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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0年,莽村新年燃放鞭炮的硝烟味还未全然散去之时,李响迎来了他人生中的分化期。
没有人期待他能分化成Alpha或者Omega,这个世界上能够分化成这两种性别的人很少,Beta才是常态。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每个月购买抑制剂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大部分人都平平淡淡地分化成Beta,继续从前普通的生活,为了一口饭吃辛勤劳作一生。
李响蒙在他娘缝的棉被里,额头和身上不断冒出的冷汗打湿了被面素雅的花,天刚蒙蒙亮时,他从无边无际的噩梦中醒来,悄无声息分化成一个Omega。
他颤抖着双腿下地,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到脸盆里,掬起一捧水随便洗洗脸,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许多。
屋内炉火中木柴的气味、院子里家禽扑棱起来羽毛飞溅的腥味、和不远处海风从一波波涌来的浪潮上拂过的苦涩清新的气息,一股脑混入他鼻腔中,冲得他大脑一片混乱。李响努力在混沌中识别自己信息素的味道,终于捕捉到一点点极淡的青松香,和他刚出生时李山种在屋后的松树一个味道,藏着掖着,像是这个贫苦村子中的珍宝,不敢拿到外人面前。
李响下意识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从今往后每个月又要多一笔开销,他要从哪里省下一笔?
他是个好学生,上生理课时认真做了笔记。人大约没有不对自己未来会分化成什么样感到好奇,然而李响当时满心只祈求分化成最普通的beta,不要让突如其来的变故影响他的生活,娘还在病着,他家经不起再一次波折。
李响望着镜中的自己,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分化这一天,娘病歪歪的脸上难得露出喜色,下床给他煮了碗糖水鸡蛋。他爹只一味抽烟,等到烟都快燃尽了,才叹一声气,咱这家庭能养得出什么样千娇万贵的Omega。
莽村穷,他家也穷。莽村的人刁,他家的人却刁不过他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李响明白。
小小的村子里藏不住秘密,穷山恶水的莽村长出一颗青松,这件事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到所有人耳朵里。李山赶走了来说媒的几个人,把围墙筑高;李响一拳打在李宏伟的眼眶上,送他和他兄弟一人一脚。李宏伟是个一眼看上去就没啥用的beta——这并没有歧视beta的意思,哪怕是alpha想来翻越他家墙头,李响也能打得他断了这个念想。
后来就没人敢来了。青春期的孩子有着天性里最纯正的恶意,恃强凌弱,转而又去欺负李青。
李响爬上树,帮他取下被人故意丢上去的球,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次别一个人发疯,叫我过来帮你,好吗?”他摸摸李青的头,自他分化之后,李青更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傻孩子是个beta,闻不到信息素气味,却莫名懂得谁对他好,谁身上有令人安心的气息。每当他陷入发疯状态时,李响总会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淡淡的青松味环绕着他们,李青莫名就安静下来。
万物复苏,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李响坐在树下,从书包里掏出书朗声诵读。适才因为爬树而流出的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湿透校服衣襟。李青傻乎乎地坐在他身边,听了两句就进入梦乡,梦里有春风,有青松的清香。
广播里播放着新闻,优美的声音说城镇各大医院开始免费发放抑制剂,李响的思绪飞跃至远方,心里多了个念头。钢笔在书上重重划了一道,他合上书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他想要考出去。
02
22岁,入职体检。医生把李响单独叫过去,指着那张薄得风一吹就呼啦啦响的表格问他是不是omega,李响眯着眼认出上面小小的印刷字体,一时间手足无措,面皮有些薄红,心跳扑通扑通,紧张地小声问,“大夫,我是不是有病。”
医生让他把脖子上贴着的抑制贴撕下来,嗅到淡淡的青松气息之后,又说:“你的激素水平不太正常,平时是不是也和普通的omega不一样,没有很明显的生理反应。”
李响点点头。他原以为这是一种好的象征。铺天盖地的慌张如同潮水一样涌来,他生平头一次觉得身体发冷,倘若因为这件事影响他不能就职,或者是患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无论哪种情况他都无法承受。
医生像是看透了他的内心,安慰道:“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你体内信息素含量一直低于正常值,这样下去容易积聚在某一时刻爆发,对目前生活是没什么影响的。当然,最好是找个alpha进行标记。”
李响松了口气,拿着体检报告单子就往外走,这才注意到医院门口的药方处,有免费发放的抑制剂和抑制贴。他拿着身份证领取了当月的量,又热心地告知后面的大哥流程。
大哥看上去不太像好人,结果和他一样是个警察,叫曹闯,他笑着拍拍李响的肩膀,“咱们系统里alpha和omega都少见,你能进来说明确实很优秀,要好好干。”
