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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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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01
Words:
20,046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92

昨日酒歌

Summary:

weibo转存

很早之前写的,填补freelin在S04的一些背景故事

Work Text:

 

01

22岁的Keelin在手术途中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虽然她不想停下观摩和辅助自己的导师救一个因为车祸即将失去生命的13岁少年的手术,但当她听到护士说“家庭紧急电话”后还是匆匆离开了手术室。

Keelin无奈地快速走到急症室的咨询台前。

“喂?”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紧张,但更多却是不耐烦。

“你的手机打不通!”电话对面的男人对她吼,声音很紧张。

“我在做紧急手术,一个13岁的男孩因为……”

“爸爸不见了!”对面的男人没有听她说完就吼着打断了她。

Keelin皱了皱眉,她对这通电话认真起来。

“什么?”Keelin问,“David,什么意思?”

“爸两天前跟着Larry他们出了保护区去城里想要找那个地产开发商,但之后再没有任何消息!”David——Keelin的二哥——声音颤抖起来,“Keelin,我觉得……我觉得……”

“不!David,闭嘴!”Keelin立刻小声对着听筒喊,“妈妈呢?”

“刚刚出门去跟族长他们商量对策了,她说他们会想出办法来的……”David试图控制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Keelin翻了个白眼,去和族长商量,那会得出什么结果?她的伯伯——也就是族长——一直是个能忍则忍的“圣人”。

“Keelin,”David用带着微微抽泣地低音喊她,“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Keelin咬咬牙,她以为自己离开保护区的时间已经够久,会对这种紧急状况生疏,但无奈的事实却是她立刻知道了该怎么回应,就像在脑海里演练了数十遍的肌肉记忆一样。

“告诉我父亲去的那个开发商的地址,我会去证实,不要急切做任何事情,”Keelin冷静地对David指示,“不管族长他们得出了什么结论你都第一时间告诉我,如果他们决定让人出去找爸爸和Larry,你不要去。还有,保护好Kay。”

David在电话对面不停地答应:“我会的,但是Keelin,你一个人会不会太危险了?也许你该回来然后跟族长商量。”

Keelin冷哼一声,“他们才不会听任何我说的话。”

“Keelin……”

“就这样,我该挂电话了,把名称发给我,有事打手机。”Keelin立刻拒绝了David可能要说的任何话,她挂了电话,试图冷静下来地长舒了一口气。

12点的急症室里因为一场车祸而变得忙碌,记录的交警,哭泣的家人,冷血的记者还有忙碌的护士,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弥漫在这些吵杂当中,白晃晃的大灯明亮而苍凉,就好像一场悲剧拉开了大幕,而所有人都闻到了不同却一样诱惑的气味而聚集到一起,准备将这一场车祸里所有的细节都榨成汁喝下去,如同吸血鬼闻到血。

吸血鬼……

Keelin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连忙抓紧柜台的边缘低下头,控制自己不要露出本性。

一位熟悉的护士匆忙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肩膀:“Keelin!”

“什么?”Keelin微微侧过头让自己的卷发挡住脸。

“医生喊你回手术室,他们准备做……”

Keelin摇头:“对不起,我不能继续手术,家里出了点事需要立刻赶回去!”

她抬起头匆忙地朝更衣室走。

“你需要找主任医师或者院长请假才可以!Keelin!”护士在她身后喊,而Keelin则一心想着离开医院。

Keelin在换衣服的时候抽时间给院长发了条短信称自己的父亲快不行了需要请假,这时她发现时间已经到了12点21分,除了David打来的12个未接电话,还有零星的几条短信。

23 岁生日快乐,Keelin。

今年你也依然生活在族群即将被人杀光的恐惧中,恭喜你。Keelin在心底对自己嘲笑。

 

 

28岁的Keelin看着Freya手机上的时间跳到12点后举起了手里还一滴未喝的白水,苦笑着对自己说了一句“生日快乐”。简单的庆祝后她依然没喝那杯水,只是站在仓库的实验桌前苦恼,想着还要对自己说些什么生日祝福,但在纠结了半个小时后却依旧什么也没想出来,只好就此作罢。

今年的生日和过去的五年也没什么不一样,她一个人,四周空空如也。有些细节甚至跟五年前那晚一模一样:她被一个吸血鬼家族绑架,其中一个“邀请”她加入某种“生物实验”,并以此来换取她的生命安全。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这次她不会落到一个兄弟相残,家破人亡的地步,毕竟她这个家族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想不到都五年了。Keelin忽然冷笑。有时候回忆历历在目,她觉得那件事就发生在昨天,当她回头还能看到自己的家人受尽折磨,然后一个个在自己面前死去。

仓库的门突然被打开,Keelin收起自己悲伤的心情假模假式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培养皿,Freya急切地走进来:“12点了,结果出来了么?”

Keelin看看培养皿,摇头:“没,还没有任何反应。”

她们需要可以融合狼人毒液和吸血鬼血液的比例,这个比例可以替她们弄清楚混血儿毒素的伤害有多大,更乐观的,她们可以弄出混血儿特有的狼人毒液解毒剂。

Freya紧张地走到她身边怒视着培养皿:“这花太长时间了,你确定狼人毒液稀释的百分比正确么?”

“嗨,这里没有任何专业器材,我稀释的比例完全靠猜和经验,”Keelin举起双手表示无辜,“我什么也不能确定。”

Keelin的话绝对不是Freya想要听的,她怒视了Keelin一眼:“我们不能这样实验一晚上。”

“当然,我还要睡觉呢,”Keelin立刻说。

Freya一定在怀疑Keelin是不是在故意消极怠工,她看起来都要咬断后槽牙了。Keelin面对金发女巫的这一表情控制不住笑了出来,她摇摇头:“不用担心,我在睡觉之前一定会得出数据来的,你需要对我有点信心。”

Keelin知道即使自己这样说Freya也肯定不会相信她,但她自己却感觉好多了,这个生日的开始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地方。

“好吧,”Freya双手环胸,“我可以在这里的等你的结果。”

Keelin挑眉:“请随意,不过如果你要实验什么咒语的话拜托离实验桌远点,咒语的波动说不定会影响到这些实验。”

Freya盯着她,愤怒的气息能顺着她的双眼飘出来,但Keelin选择无视,她继续回到观察自己的培养皿上。

Freya转身走到她们身后的干草堆旁靠着,Keelin回头,Freya表情严肃地望着她的后背,看来是准备留下来当监工。

好吧,起码今年是一位美女女巫作伴,而不是个浑身恶臭的吸血鬼在旁。Keelin撇撇嘴。

她们之间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唯一的动静只有Keelin发现比例果然不管用,于是放弃了这次实验,开始下一次毒液尝试,而Freya则在她身后发出了失望的叹气,这完全没帮助到Keelin,于是Keelin回头瞪了她一眼。在下一次等待开始后两个人又开始了长时间的沉默。

Keelin有些无聊地转过眼看见Freya的手机一直丢在桌面上,Freya没有一次想要将它拿起来看看时间或者逛逛推特。果然是个老古董,Keelin心想,大概对信息时代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是其他陪她实验的人现在大概都把自己的推特和IG刷了几百个来回。

Keelin从来没遇到过这样脱离时代的人,她知道大部分吸血鬼或者怪物大家族都存在上百上千年,所以对于时代的科技进步反应都很缓慢,也很难接受新事物。他们永远不急不缓地走在时间里,对于人类社会的任何变化统一保持着鄙夷和嫌弃的态度,但像Freya这样几乎和整个时代完全脱轨的她却是第一个次见。用医生看骨的方式Keelin猜测会老会死的女巫Freya骨骼年龄大概不到30岁,虽然不明白她怎么会是Mikaelson家族的一员,但用脚趾猜猜这也和某些神奇的沉睡咒有关。从生物年龄而言,Freya还是个年轻人。但有Keelin觉得除了穿着外,Freya整个人生活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中,而那个宇宙还处在古老的移民时期。

“你真的比我遇见的任何人都要无聊。”想着Keelin就说出了口,“甚至是上一个威胁我做实验的吸血鬼。”

“什么?”Freya不明白Keelin怎么突然来了这样一句。

Keelin回过身好奇地看Freya:“你今年多大?”

