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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彪喜欢看武侠小说,这在京海是个公开的秘密。00年他们刚来,全都还嫩生生一茬,小警察的宿舍才分配不到住单间,他跟着李响住一屋里头,夜黑了睡前总要捧着金庸读两句,由此传开这个爱好。
安欣和他们不一样,人家在京海是有靠山的,不知道为了什么也住宿舍,还在隔壁。有天晚上洗漱完来串门,短袖下的身板薄成一张纸。张彪跟他一向有些合不来,因而在鼻子里怪模怪调噢了一声,“稀客,太子爷怎么有空来视察。”一句酸话又辣又刺,立即被同屋的李响用胳膊肘杵得他呲牙咧嘴。而他的好舍友脸上的笑意则真诚到他都有点心疼,态度很友善地问怎么了安欣?有什么事?
安欣刚听见还鼓嘴瞪他,这会又软和下来,慢声慢气地开口说自己想借一下洗衣粉,宿舍里的用完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李响无有不应,转身就去阳台,张彪叠着两条长腿说响哥,我们这儿可没那洗衣粉,用的是肥皂,你给他掰一半儿啊。安欣又想瞪他,又不肯光明正大瞪他,估计怕显得自己计较很小气,于是眼帘垂下去在睫毛间瞟,冷不丁见着张彪手里的书,蛮有点惊讶,啊了一声,你怎么也喜欢这个。
张彪本来正晃腿呢,觉得安欣这么慢慢吞吞的样很不食人间烟火,又有那么一个背景,和他们整体来说就是格格不入,那点古怪的不平致使他总忍不住想去撩拨他一下,看他生气,可听见他说那个“也”,少年人心性终究占了上风,摸摸耳朵问你也看?
“看的。”安欣答他,然后李响用他们宿舍唯一那个皂托装着半块肥皂走出来,笑眯眯递过去,安欣的注意力就移开了。张彪撇撇嘴,抬起手中书对准小台灯继续,恰好翻到结尾瞧见那个美丽固执的姑娘。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不喜欢。”
他抬眼瞧了瞧那兄友弟恭的两个人,忽然有朦胧的茅塞顿开,或许在谁都还没发现的时候,旁观者最先发现苗头。“我也偏不喜欢。”他嘀嘀咕咕,把书盖在脸上。
安欣和李响说完了那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准备回去,出门前好心告诉他,张彪,我那里有金庸全集,放假你来找我,我拿给你。
太子不嚣张,却有与众一致的善意,张彪短暂反省了自己两秒,闷在书页里说行,谢谢你。李响等安欣回去了坐在他床边,问你干嘛呢,老和安欣不对付,一码归一码,咱们以后都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你看人安欣都不跟你计较。张彪其实比他们俩都大点,大月份,但面对李响又有心悦诚服的认同,因此没反驳,嘟囔好我知道了。
李响拍拍他,讲得了喘口气吧,别一会憋死。张彪松松骨节,嘎嘎响,把床头灯关了。
后来轮休的时候安欣果然来敲门,主要是找李响,顺便把答应借给他的书拿来,张彪当夜有紧急任务外出执勤,没有亲手收到,李响帮他摞好了放在枕头边。他回来了见到整整齐齐的书,有自己看过的也有自己没看过的,心里产生很微妙的一种愧疚,想了想反身又下楼,在路边的小摊那儿买了一份加蛋加肉的炒河粉。
挺晚了,他不知道安欣睡没睡,反正就,就随手敲了一下门,要睡了就算了,自己出外勤回来也饿得够呛。谁知门可以称得上立刻就开了,安欣顶着个擦得四处支棱的头出现,看见是他挺惊讶,舌头要直不直地叫他名字。“张彪?你来干什么?”
