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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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恐惧中做爱。
把迷茫悚然一股脑塞进情欲翻涌的空隙再转借高潮时的战栗释放出来的人不会是维吉尔。
但丁粗喘着将明显带有抗拒情绪的维吉尔搂在怀里,一边像寻求安慰的幼崽般讨好又痴迷地舔着他还有汗液滑下的颈侧,一边带着怀里的人往后倒去,用宽厚的背部替有轻度洁癖的兄长隔绝了与魔界由油脂和血肉组成的腥臭土地接触的机会,充当起了一块温暖、软硬适中又散发着好闻荷尔蒙的床垫。
但商场里实际售卖的海绵垫不会发出砰砰的心跳声搅得鼓膜不得安生,也不会细致地抚摸揉捏使用者背部每块突出的骨节和匀称紧实的肌肉——它们被交缠的高热体温蒸得发软,但丁的手指轻易地陷入又离开,像是在揉发混了黄油的暄软面团。
维吉尔被这种亲昵的小动作搞得又麻又痒烦不胜烦,埋在但丁胸前的脑袋不耐地动了动,手臂魔化后重重地给了他的侧腹一下,趁他呛咳着捂住伤口处的大洞蜷成一枚滑稽的虾球时迅速弹起身来,若无其事地踩在猴急的猎魔人随意扔在一边的外衣上慢条斯理地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但丁疼得嘶嘶抽气,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先紧紧锁定了抱着双臂和阎魔刀眼角挑着点好整以暇看着这边的维吉尔。
他还没对这个脏兮兮血淋淋的蠢弟弟失去兴趣。
得出这个结论又进一步做出维吉尔不会丢下自己离开的判断后,但丁喟叹般舒了口长长的气,终于舍得将关注分一点给不停涌出大量血液的伤口。
黏腻的液体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宴会里增加甜点风味的巧克力瀑布。
维吉尔冷漠地拒绝了但丁端来的草莓蛋糕,眼睛却在扫过那个装置后黏了上去。
那对灰蓝色的清浅眸子从来没有那么热切地停留在但丁身上一秒钟,就连在床上也没有过。
任性的兄长不肯与弟弟对视,要么偏过头咬住枕头难耐地喘息,要么用手臂在脸前挡出一堵厚厚的墙壁,等过载的电流从脑子里退潮后也只是用那双爽到涣散的瞳孔无神地倒映出天花板的细小裂纹,一旦清醒就立马翻身背对但丁的视线装出一副疲累的模样甩开黏在腰上的大手,语气不善地警告他“别做多余的事”。即使他卑鄙地收紧维吉尔的快乐之源,激得他浑身惹人怜爱地发抖,甚至从眼角流下软弱的泪水,这份不堪的狼狈也没有让高傲的前魔王彻彻底底地丢盔弃甲,反而冷笑着握住那把断折的剑往想要征服他的人胸膛里再刺进一分——他不再和但丁用面对面的体位了。
但丁恨死维吉尔这样做了。他们明明是亲密无间的兄弟,是不可分割的半身,是深慕彼此的爱人,此刻却因为维吉尔的动作疏离得像为了发泄兽/欲而在酒吧后巷突然纠缠在一起的陌生人,为了避免尴尬而不去看对方的脸,同时为了自己的财物安全在完事后警惕地背过身体,偷偷抓起自己的衣物和钱包蓄意逃跑。
但他还是拉着维吉尔来到了甜品区,拿起一串棉花糖做示范。他熟练地让棕黑的液体均匀地裹满那些白色的云朵,再递给身旁难得露出好奇情绪盯着他动作的维吉尔,邀请他尝尝这团凝固的甜蜜。维吉尔没有接,他只是挑了挑眉,从旁边拿了个勺子接了点糖浆尝了尝。丝滑的牛奶巧克力并没有那么符合他的口味,于是维吉尔抛弃了它和弟弟转身离开了。
但丁并没有追上去,只是钉在原地一口一口将棉花糖吃完才抬头去追寻他哥的踪迹。入口即化的东西却让他嚼得牙关胀痛发酸。逡巡在宴会厅里的视线在没有捕捉到那抹深蓝的影子时开始晃动,像是砸进一颗石子的深潭,层层叠叠的涟漪化作有如实质的绳结,一圈圈地勒紧了他的脖子。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像个老旧的发条玩具般在地上磨蹭着行走。窒息的感觉让他脸涨得红紫,嗓子里嗬出喑哑的气声,眼球骇人地突出,睚眦欲裂。泪腺涌出生理性的盐水滴,砸在手背上绽出一朵破碎的放射状花朵。
