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及川徹久違地又做了那個夢。
北川第一中學的隊服罩住他尚未長出肌肉的單薄身形，布料被汗水浸泡得黏膩潮濕，像從爛泥中蔓生而出的寄生植株，拖拽著他跪倒在地。他仰起臉，被熱氣蒸騰得矇矓無措的視線中，自球網對面傾瀉而下的陰影猶如巍峨巨山，鋪天蓋地籠罩住底下渺小的戰敗者，帶著磅礡洶涌的壓迫感，將少年的自尊與傲氣徹底擊潰。
他無法動彈，甚至無法呼吸，只能在嚴肅冷漠的目光裡，在近乎審視的俯視下，痛苦而狼狽地輸得一塌糊塗。
於是及川徹奮力掙脫壓制，迎向高聳艱困的挑戰。用高強度的訓練填補自身的不足，以輕浮無謂的笑容掩蓋內心的不甘與挫敗。在大家眼裡，他依然是北川第一中學排球部的隊長，也是最優秀的舉球員。
然而，背後傳來一聲充滿景仰與恭敬的呼喚，及川徹回頭一望，天賦卓越的黑髮後輩於瞬間化作咆哮黑影，展開尚未豐滿的羽翼，夾帶不可小覷的威嚇震耳欲聾地朝他直撲而來。他踉蹌著起身，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只能在夾縫間近乎嚴苛地鞭策自己，奮力抵抗球網對面的高牆，甩開身後緊追不捨的後起之秀，日復一日地於排球這條路上艱苦前行。
他似乎無法停下腳步了。
初中畢業後，及川徹與他的兒時玩伴兼隊友岩泉一一同進入青葉城西就讀，他的日常沒有任何變化，每日奔走於排球場中，為了每一場勝利而更加精進自身能力與技術。升上三年級後，不出意料地再次與影山飛雄於練習賽中相遇，只不過與初中時期不同的是，黑髮少年的身側多了抹招搖的橘色身影。
身材矮小、精力相當旺盛、技術似乎有點糟糕。這些是及川徹對日向翔陽初時的印象，稱不上多好也稱不上壞，不過見識到橙髮少年纏著黑髮少年要求托球，而後者雖然罵罵咧咧但還是答應下來時，不由得詫異了幾分，意外影山飛雄竟然會乖乖聽從他人的請求。多放幾分注意力的同時，橙髮少年揚起的燦爛笑容令他的心神恍惚了那麼一瞬。
…一定是館內的燈光太過刺眼了。
日向翔陽的技術確實稚嫩笨拙，但優越的身體素質與彈跳力，以及對排球的毅力與喜愛仍是震懾了許多人，自然也包括他。於是及川徹關注的名單多了一位，他帶著興致與玩味地觀察他口中的「小不點」究竟會進化成何等的怪物。他欣賞日向翔陽對排球的執著與熱愛，同時竟也對影山飛雄額外產生了一絲羨慕與嫉妒。
憑什麼已擁有上天賜予的優秀才能的後輩，還能夠幸運遇到這麼耀眼的搭檔呢，根本所有的好處都佔盡了嘛。他有些氣呼呼地想著。
如果日向翔陽的搭檔是他，一定能徹底引導出對方的潛力並加以發揮運用的。
這個微妙又忿忿的心情直到影山飛雄來找他詢問建議時達到了頂峰。及川徹毫不留情地在姪子面前戳破黑髮後輩一直以來的自負想法。進攻的主導權在於日向，而不是你。他一針見血地說，也如意料之內收穫了黑髮後輩大為震驚又帶著茫然無措的表情。小飛雄上輩子到底是燒了什麼好香，小不點竟然能如此容忍他的壞脾氣。看著影山飛雄經過一番思考後才恍然大悟並向他鞠了一個躬後，及川徹忍不住又酸溜溜地想著，而後卻油然生出另一種複雜又慶幸的情緒，將心臟浸泡得發脹發痠。
日向翔陽的遭遇與他何嘗不像，倆人都有著不服輸的倔強勁與好勝心，向世人眼中遙不可及的天才們發起一次次挑戰，就算撞得頭破血流也依舊勇往直前。
再後來，沉重的課業壓力與比賽幾乎奪走了全部的閒暇時間。及川徹只能在偶然的零碎休息間回想起那抹橙色，可能是瞧見了秋日窗外的紅楓樹，或是冬日裡暖桌上疊放的橘子堆，映入眼簾的明亮色彩像火苗般忽然燙了心尖一下，將胸口燒得又暖又熱。還來不及細細咀嚼這抹餘溫，現實世界的繁忙逼得他只能將僅存的一絲暖意深藏心底，不再去思考它的存在。