Freya微微皱眉:“我不知道具体的岁数。”

“你可以说,我不会吓到的,我知道Milkealson家族存在一千年左右,如果你是这个家族的长女,那今年也应该一千两百多岁了。可你是个女巫,不是吸血鬼,所以理论上你应该死几百次了才对,”Keelin继续说,对这个问题充满好奇。

Freya笑起来:“我这个世纪才醒过来,之前每个世纪只能苏醒一年。”

听见这句话Keelin还是被吓到,这比她从小听过的任何传说都要神奇。

Keelin靠在实验桌上满脸好奇地望着仓库阴影下带笑的Freya:“那这一千年你错过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Freya微微一愣,勾起苦涩的微笑:“还好,如果想想世界上真的都发生过些什么,就不觉得错过任何。我唯一错过的,只是和我家庭团圆的时间。”

家庭……

Keelin被Freya带回了现实,她又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看来你还有时间补救。”Keelin说,“虽然我没见过,但你还有个可爱的侄女。没想到吸血鬼家族还能繁衍后代,千万别让其他家族知道了,他们会气死的。”

“是啊……”Freya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虽然已经失去了一些,但还有时间补救,只要能造出足够强大的武器铲除任何威胁。”

Freya警告的眼神又落到了Keelin身上,Keelin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回身继续自己的观察,这段对话虽然很有趣,但很明显Freya更热衷于造出武器来保护她的家庭。

Keelin望着自己的培养皿,不敢相信她居然有点嫉妒这个女巫,她还有家庭可以保护,她还有活下去的方向,她在使尽全力保护自己家人的时候还能找到希望和出路。而Keelin的家人,只是在一个个被残忍杀尽后幸存她一个。虽然每次都试图抓住自己身边拥有的所有东西,但其实没有什么对她真的很重要,也不知道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

“你刚刚说上一个威胁你做实验的吸血鬼?”Freya忽然在身后警惕地开口,“那是什么意思?”

Keelin心里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Freya这个问题真正想要的答案,肯定不是为了了解自己的身世。

“不用担心,那个吸血鬼已经死了,那次实验也失败了,”Keelin拿起自己的培养皿,嘴角浮起悲伤的笑容,“而且,我们大功告成了。”

Freya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她身边,Keelin将培养皿递给她,望着Freya在昏黄灯光下发亮的双眼,内心五味陈杂地说:“恭喜,你有了混血儿的高浓缩毒液,离救你的家人近了一步。”

 

 

02

 

五年前

 

“说真的,作为狼人你的愈合速度真的很慢,这是获得力量提升的代价之一么?”黑发吸血鬼笑着问她。

Keelin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低头自己的工作,她的指甲被扒断,手指间全是血,整个手掌都在不停地颤抖,更别说脖子上还未完全愈合的咬伤。Keelin处在极度紧张中,却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完成实验,这大概是唯一能救她自己还有家人的途径,完成实验

在不停使用试管的动作下,Keelin用余角偷偷环视了一圈这个几十平米的圆形透明实验室,她就像被关在了一个倒盖着的培养皿里,四周围着十几个端着AK47穿着防弹衣带头盔全副武装的吸血鬼。他们很多在这里站了2天2夜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将枪口对着Keelin,Keelin知道他们心里有多希望现在就撕碎自己,但他们不能,他们不仅需要Keelin还要害怕Keelin的咬毒。

黑发吸血鬼是她的监工,他不时地试图刺激一下Keelin,而Keelin则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这让监工的时间有点无聊,Keelin猜他肯定更想去哪个酒吧里勾搭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来喂饱自己。

“你很幸运Keelin,你聪明大胆,还拥有那些不开化的狼人无法拥有的前卫智慧,而且就我看来,你战斗起来也很英勇,特别是你的咬毒,哦!我的那些手下死的可不冤,”黑发吸血鬼又开始了自己的挑衅和絮叨。Keelin是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所有吸血鬼都喜欢用一种高高在上好像很欣赏什么似的口气说话,难道他们就那么享受自己的优越感么?一分钟不用那令人作呕的口气说话就会有失自己恶心的风度?

“但我还是有一点很奇怪,既然你已经脱离狼群去上大学去学医了,为什么又要为了他们回来呢?你已经成功逃跑了!离开了那些潮湿的森林,无妄的神话和狗屁习俗,为什么还要回来帮忙呢?”黑发吸血鬼直直站在Keelin的面前,透过玻璃墙盯着她,“狼群不适合你不是么?他们要不然生活的跟吉普赛人一样到处流浪欺骗,要不就是一个个无知的低下农民只知道那些田地、森林和河流,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东西,红酒!威士忌!我只惊讶他们生活在城市里的时候没有活在下水道里,或者码头上,再或者地下搏击场,那些地方看着最适合他们。”

Keelin没有理他,头都没有抬一下。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跑到大楼来找自己的爸爸,落入我们的手中,”黑发吸血鬼又用上了他那让Keelin作呕的低声,“Keelin,Makchi族的放逐者,两大嗜血狼族的混血后代,密西西比大学药学院的天才生,为什么要为一个连认同都不给你的族群送死呢?”

Keelin的脑海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妹妹Kay的身影,她不知道Kay在哪儿,这让她更加紧张……

Keelin依旧没有反应,她看起来对自己手中的试液更感兴趣。黑发吸血鬼看似也有点无聊了,他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大概是因为我们狼群不认同你们吸血鬼虚伪的家庭捆绑,”Keelin突然说话。

“什么?”黑发吸血鬼像是受到了攻击,他皱着眉头表情很不悦地盯着Keelin。

“不是么?你们虚伪的家族,”Keelin瘪嘴,“对于吸血鬼来说,兄弟相残,姐妹相杀应该很正常吧?毕竟你们很多都是不死之身,所以你们只是‘玩玩’。你们抛弃对方几百年,只有在自己有难的时候才想起对方,然后就用‘神圣血脉’绑架对方对自己的恨和爱。因为你们不能正常繁育后代,亲人只能一个个死去,你们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唯一可以称之为永恒东西就是另一个兄弟姐妹。再之后当你们连这个都失去,你们开始不停去杀戮,制造新的‘永恒’再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放在身边,试图找到新的家人。再一个轮回,几百年后,你们又开始互相憎恨对方。从没有真正的亲情,没有真正的家庭,甚至没有真正的血脉,都是假的,只是为了避免孤独的腐败,为了融入你们鄙夷的世俗而制造出来的幻觉。”

黑发吸血鬼放下自己手里的手机,双眼变成了诅咒的金黄色。

“虽然我从来都拒绝自己狼人的本质,觉得自己的出生就是个灾难,愤怒族群顽固不化的传统,更别提那些让我彻夜噩梦的打斗,”Keelin则饶有兴趣地继续说了下去,“但我还是个狼人,我是我们族群的一员,当我的族群受到攻击的时候我不需要家人求我帮忙,我会站出来,因为我们族群从小恪守誓言,为我族类,浴血至死。”

黑发吸血鬼金色的双眼浮现明显的嘲讽。

“我猜你很快就可以为你的族类浴血至死了,”黑发吸血鬼冷笑,咬了咬自己的后槽牙转身快步离开了实验室,“给我看好她!”

Keelin挑眉看着吸血鬼离开再低下头观察自己的实验结果,她知道,自己就差一点就要完工了。

 

 

五年后

 

Keelin盯着自己手中Marcel的毒液疑惑,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帮助那个绑架自己的女巫干那么危险的事情?是一时同情?或是一时既视感?也许两者都有吧,Freya在不择手段、焦虑地想要帮助自己的家人的时候还真的让她想起过去的一个人,一些不同的地方之一就是Freya比那个人更无惧。

没想到始祖家族居然还会有这样的亲情,还真是令人感动。Keelin冷笑。

拿到毒液的方法其实和自己的超级感官没任何关系,只不过是一点撬锁的诀窍,在她当逃亡者的一年多时间里开锁变成了生活必备技能,后来还变成了一个爱好。对Keelin来说Marcel家的保险柜真没什么难度,简单的程度让Keelin惊奇,大概是因为吸血鬼们都觉得没人敢到自己家偷东西吧。

要说拿到毒液后Keelin脑海里还是窜过要不然一走了之的想法的,和上次被绑在一个农场里四周都是荒野不一样,她现在在新奥尔良,她可以去火车站坐上任何一辆火车驶向远方,等Freya感应发现的时候她指不定已经离她几十公里远了。即使因为戒指的原因Freya能立刻发现她去了其他方向,Keelin也怀疑她有没有空来追自己,等她有机会的时候,Keelin也已经离开新奥尔良,而她也没时间追着自己跑。

