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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理想与安心
Stats:
Published:
2023-03-01
Words:
9,858
Chapters:
1/1
Kudos:
66
Bookmarks:
2
Hits:
1,769

【响欣】某一天

Summary:

安欣和李响交换身体的某一天

Work Text:

  安欣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夏夜里没有开灯,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远光灯遥遥从窗帘透过炽白的光,安欣闻到将要落雨时湿润的味道,暴雨会将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里不是京海市公安局警队宿舍。他可以确定这一点。

他尝试着调度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控能力,从指尖到整个手掌,到胳膊,再到全身。手掌宽大而粗糙,有和他一样的枪茧,指节清晰分明,安欣可以肯定这是个打枪的好料子。身体传来的沉重感让他昏昏沉沉,从内脏到呼吸,全都不对劲。这种感觉,就好像是……

好像换了一具身体。

 

安欣下床开灯,暖黄色灯光自头顶倾泻而下,他终于看清房间内的布局,从床对着的长条木桌上,掀起被扣住的镜子,对着里面熟悉的人影打了个招呼。

——李响,见到你真高兴啊。

镜中人也朝着他笑,习惯了微皱双眉的面庞看上去有些疲态,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煎熬。安欣朝他做了个鬼脸,试图拉扯他面部的肌肉,镜子里的李响便笑起来,不像他往日苦大仇深的样子,倒像刚和安欣搭档时了。

安欣努力回想事情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然而终究无果。似乎日复一日,重复着再普通不过的事。

李响睡觉只穿了一条短裤。浴室的镜子中,成年男性健硕的胸膛上有几道还未褪去的伤疤,流畅的腹肌线清晰可见,安欣对着镜子里看了几眼,脸忽然有点涨涨的。

一阵尿意让他不由得一激灵,他假模假式咳嗽一声,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眼神便往一旁飘去,飘忽不定。

“我可不是故意要看你的。”只是怕瞄不准而已。

上完厕所,身上汗液的黏腻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京海市的夏天过于潮热,李响居住的地方离海边近,鱼腥气从空气中一直冒到鼻孔里,仔细辨别一下,似乎还有杀鱼的血腥气。他决定冲个澡,冲淡刚刚噩梦带来的寒意。

洗澡之后他就睡不着了,无所事事环顾房间周围,并不想用李响的手机给自己打电话,大概率那边会是李响的灵魂,他不想此刻把他吵醒。最近京海市有个大案,李响刚忙完,眼底都是青黑色的。

他坐在写字桌前,随手翻看放在那里的书。墙上和架子上依旧摆着他和李响的合影,书柜里的摆设和李响这个人一样,端正方直,安欣从那擦得很干净的书柜上看到李响常看的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罪与罚》,各种党章党纪,以及李响的工作手记。安欣随便拿了一本翻开,干净的书页上有蓝黑色钢笔划痕,李响的字也是方方正正的,读起来很舒服。

在抽出的过程中,那层层叠叠的书丛中跌落出一张信笺。安欣原本不准备偷看他的隐私,然而那信纸却明晃晃敞开着,似乎刻意要给他展示一般。安欣从掠过的只言片语中读出了或许是情书,隐约感受得到写信者的满腔爱意。笔迹是李响的,信的开头只有两个字——安欣。

强烈的警示催促着安欣继续阅读下去。

那并不是一封情书,而是一封遗书。信只写了一半,写信人流了眼泪,将光滑的信纸打湿洇干,蓝黑色的墨痕也同泪痕一起干涸在时间的长河中,显然写信者并不打算将它递给应给的人。李响似乎有把它当成草稿的打算,原来的情话与剖白上都被划掉,留下的字句中,只有对未可知死亡的歉意。李响不愿意向他剖白自己的心迹,也许这样的剖白对于心中已有决议的他而言,是一种不能言说的伤痛。