李响腼腆地笑着点头。出了医院大门,春日阳光暖融融照在身上,街对面的成衣铺子卖着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洋装,立式大音响唱着“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他忽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
那些被人刁难、为未来担忧的灰暗日子似乎已成为过去时,从今天开始,他只需要脚踏实地往前迈步。
03
李响在安长林办公室第一次见到安欣时,海浪苦涩微咸的气息将他包围。
安欣站在安局身边,快活得宛如一只小狗,他穿着崭新的警服,肩上的银色五角星亮闪闪的,意气风发,迎着将要到来的新时代的风朝他走来。
终于来了。李响心头莫名蹦出这么一句话来。原本坚如磐石的心态忽然开始惴惴不安。
他抬头去望曹闯,师父的目光里有成年人的笑意,有些深沉,看不分明。安局站在他旁边,察觉到他的试探,打量他的目光是身为多年侦查者的锐利。
一个太过模糊,一个又过于清晰。
李响脑子里一个念头已经模模糊糊成型,他似乎察觉到局里的意图,嘴里泛起一点点苦涩的味道。那究竟是安欣信息素的气味,还是其他别的因素,他说不清。
果然,曹闯问他:安欣是我们局里调来的新同志,是个alpha,今天起你俩先当搭档试试。
并不是说成为搭档就强制他们在一起,也不是说给他俩分配对象,只是上面撮合他俩的意图太明显。李响明白,不管a还是o都是稀缺资源,领导们都是好意,然而看着安欣,一种巨大的身份上和地位上的落差感朝他袭来。
安欣对着他笑,眼睛里闪着少年人的光,朝他伸出手来,神采飞扬,“你好,我叫安欣,今年24岁,是个alpha,信息素味道是海洋,苦苦的,我平时都贴抑制贴的,不会让味道跑出来。”
安长林打断他,“安欣,你跑这儿相亲来了!说这么详细。”
安欣便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这不是给新同事介绍我自己嘛。”
他行动间带起一阵风,海浪再次一迭迭朝李响的方向涌来,李响心底那些苦涩的味道似乎也被暂时覆盖,他努力将其他的念头抛诸脑后,回握住安欣的手,“你好,我叫李响。”
04
安欣刚来局里,曹闯让李响带他认认路。李响照着做了,安欣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李响笑笑,“很淡很淡,是青松味,哪怕把抑制贴撕下来也很难闻到,或许是种病。”
安欣哦了一声,似乎在想自己的事情,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反应几秒钟之后,才停下脚步去看他,语气很是执着:“是病的话,那要去看的呀。”
他的尾音微微往上扬着,语调很软,和李响往常遇见的alpha全然不同。
李响的嘴角便弯了起来,“没什么大事,会好的。”
他们停在去往宿舍的楼梯上,楼梯建在大楼外面,铁架子经过多年海风吹拂已被腐蚀得锈迹斑斑,好在依旧牢固。安欣望着远处不断涌向岸边的海潮,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空气中拂来海浪潮湿的气息,李响从其中嗅到了和安欣信息素一样的苦涩和咸味。
——直到几年之后,李响才知道,那天是安欣父母的忌日。安欣的父母死于一场车祸,车子刹车莫名失灵,从山崖上摔入大海中,不知所踪。在得知他们的死讯后,安欣进入分化期,信息素是海浪的气息,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痕迹。
而彼时的李响只是陪着安欣看了几十分钟的海,将他送回宿舍之后,一个人回到办公室,和曹闯打了个照面。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曹闯,闷声闷气打了声招呼,叫了句师父就往外走。
曹闯把他拦住,叫他出去说话。天色已晚,曹闯带着他先去吃饭,对面摊位众多,灯火亮起,远远瞧着,像是一条流动的河。
他们坐在其中一家小摊,店面很小,老板却很热情。曹闯要了两份干炒牛河,见李响开口想说什么,挥一挥手示意他打住,“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曹闯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点了支烟,慢吞吞抽起来。李响到底还是年轻,狼吞虎咽,一碗都不够他吃,三两下就见了底。曹闯哑然失笑,喊老板再上一份。
李响便有点不好意思了,急忙说自己已经吃饱。
“你们年轻,正是能吃的时候,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是请我吃,我也吃不动了。”曹闯把烟头丢在地上,一脚拧灭火星,“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嫌弃我们这代人世故,好像看见人家是安局的亲戚,就想沾点光。”
没等李响反驳,他又继续道,“响子,师父招你进来,并不是为别的,你不要看轻了自己。”
曹闯的声音飘散在夏夜的风中,“师父只是想你能好好的,有自己喜欢的工作,找个自己喜欢的人,治好你的毛病。试着处一处,处一处。”
05
2000年的年夜饭,李响是和安欣在一起吃的。外面烟花爆竹震天响,安欣给他提过来一盒饺子。
昏暗的审讯室里只有他、安欣和高启强三人,外面电视放送春晚的声音通过窗子传过来,李响看见安欣的眼圈也红了,小小的房间内泛滥着海潮的味道,倒是和高启强身上洗不去的鱼腥味相合。
李响想,安欣真不适合干这一行,心太软。
高启强是个beta,闻不到他们的信息素气味,李响头一次违背纪律,把自己脖子上的抑制贴扯下来,试图让那淡淡的气息冲淡屋子里的味道。
安欣是第一次清晰地闻到他的信息素,抬眼一看,便顾不上其他的,赶紧把他拉到门外,声音有些着急,“怎么把抑制贴给去了?不舒服吗?”