但在街上晃晃荡荡几个小时,听了一段又一段爵士乐,喝了一杯又一杯波本,吃了一支又一支冰淇淋,再去码头晃悠一圈后,Keelin还是去了Freya发信息告诉她的地点——Keelin真的很吃惊Freya原来会发短信。

做出这个决定不是因为Keelin害怕Freya会对她的折磨——毕竟她经过更糟糕的——也不是因为她有受虐倾向,而是她发现自己根本也无处可去。或许她可以回奥斯丁,但Keelin可以百分之一百确定自己的住址已经暴露,而有一堆不死心的吸血鬼正在自己家门口等着好撕碎她的喉咙,然后跟自己的领主领赏,“哦,快看啊,最后一支Malraux家族的血脉死在我的手上”,之后7大狼群彻底减少为6支,持续千年的相克轮回终于彻底被打破……这是后话。即使自己成功逃跑,接下来也不过是又一次逃亡,方向目的地都不明,而她再次孤身一人。

既然乐观的结果只是一次次的逃亡,那她还不如留下来帮助Freya和她的家族,起码这样她不用孤身一人逃亡,孤身一人恐惧。

Keelin不得不承认,有个人来分享自己的恐惧和孤独其实也是不错的,即使这个人绑架还折磨了自己,但起码,大家还分享一样的痛苦。这是产生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么?也许吧,又或许对Keelin来说,这只是厌烦逃亡而已。

当她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的时候,失去什么或得到什么,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Keelin现在觉得,回医院去庆祝自己随时都可能辞掉的工作这个理由真不如留在这里打吸血鬼来的有意义,打吸血鬼,不仅十分难得的拥有“战友”,她还能获得一点复仇的快感。

选择留下来后唯一的缺陷就是:她低估了Freya的忙碌程度。

到钟楼后,Keelin先将Marcel的一部分毒液分装到几只试管里,再将所有其他的实验仪器全部都清洗了一遍,接着把Freya已经准备好装瓶的毒液、血液、诡异粘液和试液都分别分好类贴上标签。做完这些后闲的无聊再实验了一些毒液组合,在自己身上试验后发现毒液并不是特别强力,于是放弃尝试,刚好被毒液弄的头晕的于是决定去睡觉等到身体痊愈。

就这样一觉起来,Freya居然还没回来,Keelin都要开始怀疑这几天是不是仅为自己做的一个梦了。

无所事事饥肠辘辘的Keelin不想在夜晚的新奥尔良瞎晃悠,于是只能脑袋放空地站在窗前眺望新奥尔良的夜景,听着绵绵不断的爵士乐传入耳朵,目视这个潮热的城市在霓虹的灯光下忽明忽亮,音乐、灯光、古老腐化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庭院,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无数喜悦惊喜的幻觉在眼前划过,留下好似美好的光晕在脑海间,但当你真正去寻找真实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是空空如也,一切都是斗争,都是吵闹,都是浮华的欲望……

新奥尔良,在她童年故事中由潮湿与鲜血组成的恐怖城市,如今就在她面前,Keelin不由觉得有种这是上天捉弄的黑色幽默。

就在她正在感慨的时候正好听见了Freya的脚步声,Keelin立刻走到实验桌面前又开始了假模假式的防御。

两人之后的对话有些无聊,因为走向完全跟Keelin想的一样,就连Freya的愧疚都与她所想的一模一样。Freya可能觉得自己是个狠角色——或者说在家族问题上是个狠角色——但经历过太多家庭变迁的Keelin一眼就能看穿她脆弱的武装。只要自己显露出一点点的配合和顺从,Freya心里为自己建立的“坚不可摧”的邪恶墙壁立刻就会倒塌,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过分举动,从而对Keelin充满内疚。也许这些内疚不至于让Freya做出什么大的退步,但Keelin却可以确定自己不会再受到任何监禁或折磨,她们现在是平等的了。

要说五年来Keelin学会最出色的能力是什么,一定是从绝境中找回优势。

唯一令Keelin有些吃惊的地方是Freya居然主动将戒指上的咒语给去除了,还把戒指留给了她,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因为内疚还是感谢,但这一举动已经足够Keelin对Freya放下戒心并尝试原谅她的作为了。

之后Freya迫不及待的开始找出最好最强的配方,想要超越Marcel本人的纯血毒液,更重要的找出可以杀死Marcel的配方。但她们完全是无头苍蝇,虽然混血毒液的伤害很强,但没有一种组合可以超过Marcel的毒液,而试图融合其他巫术这种方法,在没有指示书的情况下是很难进行下去的,Freya进行了几种组合,但Keelin检验出实验结果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反复忙碌了3个多小时后,两个人终于短暂放弃了继续实验,疲倦的Keelin干脆躺到了房间里行军床上试图放松一会儿。

“我们需要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怪物身上的东西……”Keelin用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疲惫地说,“比如说Lucien Castle的血之类的东西,我知道你大概不想听,但是他的确从你们家族那里获得了不小的好处。”

Freya侧过头看向她,思考着:“的确,如果我们能拥有Lucien的一些……骨灰的话……”

“哦!用Lucien Castle的骨灰下药!”Keelin激动地坐起身来,“这简直是我的梦想成真!”

Freya一时间不解地皱眉又一瞬反应过来,“哦……对,他杀了你全族。”

Keelin皮笑肉不笑:“五年前了,我都不怎么想他了。”

Keelin站起来走到门框旁靠住,“我还要感谢你们把他杀了,也算替我族人报仇。”

Freya却一点也不打算接受这个感谢,只是无奈地笑笑没再说话。Keelin感觉这里面有更多的故事,但她大概不想知道是什么。

“所以,如果有了Lucien Castle的骨灰,说不定你可以活用一下你的魔法,找出方法来做出更强大的毒液,”Keelin接着说,“如果我们真能成功,这武器大概会让所有的鬼怪都更加十倍的害怕你们家族。”

“那不是我们的目的。”

Keelin耸肩:“我只是说说,外面对你们家的传言是相当恐怖的。”

Freya侧过头第一次带有好奇地望着Keelin:“但你即使被绑架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一点害怕的样子,相比较起来,那些弱小的多的吸血鬼好像更令你害怕。”

“那些弱小的吸血鬼想要杀我,而你们家需要我活着,不是么?想要我死的人更恐怖吧,”Keelin说,“如果你跟我一样逃亡了那么长时间的话,就会很奇怪的对那些只是不想杀你的人抱有好感,就算那人是为了利用你而已。”

Freya的眼神里又浮现歉意。

“哦,我不是特指你,”Keelin赶紧纠正,“这对我来说是个很广义的群体。”

“你的确是很天真的人,”Freya接着说。

“什么意思?”

Freya看向她,笑容里带有同情:“我绑架你,还弄伤你,折磨你,但在我给你戒指的时候,你刚听见‘蓝晶石’三个字后就迫不及待的带上了,一点怀疑都没有。必须说,你的戒心实在太低。”

“Ok,我必须要为自己做一点解释,”Keelin站直身体像是要发表一长串的解释似的面对Freya,“首先,那时候我已经确定你不会杀我了,第二,蓝晶石对于我们狼人来说是无价之宝好么,就算你真的要杀我我也必须带上这戒指!”

Freya也站直身体完全忍不住微笑地望着试图解释自己天真的Keelin。

“我承认这是有点天真,但……但……”Keelin搜肠刮肚,可呛了半天还是没能想出解释来,她泄气地撇嘴,摊手,“好吧,我当时是过分信任了你,我认为我们是统一利益战线的了,行了吧,这是我的天性,没办法改。”

Freya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震惊,但是很快就消失了,她展开温柔的笑容。

“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你的天性还是没改变,这是好事,”Freya说,“而且,我们的确是统一战线的,接下来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Keelin撇嘴,还是因为自己的弱点那么快被发现而有点丧气,她拖拽着脚步走到Freya身边,平静的眼神望着Freya俯下身又认真起来做实验的侧脸,说:“只要你还是为了保护你的家庭,你的小侄女而做这些,我会一直帮你的。”

Freya抬起头,两人近在咫尺的眼神交汇,Freya的眼神第一次如此温暖,她轻笑着点头,没说话。

 

 

03

Freya替Keelin在钟楼实验室附近的旅馆里租了一个房间,两人研究一晚后Freya让她去洗澡休息一下,还给了她一张信用卡,让她买点衣服换洗。

Keelin表情复杂地接过信用卡,眯了眯眼睛:“你这是要包养我么?”