安欣不断摩挲着信纸,纸张已经快要破损了,显然被阅读与删改过很多次。他想象着李响很多个夜晚坐在此处,提笔写信。

于是安欣提笔,将那封信续下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在用李响的身体给自己写遗书。李响会怎么想,看到这封信会怎么做,安欣全然不知,他只是凭借着一腔冲动,将所有心里话写出来。

“有时候,命运是无法预测和控制的,这次是我的时间到了。”

他写到这里,眼泪落下去,正好落在从前的印记上,同那些荡漾开的波纹重叠。

他写不下去了,把信慢慢按照折痕折回去,夹在书页里,躺回床上。夏夜的窗户是敞开着的,安欣总觉得身体里有挥之不去的燥热难安。

他的灵魂在李响的身体上重生,也许不能够叫重生,只是附着在李响的身体上。那么他的身体呢?李响会附着在他的身体上吗?

要如何换回身体尚且未知,安欣却觉得这样也不错,或许这就是上天赐予他和李响的一线生机。

 

清晨熟悉的闹铃将安欣唤醒,如果不是睁开眼看到的陌生环境,安欣几乎要以为昨夜的事情只是一场荒诞梦境。

李响家闹钟和他家的闹钟是同时买的,最初两人都睡警队宿舍,师父出事后,李响便搬了出去。他搬家的时候还是安欣跟着一起去的,找工地的朋友借了一辆三轮车,李响把东西搬上去,安欣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灰头土脸的,像工地里很常见的一对貌合心离但为了孩子不得不吃生活的苦的打工夫妻。张彪拿相机给他俩拍照片,饶有兴致喊安欣看镜头,安欣难得给他比了个中指,张彪乐不可支在原地笑得发癫。

后来张彪损他,说他当时简直一副遇人不淑心如死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样子,李响怎么搞的,连这点老婆本都没有还结婚。安欣呲他你说谁嫁人呢,而李响则带着点不好意思,朝安欣辩解道他没那么穷,就差把自己工资卡有多少数说出来了,安欣在张彪毫不遮掩的笑声里气得去锤李响,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又不想知道你老婆本有多少。一时间办公室里充斥着快活的气息。

那时候他们都还没有徒弟,年轻,有什么说什么。三年后警队里进了新人,他们成了师父之后,便不得不稳重起来,彼此之间的调侃也多了些现实的东西。

他照着镜子刮了胡子,陌生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对着镜中人看了又看,仿佛要从其中瞧出什么端倪来。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安欣接起,果不其然是“自己”的声音,两人对了句只有彼此知道的暗号,安欣松了口气,语气立即软了几分,“还好是你。”

李响大约头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可以这么撒娇,愣了两秒,轻笑一声,“先来局里吧,电话里面说不方便。”

收拾好到达局里已是半小时后,尽管换了身体,李响依旧是那个带早餐过来的人。巧的是安欣也带了早餐,于是两人面前堆了四人份的早餐,和他们突如其来交换身体一样,荒诞不羁。

如果在十几年后,他们会知道一部动漫《你的名字》,很经典的互换身体梗火遍大江南北。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对于从小生长在这里的两人而言,这件事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李响首先冷静下来,安慰性地伸出两只拳头。安欣知道这是他们常玩的一个游戏,猜猜李响的哪只手里有一块糖,可惜安欣运气不好,猜错的次数多,猜对的次数少。尽管如此,这个游戏能够快速让他们平复心情,就像回到童年时光,两个小男孩放学后,在夕阳下安安静静玩一个游戏,猜对或者猜错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夕阳马上就要落山,静静看完落日,回到家里一睁开眼,又是全新的一天。

安欣随便指了右手,李响打开,空无一物。对此安欣早有预料,微微抿嘴。

李响神秘一笑,将左手放在安欣手中,手指接触的瞬间,带着微闪塑料包装纸的糖果落入安欣手心。

“今天临时买的糖,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安欣家里的东西很少,除了必需品外没什么东西,自然也没有糖果。安欣想着李响早上顺便去买糖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往上扬,他撕开包装,糖果融化在舌尖,甜丝丝的。

“我们现在还没办法弄清楚这具身体的原因。所以,暂且按兵不动。继续用各自的身份和大家相处,反正我们对彼此已经很熟悉了。”

"嗯。"

两人沉默下来,无言的暧昧氛围便将他们包围,李响的视线试探着触碰,问道:“你……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安欣摇摇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体的右肩,便忍不住去触碰,“这里疼吗?”