“给。”他直通通把氤着白雾的泡沫饭盒往他手里一塞,“顺路打包的,你吃吧。”说完也不看接受的那人什么反应,着急忙慌就要去拉自己的宿舍门,安欣被他突如其来的好意砸得莫名其妙,想拒绝也来不及,只眼睁睁看他长腿几步走回去。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倒也有意思,索性就收下了。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吃着镬气十足的宵夜,张彪的形象与想示好却别扭的狗画上等号,安欣偷偷笑了一笑。
推门才发现李响也没睡,刚晾完衣服,他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安欣这么快应答,看来这两人轮休又一起干了什么私活。张彪蹬掉袜子踩着拖鞋到床边,选了选随手挑出倚天屠龙记。书页半新不旧,但都保存的完好,没什么破损,他想起安欣那计较样子,翻书的动作都不禁小心了点。
曹闯是他们三人的师父,对大家明面上一视同仁,但仍然能看出来谁才是他心里最偏爱的徒弟。李响踏实稳重,安欣善良正义,都有金子般的心。“那你呢。”王伟问,抛起一颗润喉糖丢进嘴里,前天通宵审了一单,熬夜过后嗓子受不了,要吃个缓解缓解。
“那我当然也是师父的得意门生。”他笑,眉毛眼睛都弯出很温和的弧度,如同阳光绚烂的狗崽,王伟踹他一脚,“行呗,你们都是。”队里的人全不小心眼,偏爱无妨,只要大家是在脚踏实地地做事。更何况张彪确实在刑侦上开始显露一些天赋,在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尤其出彩。李响跟他夜里聊天的时候说过自己家在莽村,如何考出来,他还讲彪子你别有事没事刺安欣了,他比我们还肯拼命。所以张彪没任何嫉妒或在意的心情,年轻的意气风发使他们都想成为洗涤脏污的云,好还给京海一个明丽的蓝天。
而且他不愿意坦坦荡荡承认的那部分,其实是他在心里羡慕并认可这两人的执拗和一往无前,安欣那个驴脾气,真是有够怄人,但有多不容易,他也知道。至少在表彰大会的时候,张彪是真心希望现实向他们倾斜,假如理想主义无从实现,那他们的理想又为何而坚持呢。
但是曹闯死在那一天,00年从这个节点开始分裂,似一把最残忍的刀,把他们的人生道路做了最血肉模糊的切割,只是这时他们都还不懂。
*
李响当上队长,这个结果算得上实至名归,没谁有什么不满。安欣一如既往与大家不合群,孤僻地独来独往,收了几个小徒弟,有个叫陆寒的尤其像他。张彪在曹闯悼念的那天和他正式撕开了那些温吞的短暂的掩在表面的友善,大声质问你说什么呢!曹闯的死不无疑点,可是安欣不加遮掩的质疑却像利刃,狠狠刺进他们刚失去还太过柔软的心里。于是张彪想,怎么这么讨厌呢,安欣,他是不是没有心,否则怎么能在师父的墓前说出这样的话。
六年过去,他保持着这样微弱的恨,见到安欣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回击,靠李响在其中对他无可奈何的劝阻,“彪子,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他低头用手帕将枪仔细地擦,没抬头,没回话。李响也没多说,长长叹口气。六年,翻过一座五指山,这时间的刻度是把锉刀,把所有人都打磨得更圆滑也更看不清,赋予一种混沌的底色。他在李响准备站起身离开的时候忽然说,别太累,响哥。
小组长和队长都可以拥有自己的单间,他们已经独居蛮久,李响在门口愣了一会,答知道。还有,张彪又叫住他,孟局和安局走了六年,我听见新来的同事有人问安欣性格为什么那么奇怪,你不用劝我,不如劝他。