Freya嫌弃地皱了皱脸,“当然不是,只是你真的很需要洗个热水澡然后换身衣服。”

“好吧,看来是你嫌弃我了。”

Freya望着她,抿抿唇,僵了半天没说话。Keelin翻个白眼转身离开。

 

 

不管是什么原因Keelin都的确很需要一个热水澡和一张舒服的床,她拿着Freya的信用卡刷了几套旅游店里卖的便宜衣服,买了一些食物饮料,去到那间老式维多利亚式建筑里的旅馆房间里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最后躺下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等Keelin睁眼的时候她花了几秒钟搞清楚自己在哪里,再花了几秒钟惊讶自己居然没被任何打扰的睡了好几个小时,就连噩梦都没做。

新奥尔良也是不错的。Keelin揉揉眼睛坐起来。她很难得的感觉到安全。

Keelin回过头,半敞开的窗户里射进橙黄色的阳光,看来外面已经是黄昏。

不知道Freya这天过的怎么样,家庭戏剧有没有新的进展,拿到骨灰了没有……Keelin心里想着,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右手上的戒指,一个奇怪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也许是这个戒指让我觉得安全?有了它我可以随意变身,Freya也可以感应到我的位置,即使有危险也不是一个人作战,自然就觉得安全很多。

这个想法刚刚从脑海中闪过Keelin就嘲笑起自己的天真。Freya说的没错,一个绑架你的女巫都能获得自己如此多的信任,甚至于现在感觉可以将后背都交给她,这样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Keelin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轻易相信别人的习惯?接着她又给自己开解。不过是利益互换,这比感情来的靠谱多。

Keelin将蓝晶石戒指从右手的无名指上取下来放在手掌中静静地观察,她以为过了五年自己能对很多事情加倍防范,但当Freya将这枚戒指交到Keelin手中的时候她还是迫不及待地带上了。其实无需Freya解释,Keelin第一眼看到那枚戒指就知道是蓝晶石戒指,是她前半生曾经梦寐以求的宝石戒指。

解药,狼人诅咒的解药。

Keelin眼底浮现悲伤的笑容。

她将戒指带回去,继续和自己的誓戒贴在一起。

 

 

五年前

 

Keelin从恍惚中苏醒过来,为自己注射的狼人毒药使她视线恍惚头痛欲裂,但她清醒的知道自己并没有多长时间来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她挣扎着从血泊里站起来,冰冷地环视了一圈躺在地上被她撕成四分五裂的十几具吸血鬼的尸体,终于在一支被扯断的手臂下发现了自己的誓戒。她急切地捡起誓戒带回右手的无名指,内心平静且虔诚地吻了吻戒指。

解决了这些看管自己的吸血鬼们后Keelin猜想自己大概有十几分钟时间在这栋复杂的大楼里找到自己的家人,她跑到用了三天的实验台上拿起自己制作的剩下两支狼毒药剂,再随意拿下一件全身隔离服穿上,迅速离开了囚禁了她三天的玻璃囚牢实验室。

注射没有经过彻底检查的粗糙狼毒药剂让Keelin发烧,全身发抖,走到电梯里时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肺里就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眼前也开始弥漫水雾,眼边的黑色正在逐渐吞噬一切。

如果有颗蓝晶石就好了。Keelin冷笑着想,这样她也不需要用给自己注射毒药提升力量这样的下下策来逃生了……

电梯到地下一楼,Keelin记得这是她刚刚闯进大楼时找到爸爸的地方。她强忍着痛苦走出电梯,艰难地顺着漆黑的甬道朝吸血鬼的囚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心里默念:求求上帝,求求上帝,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当Keelin走到囚房的玻璃大门前不远的地方时,她远远望见本应该是活体实验室的房间一片黑暗,玻璃门开着一条小小的缝隙,一丝丝血腥的味道从里面溢出来。

Keelin的绝望从四面八方瞬间包围了她。

黑暗在朝她招手,恐惧在朝她微笑……

Keelin强撑着直立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不知几秒,她痛苦地呼吸着,一阵阵地反胃,肺里又像是灌进无数海水,溺水般的绝顶之痛漫延到她的全身。

直到她继续朝前走,直到她继续开始呼吸,那从缝隙中传出来的血腥味只是越来越重,越来越浓,那些血腥味里混合着父亲的烟草味,哥哥的剃须水味,还有……Kay的泥巴味……

她继续朝前走,手毫无控制似的举起狼毒药剂狠狠地朝自己的胸口刺下。

火热的刺痛传遍她的全身,双腿开始如同注铅般地沉重,眼前的一切从黑暗变成灰色。

Keelin低下头,双眼变成明晃晃的金色。

 

 

五年后

 

“我有一个想法。”

Keelin走进实验室的时候看见Freya正在拿着她的魔法书使劲研究,于是激动地开口喊。

“什么?”

“血液!”

Keelin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摆了一排的魔法道具,嫌弃地挑了挑眉。

“什么血液?我们已经有海莉的混血液了,它还不够强。”

“不,我们需要的是,你的血。”Keelin信心十足地看向Freya,“确切的说,你们家的血。”

“解释一下?”

“我觉得我们忘记了最根本的东西,联系,”Keelin说着将Freya的魔法道具全部扫到旁边,无视了Freya不满的眼神,再拿起自己的毒液瓶子倒进培养皿里,“就好像器官捐献,虽然健康的他人器官捐献在血型相符也会获得很高的配型几率,但终究,亲人的器官配型率和安全率一定是最高的,也是最适合的。怪物也是一样,我们想到海莉的毒液和血液最为特殊所以觉得她能融合的毒液最强,她就像O型血。但实际上,即使海莉是最强的,Lucien的能力也不是来自于她,他和海莉没有任何联系。”

说着Keelin自信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自己的血液滴进自己的毒液中,一阵冒泡的化学反应后,Keelin再拿起早就调配好的融合药剂滴进去。Freya既疑惑又期待地望着培养皿,只见药剂刚刚碰到血液和毒液,血液瞬间变成了橙色,接着缓缓融入了毒液中间,毒液和血液融合成了一滴橘色的液体。

“为了试验我刚刚跟你说的话我要把这玩意喝下去,”Keelin极不情愿地说,“但感谢你的戒指,你应该会没事。”

说完Keelin用滴管吸起液体干脆地仰头将它滴进了喉咙里。

液体刚刚进入Keelin的喉咙她就艰难地咳嗽了两声。

“Keelin?”Freya担忧地喊了她一声。

Keelin俯下身子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举起示意Freya不要靠近,一只手钳住自己的喉咙难受地干咳起来。干咳还未结束,Keelin突然双膝一弯,痛苦地跌倒地上。

几秒钟过后,Freya发现Keelin的手臂忽然爆起了青筋,黑色的血液在其中快速地流淌着,她猛然意识到这是Keelin狼化的过程,只是慢了许多!

“Keelin?你还好么?”Freya试图小心翼翼地走近Keelin。

“呜啊!”Keelin猛地抬起头呻吟道,金黄色的双眼带着冰冷的杀意死死瞪着Freya,Freya一愣,僵在了原地。

“Keelin?”Freya镇定下来试图再次靠近Keelin,她牢牢注视着Keelin狼化的双眼,“你需要冷静下来,你可以控制自己的,Keelin,冷静下来……”

在快速变身的Keelin从喉咙底发出嘶嘶的低吼,她紧咬着自己尖锐的牙齿,已经变成利爪的双手刮着古老坚硬的地板,还没等Freya反应过来就已经刮出了血痕。

Freya知道蓝晶石可以帮助Keelin控制变身的过程,但这个过程是痛苦并需要一些经验的,于是她鼓起勇气走到Keelin身边弯下腰,伸出手悬空停在Keelin的肩膀上,闭上眼缓缓地念起了安宁的咒语。

咒语一开始扰乱了Keelin的大脑,她发出更加痛苦的几声咕哝,用利爪抓住喉咙好为自己减轻灼烧之感,整个人慢慢匍匐在地像是控制不住冲动,顷刻间就要变成巨狼。但几句后咒语起效,Keelin渐渐平静下来,她放下钳住喉咙的利爪,利爪开始恢复正常,喉咙里难以忍受的灼烧缓缓消失,大脑也清醒起来。她金色的双眼渐渐能看清眼前的一切,血脉里流淌的毒液也开始被血液冲刷殆尽。

“Keelin?”Freya停下了咒语,她单膝跪地,伸手扶住Keelin的肩膀,“你没事吧?”