李响垂眸,并非生平第一次说谎话,却是最为心虚的一次,“头有点晕,可能和那个人身上味道犯冲。”
“那怎么办?你要不去休息一会?”
李响微微蹙眉,主动给了他一个拥抱,将头埋在他肩膀上。安欣身量比他小太多,整个人直接被他牢牢覆盖,属于李响的青松气味与他撞了个满怀。安欣头一次发现原来omega的信息素和alpha一样具有侵略性,像李响这个人一样,温柔却密不透风地将他包围。
“你……还好吗?”安欣没有推开他。
算着时间,让自己的信息素气味将安欣完全覆盖之后,李响终于松开安欣,“好了,我们进去吧。”
这次进去之后,审讯室里便更多的是青松气味,虽然持续的时间不算长,但李响已足够满足。
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感?连李响自己都不清楚。
06
安欣被疯驴子扔下水之后,李响往医院跑了好几趟。
他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他的搭档,安欣的信息素没有什么侵略性,然而还是占据了整间病房,李响被他苦涩的海水味道包围,竟然有些怀念。毕竟自从安欣主动去卧底之后,他们之间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上一句话。
局里的事情太多,他没法乐得清闲,等到再次回到病房时,安欣已经完全醒过来,正和孟钰打闹。
孟钰是个很漂亮的omega,孟德海的女儿,和安欣青梅竹马,这些李响都是刚刚才知道的。
安欣不知道说错了哪句话,气得孟钰上手打他,碰到他伤患处,安欣吃痛叫了一声。
李响下意识伸手要拽安欣回来,却顿了顿。
他有什么资格呢?
他就像往常一样,倚靠在墙边,看着安欣故意逗她玩,被孟大小姐揪住耳朵不放,小狗似的喊疼。孟钰的信息素是甜甜的水蜜桃香,和她这个人一样,活泼明朗,无需收敛,随着打闹盈满整个房间。
安欣被闹得狠了,这时才故意道:“你看看人家李响,人家就从来不乱释放信息素,你看看你,这个味把我都呛着了。”
李响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掌,这只大手握枪很稳,但还没有好好握过喜欢的人。
孟钰的脸有些红,虚张声势要去踢他,“本小姐还没说你性骚扰呢,你知不知道对omega说这种话可能会被抓起来的,亏你还是个警察。李响同志,作为他的搭档你可真是受苦了。”
“你别挑拨我和响的关系,我们俩好着呢。是吧?”安欣转过头来看他,一双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那一瞬间,李响似乎嗅到了淡淡的属于自己的青松气味,可也只是短短的一瞬,很快就又消散。
明明只要有一副抑制贴,就足以将自己整个人隔绝在世界之外。过去的几年中,李响向来做得很好。
他不知道这味道从何而来。
07
没过几天,李响因为一点家事需要回去看看。安欣听说之后,自告奋勇和他一起。
去莽村的路不好走,李响劝了安欣好几句,然而安欣性子向来倔,声音很软地求他,响,你带我去呗。
李响的心就软了。
刚下过雨,路途泥泞。李响开着车,一路颠簸,心情却莫名愉悦激动起来。安欣好奇他今天是不是没贴抑制贴,车里竟然能闻得见信息素气味,李响耳朵根一红,装作没听见。
李山前几天摔伤了,此番见他们回来,心里高兴得很,声音都大了许多。安欣也笑着和他寒暄,看上去十分自然,简直不像是第一次来,好奇地绕着院子转来转去,见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都要和李响提一句。
“响,我发现你家墙头比别人家的都高。”安欣仰头指着石壁,“上面还有玻璃茬,防贼啊?”