谢谢。门口的人察觉他意识到什么情愫,停驻半晌,最终没再说,带上了锁。张彪坐在床沿,看见床头柜放着的一摞书,不是安欣借给他的,是他当上小队长后去买的。想起00年天真近乎无畏的他们,也只是有点可惜。张彪不算很清楚自己对安欣藏在针对和讽刺背后又不得不的关注,他想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它们都合理化,可是见着李响,他就有感同身受的一点自怜。李响爱安欣,简直虔诚真心到一厢情愿的地步,所以他的那点若有还无的小心思,比之也便显得轻,连说也不必说。
太纯粹的善像是黑夜里的唯一灯火,他不想做奋不顾身的那只飞蛾,烧得化身成灰也未可能有结果。
他们争抢那个案子,安欣在众人面前恳求他让渡那份争夺的权利,微微弯下的腰是他的骨骼和自尊,张彪感到彻头彻尾的羞愧和痛苦,复杂难言的情绪令他受到冲撞,手掌捂住睫毛将落未落的眼泪,点头。尔后大家好像又重新找到了那种平衡,更重要的是似乎有了共同的目标去行进,这些把他们拧在一起,颇有点破釜沉舟的不顾身。06年过得也好快,可能是因太过昏暗,在迷雾中前行本来就很轻易忘了时间,跌摸打滚过河摔得遍体鳞伤,张彪看安欣燃烧着的勇,那一刹那明白李响这样呵护着是什么。不同于普通人想自保的私心,那的确珍贵。
陆寒真像他,张彪没有落点去投射那些感情,于是放在陆寒身上,初生的牛犊,赤子的心肠。
普通人怎样与盘根节错的暗面抗衡呢,李响还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直到断线的风筝从人间跌落,他徒劳伸手去捞,却什么也没有。最后那点珍重的眷恋的眼神支队长给了他守护的火种,他尚且来不及悲痛怀念太久,王秘书就向他伸出了淬毒的橄榄枝。原来架在火上烤是这感受,张彪喝很多的酒,借由这种介质去锻造一种麻木好令他坦然接受,可仍旧痛苦。安欣自请调离了刑侦支队,走的前一夜在张彪宿舍里坐了很久,忽地问我借你的那些书,你都看完了么。
看完了,响哥最喜欢射雕,他说喜欢郭靖。
安欣垂下眼皮,在这时已经显现了他可能将会衰老的预兆,老僧入定般,说是吗。
是。张彪与他一人分坐桌子一边,高大的身影也开始寥落,安欣,你好好的,别回头。他曾在大比武的那场角逐中叫他大胆往前走,时至今日却实事求是地只期望他好好的。好好的,连同那些把希望都承载在他身上的那些人一起,活着,不要死了。
还有些什么是想说的,说不出口,安欣的眼睛抬起来看他,那双悲悯的纯善的眼睛,张彪伸手去把他们合上。安欣大概蛮累了,竟然就这么在他手心睡着,他瘦得很,六年以后也一样,轻轻松松被他制服,逮捕,撂倒在床上。然后他拿起换洗衣服去了另一间房,并没有乘人之危。
他熄灯后安欣张开眼睛,说不清自己期待着什么毁坏,好使肉身凌于精神之上可以不再悔恨,又仿佛他感受到的那些秘密,只是一个错觉。
*
陆寒真的太像安欣。
独自坐在办公室的夜晚张彪想,他隐晦的提点全无用处,这股子驴脾气也跟他师父一模一样。眼见他要用普通人去填筑正义的墙,他又欣慰又不安,要如何才可以把这牛小子说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安欣下班回复他的电话,听完他的转述,张了张嘴,没讲话。张彪冒隐隐的鬼火,又喂了一句。
“出来喝酒吧,张彪。”
京海酒吧逐渐随处可见,他们还是选择了以往每次出完任务回来会吃的那家小店。安欣老了,头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花白,像一棵落了雪的树,张彪本来有很多抱怨——李响走后他们关系忽然变得缓和,也成为了可以出来吃饭聊天的朋友。却都不舍得说。