“不疼。”李响宽慰似的朝他一笑,眼底倒映出清晨被风掀起的洁白窗纱,安欣总觉得这样的场景见过很多次,大概从前数日,日日如此,然而现在却换了个视角,一时之间竟有些不习惯,愣在原地呆呆地看他。夏日清晨的风顺着窗子吹进来,安欣去看李响垂下来的长长的睫毛,上面似乎因为清晨的雾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默不作声咬了一口包子,噎得慌。

“医生也说那里的伤其实已经愈合了,只是因为心理原因,每次端枪时才会发抖。”安欣的声音很低很轻。

李响把豆浆递给他,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神,“你的病会好的。”

安欣从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明明是自己的声音,他却感觉站在自己面前说话的人和声音分明就是李响。他笑了笑,“嗯。会有那一天的。”

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会发生改变,他相信着。

 

没过多久警局里就挤满了人,再过几天就要开始大比武,今天是训练的日子。所有人整装待发,看见他们两人又挤在李响的办公室里也不觉奇怪,只是催促他们快点。

安欣站定于打靶场,身边是熟悉的战友,张彪、施伟、再旁边是披着自己皮的李响。他刚端起枪,右肩传来隐隐痛感,微弱的、连绵的痛如同附骨之疽,似是刻在他灵魂之中。尽管此刻他操纵的是李响的手臂,却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他咬着牙,像要把那痛都咀嚼到肚子里去似的,沉静地瞄准靶心,肩膀上沉重如负了一块巨石,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那鲜红的靶心。

他不愿意让李响被人嘲笑。这样的想法像是成为了支撑他的唯一骨架,他沉着开枪。

随着几声枪响过后,各组人统计击中数量。安欣刚才的勇气一瞬间完全消失,甚至不敢去看靶纸,只听小五汇报每人中的环数。“安欣”是十环,出乎所有人意料;而“李响”则有失往日水平,但也有七环。

张彪似乎早已做好准备嘲讽安欣,看到这个结果有些震惊。李响看到他的眼神,一瞬间明了他的意思,笑着把靶纸递给他,“我看你对我的成绩很关注,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素日里看到张彪和安欣打嘴仗时很少参与,毕竟作为队长,不太好过于明显偏心——尽管局里有眼睛的人都会说他完全不分场合地偏心安欣。此时他既然已经在安欣的身体,少不了要把往日里没说出来的话呲他几句。

张彪显然没想到“安欣”会这么说,脸色一青,跑到“李响”跟前告状,然而看到那惨不忍睹的成绩,怕触他霉头,一时不敢和他嬉皮笑脸的,只问:“响队前几天受的伤还没好啊?”

安欣心里嘀咕,这要是我,你还指不定要怎么损人呢。

不过他毕竟用的是李响的身体,不会主动和张彪打嘴仗,只是点点头,便朝李响那边看去。“安欣”那边已经围了好几个徒弟,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病,并且由衷为他能够重回往日荣光感到高兴,欢声笑语充斥着靶场。安欣隔着那么多人,和努力朝他这里探头的李响对视,李响的眼中满是笑意,似乎在说,你看,其实你的身体是可以的。

安欣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昨夜偶然窥得的书信。信中被划去的、珍而重之的心意,就这样毫无防备朝他袭来,在大庭广众之下,安欣被那双眼睛注视,被他的爱意包围,恍觉李响的那封信,应当是永远不会寄出的情书。

想要拥抱李响。这个念头一起,安欣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于是他就这么做了,大踏步地朝李响走去,紧紧将他拥入怀中。李响的身体真适合用来拥抱,安欣抱着自己那具较之瘦弱很多的身体,心头涌上一种莫名其妙慰藉的感觉。