李响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说:“从前刚分化的时候,总有不长眼睛的家伙想翻墙头进来。”
这一句便足够安欣脑补过去的事情。他惊愕地去看李响,李响的神色丝毫未变,依旧笑着往里抬水缸,还不忘叮嘱他,“村里面不待见生人,你就在这儿,别乱跑,一会儿我就去做饭。”
安欣应了一声,李响的心便快活起来,给他递过去一个自己从前常用的小板凳。安欣便乖乖坐在上面,看李响进进出出忙活。他白色的背心上沾满汗水,健硕的胸肌腹肌若隐若现,青松的清香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飘过来。安欣低头喝了口茶杯里的水,甘甜甘甜的。
吃完饭,李响说带安欣出去逛逛,他们去了后山。春和景明,草郁郁葱葱的。他摘了片叶子,给安欣吹不成调的歌听。
他给安欣讲了很多从前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很琐碎、很普通,他不知从何讲起,索性想到什么就讲什么。他揍李宏伟,他在这里背书,他帮李青捡球,安欣听着听着就往他身上靠过去,装出很凶的样子,“下次叫我看见那群人,我帮你揍他们。”
李响莞尔。
安欣平时抑制贴贴得极紧,也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李响才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他心旌一动,装作不经意动了一下,让自己的腺体擦过安欣唇边。
安欣却仿佛根本没开这个窍,抱住他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的样子。
傻瓜。
李响心头涌起万般怜爱,背他回家去。
无妨,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用来相处。
晚上李响出门去别人家买了只鸡,还没到家门口,便从高高的墙头处见到安欣的身影。
“响——你看我——”
安欣骑在高高的梯子上,笑意盈盈,朝他招手,喊他快点回家。
曾经用来提防坏人的墙头看上去一点都不面目可憎,安欣的笑脸隐没在树枝之间,李响同他对视,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08
回到市里又是没完没了的工作,因为黄翠翠的案件引出太多相关人物,李响和安欣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去接陈书婷的那晚,安欣开的房间,等进了屋才突然一拍脑门,对着他连连道歉,死活不进屋,“我怎么就开了一间房,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是个omega给忘了!”
李响微不可查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开心于安欣终于开了点这方面的窍,还是该无奈这窍开得不是时候。
“咱俩都搭档多久了,不用在意这个。”
话虽如此,安欣也并没有在其他方面对他更设防一点,依旧和从前一样,接到陈书婷同意和他们回去的电话之后,高兴得在李响床上打滚。
李响的眸色越发深沉,坐在床边看他,唇角含着笑意。
“这么喜欢睡我的床?安欣同志,你有点不正经啊。”
安欣脸唰地就红了,立刻起身就要下去,李响却没让他如愿,把他又按回被窝里,贴着他耳朵说:“你在我床上蹦半天了,上面全是你的味道,现在换回来容易出事。”
“那怎么办?”安欣被他这么一说,深以为然,自觉好像真的欺负了他,像只可怜的小狗撒娇似的握住他的手,“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呀。”
李响给他把被子盖好,“就这么睡吧,我去睡你那边。”
安欣一夜被青松气味包裹,耳朵涨得通红,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可能睡好。李响便又后悔不迭,不该在此时撩拨他。
不管怎么说,陈书婷终于配合他们,这足以让人放心。安欣提议兵分两路,李响略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
他把贴在脖子上的抑制贴揭下来,迎着安欣不解的眼神,说了一句:“安欣,给我一个临时标记。”
安欣的脸唰地红成一个大番茄,他再没有性别概念也知道不行,头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这犯错误。”
“为了让他们相信你也在车上,总要有点气味。”
安欣当然知道他的意图,然而这种事情对于他这个还没谈过恋爱的人来说,着实有点超过。最后还是陈书婷看不下去,啧了一声,“不就是临时标记一下吗?今天咬完明天就没的东西,你俩弄得像是要领证似的。”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去。最后还是安欣说:“那我们进去……临时那个一下。”
他们躺在李响的床上,明明是安欣标记李响,李响却压在安欣身上,安欣抱住他的脖子找来找去,湿润的气息绕了很久也没敢咬上去。李响哭笑不得,让他快点。
“那……那我咬了……”安欣期期艾艾道。
隔着厚重的衣服,李响依然能感受到他慌乱如同激烈鼓点一般的心跳,他此时亦是如此。
安欣咬下去的力度并不重,轻微的一点刺痛,比医院抽血时还要微弱,像是刚刚开始学习捕食猎物的小狗,只知道和猎物一起玩耍,扑咬也像打闹。
苦涩的海洋味道的信息素注入到李响的腺体之中,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能感受到安欣的心意,和他一样带着雀跃的欣喜。
安欣的眼圈有点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标记了。
李响看着他红红的脸和眼圈,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底的话。
“安子,这次任务之后,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安欣的嘴唇泛着水光,手指在身后紧张地攥成拳头,不敢抬头看他,“好,我等你。”
夜里的狂风卷走所有不该有的情思,李响望着安欣的车一路向前奔驰而去,自己同陈书婷母子上了火车。
09
任务结束了。随之而来的表彰大会也结束了。
李响沉默地站立在曹闯墓碑前,与他一起的是局里数十名同事和领导。太阳很大,压得在场每个人心头沉沉的。
安欣并不在其列。
李响没有贴抑制贴,任由自己的味道随风飘散,他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师父知道他就在这里。初次被标记后味道没那么容易散去,属于大海的苦涩和青松的清香交叠在一起,所有人都能从其中读出李响被标记的信息。
终于,在很久之后,安欣被人拦在一边,情绪激动地冲他嘶吼,要他把真相说清楚。
“你是人吗,安欣?”张彪暴怒,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你对自己的omega就这么说话?”
