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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卡尔·艾尔第一次注意到那种凝视的时候,说实话,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在他成功利用布莱尼亚克的技术将蝙蝠侠脑控的不长不短的时间里,他总是会注视着对方,注视着对方以一种机械般无机质的方式进行动作,进行演算,再以熟悉的、但又不同于过往的声线向卡尔推演各种战略部署。一开始的征服敌人的狂喜与傲气在对方宁静的顺驯里慢慢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安理得——他已经不会把脑控后的蝙蝠侠当作一种生物性的存在了,而是更加自然地接受了那就是一种拥有肉身的人工智能,一种工具。这样的蝙蝠侠,甚至都不必费心去关心其身体状况,布莱尼亚克的装置会自动计算出最适合人体的模式,不论是睡眠时长还是进食摄入量,完全不会耗费超人任何多余的精力。
虽然超人一开始也很警惕,警惕蝙蝠侠本人的意志会在某个瞬间冲破布莱尼亚克的机械桎梏,而在这段时日里蝙蝠侠所接触的政府军内部的任何机密信息就会成为他下次反抗的利器。但这种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是的,——他知道布莱尼亚克不会允许一个人类意志冲破它们的封锁,而是会选择在被迫破局前就彻底摧毁对方的大脑。或许这样的结果不会直接导致脑死亡,但也会带来不可转圜的脑损伤,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白痴。卡尔·艾尔正是拿准了这点。
——是的,所以超人原本就是如此适应如今的蝙蝠侠的。就像是适应一种新的工具。即使在刚开始的时候会有所异样,但只要假以时日,他就可以完全适应。——就像如何适应一把刚开刃的刀。
所以,当他像往常一样飞入蝙蝠侠所在的中控室,再像平常那样在长桌的某处落座,接着开始迅速检阅起对方给自己准备的好的各种战术资料的时候,他如此自然,如此适应地做完这一切,就像是寻常。直到在某一瞬间,氪星人敏锐如箭的直觉让他在某一瞬间抬头,——他发现对方正注视着自己。但那样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非常空无,似乎并不是在注视着某个确切的活物,而是注视着某种抽象的模糊一团。超人一开始以为只是文件出了什么问题,于是开口问:“怎么了?”
接着,蝙蝠侠也并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破绽,继续低下头,迅速地处理手头的信息了。
而这次蝙蝠侠的意外凝视——确实,在当时的卡尔·艾尔心里并没有引起太多的疑虑。
但这还是引起他的注意了。
于是,他在那晚重新开始了针对蝙蝠侠的个人监视。——在蝙蝠侠的个人卧室里,几乎处处布满了卡尔·艾尔的摄像头,他的隐私在这些面前自然是无所遁形的。于是,超人注视着走入屋内的蝙蝠侠:注视着他、凝视着他、盯着他、看他如何一步步地将身上所装备的战甲以一种机械的频率卸下,然后看那样厚重机甲之下袒露的人体,然后看他裸露着走入浴室,看他以一种极为迅速的方式清洗一番,再看他一步步穿上摆在浴室门口的、每天会被机器人定时替换灰色的套装走出来。而在这样漫长的过程中,超人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对方人类的面孔——尝试从画面里读出对方可能的破绽。
接着,他注视着人类在桌前坐下,拿起放在手边的一些文件,开始快速阅览起来。读完那部分之后,人类将文件盖上,遵循某种固定的步调和格律,走向床,之后坐在床沿,——是的,人类就单纯地坐在那。像是在发呆一般。其实这也是个固定的流程,甚至有精确的时间把控。因为在布莱尼亚克的操控下,人类总会在睡前坐在床边沉思五分钟。卡尔·艾尔认为这是他在睡前的一些文件信息归档,而只有处理好脑内信息后,作为人类的部分才会驱使人类睡下。