但丁攥紧桌布努力稳住身形。玻璃塔倒在他的身后,周围的惊声尖叫在无数的碎片中折射。宴会的空气冷了下来,可始作俑者毫无察觉,只是向着人群的空隙走去。
他在恍惚中看见了一片燎原的大火,外面是母亲的啜泣和哥哥的怒吼,而他缩在衣柜里听着呼啸的风声和火星舔舐干燥木柴的噼啪声瑟瑟发抖,不敢冲出去和他同样年幼却像个勇猛的骑士般抵御着恶魔张开的血盆大口守护自己家人的哥哥站在一起。
那把火烧得更旺,发出桀桀怪笑将男孩儿拖了出来,不顾他惊恐的尖叫和挣扎往上一抛,于是但丁落在了悬崖的边缘徒劳地伸出双手。决绝后仰的维吉尔嘴角扬起一个残忍至极的微笑,划开了弟弟的手套,也划开了他们最紧密的联系。
火舌从深渊中咆哮着卷住无助的猎物向下坠落,无数记忆化作滚落的碎石砸了他满身。他和维吉尔相拥而眠的小床、撕碎的画册和破烂的陶瓷士兵玩具、插进哥哥心脏搅动的大剑;灰败的浑浊双眼、妈妈的红宝石项链、血液和魔力凝成的最后一朵昙花;雨夜、酒吧、委托、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孤寂的他;一个黑骑士,一个果实,一个满嘴力量的魔王;一个奇怪的诗人、一场厮杀、一个做好回不来的准备和他跳入魔界的兄长、一个答应和弟弟回到人界同住的维吉尔。
一个维吉尔。
维吉尔。
维吉尔......
维吉尔!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地呼唤着那团焰火的中心,向它张开双臂,试图去拥抱对于死亡来讲过于明艳的光与热。但在触及的一瞬,边缘泛着不详幽蓝的十字传送门出现在前方,将维吉尔的身影拖了进去。但丁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烟尘钻进了气管肺部凶残地噬咬。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反射性的干呕让他食管痉挛皱缩,沉甸甸的内脏都往张开的嘴涌去,堵住了嗓子里仍在滚动的“维吉尔”。
他快要死了。
但丁的四肢软绵绵地摊在地板上。周围嘈杂的声音拔高到一个峰值后又马上归于宁静。他转过头,努力透过眼前朦胧一片的水汽辨认出了一双有着繁复花纹的靴子。接着身体被粗鲁地挪动,失重感和胃部被顶出的酸痛让但丁胡乱扑腾起来。所幸比幻觉里的火焰清凉百倍又锐利百倍的气息开始安抚起但丁快要沸腾的大脑,他很快就顺从地垂着头颅待在那人跟自己相比有些许单薄的肩头不动了。
像是用针状叶尖接住飘洒雪花的苍松,混着事务所沙发老旧的皮革味道和桌上草莓的果香令人安心。但丁被重重地扔进沙发里发出吭哧吭哧的痛呼,但所幸他又开始呼吸了。缓过劲后他努力翻了个身,闭着眼睛仅凭气味的指引圈住身旁兄长的腰肢,鼻尖触到冷硬的衣料后又往里拱两下,直到贴上温软的皮肤。他几乎立刻在这片温软中沉入了睡眠的泥淖。
醒来后但丁发现自己滚下了沙发正躺在地面翘起一角的木地板上,稍稍挪动身体都能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噪音。
报童的吆喝声伴随着送奶工的自行车铃声唤醒了裹着薄雾安眠的清晨。落地窗的米黄色窗帘正兜住一捧金花茶的清芬轻飘飘地扬起流苏饰边,细小的灰尘在金色的晨光中欢欣地上下翻飞。
但丁揉揉惺忪的睡眼再用力地抹了把脸,靠在茶几旁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将浑浑噩噩的思维拾进脑子里重新装好,终于发现了一些违和的事端:他哥的气息不在这栋房子里,而门口突然聚集了一场小型的魔力风暴。
他立刻连滚带爬地往门边跑,幸亏装满浆糊的脑子灵光一闪想起了骗术师,让但丁得以赶在维吉尔踏进那片虚空的前一秒拉住了他的手。但丁觉得自己的样子肯定很吓人:喘息声像是破烂的风箱;太阳穴上方肯定有青筋爆出来了,因为那儿正一跳一跳地疼;戴着露指手套的手也抖得活像个太久没吸到毒品的瘾君子。但维吉尔只有一半是人,所以他保持着冷静的姿态盯了胞弟一眼,让他别去动厨房里那袋生洋葱。猎魔人迟钝的大脑还没想清楚这句话和现在的情形有什么联系,维吉尔就开始缓慢又坚决地从但丁的手里抽走,又准备往那个缝隙里踏了。