李响依旧沉默,他对上安欣充满质问和不解的目光,脖子上被标记后的伤口隐隐作痛,明明那伤口一点都不深,只有浅浅的微不可查的疤痕。可它太痛了,从身体内部将李响的灵魂抽离。
从生理学的角度上说,ao之间的标记意味着服从,而李响要违抗本能与内心,对安欣隐瞒全部真相。
李响心想,他的病,也许永远都不会好了。
10
“那天晚上,你说,任务之后有一件事要和我说,是什么?”
他们站在初见那天的楼梯上,安欣靠着铁栏杆,故意往海的方向看去,不愿同他对视。
他们已经吵过了很多很多次,大的,小的,无法就此进行调和,却依旧要一次又一次揭开伤疤。
安欣让李响想到了幼儿园的小朋友,和朋友吵架之后,不断地对自己说: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如果还不来和我和好,下次就真的不理他了。可是小孩子忘性大,面对喜欢的人,下一次还是会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安欣对他便是如此,一次又一次。李响知道,这是新一次的机会。
从这里可以眺望见大海,尽管是夜晚,却依旧风平浪静。海平面下隐藏着巨大的黑暗,目不可及。
李响想到今天下午四点和赵立冬见面的那片海洋,浮光跃金,波光粼粼。
他已经不配从安欣那里拥有新的机会了。
“安欣。”李响终于开口。
安欣转过头来看他。
李响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平静,他的灵魂被撕成两半,一半和安欣说着不知所谓的谎话,一半在天上静静看着自己表演。
他抬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安欣。安欣说不出那是怎样的眼神,沉郁或是悲痛,太沉重了,压得他们两个人心都痛得无以复加。良久,李响才低下头去,从喉头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沉闷声音,内心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医生说,我的信息素有问题,需要一个alpha定期帮忙做临时标记。”
李响看见安欣皱眉,大概他不明白他的意思,李响想,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我要说什么。
可他还是要继续说下去。
“我并不打算找任何alpha结合,但是为了解决这个病,需要找一个信得过的alpha帮忙。我想请你,帮我。”
安欣看着他,眼圈渐渐红起来。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面对李响,他总觉得自己的心要一次又一次沉到更深处去,他也不知道那最深处会有什么。声音带着熟悉的哽咽,“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不是。
他应该说他有多么喜欢安欣,像是回村那天靠在山坡上那样,一股脑地将心底藏着的话都说出来,好的也好,坏的也罢,只要告诉他就行。
可他不能。
他自虐般的继续开口:“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或许有些为难。但是……”他深吸一口气,几乎要用全部意志才能让自己的音调不再颤抖,“一个alpha可以标记很多omega,我不会要求你对我负责,只需要每个月帮我临时标记一次就好,在此期间,你可以找其他任何人,结束这段关系的决定权也在你手里。”
够了,不要再说了。
安欣心里那股烦躁又一次席卷而来,一把野火似的,将他的内心烧得干干净净。他不知道要怎么对李响说明自己的心意。喉头干涩,想要呕吐似的,仿佛只要一呼吸,连带着嗓子、鼻腔,都涌入绵绵不绝的痛意。
安欣吸吸鼻子,他是哭了吗,应该不是的,可说出的话为什么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鼻音。
“好啊。不就是治病吗,我们是搭档,我应该帮你的。”
“谢谢你。”
安欣的视线漫无目的落在远处海角天边,刻意同李响错开视线。
2000年末的海风从远处海天相接之际无尽的黑暗中吹拂而来,带来与他们初见时如出一辙苦咸气息。李响定定地望着安欣的侧影,笑容当中多了几分释然。
11
李响第二次被安欣标记时,险些痛昏过去。
安欣终于像是常规意义上的alpha,露出属于捕猎者的面目,锋利的牙齿凶狠地咬破猎物的腺体,注入自己的信息素。
李响从不知道被标记会如此之痛,或者说安欣只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惩罚他,也惩罚自己。似乎只要认定他们之间是单纯的标记与被标记的关系,就不会觉得那么痛苦。
荒唐的是,就算到了这番地步,李响也依然抱紧了他。安欣很瘦,跪坐在他怀中,被他紧紧相拥,像是坠落于海面的一轮月亮。李响全身被汗水打湿,他向水中伸手去捞那明月,然而海浪却朝他一波一波袭来,月亮的虚影破碎于其间,他捞了个空。
李响缓缓闭上眼睛,感受自己被标记的整个过程,安欣的牙齿尖尖的,触碰他脖颈的嘴唇是湿润的,带着粗重的鼻息,有湿润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于其上。
是眼泪吗。
这并非疑问句,而是他们谁也不想面对的现实。李响不愿承认安欣为自己而哭,安欣亦不愿让这个软弱的、无力的自己暴露在李响面前。
世人都说,AO进行标记时是距离幸福最近的一刻,他们在那一瞬间体会到何为心有灵犀。
安欣想:我应该是最了解李响的那个人,可是,我为什么完全不知道李响的心思呢?