他替李响拥抱了自己。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李响所需要的,但他确定这是自己想要的。

身边一切人声、笑声静止下来,继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与尖叫,安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松开怀抱,挡在李响前面。一声巨响,他们的头顶便出现了五颜六色的彩带,纷纷扬扬,转着圈儿落下。所有人都在笑,陆寒的眼中甚至泛着泪光,安欣恍惚间以为自己来到了婚礼现场。

“不是,你们干嘛呢?”他弱弱地问。

小五这时候说话反倒不慢了,“恭喜响队,你不是说,等我师父胳膊好了,你就求婚吗?”

不是,京海市什么时候这么开放了?安欣满脑子疑惑,退一万步讲,就算身边人都能够接受他和李响恋爱,他们也领不了证吧?需要这么大张旗鼓吗?还有,李响的心意局里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被无数的疑问包围,脑子晕晕乎乎的,再看“安欣”已经涨红了脸,想必李响本人也没想到他策划了很久的求爱现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

安欣便又好笑又好气地在众人起哄中,单膝跪地,拿了测试手榴弹拉下的环,缓缓戴在李响左手无名指上。李响看他的目光中是一如既往的纵容与偏爱,他们虽然换了身份,看着彼此的眼神却无分别。

热闹过后,安欣挥挥手让众人散了,和李响并肩坐在树丛中。

“总觉得有点不真实。”安欣伸了个懒腰,惬意地靠在李响肩上。

“哪里不真实?”李响笑了。

“刚刚闹哄哄的,我脑子都不清醒,就被定下未来几十年要一起度过人生的人,你说说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我已经等了很久。”李响定定地望着他,“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就算……”

安欣用一根手指堵住他的嘴,装出李响平日里的模样,正色道:“安欣同志,婚姻大事不能儿戏,你刚刚已经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李响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平时可不是这样的。”

安欣又道:“夫妻之间没有秘密,快说,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

李响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把“没有”两个字说出来。

安欣既喜欢他这副老实样子,又不免生气,白眼一翻,凭借记忆就把昨日看到的那封信声情并茂背出来,语调端的是阴阳怪气。

李响比被人念情书还要脸红,慌慌张张去扯他衣袖,“行行好,小祖宗,小点声,被人听见了笑话。”

“你写的时候不怕人笑话,现在倒怕人笑话了是吧?”安欣才不管他,背完他写的句子,又道,“我也顺着写了一点,你听听。”

昨夜写下的剖白,经由安欣的灵魂、李响的声音倾泻而出。一时间树林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的音调。

安欣察觉到李响望过来的眼神,同昨夜安欣看到那封信时的表情别无二致,那是一种因为爱慕所以珍惜、所以心痛、不知要如何继续相处下去的讯号,它在诉说一种渴求:请你爱我。请你不要爱我。

安欣朗诵完毕,对上李响的视线,此刻无需言语,一切心意早已昭然若揭。

李响伸出手掌,“我们和好了?”

安欣白他一眼,“谁跟你和好了?”然而手掌却用力往上一拍,清脆的击掌声让他的心漏停一拍。

他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警笛悠长的鸣笛声,鸟雀啁啾,李响的脸在暧昧的氛围中忽近忽远。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又到了该出任务的时候。

李响跟着起身,帮他把身上的土拍净,拂去他衣襟上的落叶,又替他正了正帽檐,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作为支队长,之后就要看你了。”

安欣狡黠一笑,朝他敬了个礼。

 

任务圆满完成,除了李响因为不习惯安欣身体结果第一次被歹徒掀翻这个意外以外,别的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办公室,安欣下意识坐在自己原本的座位上,李响则朝着里间走去。意识到两人犯了什么错误之后,安欣赶紧叫住他,下意识喊了一句:“响。”