Keelin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似的全身大汗,但是从地狱走回来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她支起自己虚弱的身子一屁股坐到地上,试图轻松地对Freya说:“看来蓝晶石真的有效,这点还是谢谢了。”

Freya却没有嬉笑的心情,她仔细地检查着Keelin脖子上被自己抓伤的爪印,忽然直起身子开始在实验桌上鼓捣什么东西。

一脸懵逼的Keelin愣了愣,仰起头看Freya,说:“所以,我刚刚证明了我的理论是正确的,我的血液和我的毒液加上本人特制的混合药剂才能制成更强大的狼毒,而这个狼毒可以迫使我强制变身。你还算幸运的,如果我变身成功,那这一切可有点糟糕了。”

Freya拿着一碗黑色的草药粘液重新在Keelin身边蹲下,Keelin一眼认出那是Freya特制的“创伤药剂”,散发着一股青草的味道。Keelin皱着眉头看Freya,Freya则无视她,伸手将Keelin的脸推向一边使她露出还在流血的爪印,再将创伤药剂轻柔地贴上了她的伤口。

“嘶……”Keelin必须抱怨一句,古老的创伤药剂感觉一点也不柔和。

“你的治愈能力什么时候会恢复?”Freya问。

“呃,大概还需要几天,我在被你绑架前给自己打了一针。”

“你现在需要停下抑制自己的治愈能力。”

“当然,但那暂时控制不了。”Keelin也很无奈,“我对自己的改造太出色了。”

Freya还是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她的口气冷冰冰的:“下次这种实验还是免了吧,你告诉我我就能懂。”

“科学试验是需要客观真实性的,”Keelin反驳。

“你的科学,”Freya侧过头看她,像是很生气,“糟透了。”

说的也是。Keelin心里赞同的吐槽。

Freya为她上好药后又站起来将碗放下,一言不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Keelin却觉得自己惹事了,她小心地转过头用眼角偷偷瞄Freya:“我刚刚说的你听到了么?”

沉默了几秒,Freya微微点头。

“所以,我们需要的其实是你的血,还有Lucien的骨灰,还有Marcel的毒液,我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但我们可以试试。”

Freya没有接话。气氛的微妙让Keelin莫名其妙,她继续坐在地上靠在桌子旁,想着自己什么也不干大概是最好的。

“你突然想出的这个方法么?”Freya突然问。

“也不算,我原来就有这种……想法了……”Keelin迟疑着回答。

Freya低下头来看她,眼神里充满了Keelin不能懂的某种触动:“你刚刚实验狼毒液的时候,好像很确定自己会发生什么变化,就好像你原来干过这件事一样。你之前说过,你被一个吸血鬼强迫做过一个实验,你说那个实验失败了,是什么实验?狼毒解药么?”

Keelin一惊,她没想到Freya能猜到。她移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你没有研究出狼毒解药,相反的,你研究出了……狼毒药……这才是为什么你能那么快配方出血液和毒液的融合剂的原因……”Freya继续说了下去,口气既是豁然开朗又是充满怜悯。

Keelin挑眉,“被你猜到了。”

Freya望着Keelin,忽来的一阵悲伤席卷了她。Freya同时猜出Keelin为什么研究狼毒药,也猜出是谁曾经强迫她研究狼毒解药。接着,她刹那意识到,或者是第一次真正明白,Keelin现在孤身一人,她的族群,已经全部死去。

Freya感觉自己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脸很热,头很晕,身体不自主的僵硬,一切复杂沉重的感情都朝她汹涌而来。她的眼前控制不住不停地闪过几百年前的自己,几百年痛苦而绝望的回忆……那些毒药……那些诅咒……那些孤独……那些恨……Freya第一次感觉,她了解到了什么。Freya不敢相信自己是那么迟钝,那么多日子,她彻底忘记了Keelin身后的痛苦。

犹豫片刻,Freya坐到Keelin身边。

“我们可以休息一下。”Freya说,“不用太着急。”

“我不想谈任何事。”Keelin说。

Freya摇头,“当然。”

 

 

04

 

Keelin欣赏新奥尔良的一些特质,比如说阳光,比如说河风,比如说爵士乐,但她不喜欢这里无法消散的潮湿气味和总是出其不意的阴雨天气,还有那些过于明亮、五彩斑斓的颜色,那些如同伪装的天气和颜色联系在一起让她不由自主的去想自己年幼时从奶奶那里听来的恐怖故事。

在密西西比河上,什么古代神话、传说、见闻、恐怖故事都能生存,它们由水手从河岸上的酒吧、妓院、教堂或只是小巷里听来,再带着更多的色彩顺着满是泥浆混沌不堪的黄色密西西比河流向南方各地,从印第安纳州到俄亥俄州,到路易斯安那州,到密西西比州,它们无处不在,就仿佛所有的怪物都是从这条河里诞生的一样,他们从混沌的黄色泥土里诞生,然后全身潮湿的带着统一的“邪恶意图”走进人类社会。

它们那么多,那么混乱,很多故事就连传说中的怪物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它们在世界上躲藏着,除了掩盖自己作为怪物的本质,还害怕其他的怪物来攻击、消灭自己。

大部分怪物除了知道自己并不是从密西西比河里诞生的以外,对自己本身一无所知,它们或沉迷或恐惧自己的力量,就好像生活没有中间地带。他们群居在密西西比河附近,只是因为它们出生在此,从此无处可去。也许人类不敢相信,但很多时候人类对怪物的了解比怪物对怪物的了解更加清楚和详细。

Keelin小时候曾经看光了全族所有的历史书和神话书,长大后还曾经旁听过学校的宗教课和符号学课,甚至是美国神话的课程……但即使这样,她依旧分不清真假,甚至有时分不清一些故事是否仅仅是个笑话,所以她一直长久的认为,新奥尔良,只是个让怪物感到安全的地方。

密西西比河在新奥尔良上转了一个大弯,画了一个半圆,新月城就此诞生,一座被河堤紧密围绕动不动就会被淹没的城市。6到10月新奥尔良就如同恐惧中摇摇欲坠的瓷碗,指不定就直接砸了。但它却还是路易斯安那州经济最发达的地方,还是美国最腐败的城市,还是一座建在浮沼之上享乐之城,永不停息的爵士乐永远都在提醒每个醉生梦死的市民们——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就是为什么古老的吸血鬼、恶魔都喜欢聚在这里的原因,除了潮湿和阴雨作为掩护,死灵之城的墓室、圣路易斯的教堂充满魔力外,这里永久弥漫着无止境的享乐和奢华,那些西班牙式的豪宅、法国廊式的小楼还有维多利亚式的钟楼,那些精致深刻铭文的墓碑,或者是废弃、建在的破旧码头酒吧,它们无一不在散发着上个世纪的腐烂的味道,像是某种永远治不好的疾病。吸血鬼们在享受,在吸取这上世纪的疾病,那时候它们还拥有人类盲目恐惧、盲目崇拜、盲目厮杀的荣光气味……这里,就好像它们几百年顽固不动的脑子里的一场永无止境的幻觉。

Keelin对此表示同情,但也觉得羡慕,起码它们还能对某个地方感受到几百年不变的归属,而自己从出生记事起就对任何地方都感觉陌生。

七大狼族,与吸血鬼种族共生共存,世代停留在密西西比河两岸,因为无法控制狼化而被迫生活在远离社会靠近河岸的阴暗森林里,几乎世世代代都没离开过。

Keelin年幼时,整个族群都在族群建立的保护区的伐木工厂里工作,每个都是伐木工人,也有人会当捕鱼的,但总离不开肮脏腥臭的体力活。两个哥哥,16之后便没再读书,他们去伐木场工作,和父亲一样每天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树木的腐味回家,而她和在家照料的母亲一起烧饭做家务照顾妹妹,偶尔的时候母亲会带她去参加祈福仪式。

Keelin从小明白,狼人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生存的,它们隐于山林,崇尚自然,拒绝科技,家里最高科技的电器就是一台已经用了12年的十寸电视。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拒绝科技,她从来不明白,直到她从那十寸的电视里看到了未来……

14岁那年,Keelin用从电视里学来的CPR法救了一个在森林里迷路的人,从那天起,拯救生命的真理轻易地降临到她的身上。但她只能偷偷学习,在学校图书馆上网购买书籍,深夜回学校做实验获取数据,瞒着父亲母亲申请学校。