李响的味道淡得要命,哪怕到了如此亲密的时刻,安欣依然只能从自己浓烈的信息素中努力分辨出属于他的青松气息。他只有更加重地咬下去,似乎要通过这种方式才能确认他的存在,只有这样才足以证明他们之间的联结。
于是青松的味道便浓了一些。李响的喉头溢出低沉的声音,安欣原以为那是喘息,后来才分辨出,那是无法抑制的哭泣。
很多年之后,安欣恍觉,其实世人的话没有说错,他们在那时都已感受到对方的心意,只是一个太苦涩、一个太妄自菲薄,很轻易地就被混淆在一起,信息素拧作一团,像是他们纠缠回避的一生。他们都替对方落了泪,却恍然不知。
比如溺水之人拼命抓住的浮板,可如果两个人都深陷其中,又该如何相互拯救。
12
“师父,您易感期又到了啊。”
陆寒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他,“响队早上走的时候说,让我给您拿这个杯子倒点热水,今天天气冷。”
年轻的beta警员对处于易感期的alpha有天生的畏惧,安欣平日里很好相处,被他话唠得烦了也只是无可奈何一声叹息,然而处于易感期的安欣目光冰冷,对一切事物都极不耐烦,就像他此时这样,手机不停打开翻盖又合上,每一下都像砸在陆寒心上的重击。
这是alpha的天性使然,易感期会让他们极度不安,内心对于omega的索求欲极速膨胀,恨不得24小时都与自己的omega待在一起,躲至二人爱巢不被打扰。因此相较于alpha和omega,警局更喜欢招收beta。
安欣很少在易感期请假,他几乎可以算作模范,似乎并不因为omega信息素的缺失而感到困扰。实际上,陆寒见过李响遮掩在抑制贴下面的伤疤,那几乎可以称得上鲜血淋漓,一道伤口叠着一道。
整个局里的人都知道,响队是安欣的omega,可是所有人对此都噤若寒蝉,没人会去挑战询问他们为什么不做终身标记。只有李响周身环绕的大海味道昭示着他们确实进行过标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李响的信息素依旧淡得要命,甚至比从前更淡了几分。
陆寒抬眼去看师父,而后者只是接过那个保温杯,脸上表情似笑似哭,“他给你的时候没说别的?比如今天去哪儿?”
陆寒摇摇头。
安欣没有说话,周身的氛围却冷了许多。
保温杯是李响常用的那个,他将嘴唇覆在李响喝过的地方,牙齿狠狠咬下去,就像每次做临时标记时他对李响的狠心举动。金属质感极硬,硌得他牙疼,然而他却从那极淡的青松味道中获取了一丝微弱的安慰。
易感期容易胡思乱想,黑暗的思潮不经允许便蜂拥而至,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嘲笑他是个不被omega喜欢的可怜alpha,他的omega不知在何处与其他人觥筹交错,而他则被排除在外。正如他永远没办法从李响那里得到事情真相一样,作为alpha,他也无法让自己身上留下omega的痕迹。
恨意无端而起。
下午六点多,李响过来接他,身上不知哪里来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臭烘烘的。安欣瞧他的目光便变得不善起来。
李响早已习惯,笑着去拉他的手,把他蜷缩起来的五根手指一根根舒展开,然后同他十指相扣。这才打发陆寒赶紧回去。
“没事,你师父交给我。”
陆寒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还没过几步,安欣就迫不及待地扑在李响身上,用自己的信息素将李响包围。李响由着他去,眼神中充满纵容,而那却并没有让安欣放心下去。相反,安欣的眼神是痛苦的、绝望的。
他们是很不寻常的一对ao组合。
这是爱吗?