于是,就这样过了五分钟——是的,如此精确的计时,——五分钟之后,他注视着人类合衣躺下。智能床榻自动检测主人睡下后,周围的灯光便迅速熄灭了。但超人的监视还没有结束。所有的摄像头切换成夜视模式。卡尔·艾尔的目光依旧注视着那个睡眠中的人类。
监视别人睡觉,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或许是一件尤其无聊的事。但超人的大脑却能一直高效运转,甚至能驱策不同的大脑区域进行反应,一部分的脑区可以专心注意着目标,另一部分则可以进行一些必要的规划,譬如战术层面的,譬如超级英雄间部署层面的;而更小的部分——那更小的部分,这就是卡尔·艾尔很难控制的一部分了,——在这一部分的脑区里,在这个尽量有限的区域里,他会不止一次地回想,回想过去。虽然回想过去于现状是完全无益的,甚至会有所妨害,但他还是控制不住。
他回想起在黛娜死前,在奥利佛·奎恩死前,在他们彻底决裂之前,在露易丝死之前,甚至回到最开始——在他们还没成为超人和蝙蝠侠,他俩还只是两位碰巧在异国相遇的旅者的时候。那会他甚至还有个已经很久不用的名字,克拉克·肯特。
对的,克拉克·肯特。如今卡尔回忆起他就像回忆一个陌生人。他还是克拉克·肯特的时候,在他十八岁的那年,他终于想踏出美利坚的土地,向外看看。而作为超人,他自然可以不顾任何险阻地去向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所以,这并没有什么难的。而也就是在那样漫长的旅途里,他结实了不少人,也与不少人结伴同游,而大家都清楚驴友最美妙的只是短暂的陪同、最后又继续各自的旅途。而在那样旅行结束后又能重新碰面的,倒是屈指可数,布鲁斯·韦恩或许勉强算其中一个。
是的,他回忆起布鲁斯·韦恩,那似乎也是个遥远的人了。念起他的名字来也有点生涩。即使现在监控画面里睡去的那个人类也曾经叫这个名字。
当时的他坐在颠簸抖动的电瓶车上,周围全是各种尘土,在阳光下晒得发黄,而在前面的、为他驾驶的印度人的英语说得断断续续磕磕绊绊,那人一边比划一边快速说话,但却没费心回头看,似乎他完全不需要乘客的参与,也能说得非常起劲。虽然,在上车之前,他已反复向那人示意身上并没有太多的卢比,但在对方还是一眼就认定了他这张白人面孔,接着迅速向他做出一系列手势,头微微摇动,嘴里吐出的陌生单词像是某种跳跃的动物。那印度男人的瞳仁是纯黑色的,打量对方的时候会微微低头,看上去是戒备而不怀好意的,但又能在某些时候闪现出一些天真的东西来。那人用散乱的英语说:“便宜。去河边。好。看。很多美丽的风景。”所以,当时的卡尔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上了那电瓶车。
但是,等到他踏下车,那印度人却直接坐地起价,说什么也不轻易放他走,倒还把他狠狠地宰了一笔。当时他非常无奈,但还是把兜里不多的卢比给了对方,背上自己的行囊,走上了瓦拉纳西恒河河畔的街头。走在那上面必须得分外小心,因为那里不仅有各种扒手小偷,还有马路上的各种牛粪、被污水浸湿的塑料袋沉在滩底,那沾湿碾碎的各色花瓣、有被路过的脚步踩成一团糜烂,用以敬神的牛奶从路边的排水沟里流出、和不知哪处汇来的青绿色污水淌入地底,拄着拐杖的苦行僧人赤脚从他身旁经走过,有些僧侣满脸涂上白色粉末——后来他意识到,那其实是人的骨灰。当时的他注视着这一切,微微皱眉,不置一词。
也就是在某个时刻,他的目光注意到了整条街以外第二张白人面孔——他几乎立刻能分析出来,那是一张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面孔。但对方似乎也像他一样是个旅客:胡子拉碴,身背挂满灰尘的双肩包,鞋上沾着的不知是泥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衣服也有些破旧了,裤脚开了线,手指上沾着层白灰。那白人男性的黑色胡须长满了下半张脸,但那双蓝色眼睛倒是引人注目。——而更加吸引当时卡尔注意力的是,那男人似乎和路旁走过的神牛对视了一眼,那神牛大摇大摆,接着用尾巴拍拍屁股,非常自然地转了一圈,挡住了半条街的路,将自己的牛屁股对准了那男人。
