
你看着他的眼睛。你只是不太明白,他们从开始的时候就知道结果如何,他们为什么仍然会像是撞在窗玻璃上的鸟儿一样继续。
“我想他们一定有一个足够好的理由。”Dean对此表示同意。
你压在提交日期前写完了你的读书报告,你仍然有新的活儿要完成。你在柜台上咬着笔头,偶尔抬头看着电视小小的屏幕。你掌握了一本登记簿和一部分小小的碎片,你总是难以压抑你的好奇心。
你现在熟悉Dean的引擎声,虽然你总是怀疑那辆黑色、线条流畅的车是不是悄然投下他另一种形式的影子。你猜测Sam大概需要坐巴士单独前来,你有时候能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一点沾染上的烟味和克制的疲倦。这实在是一种悖论:他们看起来如此相熟,像是从来不需要经历分离;他们却选择在这样一个僻远的角落相见,如同正在发生的一切是一场陌生人间小心翼翼的游戏。那些交谈。他们不把你当作一个孩子对待,但谈话中你并不真正具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如同在正常的世界之外,依存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镜像,他们之间的熟稔和暗语般的交谈全部从此根生。
你把钥匙一次次地从台面上推过去。登记簿在年末走到了尽头,你负责换上新的一本。Dean没有表露出任何注意,他仍然踩着那副放松的步态又快又急地从你眼前消失。而Sam注意到了。他露出一个罕有的、带酒窝的微笑,落在他杂乱的额发下,看起来如此心不在焉。你不得不小声地发出再次提醒。
你不和任何人谈论你的心事,你获取信息,并且把它们作为萤火一样的伴侣。偶尔,在大人们喃喃交谈的时候你装作自己仍然是个孩子,用课本、小说或者任何能找到的报纸掩盖你偷偷打量着他们的眼睛。你完全知晓那些正在发生的事情,但你并没有在任何关头向着他们开过口。于是你就像是一个被留在车站窗子后的孤独的旅客,你看着那些汽车飞机和船纷纷驶入和启航,却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会向着何处而去。
可是你真的能够发现那些瞬间吗?就像电影里发生的一样:车辆倾翻,房屋崩毁,人们脸上残留着不可置信的泪痕,看着全世界骤然放慢的那几秒钟。杯子从桌角摇摇晃晃地摔下来,手指缝隙间滑落的另一只手。你真的看到了全部,不曾说出口,也不曾摆露在日光下的那些部分?
你低下头摆弄着钥匙串,仔细地听着它们碰撞时锵锵的响声。你想起那一双情人失败的尝试,你再没有见到他们出现在这里、那里、或者大人们的口里,几乎像是一段戛然而止的道路。你坐着,百无聊赖,但手指紧张地屈伸。很偶尔的时候,你会放任自己全心全意地思索,你所能看到的一点点地方仍然不够明亮。
门上的铃铛响了。
太早了。你从柜台前抬起头。太早了,而且站在柜台前的人是Sam。他没有说多余的话,但你能看出来他有点紧绷。
“一张双人床。”他对着你说。
终于。终于。你看着他,把登记簿摆在他面前,把钥匙像过往地每一次一样顺着柜台滑过去。你不去问,你只是完成你的工作,但你一直一直思考着,在他们之间是否会真正存在这样一个瞬间。他站着等待,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你几乎要忍不住说些什么了,但你并不真的认识他,你抓起新一期的报纸,把它翻到最后一页。你开始做最新的填字游戏。
Dean在你预料的时间里走进门。你听到门上的铃声,听着靴子跟踩过地板。他给了你一个惯例的笑容,而你的眼睛大概泄露了些东西,Dean顿住了,你告诉他:“9号房间。”
“我不明白,”他说,“是临时有人吗?”