众人眼睛都朝他望过去,安欣摸摸鼻子,装作无意起身,神色严肃地对着李响说道:“想……想想你今天犯的错误,下次不许这样了。安欣你跟我进来!”说完也没看众人什么反应,赶紧往办公室的方向去,顺便拉下百叶窗防止别人偷窥,转身对上李响的笑意。

“吓死我了。”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同往常一样往李响身上倒去。二人互换身体后巨大的体型差让李响差点没接住他,险些往后倒去,趔趄一下才将他拥入怀中。

“不行,咱俩这个身体必须得赶紧换回来,不然太耽误事了。”安欣有点后怕。

李响说:“也许需要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童话书里不都写了吗,需要一个真爱之吻来解除魔法。”

安欣给他一计胳膊肘,“你能不能看点好的?”

二人在屋内说小话,屋外的其他警员也开启了日常八卦模式。

先开头的自然是陆寒:“队长今天终于支棱起来了?竟然敢和师父这么说话,难道是因为得到了就不珍惜?”

张彪手下的温睿来送文件,听闻此语插了一句,“呵呵,早就该这样治治他了,安欣就是仗着有响队在,成天找我师父麻烦。”

陆寒急了,“怎么说话呢你,明明是你师父先挑事,人家小学生现在都不流行揪女孩子辫子吸引注意力了,就你师父每天还来这一套。我跟你说,他这样以后找不到对象。”

“我抽你。”温睿也恼了,“你师父才找不着对象呢,我师父能找八个!”

“我师父有队长了!”陆寒炫耀似的说,“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金童玉女,啊不,金童玉男,绝对般配,天生一对。”

正在两人将要打起来的时候,一旁的小五慢吞吞开口:“队长和师父是不是吵架了?”

这是个大问题,大伙一下子聚在一起思考起来。虽然张彪那组平时嘴上说看不上安欣,但实际上大家都是战友,安欣脾气轴了点,然而做事冲在一线,谁不喜欢这样正直可靠的战友,更不用说李响被他们所有人敬重,这两个人要是闹起来矛盾,恐怕会像曹队墓前发生的那一幕一样,非常可怕,谁也不愿意看到那次情景重现。

“要是他俩闹矛盾,那一定是安欣的问题。”温睿声音有点弱。

“胡说!我师父不可能有错!”陆寒立刻反驳。

“你看,我就说你这个态度是你师父教的,跟你师父一模一样的臭脾气,亏得响队脾气好,不然真忍不了你们两个。”

连平时只专注工作的姜灵儿都参与进来讨论,“也许李队和安队只是在讨论上下问题。”

话题一瞬间被带偏了,小五睁大眼睛,没想到往日里高冷一心只搞工作的师姐竟然是这个样子,“师姐,你……脑洞也太大了。”

姜灵儿快活地眨眨眼,挥了挥手里的书,书籍彩色封面是两个叠在一起的男人,看上去很有艺术研讨价值。

几位直男的脸色瞬间一阵红一阵白,显然让他们想象这个画面实在让他们有点为难。

“不行,我感觉我可能硬不起来了。”大刘拍拍陆寒的肩膀,“告辞,我去做事了。”

众人如鸟兽般散了。只有陆寒还在不厌其烦地解释,“我师父对队长一直很好,队长对他也很体贴,他们肯定不是为了这种事情吵架,他们很恩爱的。”

“你们说什么呢?”张彪此时终于从外面进来,众人已经厌倦陆寒的碎碎念,将他直接推到张彪面前。

接下来张彪就收获了让他世界观发生革新的故事。

张彪想想安欣,又想想李响,觉得牙碜得很。他一撸袖子,叫了一嗓子:“队长肯定是上面那个啊!”

“你说什么?”安欣刚好从办公室出来,听闻此语,怒视身后的李响,“都说了让你把重心多放在队内建设,你看看,一个个都成了什么样子!”

李响无奈地笑道:“他们还是孩子,闹着玩的。再说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大家不都知道了吗?”