克拉克——不,卡尔·艾尔,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街的对面停下脚步的。
啊,那其实是一个非常尴尬的瞬间。因为那牛居然就如此堂而皇之地,向着那无辜路过的男人,当街排泄了——。但周围的其他印度当地人并未给这个场景分去多少目光,最多只是斜斜地看那么一眼,更没人上前将这头牛牵走,而那头牛似乎在舒服地排泄一通后,并没有立刻走掉,而是又甩甩它的尾巴,用以拍走飞绕在它屁股周围的苍蝇。而那男人也没动,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如常。接着,那牛又在原地挪动了下步子,这才缓慢地向外走去。只留下自己的粪便在原地。但令卡尔感到意外的是,当时,那男人居然并未对此感到多少尴尬。接着,男人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突然抬眼,与街对面的卡尔对上了目光。
是的——纵使他们二人在后来都非常不愿意承认这点:但他们二人的初遇确实不是在美国的任何一座城市,也不是在某次非常危急的威胁星球的场合,而是早在那之前——早在超人是超人、蝙蝠侠是蝙蝠侠之前,他们就在印度瓦拉纳西的某处脏乱街头,在一摊牛粪前第一次认识了彼此。这实在是过于意外和尴尬了,以至于后来卡尔认出蝙蝠侠——也是布鲁斯·韦恩,就是那位曾在街头相遇的驴友时,他顿时不知道是该如何感慨。但其实,那确实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毫无负担的一段时间了。鉴于他们在真正成为超级英雄的再度相遇,甚至在组建正义联盟之后,就再没有那样平静而沉默的相处时光了。
——而现在,卡尔·艾尔重新获得了平静和沉默,但当时的印度,当时的瓦拉纳西,当时受污的恒河下游,似乎也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而整洁的街头。现在,再也不会有牛在街边排泄,也不会有敬神的牛奶被倒进下水沟——因为那多余的牛奶会被严格消毒后包装,送到世界各地,而不会被浪费在臭水沟里;更不会有随地乱堆填的塑料垃圾,风吹起的时候,不会再有塑料垃圾袋和沙尘泥土一起飞翔的情况……而在脸上涂抹骨灰的印度僧侣,大多数在超人政权的开始,就为了捍卫自己的信仰自由,投火自尽了。而那曾经大摇大摆走在街上的牛呢?卡尔·艾尔模糊地想到,它们一部分已经在了某个大型农场里,牛奶就是从它们的胸脯里流出的,牛肉也是从它们身上割下的,用以填饱更多肚子;另一部分被放在如今严格限定规模的神庙里,成为了另一种形式的圈养物,它们被抹上香料,戴上花环,牛角上挂着彩旌。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地方,更多的民族,更多的声音,都慢慢地变得模糊且熔融,最后都变成了沉默的一片。
但如今,如今卡尔·艾尔的思绪又不免想起那段在南亚夏季的日子——在季风来到那里前,一切都是干燥而炎热的。干裂的土地尘土飞扬,到处都是苦涩刺鼻的气息,那当地人抱怨的修建十几年仍然如同豆腐渣的道路。被污染的城市。他很少拾起这段青涩的回忆,但他喜欢品味记忆里的人,——当时,顶着约翰·霍曼名字的青年布鲁斯·韦恩会透过黑色的睫毛,有些警惕地注视着卡尔,即使留着满脸胡子,卡尔也知道对方的年纪也不会比自己大太多——而后来他出于好奇的透视更能证明这点。
当在某处追上他,并向他提出搭伙旅游的请愿后——对面那双蓝色的眼睛锐利地刺他一下,然后,他对街边的印度酒贩做了一个熟练的手势,那酒贩便随手给他一个玻璃杯,将那浑浊的杯子里灌满不知名的酒。那气味闻起来非常辛辣,似乎里面放了特殊的香料。他先是闷了一口,然后低沉地开口:“我要去的地方和你要去的不在一个方向。”然后,他顿了顿,看向卡尔,“为什么你想找我搭伙?因为你就只找到我一个美国人?”