“不,这是一张双人床。”你解释。
他的微笑像是流尽的水一样干涸掉,现在他看起来完全像是Sam,他们的眼睛里有着面对紧急状况时一摸一样的冷酷神色。好的,他说,他已经是一把上了膛的枪,他把什么东西藏在了皮衣下,你目送着他大步走远。
“别告诉我该怎么做。” Sam的声音,该死的平静,你听着Dean的声音猛然拔高。“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我知道得非常清楚。”Sam打断他,“我知道你开车到我的寝室楼下,一次、两次,我知道你在学校旁边的酒吧里点了什么。我知道你在试图做正确的事情,该死的,Dean!或许那些事情,根本算不上什么正确。”
“啊,我明白,正确,那条正确的道路,离开你的家人,却仍然不会拒绝掉一次免费的——”
什么人被掼在墙上的声音,门轴猛地一响,接着Sam走出来,又快又急,脸色像打了一层蜡,Dean紧紧跟在他三步之外。“Sam。”他说。Sam几乎要走到门前,接着他停下来,转过身,速度快到令你眩晕。
“看着我的眼睛,”Sam说,“告诉我:如果我走出这道门,我就不要再回来。”
Dean看起来像被迎面打了一拳。“不要把爸扯进来——”
“不要假装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全不存在!Dean,他妈的一次,只有一次,看着我。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快乐,”Dean说,声音从句子的中间掐断,“我想要你回到我身边。”
他们一同在雨里跋涉了多少年?他们已经浑身湿透了,连怒火、如此猛烈的怒火都只能在点燃的瞬间里燃烧。Sam顿了顿,像是在一段盘山路上等着什么人、什么车赶上来,他的嘴角挫败地下沉,你知道他错过了他等待的那辆车。
“我不能,”他说,“那他妈不该是一种包含孩子的生活,我不会为任何多余的东西负责任,我退出了,而你永远不会跨出这一步,是不是?我永远需要和这份命运分享你。”
他听上去很安静,像是讲出排练了太多遍的台词,Dean看着他,慢慢地放松了身体。
“我很抱歉。”Dean说。
“我并不为此感到抱歉。”Sam说。
门上的铃铛像是阵雨一样摇晃。一次、两次。天啊,你是一个孩子,你不知道胸口哽咽的肿块从何而来。你在从四周不断逼近的昏暗里做独身一人的等待,阳光投下的影子像是漫长的、漫长的铁索。门上的铃铛没有响,一直没有响,当妈妈终于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你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扑向她,把抽噎的脸藏进她疲惫的怀抱里。
“嘘——”她的手轻柔地抚弄着你的头发,独一份的温柔,独一份的耐心,独一份潜藏的焦虑,“我很好。”你最终结结巴巴地说,手臂仍然尴尬地死死地环着她的腰,你听到她在你头顶叹气。未来,或者五分钟后,你大概需要为自己的哭泣想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但你屏蔽掉大脑里一切的选项。一本书,一件曾经的礼物静静地摆在你刚刚呆过的地方。
“喏,”他低着头,把它放在柜台上,脖颈像是鹰的喙一样弯曲,“孩子——它是你的了。”
一本书。小巧的烫金字体像是咒语一样缠绕在封面上,你用手指抚过它蜿蜒的痕迹。
你明白,它自然是一份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这不是你能够涉足的领地,而你所了解的比你本该知道的更多。把报纸翻到封底的时候你仍然不喜欢文字,它们丛聚起来时总喜欢耍些花俏的招数。你看着那份重量像是一艘小船,茫然地停泊在港口与港口之间的无人之地,你说不出拒绝的话。
“Meredith,”你说,“我的名字是Meredith。”
你的手指紧紧地握在台子的边缘。他看着你,脸上忽然印上一抹微笑的影子,Dean郑重其事地对你说:“再见,Meredith。”
“我大概欠你一个道歉。”他笑着,一点都没有笑意。你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出现,不明白他如此决断,却为什么要对许多他根本不在乎的东西假装在乎。
你跳过了这个你并不想回答的问题。你只是把那本书从柜台上推过去,而他看着你,像是你猛然从台面下抽出一柄装满子弹的手枪。
一份礼物。你含糊地比划,一本书,它并不会跳起来咬你。
他迟疑地翻开封面,你们同时能看到那一个Jimmy、Robert、John的集合体先生留下来的熟悉字迹。三行字,如此简洁,结尾是一个潇洒又潦草的D。他翻回到封面,手指又突然停下来,像是突然变成了他们中的那一个装作从来没来过这间小旅店的那个人。他把那本书推了回去。
“我不能收下。”你绝望地说。
“为什么不?”他耸耸肩,“他把它留给了你。”
你看着Sam像是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那双少有的长腿跨过地板,他像Dean一样用肩膀推开门。他每次总是礼貌地轻轻带上门,而你知道这会是你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见面。
或许,几年之后,电视里播放着最新消息,一双危险的通缉犯,他们熟悉的面孔会从小小的屏幕里反复看向你。而你终于被生活填满,低下头,绝望又竭力地做掉你手头的工作,来交换成人世界中的一小块栖身之地。
这份空档里,你的大脑或许仍然像旧日般默默奔驰。一个声音低声说:
好像南加州从不下雨,好像我总是听过类似的说法。南加州从不下雨,可是乖乖,他们有没有警告过你?依我看,下的是倾盆大雨。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