17年那年,Keelin成功获得密西西比大学药学院的奖学金,但全族没有一个人为她高兴,全家也没有一个人仅仅站出来表示支持。Keelin知道,想要离开族群聚居地的她已经被族人排除在了族群之外,虽然还没有被彻底逐出,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怪异的外人,一个永远无法融入狼群的外来者。

20岁前她只回过家3次,每一次父亲对于她的失望都会加深,母亲依旧不会跟她说话,大哥一直责怪她抛弃族群,只有二哥是唯一努力与她沟通的人,剩下的妹妹kay,她不能理解Keelin,却变成了全家唯一支持她的人。只是父亲希望Keelin能离Kay远一点,省的将她也带走。

20岁后,Keelin再没有回过家,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族群放逐了,没有任何人希望她回去。

外面的世界一开始对于Keelin来说十分陌生,十分恐怖,十分喧闹,她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很长时间去逃避,很长时间去调整,但一个人的她,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痛苦,所以她只能强迫自己去合群,强迫自己去融入,否则,她永远无法逃离囚禁了她思想的族群牢笼。但即使这样,在大学时光中,她从未属于大学,实习时光中她从未属于医院。毕竟当每月满月时她一个人瑟瑟发抖地将自己锁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发疯,发狂时,是生物都会怀疑,自己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更别说第二天Keelin总要应付那些问题——“你身上的伤是哪儿来的?”、“你昨晚去哪儿了?”、“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或许那时候Keelin已经是一个人,可她依然拥有某种心理后盾,她会想念她的家人,她的父亲、母亲、哥哥还有kay,即使见不到,她也知道那些人还在那里世代生活着,也许不安全,也许不自由,但他们依然在那里。这个世界上她不是一个人,她只是暂时还不能回去。

现在他们不在那里了,而Keelin也不用回答那些必须撒谎的问题了,因为家人已经全部死光了,因为她现在在怪物天堂新奥尔良手里还带着一枚蓝晶石戒指!

这一定是个撒旦的笑话。Keelin心想,就如同上帝创造了吸血鬼和狼人一样,这是个十分糟糕的笑话。

五年前她想要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得到,五年后她想要的任何东西突然全部近在眼前,唯一的区别是,五年前她会为了得到拼尽全力,而现在,她完全不在乎。

一切给予Keelin的,都是零。

除了Freya。

Keelin艰难的承认。

Freya 不是个零,她是个一百。

而这个一百也是为什么Keelin会坐在码头沿岸看着轮船来来回回发呆的原因。在和Freya完成武器制造被放自由后,Keelin觉得自己……自由的没有意义。

因为明显的原因她不能回奥斯丁,因为奇怪的原因不想离开新奥尔良,Keelin就只好坐在码头上发呆。

望着河岸边勉强算的上清澈的水,Keelin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地会想起Freya,那真是太奇怪了!过去的五年每当她发呆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只会不停的闪现自己家人死去时的场景,然后痛苦就会灭顶地笼罩她。但现在,她还会想起Freya……这大概跟昨晚的狂饮龙舌兰有关?

昨晚深夜当Freya意识到她需要什么咒语去融合其他元素后她从实验柜里拿出了两瓶龙舌兰,一瓶递给Keelin,用得意地笑容说:“我们可以大醉一场了。”

“呃……你不要先试试那个咒语么?”Keelin拿着瓶子疑惑。

“不,咒语什么时候都能施,这样的夜色却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然而Keelin记得,昨晚是乌云加小雨……

不过潮湿的天气很明显影响不了Freya的心情,她先对瓶灌了一口,接着对Keelin挑衅地翘了翘眉,Keelin也只好不弱下风地也对瓶灌了一大口。

接着,狂饮龙舌兰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Freya和她坐在房间的地板上靠着行军床的床板,一边喝着酒一边笑,虽然Keelin本不准备谈任何事情,但酒劲上来后,就连怪物也忍不住开口说话。

但Keelin没想到,Freya比她要话唠一些。

“你什么时候发现你喜欢女人的?”Freya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就让Keelin忍俊不禁。

“怎么了?”Freya疑惑,“我不知道其他的问题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我只希望今晚能不那么紧张或低落。”

“好吧好吧,”Keelin点头,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嗯,大概是19岁?我喜欢上了一个我的教授。”

“19岁?”Freya点头,“算晚么?发现自己喜欢女人的年纪。”

“这有早晚之分么?我不知道。17岁之前我一直生活在我的族群里没接触过外面的人,而且16岁之前我一直暗恋我们族群里的一个男孩。只是,我在19岁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女人而已。”

“所以……其实你是个双性恋。”

“是的。”Keelin点头,接着她想起个自己也比较好奇的问题,“如果我问了下面这个问题冒犯到你或者你不想说,你可以选择大喝一口。”

Freya笑,“好的。”

“一千年以来,你……没有遇到过真命天子么?”

这个问题瞬间冻结了Freya的表情,Keelin虽然醉了,但是也能看出Freya的震惊。

Freya仰起头灌下了龙舌兰。

Keelin转过头,她不知道怎么面对Freya忽然悲伤的眼神。不那么紧张和低落这条规则好像一下就打破了。

“Keelin……”Freya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她整个人陷入了往日的回忆中。

“嗯?”

“你会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么?即使你再努力再坚持的去尝试,你依然是个外来者,你,只是孤独的一个人……”

你真是问对人了。

Keelin苦笑,她跟Freya一样喝了一口酒。

Freya侧过头来注视着她,表情十分迷茫。

Keelin咬咬牙,脖子随意向后倒向行军床不舒服的床垫。

“我曾经那么觉得,现在的话……不。”

“为什么?什么转变了?”

Keelin转过头,望着Freya渴求答案的双眼,心里被狠狠刮了一刀。Keelin很久没感觉到这样的疼痛。

“答案你不会喜欢,而且也不是什么豁然开朗的真理。”

“我想知道。”

“好吧,”Keelin说,“因为我已经是孤单一个了,不需要去觉得。”

Freya愣住,她渴求的眼神慢慢变得平静,像是掀起意图巨浪的狂风在还未刮起后就缓缓落幕。

“Freya……”

“我没事,”Freya立刻说。

Keelin仰起头,空洞的双眼望着被蜘蛛网占领的天花板。她从来没有跟人分享过这种痛,这让她感觉有些沉闷的痛。

“祝酒么?”

Keelin奇怪地看Freya,女巫举起自己的瓶子,露出笑容,而Keelin却能看见她眼角的一些泪光。

“为了什么?”Keelin跟着她困惑地拿起酒瓶。

Freya的眼里有一种让Keelin熟悉的伤痛,她虽然微笑,但就连闪动的烛光也掩盖不住瞳孔中的悲痛。她的样子像是想要诀别某些沉重的悲伤,却不知道以何种方式,只好举起自己的酒杯。

“为那些让我们孤独痛苦余生却是我们一生挚爱的……”Freya颤抖的声音停了一下,“逝去的人。”

Keelin注视着她,手指颤抖了片刻后,对Freya点了点头。

她们轻轻碰杯,然后分别狂饮了大半瓶的龙舌兰。

接着Keelin彻底断片……

“shit!”Keelin对着码头的阳光低声咒骂。

如果昨晚没发生,或者这些回忆彻底从大脑中被删除,Keelin会完全没有任何压力现在就一走了之,但昨晚是真实发生了!

“shit!”

家人、孤独、誓言……

“shit!”

Keelin对自己黑色喜剧般的人生际遇摇了摇头。

妈的,这下要找个什么厚脸皮的理由回去?!

 

 

05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这句话在新奥尔良的意思就是“万里无云、热到虚脱”,就连热情满满的游客都忍不住全部涌进了开着空调带着爵士乐的酒吧和礼品店里,天气促进消费大概就是那么回事了。

还好赶在游客潮前进了酒吧,Keelin坐在吧台正对电视的一个位置上,一口口地喝着自己无味的冰啤酒,不满郁闷地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她这一天一滴汗都没流却看起来是整个人头攒动的店里被天气折磨地最难受的人,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只有平静到让人感觉到危险的抑郁。

已经熟识Keelin的酒保在游客间忙碌了大概一个小时后回到吧台里,看见Keelin放在吧台上的5个空酒瓶皱眉,他疑惑地盯着Keelin过度僵硬的背影,犹豫了几秒后走到她身边。

“现在还是中午,”酒保一边说一边收走她的空酒瓶。

“我今天休息,”Keelin连头都懒得转一下更懒得开玩笑。

“你每天都休息,”酒保略带嘲讽,“每天都跟那个火辣的金发在一起,今天却只有你一个人。”

酒保话里的暗示引起了Keelin的注意,她侧过头警告似的瞥了一眼酒保。

酒保收到了警告,不得不说那个眼神令他浑身一冷,他本应该乖乖离开让Keelin一个人,但心里满满升起的好奇却让他有了更多勇气。对比面对一屋子不懂爵士却喜欢叽叽咋咋五颜六色的游客,他更愿意在这里被美女威胁并努力听些有意思的故事,这是他当酒保后的一些坏习惯,他喜欢上了“倾听”,因为他习惯上了“秘密”,倾听秘密,无需负责,是件让平凡无知的人类多么令人上瘾的事情。

“昨晚她有一个人来这里,喝了一杯龙舌兰,”酒保说,“但我看她心不在焉左顾右盼的样子,大概是在找你。你昨晚干嘛去了?”