本就稀少的交集變得寥寥無幾，如兩條延伸至遠方的平行線，不再交匯卻各自筆直地朝同方向邁進。
因此當及川徹踏入熟悉而陌生的異國土地時，驟然瞥見的橙色於視網膜炸裂成絢麗花火，連帶驚喜雀躍的心情一同竄出舌尖。
「小不點？」
「大王者？！！」
內心積壓許久的渴求欲終於獲得了滿足。
那一天，他與日向翔陽聊了很久很久。他喜歡看著日向翔陽大口吞吃自己請客的料理，撐得圓滾滾的腮幫子配上亮晶晶的喜悅眼神，看上去就像隻好騙的單純狗狗，毫不掩飾的信賴與親近自琥珀色眼眸滿溢而出。及川徹伸手揉了揉對方的橙色頭髮，比記憶中還要短的髮絲如想像那般蓬鬆柔軟，輕輕地撩過指尖與心口。
他們還酣暢淋漓地打了好幾場沙排，兩人在飛揚的沙塵間肆意奔馳跳躍，大笑得開懷而舒心。儘管身軀很疲累，但及川徹卻感到前所未有地放鬆與輕快，那些以往壓在心頭的重擔、獨自一人遠赴異鄉訓練的辛苦與孤獨，全都在遇見了有著與自己同等過往的同伴，以及那句「遇見及川前輩真是太好了。」間隨著海風吹拂而消弭無蹤。
無需其他言語，他們能理解彼此的心境，也共享著對排球最純粹的享受與喜愛。
今晚他們再次奪得沙排比賽的勝利。練習結束後他們拎著贏來的免費啤酒，嬉笑著席地坐在被月色染成銀白的沙灘上，看著潮汐往復拍打岸邊的礁石，再唰啦啦地碎裂成淺色浪花。
及川徹瞇起眼，夜晚的海風夾帶著鹹味拂過面頰與髮稍，賽後於血液裡沸騰流竄的興奮因子隨之變得和緩。他聽著身旁青年吱吱喳喳地說話聲，時不時笑著回應幾句，再拿過酒瓶抿入一口，整個人在酒精的作用下感到輕飄飄地安逸又舒適。及川徹撇過頭，看著坐在身側的日向翔陽正豪邁喝下一大口酒液，大片緋紅瞬間爬上裸露的蜜色肌膚，連帶泛著汗水的臉頰與後頸，在晶瑩水光下透出一層可口誘人的薄紅。
及川徹愣住了，直到日向翔陽捂著嘴巴打了個酒嗝，他才從險些變味的想像中回過神。他輕咳一聲，壓下心中的躁動，掩飾般調侃：「翔陽的酒量好像不太好哦？」
「唔，才不是，我只是一時間太開心所以就喝太快了…」
橙髮青年將臉埋入屈起的雙膝間，悶住的呢喃嗓音微弱模糊，還帶著一絲隱密的撒嬌，空掉的酒瓶自他垂放身側的掌心滾落入沙坑。及川徹斂下眉眼，半晌，唇瓣輕啟，聲音輕得彷彿隨著微風消逝於空氣間。
「翔陽，能在這裡遇見你真好。」
回應他的只有均勻平穩的呼吸聲。
月光於空氣裡靜靜流淌，將日向翔陽的橙髮鋪上一層霜似的亮白，髮絲下袒露的耳垂卻是紅潤的，如禁果般誘惑著他人的採擷。及川徹心想他一定也喝醉了，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心跳又變得激烈急促，在安靜的氛圍裡震耳欲聾。他緩緩傾身，鼻尖彷彿嗅到乾淨溫暖的氣息，於喉頭滾動的乾渴叫囂著要他碰觸那抹紅，他聽從了本能。
然後，猝不及防對上那對抬起的眸光。
「及川前輩。」
青年的眼尾緋紅，琥珀色的眼眸卻澄澈又透亮。及川徹屏住呼吸，在那片粼粼波光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被專注而認真地濃縮其中，彷彿滿心滿眼僅容得下他。
「你喜歡我嗎？」
及川徹沒有回答。
四周一片寂靜，不遠處沙排場地上的喧囂好似被拉遠了距離，只餘下浪潮拍打沿岸的流水聲。良久，肩膀傳來的沉重感將及川徹喚回現實，日向翔陽就這樣歪著腦袋靠上他的肩，陷入昏沉的睡夢裡。
及川徹在那一剎那思考了很多。