若放在平时,安欣一定被他迷得晕晕乎乎的,接着被暧昧的气氛搞红脸,然而现在他面对的是自己的脸做出的表情,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谁跟你有什么其他关系,那边去,挤到我了。”

张彪凑过来朝他竖大拇指,“队长,这就对了,夫纲振作指日可待。”

安欣瞪他一眼。我就知道你小子天天撺掇着准备挑拨我们关系呢。眼一闭心一横:“我当然是下面那个。”

整个警局都炸了锅,其中以张彪为首的坚定响欣党由于玻璃心破碎,申请放假半天,安欣冷笑,给他们派了一大堆活,最后还是无奈地叹气,请他们中午吃饭。虽然花的是李响的钱,但安欣已经开始肉痛。

李响笑他,“就当请大家吃顿喜宴,以后这些都要上交给你,提前习惯。”

 

然而中午的饭李响没吃成,他被安长林打了一通电话叫去一起吃饭,想来刚刚的事情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然而他只叫“安欣”去,不许他带人来。

安欣心里一阵打鼓,赶紧把安长林平时的喜好和脾气一股脑对李响说了,也不管他记不记得住,“反正你就只顾着吃就行,别说太多,容易露馅。”

李响心里也紧张得很,只身赴会,面对这位过去的领导以及未来可能的老丈人,乖巧地坐在位子上,绝对不提出反驳意见。

安长林满意了,首先开门见山:“李响这个小伙子人很好,踏实,能干,稳重。”

李响本人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便浮现出微笑。

然而安长林话锋一转:“你和他在一起不合适,你看看,他每天比你还忙,出生入死,风里来雨里去的,哪里懂得体贴人?”

李响有心为自己说上几句,结果安长林看出他要说什么,马上就给他夹菜把他的话堵回去,几次下来,愣是一点机会都没找到,最终吃得肚皮圆滚滚地回来。

安欣看见他的样子,笑得乐不可支,待他复述一遍之后,更是笑得直不起身,笑容里有些怀念的神情,“我真的很久都没听他这么损过人了。”

见李响满面愁容,安欣便凑过去拉他的手,“没事,大不了我们就私奔。到时候说不定还能上个大新闻,京海市某刑侦支队长及其下属,对抗世俗观念,不顾家人反对,一起私奔。”

李响还没说话,便听见一旁传来郭副局长的声音,“我都听见了。李响,身为支队长不起带头作用,扰乱纪律,罚写三千字检讨!”

三千字不多,但是李响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自己不那么光明的未来,这一天下来,他背了多少黑锅,真是啼笑皆非,然而视线落到自己身体上时,他的目光又柔软下去——他的身体里寄居着他爱人的灵魂。

算了,替爱人背几次黑锅又何妨。

 

安欣在办公室里写检讨,不一会儿就要叹口气,他平时给自己倒是写过几封,但要模仿李响的语气写,却不容易。这会儿李响有其他事情做,安欣不能把他抓过来当壮丁,正在发愁之际,接到一个神秘电话。

“李响,今天晚上,老地方见。”

送上门的出气筒。安欣恨恨咬牙,好你个李响,跟谁约老地方呢。

他翻了翻过去的聊天记录,却没找到具体地址,忽然福至心灵,想起自己从前某次在某个酒店前见过李响的身影,当时只有短短一瞬,他没来得及跟上。

晚上他按照脑子里自动浮现的地址赴约,不一会儿,从车上下来的竟然是赵立冬身边的秘书,看上去一脸浸淫官场多年的哈巴狗样子,对上献媚对下硬气。也许是夜色太过迷人,安欣脑子一抽,脑子里竟然有一个念头——李响是不是被潜规则了?

这不是没有可能,他素闻有些人有特殊癖好,王秘书这样子看上去也不是很直男,李响又长得这么周正,该不会陷入了这样一个深渊吧?

脑子一热,他上前揪住王秘书的衣领,“好你个第三者!”

街上路过的人也许误以为这是一位丈夫在和男小三打架,往日里看女人捉奸看多了,看见此景觉得新鲜,纷纷在此驻足,并且为他叫好,“兄弟真男人!”