Keelin停下自己喝酒的动作,整个人像是卡住了一秒钟,然后她放下手臂,转过身子,将空酒瓶丢在吧台上。

“我需要再来一瓶淡啤酒,”Keelin说。

酒保又给她打开了一瓶。

Keelin仰头一口气喝掉了半瓶,长舒一口气,说:“我昨晚去找房子了,但我也没有回她的信息。”

“什么信息?”酒保问。

“邀请我喝酒的信息,”Keelin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亮,放在吧台上。

酒保低头瞄了一眼信息,扬扬眉:“3条,盛情邀请啊。为什么不回信?”

“我不知道回什么,”Keelin瞄了一眼信息,“如果告诉她我去看房子,她就会知道我决定留在新奥尔良,如果撒谎,她会怀疑我是不是背叛她或者被绑架了。所以,我没回。”

酒保自动略去了“背叛”和“绑架”这样的字眼,即使纠结这些危险的词,他知道自己也得不到回应。酒保再看了一眼信息上金发的头像,发现居然还是空的。

“看起来你们的感情好像很复杂,”酒保说。

“不不不,不是复杂,”Keelin笑着说,“是奇怪。”

“嗯?”

“如果我们像普通人那样认识的话,我留在新奥尔良之类的事情会很容易说出口。但就我们认识的方法,如果我现在告诉她我要留在新奥尔良,也许她会产生些其他的想法。”

“像是?”

“即使我解释了你也不会懂,”Keelin拿起酒瓶再喝了一口,“我只能说,她有个很复杂的家庭,而那个家庭不是很欢迎也不信任外来者,而她完完全全是那个家族的人。”

酒保感觉自己明白了一半,大概也就是些家庭闹剧在其中作祟。

“除此外,我还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Keelin接着说,“现在发生的一切转变对我来说已经够奇怪了,不过我选择接受也不想花精力去抗拒,我可以简单争辩自己是个受虐狂或者单纯承认她长得太好看,太有魅力,其他的问题可以想都不去想。但她呢?也许她只是孤单了太久,需要一个朋友。”Keelin暂停了一下,苦笑,“总之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所以关于我俩的友谊应该缓一缓了。”

听了Keelin继续的话,酒保觉得自己已经基本明白了全部,这只是个《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女女版本,她们两个都像是初恋的小女孩一样,除了互相猜测外,还在互相顾及。

“不知道我说这些会不会有帮助,”酒保说,“但我觉得她喜欢你,很喜欢你。”

Keelin友好地笑笑,“旁观者的目光?”

酒保歪歪头表示同意,“你没有回她的信息,她不知道你来不来但她还是来了,没几个圣人会为朋友做到这步的。这起码能说明点什么吧。”

Keelin收回笑容回到了沉默,她的手指轻轻拍打着啤酒瓶外沾着的水珠,轻又慢,像是在心底慢慢挣扎着细如针的感情。

“如果你的确喜欢那个金发又不想把事情全部搞糟的话,坚持当朋友这招永远实用,”酒保又说,“只是不要把时间拖久就好。”

Keelin抬眉瞅了酒保一眼,嘟嘴点头,“也没错。”又停了一会儿,“她现在的确更需要一个朋友。”

酒保扬扬眉。

Keelin再次举起酒杯,眼神像是心中笃定,“果然,早上喝酒不过是庸人自扰。”

 

 

06

 

Freya坐在庭院里握着自己的手机,很反常地动不动按亮屏幕看一眼,再匆忙地将它关上,两分钟整个人焦虑地反反复复了十几次这个动作。

“你看起来就好像得了强迫症。”Hayley从楼上走下来。

Freya一时如同上课被老师抓包似的双手盖住自己的手机,尴尬地对Hayley笑笑。

Hayley挑眉走到她面前:“我猜你在等Keelin的电话?”

“No,”Freya没等Hayley的最后一个词说完就急着否认,“不,我只是,在想要不要给她打电话而已。”

“为什么不打?”

“啊……”Freya犹豫地不知如何回答,她的嘴角抽抽,表情像是惊慌失措的小孩,“呃……我也不知道。”

Hayley却好似明白些什么,她挑挑眉,坐到Freya身边。

“Freya,你在害怕什么?”

面对Hayley直接地提问Freya既惊讶又松了口气,感谢Hayley没有问她对Keelin是什么感受,或者她和Keelin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们也不用进行一些更加让她焦虑的对话,而可以直接进入让Freya已经很焦虑的情况中。

但对于Hayley的问题,Freya根本没有答案,她似乎是,什么都害怕。

“我不想Keelin离开……”

“我还挺确信Keelin暂时不会离开的,你不是说她在奥尔良找到了新工作么?”

“是的,但我指的不是这种离开……”

轮到Hayley完全一头雾水了,她皱眉望着Freya。Freya勾起嘴角苦笑一下,她看起来就好像有人逼迫她选择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兄弟姐妹一样。

“昨晚我吻了Keelin,”Freya忽然沉了一口气说,“就在外面的街上。”

Hayley吃惊地扬眉,倒不是因为Freya在街上吻了Keelin而是因为从Freya的口气听来这好像是她们俩的初吻,而Hayley一直以为她们俩已经在一起一段时间了。但Freya这样郑重的口气也让Hayley第一次意识到Freya对Keelin的认真程度有多高,这点确实出乎了Hayley的意料。

可这也让她更加疑惑了,“是我听错了什么么?”Hayley说,“我以为这是好事……难道Keelin并不……”

“不,没有,这是好事,Keelin接受了,这不是问题!”Freya快速打断了Hayley的胡思乱想,说完她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伸手扶额,“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样混乱的Freya Hayley也是第一次见,不清楚情况的她只能伸手搭在Hayley肩上,试图安慰:“嗨,不管到底在发生什么,Freya你都需要先冷静下来,或者,和Keelin谈谈?”

Freya点点头,“我知道,刚才我就在想如果跟她见面或者短信的话,该说些什么。”

“随便说些什么吧,问问她工作的事情?”Hayley提议。

“Hayley,你是怎么知道你喜欢或者爱上一个人的?”Freya忽然问。

Hayley一愣,“感觉?”

“你爱 Elijah对么?”

“……”

“你怎么能确定呢?”

Hayley呆住,她望着Freya期待的眼神,思考了几秒后说:“在我最黑暗的时刻他温暖了我,即使发生了那么多黑暗、无助、绝望的事情,我依旧永远无法磨灭想跟他共度余生的念头。当对一个人有了这种感觉后,你不会去思考这是什么感情,或有什么理由,你只想跟他在一起而已,每分钟都感觉天长地久。”

Hayley的语气如此平静像叙述了一个最为平常的常识一样,这让Freya也平静了下来,她眨眨眼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若有所思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

“Freya,我猜你现在可能有些困惑自己和Keelin之间到底在发生些什么,而你的迟疑也许会让Keelin也对你们也有所疑惑。所以,先别在意这些了,只是打个电话给她而已,或者发个信息,也许问个早安?”Hayley说完又觉得自己的提议有点糟糕,“或者还是问问工作的事情?”