“你自己要注意身体。”这么干巴巴地关怀了一句。
“这么关心我,你喜欢我呀。”对面的人笑眯眯讲,语气活泼得让人很怀念,张彪忘了反驳,一时急得眉毛要飞起来,安欣又漫不经心说我知道了,身体好得很。“小陆,你帮我多费心,我会再和他谈谈。”这些话手机里也能说,没必要专门见面,张彪懒得去想因由,如常把两个酒杯都满上。
他们共同的交集太多,总有新鲜的,连续不断的话题,见他一次就像供一次氧,张彪难得喝醉了,安欣打了一辆车把自己也一起送回去,送到张彪的床上。他神情蛮平静,平静地朝他的世界里投放陨石、炸弹。所有带着摧毁性质的那些。
“要不要做。”他问。
张彪气得要骂人,想说安欣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啊,我是嘴巴欠点,但我不是王八蛋,你爱找别人找别人去,你别以为我真这么坏。
安欣说好啊,那我找别人去。张彪忍了又忍,憋着哭腔吼一句那你对得起李响吗。
他一直不提,不代表他不知道。安欣背对着他开始颤抖,说我睡不着。张彪,你不喜欢我吧,你别喜欢我。张彪直着脖子哽,谁喜欢你,大家都喜欢你,我偏不喜欢。
那就好。安欣转过身摸索进他怀里,讲那你抱一下我吧。
休息日他去看他们,在沉默而重复的擦拭里流泪,抵着墓碑道歉。说不清后悔什么,或许一开始对他能好一点,或许陪伴师父再多一点,或许跟李响一起想办法,很多很多,或许不做警察?随即这个念头被马上否决,他还是想做警察,尽管现在要怎么定义他到底是“好”还是“坏”,他迟到地与李响产生了同样的自惭形秽,面对安欣。还有同样的爱。
安欣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隔一星期,有时隔一个月。张彪待他像对一具玻璃躯体,安欣却渴望张彪把他破坏,如此这般住宿舍就开始不方便了,而他手上也有了钱,索性在附近买了一套房子。那些日子是快活的,不愿意承认也要承认,推开门见到家里有人的瞬间,张彪便忍不住笑得眼睛闪烁。他的家里有金庸的所有剧集,偶尔回来晚了,安欣会自己随便挑一部播放。他记得有次看见车位停好了车,因此轻手轻脚开锁,推门才发现安欣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电视里放的是倚天屠龙记,周芷若正轻轻问道倘若我问心有愧呢?那一刹如遭雷击,张彪痛得蹲下身来,整个胸腔都抽搐着裹住自己,保护那颗没什么可保护的心。
他早就知道这样畸形的关系没有可供长久维持的链接,而自己走的是一条错误的路,莫名开始又莫名结束,心照不宣,没人谈其中的感情。直到指导组来到京海,拿出一种誓要肃清的态势。他明知协助,总有一天也会把自己送进去,仍然这么决定。彼时那个十分像他的小伙子早已失踪了很久,张彪欠了很多人,能还一点,他就用自己去还。
终于轮到他,与其说是自投罗网,又更像是释然,他伸出双手让他上铐,安欣的眼睛里有失望、愤恨、很多。还有没有别的,他没期望也不清楚。只是坐在审讯室的那一刻是真的不习惯,也就放纵了自己那点不值一提的私心,叫着他的名字。
当着视频记录仪能说什么呢,讲00年,讲06年,讲21年,都没资格讲,他对着安欣说了挺多句谎话,那些都可以趁现在坦诚,但有一句不行。他张张嘴,最后也只是说,安欣你大胆地往前走吧。因为现在他会好好的了,不会死,所以他就能祝福他往前走了。
还有呢,安欣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张彪是货真价实地疑惑,眉毛垂下去,像委屈巴巴的狗。
还有你温热的嘴唇,夜晚掖被角的手指,会湿润的睫毛,与不敢看我的眼睛。安欣剖开他一层层的秘密,见到颤巍巍又孤零零的心。他说他偏不喜欢。
你就是喜欢。
他说。