他與日向翔陽都還有未完成的目標，日向翔陽會在學成後回去日本，並為了打敗影山飛雄而加入最厲害的職業隊伍。而身在阿根廷的他也是，努力適應並融入異國隊伍，做足準備在未來的某天與牛島若利和影山飛雄於國際賽場裡一決勝負。要在忙碌的訓練日常裡維持橫跨大半個地球的遠距離異國戀愛並不是件容易事。
更重要的是，他膽怯了。
如果日向翔陽只是一時喝茫而胡言亂語呢？
這份焦躁難耐的心情延續至隔日，在日向翔陽一如往常的互動下依然惴惴不安，甚至直到日向翔陽回到日本，加入了黑狼職業隊並如約擊敗影山飛雄後也依舊在內心一隅隱隱作亂。為了穩定心神，他總是佯裝毫不在意，拿著獲勝的比賽影片自豪地向隊友們吹噓日向翔陽算是他半個徒弟，隨之而來的起鬨聲令他得已短暫遺忘那夜沙灘上的悸動。
日子就這樣在及川徹自以為隱蔽地過分關注日向翔陽的資訊下持續前進。
「欸，徹！」
「嗚哇，幹嘛啦這麼大聲！」
正窩在交誼廳沙發上翻看日向翔陽推特的及川徹被隊友猛然響起的大嗓門嚇了一大跳。他抬眼瞪著朝自己走來的對方，剛準備抱怨，隊友立刻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塞入他的手中。
「這個，送你的禮物。」
「什麼東…」
還未完全說出口的語句在打開信封的那刻徹底停住。及川徹默默地拿出裡頭的紙張，那是一張機票，一張目的地為巴西聖保羅的機票。
「我每天聽你講你的翔陽都快聽到耳朵長繭了。」隊友是個標準的阿根廷人，金髮碧眼外加豪爽外放的性格，他朝及川徹拋去一個多情曖昧的眼神，說：「你家翔陽近期轉會到巴西聖保羅的隊伍了吧？趕快抓住機會啊。」
及川徹看著隊友，嘴唇輕顫著想說些什麼，隊友笑得直爽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平日表現得太明顯啦。總之，祝福你一切順利，回來記得要請我吃飯嘿。」
「未來你們的結婚典禮上我要當伴郎哦！」
及川徹眼眶一酸，指尖顫抖著將機票捏出幾道細微痕跡。
他猛然睜開雙眼。
昏暗的房間裡一片沉寂，幾絲蒼白的月光從飄動的窗簾間游入室內。及川徹動作遲緩地眨了下眼，在微弱的光亮下環視著熟稔的房間，擺放在床頭櫃上的相框歪斜著倒下，遮住了裡頭的照片，一旁鬧鐘則顯示現在是半夜凌晨兩點多，正是該好好休息入眠的時刻。
而他孤零零地躺在冰冷又空蕩的床鋪上，任由不存在的寒意透過單薄被褥鑽入毛細孔。及川徹莫名覺得委屈又孤單，翻個身吸了吸鼻子將被單捲入自己的懷中。
浴室隱約傳來一陣沖水聲，然後是輕巧細微的腳步聲，最後被褥被輕輕掀開，溫熱滾燙的軀體就這樣投入及川徹的懷抱。「唔，不小心吵醒你了嗎？」日向翔陽睏倦地說。
「啊，我剛剛好像把相框弄倒了，我扶一下。」
布料摩擦發出窸窣碎響。青年伸手扶好相框，照片裡穿著西裝的及川徹與日向翔陽笑得傻氣又幸福，挽著彼此的手走入人生的另一個重要里程碑。日向翔陽剛調整好相框位置，及川徹便急匆匆將他拉回被窩，狠狠地擁入懷抱裡四肢交纏。日向翔陽被勒得差點喘不過氣，只好拍拍對方厚實的背脊安撫他。
「徹，怎麼了？做噩夢了嗎？」
「嗚翔陽…」及川徹埋進日向翔陽的頸側，撒嬌般磨蹭柔軟的肌膚，上頭還留有幾個小時前印下的吻痕，「…我以為你不見了。」
「唉呀我只是去廁所啦，別怕別怕我一直都在。」
日向翔陽熟練地摸摸及川徹睡得凌亂的褐色髮絲，並在自家愛人的額間啄吻一口。看著對方依舊不滿足地噘起嘴，他笑著含住柔軟的唇瓣，邊吻邊傾訴著永遠說不膩的愛語。
我愛你哦，徹。
我也愛你，翔陽。
矇矓搖曳的月光下，一對戒指於緊扣的十指間熠熠生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