Freya笑,眉头终于展开。

“谢谢。”

Hayley倒是没想到她们两个之间第一次的女生谈话能进行的如此顺利。

“不用,Keelin也算是我带来的,我还觉得自己有点责任。”Hayley说,“我该去看看Hope了,让你独处好了。”

Hayley站起来时发现Freya脸红了,但她决定就当没看见直接走去了女儿的房间。

 

看着Hayley离开Freya终于下定决心给Keelin打个电话,她刚刚拿起电话一条来自Keelin的短信十分巧合的发了过来。

 

早安,并不需要睡眠的维京女巫。我猜你现在一定有些情绪混乱对吧?请允许我帮你理清一下头绪。今晚8点,我的公寓见,我来做饭,请自带酒水,只要不是龙舌兰就好。

PS :我保证上班第一天一定不加班。

——Keelin

 

Freya敲门后紧张起来,她听见房内的匆忙地脚步声,当声音靠的越来越近时她听见自己心跳的越来越快,随着心跳,兴奋与紧张的刺激从头顶传到脚趾,Freya发现她已经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对于房里那人来开门这件事抱着无比地期待。

终于门打开了,Keelin腰间围着白色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大碗奶油。

“欢迎,”Keelin笑着。

Freya将自己买的红酒递给她,走进门后不由自主地提了提鼻子,“好香啊。”

“多谢夸奖,”Keelin在她身后关上门,“还有感谢你没有执意买龙舌兰来。”

Freya不好意思地回过头:“要尊重主人的习惯。”

Keelin微微吃惊地挑眉:“而且也不会毁掉我小小的惊喜。”

Freya疑惑地歪歪头,Keelin神秘地笑着走到开放厨房的橱柜后,从购物的纸袋里拿出了一瓶龙舌兰放在Freya面前,对Freya眨眼:“不能夺走你晚餐的唯一乐趣。”

吃惊的Freya愣了愣,她坐到吧凳上看着Keelin洗干净酒杯替她倒酒再放到她面前。

“主人请的开胃酒,很烈。”Keelin玩笑道。

Freya的心里有种熟悉却陌生已久的感觉慢慢发散开,她没有拿起酒杯,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酒杯边缘,就好像想确定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一样。

“Freya,你还好么?”看着Freya的样子Keelin奇怪地担心起来。

“没事,”Freya笑着摇头,她望着Keelin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忽然满了,“只是没想到你已经做了准备。”

Keelin展开了然的笑容,说:“我小时候可是当过童子军的。”

Freya立刻困惑地皱眉。

“哦,对,对,老古董。”Keelin笑出来,“我的错,我的错。”

Freya眯眼。Keelin识相地闭紧嘴朝后退了两步立即转过身:“回到厨房。”

Freya微笑的眼神看了看Keelin的后背再回身环视了一眼Keelin的新公寓,客厅与厨房相开阔相通,客厅与卧室中间隔了一面书柜墙,上面还没放什么书,空荡荡地放着几个相框和几样装饰品,相框都朝着卧室的方向,Freya心想那大概是Keelin仅有的一些家庭回忆吧,她想过去看看,但害怕越界只能犹豫地坐在吧凳上。Freya再回过身拿起自己面前的龙舌兰正准备一饮而尽,酒杯到了嘴边她却忽然停下。Freya略有所思地低眉看了一眼自己的酒,停一秒后她将酒放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么?”Freya绕过橱柜走到Keelin身边。

Keelin从搅拌奶油的工作中抬起头正好对上Freya温柔的眼神,她像是微微惊讶了一瞬,接着转过头看了看自己准备的一袋子食材,考虑了几秒后再转回来看Freya,皱脸:“帮我把刚刚买的棉花糖都拆了放碗里?”

听Keelin给自己这种小孩子的工作Freya不满地挑眉,而Keelin则是视若无睹地低头继续自己和奶油的美味之旅。

好吧。Freya不情愿地走向购物袋,从Keelin身后路过的时候还狠狠皱了皱鼻子,而Keelin则只是低低笑了。

Keelin买了很多食材和酱料,Freya翻了半天才翻到一大包棉花糖,她回身去橱柜抽屉里找碗,才刚刚回身Keelin已经伸手递给她一个,Freya自然而然地接过。

“棉花糖,”Freya一边将棉花糖倒出来一边疑惑地喃喃,“我们晚上到底吃什么?”

“你就放心好了,”Keelin尝了一口自己的汤,“不是你们那老古董式的烤鸡烤龙虾之类的,而是新颖的、潮流的、完全不健康的食物!”

Freya忍不住侧过头表示拒绝地看向Keelin,Keelin则完全不为所动,说:“如果不好吃的话我们还可以订披萨啊。”

“我不喜欢披萨,”Freya下意识接到。

Keelin翻了个白眼,“你是怎么在美国活下来的?喜欢汉堡包么?薯条?”

“嗯……我还是比较适合传统的食物。”

“龙舌兰诞生于公元三世纪,果然是你会喜欢的毒药,”Keelin说着回身将那杯Freya还没喝的酒拿起来走到Freya面前递给她,十分认真地继续说,“还是把它喝了吧,要不然接下来会浪费很多食物的。”

说完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地与Freya碰了碰杯后仰头一饮而尽,Freya也笑着喝光了酒,她感觉轻松多了,没有了胃里的搅动,全身都轻飘飘的。

酒精下肚,Keelin满意地微笑回身继续自己的烹饪,而Freya则继续倒棉花糖。

房间里的时间缓慢又模糊地向前走着,等Freya意识到已经是深夜的时候她已经和Keelin起看完了一部很傻的恋爱电影,里面有个家伙用纸板表白,Freya完全不能理解这有什么浪漫的地方,即使在Keelin尝试多遍去解释这只是一种浪漫后依然不能理解,于是Keelin只好继续在心里喊她“老古董”。

Keelin走到DVD机前拿出碟片,忽然就这样在电视机的面前坐下,双手抱住膝盖,她转过头来地对Freya对视,笑容温柔:“Freya,你遇到过最浪漫的事情是什么?”

Freya没想到Keelin会问这样的问题,她撩开刘海撑着额头,有些微醺地抬起眉头,思考一会儿后说:“那时候决斗是很浪漫的事情。”

Keelin笑了,Freya随着她也笑了。Freya不知道是酒醉的红晕还是害羞的热潮,但她感觉浑身都在发热。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血腥的事情,但回到几百年前争取爱情的方式就像争取国家一样,血与剑,或者金钱和花言巧语,而我是更喜欢前者。”Freya继续说,“过去的时髦,爱就要见血,就好像无处发泄自己的感情一样,只有流血了才感觉到那是真实的。”

“爱既是痛,”Keelin说。

Freya点点头。

Keelin微笑,她的表情很微妙,眼神却是十分清醒,十分迷人。

“我有段时间很难理解为什么生活那么痛,爱还要那么痛,”Keelin说。

“听起来好像你现在理解了。”

“我想,大概是,生活的痛会让你死去,而爱的痛,则会唤醒你,”Keelin无奈地笑,“如果你找到一个人跟你一起痛苦的话,也许生活就不会那么痛了,这像是某种以毒攻毒。”

Freya大笑起来,“所以你不相信爱情是温暖的么?”

“哦,我相信,或者说我希望?就像两只刺猬想要互相温暖对方一样,它们不能把自己的肚子露出来让两个人不能翻身,它们只能互相刺伤,去寻找另一方的温暖。”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比喻。”

“我敢确定我是从哪儿看来的。”

Keelin的诚实让两个人都忍俊不禁,但笑容渐渐停下来,沉默中两人中间弥散开淡淡地情欲,Freya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闻到空气中的一点点甜味。Keelin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在灯光的阴影下望着她,一动不动,眼神是如此汹涌又如此平静,Freya觉得自己被温柔地海水所包围被静静地淹没。她不想失去一寸目光,不想失去这瞬间任何一点的感觉,甚至不想继续呼吸,不想时间持续流动,只想留住这一瞬间。

没等Freya意识到,她已经起身走到Keelin面前跪下伸出双手捧住Keelin的脸颊吻了下去。

这是很简单的一个吻,比昨晚混乱中的吻少了很多情绪,没有矛盾不冲动也不兴奋,没有任何戏剧性,只是自然而平静心想的一个吻而已。但当Freya睁开眼时,眼角却又忍不住流出了几滴眼泪。Keelin既幸福又无奈地看着她,伸手抹去她眼角的眼泪,再轻轻吻了吻她的嘴角。

这个吻无形中打破了什么界限,填平了她们间的沟壑,Freya靠在Keelin身边坐下来,两人十指相扣,茫然地看着Keelin的新公寓。

Freya勾了勾Keelin的手指,轻声道:“谢谢你给我这个夜晚。”

Keelin笑:“不客气。下次我们应该试试晚上去‘死灵之城’看露天电影,你看过《哈利遇见莎莉》么?”

Freya又一次大笑出来,她已经不记得这是今晚的第几次。但这不重要,她已经想起了未来将与Keelin一起拥有的无数次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