陆寒并不明白。
13
还没进家门,李响去腰间拿钥匙时,安欣便跌跌撞撞地倒在他身上,小狗似的去咬他的脖颈。
李响一边从众多钥匙中找家门钥匙,哗啦啦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发出巨大的回音,一边还要安抚贴在自己身上的安欣:“先把抑制贴撕了,要不咬一嘴胶,都是苦味。”
安欣几乎巴在他身上被带回家中,用牙齿将抑制贴撕下来,在那重重叠叠的伤疤上再添一道。
李响便抱着他,后背靠在门上,缓慢地去抚摸安欣,从他已经早生华发的头,到他纤瘦骨架突出的后背。似乎只有在此时,他才能够将自己珍重的心意毫无保留释放而出,因为安欣需要他的主动,更因为安欣在此时不会如往日一样清醒,在这种疯狂的、近乎沉沦的氛围中,做什么都显得自然无比。
青松的气味变浓许多,也许李响的病的确快要好了。
这却让安欣愈发绝望。他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不安地去确认李响脖子上的临时标记,只有血肉模糊的伤疤,才彰显着这是一个真正的被他进行过临时标记的omega。然而不管安欣再怎么确认,等到几分钟之后,等到明天,他身上沾染的一点点青松气味就会一如既往消失不见。一个alpha可以标记很多个omega,但他们身上不会留下任何人的标记,生理机制看上去多么自由,又多么可笑。
谁说被标记者才是弱势一方。安欣想,他是抓不住李响的。
如同每一个占有欲强的alpha一样,安欣一边咬他一边含混不清地逼问:“你今天又去了哪里?”
去见了赵立冬。这话当然是不能和安欣说的。王秘书给的一叠卡还在衣兜里,硌得李响生痛,他几乎要忍不住去吻上安欣的唇,请求他不要再问,请求他给自己一点安慰。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李响硬着心肠提醒自己,他们只是普通的搭档关系,安欣帮助他治病,他帮助安欣度过易感期。除此之外的想法,如果等到能扳倒赵立冬之后,他会慢慢考虑,然而现在,他只是由着安欣咬他,腺体上新伤叠着旧伤,是他不为人知的勋章,也掩盖了他蔓如野火的绮思。
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李响绝望地抱紧身上之人。
安欣的眼泪便扑簌簌落在那伤疤之上,他疯了一样撕下自己的抑制贴,大海的气息弥漫在整座房间,他将纤细的脖颈送到李响面前。
“李响,你咬我吧。”
太阳落下去了。房间里的角落陷入黑暗,他们像是偷情之人一样相互依偎靠在门上,或许连心中的感情也是一样,无法宣之于口,只有一颗惶恐难安的心脏在无声地发出祈求——求求你,请你在我身上落下不会褪去的标记,哪怕只有一点。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alpha的腺体退化到将近平滑的程度,在朦胧之中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李响温热的气息落在安欣的脖颈上,却忽然停住。
这是他不敢肖想的一场梦。
在不能入眠的夜中,他也曾试想过,如果我是alpha,安欣是omega就好了。我会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向他提出结婚申请,我能够给他留下标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空空荡荡,什么都留不下来。
可那毕竟只是妄念。清醒之时,他又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只有他一个人会铭记他们的关系。安欣永远是自由的。
现在安欣将自己送到了他的面前,他反而有种近乡情怯的畏惧。明知自己不可能标记安欣,明知这只是信息素作用下意乱情迷之时说出的胡话,明知他们的关系到了明天、后天、遥远的未来,依旧不会有什么改变,这是一场无望却又幸福的互相折磨,会有终结的那天。
就算是这样……
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想要留下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标记。
我还是想要爱他的吧。
李响颤抖着,低头轻轻咬了上去。
金庸在《倚天屠龙记》里写,赵敏这个小妖女,在船上咬了张无忌一口,却不舍得下口狠咬,于是给他下了腐蚀皮肉的膏药,希望牙印永远在,张无忌看见了就永远不会忘记他。
可惜李响不是小妖女,他是很好很好的人,很好很好的。[1]
他咬得是那么轻,那么轻,像是对待自己最为珍贵的宝物,一点也不舍得让他损坏。
他想起安欣第一次标记他时,两个不知情为何物的年轻人,试探着交付最初的真心。
安欣闭上眼睛,如同引颈就戮的猎物,将脆弱之处暴露在他面前,泪水顺着光滑的面庞汩汩而下。生理机制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李响永远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但他却确确实实感受到了青松气味越发浓烈起来。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刚哭过,“你的病,好了吗?”
李响摇摇头,眼里有些湿润,“还没呢。”
好得再慢一些吧。李响想。
好得再慢一些吧。安欣想。
14
【安欣冲下来抱起血泊中的李响。
李响一脸释然。“枪是你开的?”