卡尔当时记得自己还搜肠刮肚地编出了一些理由——是的,为什么一定在街头那处认定他为自己未来多日的旅伴了呢?卡尔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是那双锐利而冷淡的蓝色眼睛。听完卡尔的理由,男人只是模糊地发出一个鼻音,便当作是答应了。似乎还用某种陌生语言咕哝一句什么。——脾气可真臭,当时的卡尔心想,明明年纪也大不了多少,脾气却倒是差劲。
于是,就这样,他和当时化名约翰·霍曼的布鲁斯·韦恩,随意地搭作驴友,合住在一处狭小的公寓里。他们完全不害怕,即使那公寓对面就是铁皮搭建的贫民窟,而且这正处于邦际冲突的争议地盘,有次,他们也阻止了一次家庭冲突——更是一次家庭内部的宗教冲突。那天,他们睡的屋外突然刮起了一阵风,屋外一片叮铃咣啷的声音,卡尔怀疑那是金属制的各种器皿碰撞或者是坠地的响声。于是,他下床,发现约翰·霍曼——也是后来的布鲁斯·韦恩,也已经睁开了眼睛,只是他没有动,更没有下床,依旧保持着睡姿,脸对着墙面。卡尔微微拉开粉红色的薄薄窗帘,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低声说道:“季风来了。”
躺在床上的约翰依旧睁着眼:“我知道,我早就醒了。”
卡尔知道他的驴友一直分外沉默,能逼他多说出一句话已经算是非常少见了。而看到这雨景后,他也遮上窗帘,回到了自己床上,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对于这句问出口的话,卡尔其实并不指望对方能够回答。
果然,男人一时间并没有回答。
雨声渐渐大起来,雨滴落在窗户上就像击打颅骨,发出一阵震颤的回音。
“我在想……”卡尔沉思着开口,“我在想,这一切都不太对。”
对方没有回应。
卡尔接着说:“你知道这片土地上每天遭到强奸或者是荣誉谋杀的人数有多少吗?我总感觉……这不太对。明显不太对。太多人死得毫无价值,也毫无意义了。”
卡尔似乎听到对面传来一声笑。
“不。我不是说他们本身毫无意义……正是因为他们的生命有意义,这样可怕的死亡才显得过于令人无奈和震撼了。”卡尔就像在自言自语,“我总觉得,面对他们,我是有责任的。我或许可以能帮到他们。”
“那你最好在下次经过神庙前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那个断腿的乞丐。”卡尔听见对方这样开口。
“不,”卡尔摇头,从床上坐起,廉价床铺发出吱呀一声,“我的意思是,他们从出生开始就不必忍受这种苦难。”
男人并没有应答,窗外雨声越来越大。
“政府可以花几十亿卢比在建造一座神像上,也不愿意把钱投给基础设施。”
沉默。
“……你难道没听过那惨叫吗?就在一周前,你明明也看见有个父亲听闻自己的女儿与一个异教的男孩交往,就亲自提着菜刀追砍了她五条街。如果当时我们不在场,我们不在那。那女孩或许已经被砍得七零八落了。”
一阵雨滴打在铁皮上。
“我们明明可以做得更多。也可以做得更好。”卡尔这样下了定论。窗外的雨声更烈更大了,风开始呜呜地包围这个小屋,从无数方向呼啸而过。狂风骤雨或许可以将这座古老而奇妙的城市洗涤一净。
过了很久,卡尔才在风声里捕捉到对方的话语——“行了,你说完了?我要睡觉了。”
听闻,卡尔有些恼怒地抬眼,却发现男人已不知什么时候就从墙那面转过身来,默默注视着他了。说完这句,约翰便将眼睛闭起,已经打算再次入睡了。而在刚刚的单方面谈话里,卡尔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目光究竟是如何的。
所以,这之后的第二天,他们淌着街头齐腰深的水——那是因为这里的下水道被完全堵住了,齐腰深的水里都是各家的各种锅碗瓢盆,甚至还有被冲走的椅子凳子,甚至还有衣橱,那漂浮的、小女孩的衣物,水面上甚至还有游蛇——走出了这里,他们特意绕远路,来到那个散落着各种残破花堆的神庙门口,卡尔想找到之前他们在这里看到的乞丐,并向他的这位冷酷的旅伴证明——他确实能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都给这位乞丐,他确实能践行自己的信念和原则。但遗憾的是,那场大雨后,那神庙门口的、盖着塑料布睡觉的乞丐不见了。那一夜的暴雨确实涤荡了很多,街头也似乎变得干净了一些,就连人好像也被大雨冲走了一般。见此,他非常沮丧,走回了站在远处注视一切的男人,对他说:“我希望是那个乞丐已经自己离开了。”
但男人像是没听见卡尔的话一样,站在原地,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