王秘书遭逢突如其来的殴打,一时气急败坏,声音极低地威胁道:“李响,你疯了吧!上次让你拦截群众,不是都补给你加油卡了吗?”

一刹那间,所有该明白的、不该明白的全部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如同醍醐灌顶,安欣的身体止不住发抖,他仿佛知道李响的这几年去了什么地方,为了什么而奋斗,那封信上的话此刻又有了新的含义,让他痛不欲生。

“原来你们就是这么对他的。”

他的声音听上去无比艰涩,王秘书不知他在说什么,一脸莫名其妙。

安欣笑中带泪:“我还真就告诉你,老子不干了!这破工作谁想干谁干吧!”

喊出这句话之后,他心中那股莫名的郁气一并消失,仿佛除去了心上的大石,一阵清风拂过心怀。

王秘书大怒:“我看你的仕途是不想要了。”

他们两个在街上闹得太难堪了,没过多久李响就找了过来,面对此情此景不免叹了口气,宽慰安欣道:“不要也罢。”

王秘书冷笑:“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啊,我怎么瞅着有点不正常呢。你能替他做决定吗?”

“能!你和赵立冬什么关系,我俩就什么关系。”安欣有了李响的保证之后越发有了底气,大开嘲讽。

王秘书的脸便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酒的缘故,还是被戳破了真相后狗急跳墙,总之这一切都使安欣觉得愉快。安欣好整以暇地看他指着自己鼻子,灰头土脸离开,留下一句:“李响,安欣,你们两个以后注意点!”

安欣大笑,和李响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归途的路灯照亮了前方的无尽的黑暗。安欣抓住李响的手,心跳得很快,一种难以言喻的晕眩感朝他袭来,连脚下的路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像踩在实地上。

“你为什么不吻我呢?”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什么?”李响问。

“吻我一下吧。”安欣几乎是恳求着说出这句话,全然的不安让他的眼眶泛红,明明一切心愿已经达成,却如此不敢相信,也许过于顺理成章的事已经成了他人生中不可企及的梦境,他试图通过李响这个锚点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李响的笑容便凑近了,放大了,将要吻下来的时候,一束白光将他们的人影分开。

 

——安欣带着李响的身体往下坠去。

从外面看这里也许只有两层楼,然而只有站在露台上方,才发现水泥楼板的高度。安欣不知道李响踏上这块水泥板时会不会害怕,也许不会,他们在警校中训练过太多次,大比武时李响爬过比这还要高很多的楼台;也许是会的,毕竟这副身体现在依旧在瑟瑟发抖,安欣不知道那是因为身体本能的战栗还是自己灵魂的颤抖。

右臂上熟悉的疼痛感没有袭来,安欣知道,因为这并不是自己的身体,这依旧是李响健壮的躯体,只是他暂时地依附其上。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交换灵魂交换躯体的魔法就好了,李响会精准地在暗处埋伏,一定能够很准地打到高启盛身上。他会有更为光明的未来,不会在此处坠落到泥土之中。他俊朗的面庞不会被强烈撞击到面目全非,流淌在他体内鲜红的血液不会被第二日的大雨完全冲刷,只留下泥土里一点点的血腥味。

失重的感觉像是电影里的特技镜头,安欣只觉得自己的眼前越来越黑,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时间似乎在那一瞬间静止。安欣看见人潮朝他的方向涌来,小五、陆寒、温睿、施伟、姜灵儿、张彪……他甚至分出余光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那具身体里应该是李响吧。他在哭,眼泪大颗大颗落在地上。