但丁在这一刻是真的急了,他瞬间开出罪魔人将人锁在怀里往事务所里拖,期间还试图趁维吉尔愣怔的空隙打掉他的佩刀。
“你又在发什么疯!”反应过来的魔剑士手臂受制,只得召唤出一圈圈幻影剑不遗余力地往但丁身上扎,并且用魔化的长尾狠狠地抽打着他的手臂和小腿,时不时往鳞片没覆盖的地方钻出血洞。但丁却感受不到疼痛似的把他搂得更紧,直至兄长的下巴搁上自己的肩膀,冰凉的脸颊也贴上魔人唯一称得上柔软的唇瓣。他凑在维吉尔的耳边嘟嘟囔囔,这时才明白那句话的深意:原来他一直在流泪,现在嗓音里已经丢人地带上了点儿哽咽。但他没法控制住这个,也不打算控制: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能表现得更加可怜,最好像只被大雨淋得耳朵下塌、无家可归的小狗。
他哥对除了但丁和魔物以外的一切都有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耐心与怜悯。起码在但丁鬼鬼祟祟地跟踪维吉尔没有阎魔刀助力的出行的半个月里,他发现看似冷若冰霜的兄长其实也会温柔地抚摸跳到他肩头的猫咪或小鸟,又或是动用一点微不足道的魔力帮助被踩断茎秆的丁香重绽枝头。
会嫉妒巧克力瀑布的但丁却没嫉妒过那些小生灵。起码这能让当初只会反反复复说着“跟我回去吧维吉”的猎魔人放下几分愧疚:他没能给出留在人间的充满诱惑力的条件,但维吉尔开始自己找到它们了不是吗?至少这样维吉尔在又打算不告而别的时候能因为掌心残留的毛绒触感或是鼻尖萦绕的一丝幽香多踌躇几秒,让但丁在这段时间里绞尽脑汁再想出什么留住他的办法。
此刻但丁就打算效仿它们。
他低低地呜咽着,求他别走的语句像是蜘蛛粘腻的丝网,泪水汹涌地漫上维吉尔的侧颈,粗糙的面甲把那儿蹭得又湿又红。这招好像真的有效,魔剑士不再拼命攻击他了,很快就安静得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般任他锢在怀里,半响才叹了口气,微微侧头衔住他滚烫的下唇安抚地啃了两下:“我会回来的。”魔人闪烁着火星的眸子半阖着凝视他,两片银灰色的羽睫被胞弟的不安压得下垂,但维吉尔没再说话了。晨风凝结在两个半魔分开的嘴唇,覆上一层清凉的薄膜,于是但丁也没法期待能得知他出行的意义和目的地了。
他应该感到愤怒的,为这不祥的隐瞒。他应该像还在魔界时那样稍有龃龉就拉着兄长痛痛快快地打一架,用彼此飞溅的血肉填补内心的空虚和幽怨。最好伤得魔力都没法填补,疼得维吉尔都毫无形象的龇牙咧嘴,这样他们才能哆哆嗦嗦地抱住对方,像重新回到妈妈的子宫般用脐带缠绕彼此,共享最纯粹的、寸步不离的坦诚和亲密。
可他最终只是眨了眨灼痛的眼睑,深深地看了仍然低着头没什么动作的维吉尔好一会后孤注一掷般吻了上去。他在缱绻地舔过魔剑士的舌根和齿列的同时解除了魔人化。悬空的两人被重力拉扯着重重摔在楼梯上。魔剑士立刻挣开他的束缚拿刀当着但丁的面划了两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但丁试着站起来,很快就尝到了失败的刺痛。他的腰部好像磕伤了,魔力正涌动着往错位的骨节处汇聚。他只好继续像块融化的黄油般瘫在那儿,开始思考维吉尔的“承诺”。毫无疑问,他没有食言过,所以警报可以暂时解除。但问题是,他还愿意再给出几次承诺呢?他什么时候才会摒弃这些好心的告知,出于厌烦而用阎魔刀直接在兄弟的身上划出那个吃人不眨眼的黑洞呢?
但丁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耸动着鼻尖捕捉到了维吉尔遗留的一丝松柏香气。
浓厚的困倦突如其来地席卷了所有的感官,所以他决定等会儿要偷偷躺倒兄长的那张床上去睡个回笼觉。以及,在但丁赤身裸体地钻进用沾染过维吉尔气味的东西堆成的巢穴,因为快速挺腰的动作勾起满足的微笑和满脸情色的潮红时,他不得不承认维吉尔的说法是正确的:他确实快疯了。
或者说,他疯了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