安欣哭着点点头。
“打得很准,你的病,终于好了。”】
救护车呼啸着经过,风从四面八方而来,浓浓的青松味道席卷了整辆救护车,安欣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重的信息素味道,像是要将李响过去几十年人生未敢释放的爱意与情感全部还给这个世界一样,爆发出一个结界,将安欣密不透风地包围在其中,也许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他早该这么做,再多主动一点朝他伸出手去。
“信息素暴动了!快下去!”
医生们七手八脚把安欣这个alpha赶下车去,安欣跌坐在地上,手里只来得及握住李响给他的信,跌跌撞撞去追远去的救护车,摔了一跤跌落在泥中。
青松气息是他留下的告别信。
安欣几乎是自虐般地开口,喉咙如同风箱一样,发出沙哑的声音。
“李响,你的病……你的病终于好了……”
尾声
“患者姓名?”
“安欣。”
“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易感期了。”
“有终身标记的omega吗?”
花白头发的alpha大约下意识要点头,动作一半却又停住,他迟缓得像是要经过记忆中反复确认过一样,良久才缓缓摇头。
“没有的。”他说,“从来都没有。”
医生像是看稀奇商品一样看他,“只有完成过终身标记的Alpha和Omega才会有易感期这种说法,你应该先去找个omega完成终身标记。”
“不是!”像是要反驳这句话似的,他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最终却无力地跌回座位之中,喃喃自语般,“从前有过的,我们只做了临时标记。每个月,我都会帮他,他的病,我帮他治好了。他对我很好,易感期,他一直让我咬他,每一次。他很疼,可是他从来都不告诉我。”
他似乎要从记忆之中将那位不知名的omega找出,试图描述清楚,然而话到嘴边,却只剩下语无伦次的反复低语。医生通过努力辨认,才最终确定了他要说的意思。
“信息素只不过是我们表现在外的一种特征,不管是alpha也好,omega也好,因为情感太过于充沛,才要通过标记来进行释放,alpha的易感期也正是如此,因为彼此相爱,所以才会患得患失,才会有易感期的说法。你们没有经过终身标记却和其他人的生理表现差不多,说明你们曾经是很相爱的一对。你会现在这种情况,可能是因为……”
“好。就到这里吧。谢谢你。我知道了。”
但是我们没有相爱过。他在心里补充。我只是,作为搭档,作为战友,帮了他一个很小很小的忙。作为回报,他还给我他全部的信息素。
此后数十余年,安欣再也没能给任何人做过终身标记。他辗转于低微的职位之间,在其他alpha同事易感期帮他们顶过很多次班。他不会再因为ao之间的事情而感到困扰,身为alpha,不会再有任何人能给他留下标记,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他的易感期,再也不会到来了。
这或许也算一种疾病,但是安欣没有打算治疗。京海的人这么多,他却再也没有闻到过熟悉的青松气味。每次看着同事因为易感期给爱人打电话诉苦时,他甚至有些恍惚——易感期的alpha都会变成这样吗?
他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易感期是什么样子了。
办案过程中,他见过丧偶的alpha在易感期发狂,人性在那一瞬间几乎完全丧失,只剩下野兽本性,抱着爱人的遗物痛苦悲鸣,他们几乎要出动四五个人才能拦住让那人不去殉情。
安欣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个念头。李响对他真的很好,死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现在交警队里大家甚至不知道他曾经和一个omega有过标记,前几天还有人兴致勃勃给他张罗相亲。不过就算他们知道从前李响和他的事情,估计也只会说一句,临时标记,算不了什么。
是呀,算不了什么,没几天就散了。
2021年,安欣在一切事情终了之后回了莽村一趟。
莽村换了新村长,变化很大,李山早被高启强的手下杀害,埋在后山。这么多年过去,房子都摇摇欲坠,只有围墙看上去依旧那么高。
安欣想,倘若他此刻从墙头翻越,会不会看到十五岁的、如同青松一般挺立的李响对他怒目而视。
他摇摇头,把这可笑的念头抛在脑后,从正门进去。这里要拆迁了,村主任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一并带走。
安欣站了一会就觉得腰疼,老毛病了,他坐在李响给他拿过的板凳上,一时间不知接下去要干什么。
空气中隐约传来青松的气息,熟悉的淡淡的味道。安欣循着香味而去,发现屋后那颗青松早已成长为参天大树,高大巍峨,耸立在莽村的山水之间。
易感期的疼痛时隔多年来得猝不及防,安欣不可抑制地蹲下去,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痛苦都呕出来一样,扶着树痛哭失声。
大海的浪潮再一次卷积着咸涩的浪花冲刷至青松边的泥土上,溅起水花片片。
END
[1]此处用的是金庸《射雕英雄传》中郭靖描述黄蓉的话,“蓉儿不是小妖女,她是很好很好的姑娘,很好很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