不要哭。安欣在心里默念,这次我终于可以替你死去。

所以请你,不要哭。

他以殉道者的模样闭上双眼,耳畔似乎传来一个声音要他做一个选择题。

上边是人间,下边是天堂,选一个吧。

安欣在心里做出了选择,于是他听见熟悉的笑声和叹息声,如同某人往常拿他毫无办法时一样。

预想之内的撞击感并没有袭来,安欣睁开眼,他在不断坠落、坠落,像是一颗炮弹落入深海之中,永远没有尽头,越往下,便是越深沉的黑色。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臂上,那里原本应当是结实的臂膀,光滑的、富有生机的三十多岁的肌肤,此刻变得干瘪起来,瘦弱很多,不可磨灭的伤疤提醒着他的陈年旧伤。他的手掌也从宽大变成枯槁的样子,染上岁月的风霜,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迅速流逝,身体机能也变得异常迟缓。

痛,太痛了,几乎在意识到自己身体恢复原样的那一刻,无数深重的苦痛就将他包围,有皮肉之苦,也有从灵魂深处被唤醒的责难与伤疤,撕裂着他,要将他分成几部分,一部分属于人间,一部分属于神灵,一部分去找一个名为李响的存在。他继续坠落,并不觉得恐慌,只想要去拥抱那些痛,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的眼泪,于痛苦的深渊中找到他的归途。

然而失重感缓慢地停了下来。似乎在这浮空中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也许是灵魂吧,缓慢地、温柔地、坚定地将他托举起来。安欣费力地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刚一动作,充盈着身体的满涨的感情便化作眼泪,轻忽飘落,坠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与之相反,身体渐渐向上升去,通往未知的、幸福的白光中。

——无边无际的光明将他包围。

 

安欣睁开眼睛。

眼前是明晃晃的白色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直冲鼻子,白得发光的墙壁晃得他眼睛疼。

有那么一瞬间,安欣以为自己回到了2000年,一切都还没开始,自然也没有结束。他和李响被簇拥在立功大会的鲜花中,师父曹闯也在,台下所有人都为他们鼓掌,喜气洋洋的,像是梦里有人为他们放五彩礼花时洋溢的笑容。

原来是故人久不入梦来,他去寻他们了。

安欣已经六十岁了。他接过张彪的班,当了支队长。退休时间往后推迟五年,他这副老骨头还要接着干下去。

张彪判得不重,进去之后没过多久就出来了,他和老婆离了婚,目前一个人住,模样老了很多。安欣不去找他,他先来找安欣,偶尔会聊起年轻时的往事,他、安欣,和李响。他们三个人。

孟德海死在狱中后,孟钰带着母亲暂时离开京海,也许对她而言,这里是伤心之处。她走的那天,安欣没有去送她,他没能赶上第一次送别孟钰的入站口,在她的生命中也是一步迟缓、满盘皆输。回想起来,那天在路上被杨健拦下车时,也许就注定了他们三人纠缠的半生。

陆寒的墓和他母亲的墓葬在一起。安欣特别向上级申请。安长林已经不在了,没人把他当成孩子一样宠,安欣跑各个部门跑了很久,才终于获得审批。

小五调去了其他部门,往日慢悠悠说话的女警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队长,她一直未婚,心态如同年轻人一样,笑着说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安欣有时候去她部门看到她训下属的样子,忽觉时光倥偬。

安欣总觉得自己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和体魄,冲在小年轻前面,被歹徒一刀刺中胸口。

那时他以为自己必定活不下去了。

他既无师长,又无亲友,想找一个归途。

医院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果篮和几本诗集,大约是队里的后辈来看他留下的,人老了,喜欢读这些感性的东西。

泰戈尔说,有一次,我们梦见大家都是不相识的。醒来后,却知道我们原是相亲相爱的。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什么是真实的痛苦,什么是虚妄的甜蜜?

某一天,他于无边的光明中睡去。

某一天,他在无边的黑暗中醒来。

梦里的李响伸出两个拳头,让他猜糖块在何处,他运气不好,向来得不到命运最好的馈赠,于是李响便把所有的偏爱赠与他,他终于吃到了甜滋滋的糖果。

还没到他该死的时候。有人送他回到人间。

他知道所有人都会在那里等着他。

不管怎样,他们终将在死亡面前重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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